十七 傾心

五霸岡正當魯豫兩省交界處,東臨山東菏澤定陶,西接河南東明。這一帶地勢平坦,甚多沼澤,遠遠望去,那五霸岡也不甚高,只略有山嶺而已。一行車馬向東疾馳,行不數里,便有數騎馬迎來,馳到車前,乘者翻身下馬,高聲向令狐沖致意,言語禮數甚是恭敬。

將近五霸岡時,來迎的人愈多。這些人自報姓名,令狐沖也記不得這許多。大車停在一座高岡之前,只見岡上黑壓壓一片大松林,一條山路曲曲折折上去。

黃伯流將令狐沖從大車中扶了出來。早有兩名大漢抬了一乘軟轎,在道旁相候。令狐沖心想自己坐轎,而師父、師娘、師妹卻都步行,心中不安,道:“師娘,你坐轎吧,弟子自己能走。”岳夫人笑道:“他們迎接的只是令狐沖公子,可不是你師娘。”展開輕功,搶步上岡。岳不群、岳靈珊父女也快步走上岡去。令狐沖無奈,只得坐入轎中。

轎子抬入岡上松林間的一片空地,但見東一簇,西一堆,人頭涌涌,這些人形貌神情,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漢子。

眾人一窩蜂般涌過來。有的道:“這位便是令狐公子嗎?”有的道:“這是小人祖傳的治傷靈藥,頗有起死回生之功。”有的道:“這是在下二十年前在長白山中挖到的老年人參,已然成形,請令狐公子收用。”有一人道:“這七個是魯東六府中最有本事的名醫,在下都請了來,讓他們給公子把把脈。”這七個名醫都給粗繩縛住了手,連成一串,愁眉苦臉,神情憔悴,哪里有半分名醫的模樣?顯是給這人硬捉來的,“請”之一字,只是說得好聽而已。又有一人挑著兩只大竹籮,說道:“濟南府城里的名貴藥材,小人每樣都拿了一些來。公子要用什么藥材,小人這里備得都有,以免臨時湊手不及。”

令狐沖見這些人大都裝束奇特,神情悍惡,對自己卻顯是一片摯誠,絕無可疑,不由得大為感激。他近來迭遭挫折,死活難言,更易受感觸,胸口一熱,竟爾流下淚來,抱拳說道:“眾位朋友,令狐沖一介無名小子,竟承各位……各位如此眷顧,當真……當真無……無法報答……”言語哽咽,難以卒辭,便即拜了下去。

群雄紛紛說道:“這可不敢當!”“快快請起。”“折殺小人了!”也都跪倒還禮。

霎時之間,五霸岡上千余人一齊跪倒,便只余下華山派岳不群師徒與桃谷六仙。

岳不群師徒不便在群豪之前挺立,都側身避開,免有受禮之嫌。桃谷六仙卻指著群豪嘻嘻哈哈,胡言亂語。

令狐沖和群豪對拜了數拜,站起來時,臉上熱淚縱橫,心下暗道:“不論這些朋友此來是何用意,令狐沖今后為他們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天河幫幫主黃伯流道:“令狐公子,請到前邊草棚中休息。”引著他和岳不群夫婦走進一座草棚。那草棚乃是新搭,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壺、茶杯。黃伯流一揮手,便有部屬斟上酒來,又有人送上干牛肉、火腿等下酒之物。

令狐沖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聲說道:“眾位朋友,令狐沖和各位初見,須當共飲結交。咱們此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杯酒,算咱們好朋友大伙兒一齊喝了。”說著右手一揚,將一杯酒向天潑了上去,登時化作千萬顆酒滴,四下飛濺。

群豪歡聲雷動,都道:“令狐公子說得不錯,大伙兒此后跟你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岳不群皺起了眉頭,尋思:“沖兒行事好生魯莽任性,不顧前,不顧后,眼見這些人對他好,便跟他們說什么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這些人中只怕沒一個是規規矩矩的人物,盡是田伯光一類的家伙。他們奸淫擄掠,打家劫舍,你也跟他們有福同享?我正派之士要剿滅這些惡徒,你便跟他們有難同當?”

令狐沖又道:“眾位朋友何以對令狐沖如此眷顧,在下半點不知。不過知道也好,不知也好,眾位有何為難之事,便請明示。大丈夫光明磊落,事無不可對人言。只須有用得著令狐沖處,在下刀山劍林,決不敢辭。”他想這些人素不相識,卻對自己這等結交,自必有一件大事求己相助,反正總是要答允他們的,當真辦不到,也不過一死而已。

黃伯流道:“令狐公子說哪里話來?眾位朋友得悉公子駕臨,大家心中仰慕,都想瞻仰豐采,因此上不約而同地聚在這里。又聽說公子身子不大舒服,這才或請名醫,或覓藥材,對公子卻決無所求。咱們這些人并非一伙,相互間大都只是聞名,有的還不大和睦呢。只是公子既說今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也要做好朋友了。”

群豪齊道:“正是!黃幫主的話一點不錯。”

那牽著七個名醫之人走將過來,說道:“公子請到草棚之中,由這七個名醫診一診脈如何?”令狐沖心想:“平一指先生如此大本領,尚且說我的傷患已無藥可治,你這七個醫生又瞧得出什么來?”礙于他一片好意,不便拒絕,只得走入草棚。

那人將七個名醫如一串田雞般拉進棚來。令狐沖微微一笑,道:“兄臺便請放了他們吧,諒他們也逃不了。”那人道:“公子說放,就放了他們。”啪啪啪七聲響過,拉斷了麻繩,喝道:“倘若治不好令狐公子,把你們的頭頸也都這般拉斷了。”一個醫生道:“小……小人盡力而為,不過天下……天下可沒包醫之事。”另一個道:“瞧公子神完氣足,那定是藥到病除。”幾個醫生搶上前去,便給他搭脈。

忽然棚口有人喝道:“都給我滾出去,這等庸醫,有個屁用?”

令狐沖轉過頭來,見是“殺人名醫”平一指到了,喜道:“平先生,你也來啦,我本想這些醫生沒什么用。”

平一指走進草棚,左足一起,砰的一聲,將一個醫生踢出草棚,右足一起,砰的一聲,又將一個醫生踢出草棚。那捉了醫生來的漢子對平一指甚是敬畏,喝道:“當世第一大名醫平大夫到了,你們這些家伙,還膽敢在這里獻丑!”砰砰兩聲,也將兩名醫生踢了出去,余下三名醫生不等大腳上臀,連跌帶爬地奔出草棚。那漢子躬身賠笑,說道:“令狐公子,平大夫,在下多有冒昧,你老……”平一指左足一抬,砰的一聲,又將那漢子踢出了草棚。這一下大出令狐沖的意料之外,不禁愕然。

平一指一言不發,坐了下來,伸手搭住他右手脈搏,再過良久,又去搭他左手脈搏,如此轉換不休,皺起眉頭,閉了雙眼,苦苦思索。令狐沖說道:“平先生,凡人生死有命,令狐沖傷重難治,先生已兩番費心,在下感激不盡。先生也不須再勞心神了。”

只聽得草棚外喧嘩大作,斗酒猜拳之聲此起彼伏,顯是天河幫已然運到酒菜,供群豪暢飲。令狐沖神馳棚外,只盼去和群豪大大熱鬧一番,可是平一指交互搭他手上脈搏,似乎永無止盡之時,他暗自尋思:“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平一指,自稱治人只用一指搭脈,殺人也只用一指點穴,可是他此刻和我搭脈,豈止一指?幾乎連十根手指也都用上了。”

豁喇一聲,一個人探頭進來,正是桃干仙,說道:“令狐沖,你怎地不來喝酒?”令狐沖道:“這就來了,你等著我,可別自己搶著喝飽了。”桃干仙道:“好!平大夫,你趕快些吧。”說著將頭縮了出去。

平一指緩緩縮手,閉著眼睛,右手食指在桌上輕輕敲擊,顯是困惑難解,又過良久,睜開眼來,說道:“令狐公子,你體內有七種真氣,相互沖突,既不能宣泄,亦不能降服。這不是中毒受傷,更不是風寒濕熱,因此非針灸藥石之所能治。”令狐沖道:“是。”平一指道:“自從那日在朱仙鎮上給公子瞧脈之后,在下已然思得一法,圖個行險僥幸,要邀集七位內功深湛之士,同時施為,將公子體內這七道不同真氣一舉消除。今日在下已邀得三位同來,群豪中再請兩位,毫不為難,加上尊師岳先生與在下自己,便可施治了。可是適才給公子搭脈,察覺情勢又有變化,更加復雜異常。”令狐沖“嗯”了一聲。

平一指道:“過去數日之間,又生四種大變。第一,公子服食了數十種大補的燥藥,其中有人參、首烏、靈芝、伏苓等等珍奇藥物。這些補藥的制煉之法,卻是用來給純陰女子服食的。”令狐沖“啊”的一聲,道:“正是如此,前輩神技,當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這些補藥?想必是為庸醫所誤了,可恨可惱。”令狐沖心想:“祖千秋偷了老頭子的‘續命八丸’來給我吃,原是一番好意,他哪里知道補藥有男女之別?如說了出來,平大夫定然責怪于他,還是為他隱瞞的為是。”說道:“那是晚輩自誤,須怪不得別人。”平一指道:“你身子并不氣虛,恰恰相反,乃是真氣太多,突然間又服了這許多補藥下去,那可如何得了?便如長江水漲,本已成災,治水之人不謀宣泄,反將洞庭湖、鄱陽湖之水倒灌入江,豈有不釀成大災之理?只有先天不足、虛弱無力的少女服這等補藥,才有益處。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令狐沖心想:“只盼老頭子的女兒老不死姑娘喝了我的血后,身子能夠痊可。”

平一指又道:“第二個大變,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依你目下的病體,怎可再和人爭斗動武?如此好勇斗狠,豈是延年益壽之道?唉,人家對你這等看重,你卻不知自愛。君子報仇,十年未晚,又何必逞快于一時?”說著連連搖頭。他說這些話時,臉上現出大不以為然的神色,倘若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沖,縱然不是一巴掌打將過去,那也是聲色俱厲、破口大罵了。令狐沖道:“前輩指教得是。”

平一指道:“單是失血,那也罷了,這也不難調治,偏偏你又去跟云南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飲用了他們的五仙大補藥酒。”令狐沖奇道:“是五仙大補藥酒?”平一指道:“這五仙大補藥酒,是五毒教祖傳秘方所釀,所浸的五種小毒蟲珍奇無匹,據說每一條小蟲都要十多年才培養得成,酒中另外又有數十種奇花異草,中間頗具生克之理。服了這藥酒之人,百病不生,諸毒不侵,陡增十余年功力,原是當世最神奇的補藥。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見。聽說藍鳳凰這女子守身如玉,從來不對任何男子假以辭色,偏偏將她教中如此珍貴的藥酒給你服了。唉,風流少年,到處留情,豈不知反而自受其害!”

令狐沖只有苦笑,說道:“藍教主和晚輩只在黃河舟中見過一次,蒙她以五仙藥酒相贈,此外可更無其他瓜葛。”

平一指向他瞪視半晌,點了點頭,說道:“如此說來,藍鳳凰給你喝這五仙大補藥酒,那也是沖著人家的面子了。可是這一來補上加補,那便是害上加害。又何況這酒雖能大補,亦有大毒。哼,他媽的亂七八糟!他五毒教只不過仗著幾張祖傳的古怪藥方,藍鳳凰這小妞兒又懂什么狗屁醫理、藥理了?他媽的攪得一塌糊涂!”

令狐沖聽他如此亂罵,覺此人性子太也暴躁,但見他臉色慘淡,胸口不住起伏,顯是對自己傷勢關切之極,心下又覺歉仄,說道:“平前輩,藍教主也是一番好意……”平一指怒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醫殺人,哪一個不是好意?你知不知道,每天庸醫害死的人數,比江湖上死于刀下的人可多得多了?”令狐沖道:“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什么大有可能?確確實實是如此。我平一指醫過的人,她藍鳳凰憑什么又來加一把手?你此刻血中含有劇毒,若要一一化解,便和那七道真氣大起激撞,只怕三個時辰之內便送了你性命。”

令狐沖心想:“我血中含有劇毒,倒不一定是飲了那五仙藥酒之故,藍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給我注血,用的是她們身上之血。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為伍,飲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不免有毒,只是她們長期習慣了,不傷身體。這事可不能跟平前輩說,否則他脾氣更大了。”說道:“醫道藥理,精微深奧,原非常人所能通解。”

平一指嘆了口氣道:“倘若只不過是誤服補藥,大量失血,誤飲藥酒,我還是有辦法可治。這第四個大變,卻當真令我束手無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好!”令狐沖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這數日之中,你何以心灰意懶,不想再活?到底受了什么重大委屈?上次在朱仙鎮我跟你搭脈,察覺你傷勢雖重,病況雖奇,但你心脈旺盛,胸懷開朗,有一股勃勃生機。我先延你百日之命,然后在這百日之中,無論如何要設法治愈你的怪病。當時我并無十足把握,也不忙給你明言,可是現下卻連這一股生機也沒有了,卻是何故?”

聽他問及此事,令狐沖不由得悲從中來,心想:“先前師父疑心我吞沒小林子的《辟邪劍譜》,那也沒什么,大丈夫心中無愧,此事總有水落石出之時,可是……可是連小師妹竟也對我起疑,為了小林子,心中竟將我糟蹋得一錢不值,那我活在世上,更有什么意味?”

平一指不等他回答,接著道:“搭你脈象,這又是情孽牽纏。其實天下女子言語無味,面目可憎,脾氣乖張,性情暴躁,最好是遠而避之,倘若命運不濟,真正是上天入地,沒法躲避,才只有極力容忍,虛與委蛇。你怎地如此想不通,反而對她們日夜想念?這可大大的不是了。雖然,雖然那……唉,可不知如何說起?”說著連連搖頭。

令狐沖心想:“你的夫人固然言語無味,面目可憎,脾氣乖張,性情暴躁,你上天入地,沒法躲避,但天下女子卻并非個個如此。你以己之妻,將天下女子一概論之,當真好笑。倘若小師妹確是言語無味,面目可憎……”

桃花仙雙手拿了兩大碗酒,走到草棚口,說道:“喂,平大夫,怎地還沒治好?”平一指臉一沉,道:“治不好的了!”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怎么辦?”轉頭向令狐沖道:“不如出來喝酒吧。”令狐沖道:“好!”平一指怒道:“不許去!”桃花仙嚇了一跳,轉身便走,兩碗酒潑得滿身都是。

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這傷勢要徹底治好,就算大羅金仙,只怕也難以辦到,但要延得數月以至數年之命,也未始不能。可是必須聽我的話,第一須得戒酒;第二必須收拾起心猿意馬,女色更萬萬沾染不得,別說沾染不得,連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跟人動武。這戒酒、戒色、戒斗三件事若能做到,那么或許能多活一二年。”

令狐沖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什么可笑?”令狐沖道:“人生在世,會當暢情適意,連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頭上不能還手,還做什么人?不如及早死了,來得爽快。”平一指厲聲道:“我一定要你戒,否則我治不好你的病,豈不聲名掃地?”

令狐沖伸出手去,按住他右手手背,說道:“平前輩,你一番美意,晚輩感激不盡。只是生死有命,前輩醫道雖精,也難救必死之人,治不好我的病,于前輩聲名絲毫無損。”語意甚是誠摯。

豁喇一聲,又有一人探頭進來,卻是桃根仙,大聲道:“令狐沖,你的病治好了嗎?”令狐沖道:“平大夫醫道精妙,已把我治好了。”桃根仙道:“妙極,妙極。”進來拉住他袖子,說道:“喝酒去,喝酒去!”令狐沖向平一指深深一揖,道:“多謝前輩費心。”

平一指也不還禮,愁眉緊鎖,口中低聲喃喃自語。

桃根仙道:“我原說一定治得好的。他是‘殺人名醫’,他醫好一人,要殺一人,倘若醫不好一人,那又怎么辦?豈不是搞不明白了?”令狐沖笑道:“胡說八道!”兩人手臂相挽,走出草棚。

四下群豪聚集轟飲。令狐沖一路走過去,有人斟酒過來,便即酒到杯干。

群豪見他逸興遄飛,放量喝酒,談笑風生,心下無不歡喜,都道:“令狐公子果是豪氣干云,令人心折。”

令狐沖接著連喝了十來碗酒,忽然想起平一指來,斟了一大碗酒,口中大聲唱歌:“今朝有酒今朝醉……”走進草棚,說道:“平前輩,我敬你一碗酒。”

燭光搖晃之下,只見平一指神色大變。令狐沖一驚,酒意登時醒了三分。細看他時,本來的一頭烏發竟已變得雪白,臉上更是皺紋深陷,幾個時辰之中,恰似老了一二十年。只聽他喃喃說道:“醫好一人,要殺一人,醫不好人,我怎么辦?”

令狐沖熱血上涌,大聲道:“令狐沖一條命又值得什么?前輩何必老是掛在心上?”

平一指道:“醫不好人,那便殺我自己,否則叫什么‘殺人名醫’?”突然站起身來,身子晃了幾下,噴出幾口鮮血,撲地倒了。

令狐沖大驚,忙去扶他時,只覺他呼吸已停,竟然死了。令狐沖將他抱起,不知如何是好。耳聽得草棚外轟飲之聲漸低,心下一片凄涼。悄立良久,不禁掉下淚來。平一指的尸身在手中越來越重,無力再抱,于是輕輕放在地下。

忽見一人悄步走進草棚,低聲道:“令狐公子!”令狐沖見是祖千秋,凄然道:“祖前輩,平大夫死了。”祖千秋對這事竟不怎么在意,低聲說道:“令狐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倘若有人問起,請你說從來沒見過祖千秋之面,好不好?”令狐沖一怔,問道:“那為什么?”祖千秋道:“也沒什么,只不過……只不過……咳,再見,再見!”

他前腳走出草棚,跟著便走進一人,卻是司馬大,向令狐沖道:“令狐公子,在下有個說不出口的……不大說得出的這個……倘若有人問起,有哪些人在五霸岡上聚會,請公子別提在下的名字,那就感激不盡。”令狐沖道:“是。這卻是為何?”司馬大神色忸怩,便如孩童做錯了事,忽然給人捉住一般,囁嚅道:“這個……這個……”

令狐沖道:“令狐沖既不配做閣下的朋友,自是從此不敢高攀的了。”司馬大臉色一變,突然雙膝一屈,拜了下去,說道:“公子說這等話,可坑殺俺了。俺求你別提來到五霸岡上的事,只為免得惹人生氣,公子忽然見疑,俺剛才說過的話,只當是司馬大放屁!”令狐沖忙伸手扶起,道:“司馬島主何以行此大禮?請問島主,你到五霸岡上見我,何以會令人生氣?此人既對令狐沖如此痛恨,盡管沖著在下一人來好了……”司馬大連連搖手,微笑道:“公子越說越不成話了。這人對公子疼愛還來不及,哪里有什么痛恨之理?唉,小人粗胚一個,實在不會說話,再見,再見。總而言之,司馬大交了你這個朋友,以后你有什么差遣,只須傳個訊來,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司馬大只要皺一皺眉,祖宗十八代都是烏龜王八蛋!”說著一拍胸口,大踏步走出草棚。

令狐沖好生奇怪,心想:“此人對我一片血誠,絕無可疑。卻何以他上五霸岡來見我,會令人生氣?而生氣之人偏偏又不恨我,居然還對我極好,天下哪有這等怪事?倘若當真對我極好,這許多朋友跟我結交,他該當歡喜才是。”突然想起一事,心道:“啊,是了,此人定是正派中的前輩,對我甚為愛護,卻不喜我結交這些旁門左道之輩。難道是風太師叔?其實像司馬島主這等人干脆爽快,什么地方不好了?”

只聽得草棚外一人輕輕咳嗽,低聲叫道:“令狐公子。”令狐沖聽得是黃伯流的聲音,說道:“黃幫主,請進來。”黃伯流走進棚來,說道:“令狐公子,有幾位朋友要俺向公子轉言,他們身有急事,須得立即趕回去料理,不及向公子親自告辭,請你原諒。”令狐沖道:“不用客氣。”果然聽得棚外喧聲低沉,已走了不少人。

黃伯流吞吞吐吐地說道:“這件事,咳,當真是我們做得魯莽了,大伙兒一來是好奇,二來是想獻殷勤,想不到……本來嘛,人家臉皮子薄,不愿張揚其事,我們這些莽漢粗人,誰都不懂。藍教主又是苗家姑娘,這個……”

令狐沖聽他前言不對后語,半點摸不著頭腦,問道:“黃幫主是不是要我不可對人提及五霸岡上之事?”黃伯流干笑幾聲,神色極是尷尬,說道:“別人可以抵賴,黃伯流是賴不掉的了。天河幫在五霸岡上款待公子,說什么也只好承認。”令狐沖哼了一聲,道:“你請我喝一杯酒,也不見得是什么十惡不赦的大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么賴不賴的?”

黃伯流忙賠笑道:“公子千萬不可多心。唉,老黃生就一副茅包脾氣,倘若事先問問俺兒媳婦,要不然問問俺孫女兒,也就不會得罪了人家,自家還不知道。唉,俺這粗人十七歲上就娶了媳婦,只怪俺媳婦命短,死得太早,連累俺對女人家的心事摸不上半點邊兒。”

令狐沖心想:“怪不得師父說他們旁門左道,這人說話當真顛三倒四。他請我喝酒,居然要問他兒媳婦、孫女兒,又怪他老婆死得太早。”

黃伯流又道:“事已如此,也就是這樣了。公子,你說早就認得老黃,跟我是幾十年的老朋友,好不好?啊,不對,就說和我已有八九年交情,你十五六歲時就跟老黃一塊兒賭錢喝酒。”令狐沖笑道:“在下四歲那一年,就跟你賭過骰子,喝過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可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

黃伯流一怔,隨即明白他說的乃是反話,苦笑道:“公子恁地說,自然是再好不過。只是……只是黃某二十年前打家劫舍,做的都是見不得人的勾當,公子又怎會跟俺交朋友?嘿嘿……這個……”令狐沖道:“黃幫主直承其事,足見光明磊落,在下非在二十年前交上你這位好朋友不可。”黃伯流大喜,大聲道:“好,好,咱們是二十年前的老朋友。”回頭一望,放低聲音說道:“公子保重,你良心好,眼前雖然有病,終能治好,何況圣……圣……神通廣大……啊喲!”大叫一聲,轉頭便走。

令狐沖心道:“什么圣……圣……神通廣大?當真莫名其妙。”

只聽得馬蹄聲漸漸遠去,喧嘩聲盡數止歇。他向平一指的尸身呆望半晌,走出棚來,猛地里吃了一驚,岡上靜悄悄的,竟沒一個人影。他本來只道群豪就算不再鬧酒,又有人離岡他去,卻也不會片刻間便走得干干凈凈。他提高嗓子叫道:“師父,師娘!”卻無人答應。他再叫:“二師弟,四師弟,小師妹!”仍無人答應。

眉月斜照,微風不起,偌大一座五霸岡上,竟便只他一人。眼見滿地都是酒壺、碗碟,此外帽子、披風、外衣、衣帶等四下散置,群豪去得匆匆,連東西也不及收拾。他更加奇怪:“他們走得如此倉促,倒似有什么洪水猛獸突然掩來,非趕快逃走不可。這些漢子本來似乎都天不怕、地不怕,忽然間變得膽小異常,當真令人難以索解。師父、師娘、小師妹他們,卻又到哪里去了?要是此間真有什么兇險,怎地又不招呼我一聲?”

驀然間心中一陣凄涼,只覺天地雖大,卻沒一人關心自己安危,便在不久之前,有這許多人競相跟他結納討好,此刻雖以師父、師娘之親,也對他棄之如遺。

心口一酸,體內幾道真氣便涌將上來,身子晃了晃,一跤摔倒。掙扎著要想爬起,呻吟了幾聲,半點使不出力道。他閉目養神,休息片刻,第二次又再支撐著想爬起身來,不料這一次使力太大,耳中嗡的一聲,眼前一黑,便即暈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迷迷糊糊中聽到幾下柔和的琴聲,神智漸復,琴聲優雅緩慢,入耳之后,激蕩的心情便即平復,正是洛陽城那位婆婆所彈的《清心普善咒》。令狐沖恍如漂流于茫茫大海之中,忽然見到一座小島,精神一振,便即站起,聽琴聲是從草棚中傳出,便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見草棚之門已然掩上。

他走到草棚前六七步處便即止步,心想:“聽這琴聲,正是洛陽城綠竹巷中那位婆婆到了。在洛陽之時,她不愿我見她面目,此刻我若不得她許可,如何可以貿然推門進去?”當下躬身說道:“令狐沖參見前輩。”

琴聲叮咚叮咚地響了幾下,戛然而止。令狐沖只覺這琴音中似乎充滿了慰撫之意,聽來說不出的舒服,明白世上畢竟還有一人關懷自己,感激之情霎時充塞胸臆。

忽聽得遠處有人說道:“有人彈琴!那些旁門左道的邪賊還沒走光。”

又聽得一個十分宏亮的聲音說道:“這些妖邪淫魔居然敢到河南來撒野,還把咱們瞧在眼里么?”他說到這里,更提高噪子,喝道:“是哪些混賬王八羔子,在五霸岡上胡鬧,通統給我報上名來!”他中氣充沛,聲震四野,極具威勢。

令狐沖心道:“難怪司馬大、黃伯流、祖千秋他們嚇得立時逃走,確是有正派中的高手前來挑戰。”隱隱覺得,司馬大、黃伯流等人忽然溜得一干二凈,未免太沒男子漢氣概,但來者既能震懾群豪,自必是武功異常高超的前輩,心想:“他們問起我來,倒是難以對答,不如避一避的為是。”當即走到草棚之后,又想:“棚中那位老婆婆,料他們也不會和她為難。”這時棚中琴聲也已止歇。

腳步聲響,三個人走上岡來。三人上得岡后,都“咦”的一聲,顯是對岡上寂靜無人的情景大為詫異。

那聲音宏亮的人道:“王八羔子們都到哪里去了?”一個細聲細氣的人道:“他們聽說少林派的二大高手上來除奸驅魔,自然都夾了尾巴逃走啦。”另一人笑道:“好說,好說!那多半是仗了昆侖派譚兄的聲威。”三人縱聲大笑。

令狐沖心道:“原來兩個是少林派的,一個是昆侖派的。少林派自唐初以來,向是武林領袖,單是少林一派,聲威便比我五岳劍派聯盟為高,實力恐亦較強。少林派掌門人方證大師更為武林中眾所欽佩。師父常說昆侖派劍法獨樹一幟,兼具沉雄輕靈之長。這兩派聯手,確是厲害,多半他們三人只是前鋒,后面還有大援。可是師父、師娘卻又何必避開?”轉念一想,便即明白:“是了,我師父是明門正派的掌門人,和黃伯流這些聲名不佳之人混在一起,見到少林、昆侖的高手,未免尷尬。”

只聽那昆侖派姓譚的道:“適才還聽得岡上有彈琴之聲,那人卻又躲到哪里去了?辛兄、易兄,這中間只怕另有古怪。”那聲音宏大的人道:“正是,還是譚兄細心,咱們搜上一搜,揪他出來。”另一人道:“辛師哥,我到草棚中去瞧瞧。”令狐沖聽了這句話,知道這人姓易,那聲音宏大之人姓辛,是他師兄。聽得那姓易的向草棚走去。

棚中一個清亮的女子聲音說道:“賤妾一人獨居,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

那姓辛的道:“是個女的。”姓易的道:“剛才是你彈琴么?”那婆婆道:“正是。”那姓易的道:“你再彈幾下聽聽。”那婆婆道:“素不相識,豈能徑為閣下撫琴?”那姓辛的道:“哼,有什么稀罕?諸多推搪,草棚中定然另有古怪,咱們進去瞧瞧。”姓易的道:“你說是孤身女子,半夜三更的,卻在這五霸岡上干什么?十之八九,便跟那些左道妖邪是一路。咱們進來搜了。”說著大踏步便向草棚門走去。

令狐沖從隱身處閃了出來,擋在草棚門口,喝道:“且住!”

那三人沒料到突然會有人閃出,都微微一驚,但見是個單身少年,亦不以為意。那姓辛的大聲喝道:“少年是誰?鬼鬼祟祟地躲在黑處,干什么來著?”

令狐沖道:“在下華山派令狐沖,參見少林、昆侖派的前輩。”說著向三人深深一揖。

那姓易的哼了一聲,道:“是華山派的?你到這里干什么來啦?”令狐沖見這姓辛的身子倒不如何魁梧,只胸口凸出,有如一鼓,無怪說話聲音如此響亮。另一個中年漢子和他穿著一式的醬色長袍,自是他同門姓易之人。那昆侖派姓譚的背懸一劍,寬袍大袖,神態頗為瀟灑。那姓易的不待他回答,又問:“你既是正派中弟子,怎地會在五霸岡上?”

令狐沖先前聽他們王八羔子地亂罵,心頭早就有氣,這時更聽他言詞頗不客氣,說道:“三位前輩也是正派中人,卻不也在五霸岡上?”那姓譚的哈哈一笑,道:“說得好,你可知草棚中彈琴的女子卻是何人?”令狐沖道:“那是一位年高德劭、與世無爭的婆婆。”那姓易的斥道:“胡說八道!聽這女子聲音,顯然年紀不大,什么婆婆不婆婆了?”令狐沖笑道:“這位婆婆說話聲音好聽,那有什么希奇?她的侄兒也比你要老上二三十歲,別說婆婆自己了。”姓易的道:“讓開!我們自己進去瞧瞧。”

令狐沖雙手一伸,道:“婆婆說道,夤夜之間,男女不便相見。她跟你們素不相識,沒來由的又見什么?”

姓易的袖子一拂,一股勁力疾卷過來,令狐沖內力全失,毫無抵御之能,撲地摔倒。姓易的沒料到他竟全無武功,倒是一怔,冷笑道:“你是華山派弟子?只怕吹牛!”說著走向草棚。

令狐沖站起身來,臉上已給地下石子擦出了一條血痕,說道:“婆婆不愿跟你們相見,你怎可無禮?在洛陽城中,我曾跟婆婆說了好幾日話,卻也沒見到她一面。”那姓易的道:“這小子,說話沒上沒下,你再不讓開,是不是想再摔一大跤?”令狐沖道:“少林派是武林中聲望最高的名門大派,兩位定是少林派中的俗家高手。這位想來也必是昆侖派中赫赫有名之輩,黑夜之中,卻來欺侮一個年老婆婆,豈不叫江湖上好漢笑話?”

那姓易的喝道:“偏有你這么多廢話!”左手突出,啪的一聲,在令狐沖左頰上重重打了一掌。

令狐沖內力雖失,但見他右肩微沉,便知他左手要出掌打人,急忙閃避,卻腰腿不由使喚,這一掌終于沒法避開,身子打了兩個轉,眼前一黑,坐倒在地。

那姓辛的道:“易師弟,這人不會武功,不必跟他一般見識,妖邪之徒早已逃光,咱們走吧!”那姓易的道:“魯豫之間的左道妖邪突然都到五霸岡上聚集,頃刻間又散得干干凈凈。聚得固然古怪,散得也挺希奇。這件事非查個明白不可。在這草棚之中,多半能找到些端倪。”說著伸手便去推草棚門。

令狐沖站起身來,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長劍,說道:“易前輩,草棚中這位婆婆于在下有恩,我只須有一口氣在,決不許你冒犯她老人家。”

那姓易的哈哈大笑,道:“你憑什么?便憑手中這口長劍么?”

令狐沖道:“晚輩武藝低微,怎能是少林派高手之敵?只不過萬事抬不過一個理字。你要進這草棚,先得殺了我。”

那姓辛的道:“易師弟,這小子倒挺有骨氣,是條漢子,由他去吧。”那姓易的笑道:“聽說你華山派劍法頗有獨得之秘,還有什么劍宗、氣宗之分。你是劍宗呢,還是氣宗?又還是什么屁宗?哈哈,哈哈!”他這么一笑,那姓辛的、姓譚的跟著也大笑起來。

令狐沖朗聲道:“恃強逞暴,叫什么名門正派?你是少林派弟子?只怕吹牛!”

那姓易的大怒,右掌一立,便要向令狐沖胸口拍去。眼見這一掌拍落,令狐沖便要立斃當場,那姓辛的說道:“且住!令狐沖,若是名門正派的弟子,便不能跟人動手嗎?”令狐沖道:“既是正派中人,每次出手,總得說出個名堂。”

那姓易的緩緩伸出手掌,道:“我說一二三,數到三字,你再不讓開,我便打斷你三根肋骨。一!”令狐沖微微一笑,說道:“打斷三根肋骨,何足道哉!”那姓易的大聲數道:“二!”那姓辛的道:“小朋友,我這個師弟,說過的話一定算數,你快快讓開吧。”

令狐沖微笑道:“我這張嘴巴,說過的話也一定算數。令狐沖既還沒死,豈能讓你們對婆婆無禮?”說了這句話后,知道那姓易的一掌便將擊到,暗自運了口氣,將力道貫到右臂之上,但胸口登感劇痛,眼前只見千千萬萬顆金星亂飛亂舞。

那姓易的喝道:“三!”左足踏上一步,眼見令狐沖背靠草棚板門,嘴角邊微微冷笑,毫無讓開之意,右掌便即拍出。

令狐沖只感呼吸一窒,對方掌力已然襲體,手中長劍遞出,對準了他掌心。這一劍方位時刻,拿捏得妙到顛毫,那姓易的右掌拍出,竟來不及縮手,嗤的一聲輕響,跟著“啊”的一聲大叫,長劍劍尖已從他掌心直通而過。他急忙縮臂回掌,又是嗤的一聲,將手掌從劍鋒上拔了出去。這一下受傷極重,他急躍退開數丈,左手從腰間拔出長劍,驚怒交集,叫道:“賊小子裝傻,原來武功好得很啊!我……我跟你拚了。”

辛、易、譚三人都是使劍的好手,眼見令狐沖長劍一起,并未遞劍出招,單是憑著方位和時刻的拿捏,即令對方手掌自行送到他劍尖之上,劍法上的造詣,實已到了高明之極的境界。那姓易的雖氣惱之極,卻也已不敢輕敵,左手持劍,刷刷刷連攻三劍,卻都是試敵的虛招,每一招劍至中途,便即縮回。

那晚令狐沖在藥王廟外連傷一十五名好手的雙目,當時內力雖然亦已失卻,終不如目前這般又連續受了幾次大損,幾乎抬臂舉劍亦已有所不能。眼見那姓易的連發三下虛招,劍尖不絕顫抖,顯是少林派上乘劍法,更不愿與他為敵,說道:“在下絕無得罪三位前輩之意,只須三位離此他去,在下……在下愿意誠心賠罪。”

那姓易的哼了一聲,道:“此刻求饒,已然遲了。”長劍疾刺,直指令狐沖的咽喉。

令狐沖行動不便,知這一劍無可躲避,當即挺劍刺出,后發先至,噗的一聲響,正中他左手手腕要穴。

那姓易的五指一張,長劍落地。其時東方曙光已現,他眼見自己手腕上鮮血一點點地滴在地下綠草之上,竟不信世間有這等事,過了半晌,才長嘆一聲,掉頭便走。

那姓辛的本就不想與華山派結仇,又見令狐沖這一劍精妙絕倫,自己也決非對手,掛念師弟傷勢,叫道:“易師弟!”隨后趕去。

那姓譚的側目向令狐沖凝視片刻,問道:“閣下當真是華山弟子?”令狐沖身子搖搖欲墜,道:“正是!”那姓譚的瞧出他已身受重傷,雖然劍法精妙,但只須再挨得片刻,不用相攻,他自己便會支持不住,眼前正有個大便宜可撿,心想:“適才少林派的兩名好手一傷一走,栽在華山派這少年手下,我如將他打倒,擒去少林寺,交給掌門方丈發落,不但給了少林派一個極大人情,而且昆侖派在中原也大大露臉。”當即踏上一步,微笑道:“少年,你劍法不錯,跟我比一下拳掌上的功夫,你瞧怎樣?”

令狐沖一見他神情,便已測知他的心思,心想這人好生奸猾,比少林派那姓易的更加可惡,挺劍便往他肩頭刺去。豈知劍到中途,手臂已然無力,當的一聲響,長劍落地。那姓譚的大喜,呼的一掌,重重拍正在令狐沖胸口。令狐沖哇的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

兩人相距甚近,這口鮮血對準了這姓譚的,直噴在他臉上,更有數滴濺入了他口中。那姓譚的嘴里嘗到一股血腥味,也不在意,深恐令狐沖拾劍反擊,右掌一起,又欲拍出,突然間一陣昏暈,摔倒在地。

令狐沖見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時摔倒,既感奇怪,又自慶幸,見他臉上顯出一層黑氣,肌肉不住扭曲顫抖,模樣詭異可怖,說道:“你用錯了真力,只好怪自己了!”

游目四顧,五霸岡上更無一個人影,樹梢百鳥聲喧,地下散滿了酒肴兵刃,種種情狀,說不出的古怪。他伸袖抹拭口邊血跡,說道:“婆婆,別來福體安康。”那婆婆道:“公子此刻不可勞神,請坐下休息。”令狐沖確已全身更無半分力氣,當即依言坐下。

只聽得草棚內琴聲輕輕響起,宛如一股清泉在身上緩緩流過,又緩緩注入了四肢百骸,令狐沖全身輕飄飄的,更無半分著力處,便似飄上了云端,置身于棉絮般的白云之上。

過了良久良久,琴聲越來越低,終于細不可聞而止。令狐沖精神一振,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多謝婆婆雅奏,令晚輩大得補益。”那婆婆道:“你舍命力抗強敵,讓我不致受辱于傖徒,該我謝你才是。”令狐沖道:“婆婆說哪里話來?此是晚輩義所當為。”

那婆婆半晌不語,琴上發出輕輕的仙翁、仙翁之聲,似是手撥琴弦,暗自沉吟,有什么事好生難以委決,過了一會,問道:“你……你這要上哪里去?”

令狐沖登時胸口熱血上涌,只覺天地雖大,卻無容身之所,不由得連聲咳嗽,好容易咳嗽止息,才道:“我……我無處可去。”

那婆婆道:“你不去尋你師父、師娘?不去尋你的師弟,師……師妹他們了?”令狐沖道:“他們……他們不知到哪里去了,我傷勢沉重,尋不著他們。就算尋著了,唉!”一聲長嘆,心道:“就算尋著了,卻又怎地?他們也不要我了。”

那婆婆道:“你受傷不輕,何不去風物佳勝之處,登臨山水,以遣襟懷?卻也強于徒自悲苦。”令狐沖哈哈一笑,說道:“婆婆說得是,令狐沖于生死之事,本來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晚輩這就別過,下山游玩去也!”說著向草棚一揖,轉身便走。

他走出三步,只聽那婆婆道:“你……你這便去了嗎?”令狐沖站住了道:“是。”那婆婆道:“你傷勢不輕,孤身行走,旅途之中,乏人照料,可不大妥當。”令狐沖聽得那婆婆言語之中頗為關切,心頭又是一熱,說道:“多謝婆婆掛懷。我的傷是治不好的了,早死遲死,死在哪里,也沒多大分別。”

那婆婆道:“嗯,原來如此。只不過……只不過……”隔了好一會,才道:“你走了之后,倘若那兩個少林派的惡徒又來啰唣,卻不知如何是好?這昆侖派的譚迪人一時昏暈,醒來之后,只怕又會找我的麻煩。”令狐沖道:“婆婆,你要去哪里?我護送你一程如何?”那婆婆道:“本來甚好,只是中間有個極大難處,生怕連累了你。”令狐沖道:“令狐沖的性命是婆婆所救,有什么連累不連累的?”那婆婆嘆了口氣,說道:“我有個厲害對頭,尋到洛陽綠竹巷來跟我為難,我避到了這里,但朝夕之間,他又會追蹤到來。你傷勢未愈,不能跟他動手,我只想找個隱僻所在暫避,等約齊了幫手再跟他算賬。要你護送我吧,一來你身上有傷,二來你一個鮮龍活跳的少年,陪著我這老太婆,豈不悶壞了你?”

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我道婆婆有什么事難以委決,卻原來是如此區區小事。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到哪里便是,不論天涯海角,只要我還沒死,總是護送婆婆前往。”那婆婆道:“如此生受你了。當真是天涯海角,你都送我去?”語音中大有歡喜之意。令狐沖道:“不錯,不論天涯海角,令狐沖都隨婆婆前往。”

那婆婆道:“這可另有一個難處。”令狐沖道:“卻是什么?”那婆婆道:“我的相貌十分丑陋,不管是誰見了,都會嚇壞了他,因此我說什么也不愿給人見到。否則的話,剛才那三人要進草棚來,見他們一見又有何妨?你得答允我一件事,不論在何等情景之下,都不許向我看上一眼,不能瞧我的臉,不能瞧我的身子手足,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襪。”令狐沖道:“晚輩尊敬婆婆,感激婆婆對我關懷,至于婆婆容貌如何,那有什么干系?”

那婆婆道:“你既不能答應此事,那你便自行去吧。”令狐沖忙道:“好,好!我答允就是,晚輩不論在何等情景之下,決不向婆婆看上一眼。”那婆婆道:“連我的背影也不許看。”令狐沖心想:“難道連你的背影也丑陋不堪?世上最難看的背影,若非侏儒,便是駝背,那也沒什么。我和你一同長途跋涉,連背影也不許看,只怕有些不易。”

那婆婆聽他遲疑不答,問道:“你辦不到么?”

令狐沖道:“辦得到,辦得到。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我剜了自己眼睛。”

那婆婆道:“你可要記著才好。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

令狐沖道:“是!”邁步向岡下走去,只聽得腳步之聲細碎,那婆婆在后面跟了上來。走了數丈,那婆婆遞了一根樹枝過來,說道:“你把這樹枝當做拐杖撐著走。”

令狐沖道:“是。”撐著樹枝,慢慢下岡。走了一程,忽然想起一事,問道:“婆婆,那昆侖派姓譚的,你知道他名字?”那婆婆道:“嗯,這譚迪人是昆侖派第二代弟子中的好手,劍法上學到了他師父的六七成功夫,比起他大師兄、二師兄來,卻還差得遠。那少林派的大個子辛國梁,劍法還比他強些。”

令狐沖道:“原來那大喉嚨漢子叫做辛國梁,這人倒似乎還講道理。”那婆婆道:“他師弟叫做易國梓,那就無賴得緊了。你一劍穿過他右掌,一劍刺傷他左腕,這兩劍可帥得很哪。”令狐沖道:“那是出于無奈,唉,這一下跟少林派結了梁子,不免后患無窮。”那婆婆道:“少林派便怎樣?咱們未必便斗他們不過。我可沒想到那譚迪人會用掌打你,更沒想到你會吐血。”令狐沖道:“婆婆,你都瞧見了?那譚迪人不知如何會突然暈倒?”那婆婆道:“你不知道么?藍鳳凰和手下的四名苗女給你注血,她們日日夜夜跟毒物為伍,血中含毒,那不用說了,那五仙酒更劇毒無比。譚迪人口中濺到你的毒血,自然抵受不住。”

令狐沖恍然大悟,“哦”了一聲,道:“我反而抵受得住,也真奇怪。我跟那藍教主無冤無仇,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那婆婆道:“誰說她要害你了?她是對你一片好心,哼,妄想治你的傷來著。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無礙,原是她五毒教的拿手好戲。”令狐沖道:“是,我原想藍教主并無害我之意。平一指大夫說她的藥酒是大補之物。”那婆婆道:“她當然不會害你,要對你好也來不及呢。”令狐沖微微一笑,又問:“不知那譚迪人會不會死?”那婆婆道:“那要瞧他的功力如何了。不知有多少毒血濺入了他口中。”

令狐沖想起譚迪人中毒后臉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又走出十余丈后,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啊喲,婆婆,請你在這兒等我一等,我得回上岡去。”那婆婆問道:“干什么?”令狐沖道:“平大夫的遺體在岡上尚未掩埋。”那婆婆道:“不用回去啦,我已把他尸體化了,埋了。”令狐沖道:“啊,原來婆婆已將平大夫安葬了。”那婆婆道:“也不是什么安葬。我是用藥將他尸體化了。在那草棚之中,難道叫我整晚對著一具尸首?平一指活著的時候已沒什么好看,變了尸首,這副模樣,你自己想想吧。”

令狐沖“嗯”了一聲,只覺這位婆婆行事實在出人意表,平一指對自己有恩,他身死之后,該當好好將他入土安葬才是,但這婆婆卻用藥化去他的尸體,越想越不安,可是用藥化去尸體有什么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行出數里,已到了岡下平陽之地。那婆婆道:“你張開手掌!”令狐沖應道:“是!”心下奇怪,不知她又有什么花樣,當即依言伸出手掌,張了開來,只聽得噗的一聲輕響,一件細物從背后拋將過來,投入掌中,乃是一顆黃色藥丸,約有小指頭大小。

那婆婆道:“你吞了下去,到那棵大樹下坐著歇歇。”令狐沖道:“是。”將藥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那婆婆道:“我是要仗著你的神妙劍法護送脫險,這才用藥物延你性命,免得你突然身死,我便少了個衛護之人。可不是對你……對你有什么好心,更不是想要救你性命,你記住了。”

令狐沖又應了一聲,走到樹下,倚樹而坐,只覺丹田中一股熱氣暖烘烘地涌將上來,似有無數精力送入全身各處臟腑經脈,尋思:“這顆藥丸明明于我身子大有補益,婆婆偏不承認對我有什么好心,只說不過是利用我而已。世上只有利用別人而不肯承認的,她卻為什么要說這等反話?”又想:“適才她將藥丸擲入我手掌,能使藥丸入掌而不彈起,顯是使上了極高內功中的一股沉勁。她武功比我強得多,又何必要我衛護?唉,她愛這么說,我便聽她這么辦就是。”

他坐得片刻,便站起身來,道:“咱們走吧。婆婆,你累不累?”那婆婆道:“我倦得緊,再歇一會兒。”令狐沖道:“是。”心想:“上了年紀之人,憑他多高的武功,精力總不如少年。我只顧自己,可太不體恤婆婆了。”當下重行坐倒。

又過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走吧!”令狐沖應了,當先而行,那婆婆跟在后面。

令狐沖服了藥丸,步履登覺輕快得多,依著那婆婆的指示,盡往荒僻的小路上走。行了將近十里,山道漸覺崎嶇,行走時已有些氣喘。那婆婆道:“我走得倦了,要歇一會兒。”

令狐沖應道:“是,”坐了下來,心想:“聽她氣息沉穩,一點也不累,明明是要我休息,卻說是她自己倦了。”

歇了一盞茶時分,起身又行,轉過了一個山坳,忽聽得有人大聲說道:“大伙兒趕緊吃飯,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數十人齊聲答應。令狐沖停住腳步,只見山澗邊的一片草地之上,數十條漢子圍坐著正自飲食。便在此時,那些漢子也已見到了令狐沖,有人說道:“是令狐公子!”令狐沖依稀認了出來,這些人昨晚都曾到過五霸岡上,正要出聲招呼,突然之間,數十人鴉雀無聲,一齊瞪眼瞧著他身后。

這些人的臉色都古怪之極,有的顯然甚是驚懼,有的則是惶惑失措,似乎驀地遇上了一件難以形容、無法應付的怪事一般。令狐沖一見這等情狀,登時便想轉頭,瞧瞧自己身后到底有什么事端,令得這數十人在霎時之間便變得泥塑木雕一般,但腦袋只轉得一半,立即驚覺:這些人所以如此,是由于見到了那位婆婆,自己曾答允過她,決計不向她瞧上一眼。

他急忙扭過頭來,使力過巨,連頭頸也扭得痛了,好奇之心大起:“為什么他們一見婆婆,便這般驚惶?難道婆婆當真形相怪異之極,人世所無?”

忽見一名漢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對準自己雙眼刺了兩下,登時鮮血長流。令狐沖大吃一驚,叫道:“你干什么?”那漢子大聲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早已什么東西也瞧不見了。”又有兩名漢子拔出短刀,自行刺瞎了雙眼,都道:“小人瞎眼已久,什么都瞧不見了。”令狐沖驚奇萬狀,眼見其余的漢子紛紛拔出匕首鐵錐之屬,要刺瞎自己眼睛,忙叫:“喂,喂!且慢,有話好說,可不用刺瞎自己啊,那……那到底是什么緣故?”

一名漢子慘然道:“小人本想立誓,決不敢有半句多口,只是生怕難以取信。”

令狐沖叫道:“婆婆,你救救他們,叫他們別刺瞎自己眼睛了。”

那婆婆道:“好,我信得過你們。東海中有座蟠龍島,可有人知道么?”一個老者道:“福建泉州東南一百多里海中,有座蟠龍島,聽說人跡罕至,極為荒涼。”那婆婆道:“正是這座小島,你們立即動身,到蟠龍島上去玩玩吧。過得了七年八年,再回中原吧。”

數十名漢子齊聲答應,臉上均現喜色,說道:“咱們即刻便走。”有人又道:“咱們一路之上,決不跟外人說半句話。”那婆婆冷冷地道:“你們說不說話,關我什么事?”那人道:“是,是!小人胡說八道。”提起手來,在自己臉上用力擊打。那婆婆道:“去吧!”數十名大漢發足狂奔。三名刺瞎了眼的漢子則由旁人攙扶,頃刻之間,走得一個不剩。

令狐沖心下駭然:“這婆婆單憑一句話,便將他們發配去東海荒島,七年八年不許回來。這些人反而歡天喜地,如得大赦,可真叫人不懂了。”他默不作聲地行走,心頭思潮起伏,只覺身后跟隨著的這位婆婆實是生平從所未聞的怪人,思忖:“只盼一路前去,別再遇見五霸岡上的朋友。他們一番熱心,為治我的病而來,倘若給婆婆撞見了,不是刺瞎雙目,便得罰去荒島充軍,豈不冤枉?這樣看來,黃幫主、司馬島主、祖千秋要我說從來沒見過他們,五霸岡上群豪片刻間散得干干凈凈,都是因為怕了這婆婆。她……她到底是怎么一個可怖的大魔頭?”想到此處,不由自主地連打兩個寒噤。

又行得七八里,忽聽得背后有人大聲叫道:“前面那人便是令狐沖。”這人叫聲響亮之極,一聽便知是少林派那辛國梁到了。那婆婆道:“我不想見他,你跟他敷衍一番。”令狐沖應道:“是。”只聽得簌的一聲響,身旁灌木一陣搖晃,那婆婆鉆入了樹叢之中。

只聽辛國梁說道:“師叔,那令狐沖身上有傷,走不快的。”其時相隔尚遠,但辛國梁的話聲實在太過宏亮,雖是隨口一句話,令狐沖也聽得清清楚楚,心道:“原來他還有個師叔同來。”婆婆既躲在附近,便索性不走,坐在道旁相候。

過了一會,來路上腳步聲響,幾人快步走來,辛國梁和易國梓都在其中,另有兩個僧人、一個中年漢子。兩個僧人一個年紀甚老,滿臉皺紋,另一個三十來歲,手持方便鏟。

令狐沖站起身來,深深一揖,說道:“華山派晚輩令狐沖,參見少林派諸位前輩,請教前輩上下怎生稱呼。”易國梓喝道:“小子……”那老僧道:“老衲法名方生。”那老僧一說話,易國梓立時住口,但怒容滿臉,顯是對適才受挫之事氣憤已極。令狐沖躬身道:“參見大師。”方生點了點頭,和顏悅色地道:“少俠不用多禮。尊師岳先生可好。”

令狐沖初時聽得他們來勢洶洶地追到,心下甚是惴惴,待見方生和尚說話神情是個有道高僧模樣,又知“方”字輩僧人是當今少林寺的第一代人物,與方丈方證大師是師兄弟,料想他不會如易國梓這般蠻不講理,心中登時一寬,恭恭敬敬地道:“多謝大師垂詢,敝業師安好。”

方生道:“這四個都是我師侄。這僧人法名覺月,這是黃國柏師侄,這是辛國梁師侄,這是易國梓師侄。辛易二人,你們曾會過面的。”令狐沖道:“是。令狐沖參見四位前輩。晚輩身受重傷,行動不便,禮數不周,請眾位前輩原諒。”易國梓哼了一聲,道:“你身受重傷!”方生道:“你當真身上有傷?國梓,是你打傷他的嗎?”

令狐沖道:“一時誤會,算不了什么。易前輩以袖風摔了晚輩一跤,又擊了晚輩一掌,好在晚輩一時也不會便死,大師卻也不用深責易前輩了。”他一上來便說自己身受重傷,又將全部責任推在易國梓身上,料想方生是位前輩高僧,決不能再容這四個師侄跟自己為難,又道:“種種情事,辛前輩在五霸岡上都親眼目睹。既是大師佛駕親臨,晚輩已有了好大面子,決不在敝業師面前提起便是。大師放心,晚輩雖傷重難愈,此事卻不致引起五岳劍派和少林派的糾葛。”這么一說,倒像自己傷重難愈,全是易國梓的過失。

易國梓怒道:“你……你……胡說八道,你本來就已身受重傷,跟我有什么干系?”

令狐沖嘆了口氣,淡淡地道:“這句話,易前輩,你可是說不得的。倘若傳了出去,豈不于少林派清譽大大有損。”

辛國梁、黃國柏和覺月三人都微微點了點頭。各人心下明白,少林派“方”字輩的僧人輩份甚尊,雖說與五岳劍派門戶各別,但上輩敘將起來,比之五岳劍派各派的掌門人還長了一輩,因此辛國梁、易國梓等人的輩分也高于令狐沖。易國梓和令狐沖動手,本已有以大壓小之嫌,何況他少林派有師兄弟二人在場?更何況令狐沖在動手之前已然受傷?少林派門規綦嚴,易國梓倘若真將華山派一個受了傷的后輩打死,縱不處死抵命,那也是非廢去武功、逐出門墻不可。易國梓念及此節,不由得臉都白了。

方生道:“少俠,你過來,我瞧瞧你的傷勢。”令狐沖走近身去。方生伸出右手,握住令狐沖的手腕,手指在他“大淵”、“經渠”兩處穴道上一搭,登時覺得他體內生出一股希奇古怪的內力,一震之下,便將手指彈開。方生心中一凜,他是當今少林寺第一代高僧中有數的好手,竟會給這少年的內力彈開手指,當真匪夷所思。他哪知令狐沖體內已蓄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氣,他武功雖強,但在絕無防范之下,究竟也擋不住這七個高手的合力。他“哦”的一聲,雙目向令狐沖瞪視,緩緩地道:“少俠,你不是華山派的。”

令狐沖道:“晚輩確是華山派弟子,是敝業師岳先生所收的第一個門徒。”方生問道:“那么后來你又怎地跟從旁門左道之士,練了一身邪派武功?”

易國梓插口道:“師叔,這小子使的確是邪派武功,半點不錯,他賴也賴不掉。剛才咱們還見到他身后跟著一個女子,怎么躲起來了?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東西。”

令狐沖聽他出言辱及那婆婆,怒道:“你是名門弟子,怎地出言無禮?婆婆她老人家就是不愿見你,免得生氣。”易國梓道:“你叫她出來,是正是邪,我師叔法眼無訛,一見而知。”令狐沖道:“你我爭吵,便是因你對我婆婆無禮而起,這當兒還在胡說八道。”

覺月接口道:“令狐少俠,適才我在山岡之上,望見跟在你身后的那女子步履輕捷,不似是年邁之人。”令狐沖道:“我婆婆是武林中人,自然步履輕捷,那有什么希奇?”

方生搖了搖頭,說道:“覺月,咱們是出家人,怎能強要拜見人家的長輩女眷?令狐少俠,此事中間疑竇甚多,老衲一時也參詳不透。你果然身負重傷,但內傷怪異,決不是我易師侄出手所致。咱們今日在此一會,也是有緣,盼你早日痊愈。你身上的內傷著實不輕,我這里有兩顆藥丸,給你服了吧,就只怕治不了……”說著伸手入懷。

令狐沖心下敬佩:“少林高僧,果然氣度不凡。”躬身道:“晚輩有幸得見大師……”

一語未畢,突然間刷的一聲響,易國梓長劍出鞘,喝道:“在這里了!”連人帶劍,撲入那婆婆藏身的灌木叢中。方生叫道:“易師侄,休得無禮!”只聽得呼的一聲,易國梓從灌木叢中又飛身出來,一躍數丈,啪的一聲響,直挺挺地摔在地下,仰面向天,手足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了。方生等都大吃一驚,只見他額頭一個傷口,鮮血汩汩流出,手中兀自抓著那柄長劍,卻早已氣絕。

辛國梁、黃國柏、覺月三人齊聲怒喝,各挺兵刃,縱身撲向灌木叢去。方生雙手一張,僧袍肥大的衣袖伸展開來,一股柔和的勁風將三人一齊擋住,向著灌木叢朗聲說道:“是黑木崖哪一位道兄在此?”但見數百株灌木中一無動靜,更沒半點聲息。方生又道:“敝派跟黑木崖素無糾葛,道兄何以對敝派易師侄驟施毒手?”灌木中仍無人答話。

令狐沖大吃一驚:“黑木崖?黑木崖是魔教總舵的所在,難道……難道這位婆婆竟是魔教中的前輩?”

方生大師又道:“老衲昔年和東方教主也曾有一面之緣。道友既出手殺了人,雙方是非,今日須作了斷。道友何不現身相見?”令狐沖又心頭一震:“東方教主?他說的是魔教的教主東方不敗?此人號稱當世第一高手,那么……那么這位婆婆果然是魔教中人?”

那婆婆藏身灌木叢中,始終不理。方生道:“道友一定不肯賜見,恕老衲無禮了!”說著雙手向后一伸,兩只袍袖中登時鼓起勁氣,跟著向前推出,只聽得喀喇喇一聲響,數十株灌木從中折斷,枝葉紛飛。便在此時,呼的一聲響,一個人影從灌木中躍出。

令狐沖滿心想瞧瞧那婆婆的模樣,總是記著諾言,急忙轉身,只聽得辛國梁和覺月齊聲呼叱,兵刃撞擊之聲如暴雨灑窗,既密且疾,顯是那婆婆與方生等已斗了起來。

其時正當巳牌時分,日光斜照,令狐沖為守信約,心下又焦慮,又好奇,卻也不敢回頭去瞧四人相斗的情景,只見地下黑影晃動,方生等四人將那婆婆圍在垓心。方生手中并無兵刃,覺月使的是方便鏟,黃國柏使刀,辛國梁使劍,那婆婆使的是一對極短的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蛾眉刺,那兵刃既短且薄,又似透明,單憑日影,認不出是何種兵器。那婆婆和方生都不出聲,辛國梁等三人卻大聲吆喝,聲勢威猛。

令狐沖叫道:“有話好說,你們四個大男人,圍攻一位年老婆婆,成什么樣子?”

黃國柏冷笑道:“年老婆婆!嘿嘿,這小子睜著眼睛說夢話。她……”一語未畢,只聽得方生叫道:“國柏,留神!”黃國柏“啊”的一聲大叫,似是受傷不輕。

令狐沖心下駭然:“這婆婆好厲害的武功!適才方生大師以袖風擊斷樹木,內力強極,可是那婆婆以一敵四,居然還占到上風。”跟著覺月也一聲大叫,方便鏟脫手飛出,越過令狐沖頭頂,落在數丈之外。地下晃動的黑影這時已少了兩個,黃國柏和覺月都已倒下,只方生和辛國梁二人仍在和那婆婆相斗。

方生說道:“善哉!善哉!你下手如此狠毒,連殺我師侄三人。老衲不能再手下留情,只好全力和你周旋一番了。”啪啪啪幾下急響,顯是方生大師已使上了兵刃,似是木棒木棍之屬。令狐沖覺得背后的勁風越來越凌厲,逼得他不斷向前邁步。

方生大師一用到兵刃,果然是非同小可,戰局當即改觀。令狐沖隱隱聽到那婆婆的喘息之聲,似乎已有些內力不濟。方生大師道:“拋下兵刃!我也不來難為你,你隨我去少林寺,稟明方丈師兄,請他發落。”那婆婆不答,向辛國梁急攻數招。辛國梁抵擋不住,跳出圈子,待方生大師接過。辛國梁定了定神,舞動長劍,又攻了上去。

又斗片刻,但聽得兵刃撞擊之聲漸緩,勁風卻越來越響。方生大師說道:“你內力非我之敵,我勸你快拋下兵刃,跟我去少林寺,再支持得一會,你非受沉重內傷不可。”那婆婆哼了一聲,突然間“啊”的一聲呼叫,令狐沖后頸中覺得有些水點濺了過來,伸手一摸,只見手掌中血色殷然,濺到頭頸中的竟是血滴。方生大師又道:“善哉,善哉!你已受了傷,更加支撐不住了。我一直手下留情,你該當知道。”辛國梁怒道:“這婆娘是邪魔妖女,師叔快下手斬妖,給三位師弟報仇。對付妖邪,豈能慈悲?”

耳聽得那婆婆呼吸急促,腳步踉蹌,隨時都能倒下,令狐沖心道:“婆婆叫我隨伴,原是要我保護她,此時她身遭大難,我豈可不理?雖方生大師是位有道高僧,那姓辛的也是個直爽漢子,終不成讓婆婆傷在他們的手下!”刷的一聲,抽出了長劍,朗聲說道:“方生大師,辛前輩,請你們住手,否則晚輩可要得罪了。”

辛國梁喝道:“妖邪之輩,一并誅卻!”呼的一劍,向令狐沖背后刺來。令狐沖生怕見到婆婆,不敢轉身,只往旁一讓。那婆婆叫道:“小心!”令狐沖這么一側身,辛國梁的長劍跟著也斜著刺至。猛聽得辛國梁“啊”的一聲大叫,身子飛了起來,從令狐沖左肩外斜斜向外飛出,摔在地下,也是一陣抽搐,便即斃命,不知如何,竟遭了那婆婆的毒手。

便在此時,砰的一聲響,那婆婆中了方生大師一掌,向后摔入灌木叢中。

令狐沖大驚,叫道:“婆婆,婆婆,你怎么了?”那婆婆在灌木叢中低聲呻吟。令狐沖知她未死,稍覺放心,側身挺劍向方生刺去,這一劍的去勢方位巧妙已極,逼得方生向后躍開。令狐沖跟著又是一劍,方生舉兵刃一擋,令狐沖縮回長劍,已和方生大師面對著面,見他所用兵刃原來是根三尺來長的舊木棒。他心頭一怔:“沒想到他的兵刃只是這么一根短木棒。這位少林高僧內力太強,我若不以劍術將他制住,婆婆無法活命。”當即上刺一劍,下刺一劍,跟著又上刺兩劍,都是風清揚所授的劍招。

方生大師登時臉色大變,說道:“你……你……”令狐沖不敢稍有停留,自己沒絲毫內力,只要有半點空隙給對方的內力攻來,自己固然立斃,那婆婆也會給他擒回少林寺處死,當下心中一片空明,將“獨孤九劍”諸般奧妙變式,任意所之地使了出來。

這“獨孤九劍”劍法精妙無比,令狐沖雖內力已失,而劍法中的種種精微之處亦尚未全部領悟,但饒是如此,也已逼得方生大師不住倒退。令狐沖只覺胸口熱血上涌,手臂酸軟難當,使出去的劍招越來越弱。

方生猛地里大喝一聲:“撤劍!”左掌按向令狐沖胸口。

令狐沖此時精疲力竭,一劍刺出,劍到中途,手臂便即下沉。他長劍下沉,仍刺了出去,去勢卻已略慢,方生大師左掌飛出,已按中他胸口,勁力不吐,問道:“你這獨孤九劍……”便在此時,令狐沖長劍劍尖也已刺入他胸口。

令狐沖對這少林高僧甚是敬仰,但覺劍尖和對方肌膚相觸,急忙用力一收,將劍縮回,這一下用力過巨,身子后仰,坐倒在地,口中噴出鮮血。

方生大師按住胸膛傷口,微笑道:“好劍法!少俠如不是劍下留情,老衲的性命早已不在了。”他卻不提自己掌下留情,說了這句話后不住咳嗽。令狐沖雖及時收劍,長劍終于還是刺入了他胸膛寸許,受傷不輕。令狐沖道:“冒……冒犯了……前輩。”

方生大師道:“沒想到華山風清揚前輩的劍法,居然世上尚有傳人。老衲當年曾受過風前輩的大恩,今日之事,老衲……老衲沒法自作主張。”慢慢伸手到僧袍中摸出一個紙包,打了開來,里面有兩顆龍眼大小的藥丸,說道:“這是少林寺的療傷靈藥,你服下一丸。”微一遲疑,又道,“另一丸給了那女子。”

令狐沖道:“晚輩的傷治不好啦,還服什么藥!另一顆大師你自己服吧。”

方生大師搖了搖頭,道:“不用。”將兩顆藥丸放在令狐沖身前,瞧著覺月、辛國梁等四具尸體,神色凄然,舉起手掌,輕聲誦念“往生咒”,漸漸地容色轉和,到后來臉上竟似籠罩了一層圣光,當真唯有“大慈大悲”四字,方足形容。

令狐沖只覺頭暈眼花,實難支持,于是拾起兩顆藥丸,服了一顆。

方生大師念畢經文,向令狐沖道:“少俠是風前輩‘獨孤九劍’的傳人,決不會是妖邪一派,你俠義心腸,按理不應橫死。只是你身上內傷十分怪異,非藥石可治,須當修習高深內功,方能保命。依老衲之見,你隨我去少林寺,由老衲懇求掌門師兄,將少林派至高無上的內功心法相授,當能療你內傷。”他咳嗽了幾聲,又道:“修習這門內功,講究緣法,老衲卻于此無緣。少林派掌門師兄胸襟廣大,或能與少俠有緣,傳此心法。”

令狐沖道:“多謝大師好意,待晚輩護送婆婆到達平安的所在,倘若僥幸未死,當來少林寺拜見大師和掌門方丈。”方生臉現詫色,道:“你……你叫她婆婆?少俠,你是名門正派高弟,不可和妖邪一流為伍。老衲好言相勸,少俠還須三思。”令狐沖道:“男子漢一言既出,豈能失信于人?”

方生大師嘆道:“好!老衲在少林寺等候少俠到來。”向地下四具尸體看了一眼,說道:“四具臭皮囊,葬也罷,不葬也罷,離此塵世,一了百了。”轉身緩緩邁步而去。

令狐沖坐在地下只是喘息,全身酸痛,動彈不得,問道:“婆婆,你……你還好吧?”

只聽得身后簌簌聲響,那婆婆從灌木叢中出來,說道:“死不了!你跟這老和尚去吧。他說能療你內傷,少林派內功心法當世無匹,你為什么不去?”

令狐沖道:“我說過護送婆婆,自然護送到底。”那婆婆道:“你身上有傷,還護送什么?”令狐沖笑道:“你也有傷,大家走著瞧吧!”那婆婆道:“我是妖邪外道,你是名門弟子,跟我混在一起,沒的敗壞了你名門弟子的名譽。”令狐沖道:“我本來就沒名譽,管他旁人說甚短長?婆婆,你待我極好,令狐沖可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你此刻身受重傷,我倘若舍你而去,還算是人么?”

那婆婆道:“倘若我此刻身上無傷,你便舍我而去了,是不是?”令狐沖一怔,笑道:“婆婆倘若不嫌我后生無知,要我相伴,令狐沖便在你身畔談談說說。就只怕我這人生性粗魯,任意妄為,過不了幾天,婆婆便不愿跟我說話了。”那婆婆嗯了一聲。

令狐沖回過手臂,將方生大師所給的那顆藥丸遞了過去,說道:“這位少林高僧當真了不起,婆婆,你殺他門下弟子四人,他反而省下治傷靈藥給你,寧可自己不服。他剛才跟你相斗,只怕也未出全力。”那婆婆怒道:“呸!他未出全力,怎地又將我打傷了?這些人自居名門正派,假惺惺地冒充好人,我才不瞧在眼里呢。”令狐沖道:“婆婆,你把這顆藥服下吧。我服了之后,確是覺得胸腹間舒服了些。”那婆婆應了一聲,卻不來取。

令狐沖道:“婆婆……”那婆婆道:“眼前只有你我二人,怎地‘婆婆,婆婆’的叫個不休?少叫幾句成不成?”令狐沖笑道:“是。少叫幾句,有什么不成?你怎么不服藥丸?”那婆婆道:“你既說少林派的療傷靈丹好,說我給你的傷藥不好,那你何不將老和尚這顆藥一并吃了?”令狐沖道:“啊喲,我幾時說過你的傷藥不好,那不是冤枉人嗎?再說,少林派的傷藥好,正是要你服了,可以早些有力氣走路。”那婆婆道:“你嫌陪著我氣悶,是不是?那你自己盡管走啊,我又沒留著你。”

令狐沖心想:“怎地婆婆此刻脾氣這樣大,老是跟我鬧別扭?是了,她受傷不輕,身子不適,脾氣自然大了,原也怪她不得。”笑道:“我此刻是半步也走不動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何況……何況……哈哈……”那婆婆怒道:“何況什么?又哈哈什么?”

令狐沖笑道:“哈哈就是哈哈,何況,我就算能走,也不想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本來對那婆婆說話甚為恭謹有禮,但她亂發脾氣,不講道理,他也就放肆起來。豈知那婆婆卻不生氣,突然一言不發,不知在想什么心事。令狐沖道:“婆婆……”

那婆婆道:“又是婆婆!你一輩子沒叫過人‘婆婆’,是不是?這等叫不厭?”

令狐沖笑道:“從此之后,我不叫你婆婆了,那我叫你什么?”

那婆婆不語,過了一會,道:“便只咱二人在此,又叫什么了?你一開口,自然就是跟我說話,難道還會跟第二人說話不成?”令狐沖笑道:“有時候我喜歡自言自語,你可別誤會。”那婆婆哼了一聲,道:“說話沒點正經,難怪你小師妹不要你。”

這句話可刺中了令狐沖心中的創傷,他胸口一酸,不自禁地想道:“小師妹不喜歡我而喜歡林師弟,只怕當真為了我說話行事沒點正經,以致她不愿以終身相托?是了,林師弟循規蹈矩,確是個正人君子,跟我師父再像也沒有了。別說小師妹,倘若我是女子,也會喜歡他而不要我這沒點正經的無行浪子令狐沖。唉,令狐沖啊令狐沖,你喝酒胡鬧,不守門規,委實不可救藥。我跟采花大盜田伯光結交,在衡陽妓院中睡覺,小師妹一定大大的不高興。”

那婆婆聽他不說話了,問道:“怎么?我這句話傷了你嗎?你生氣了,是不是?”令狐沖道:“沒生氣,你說得對,我說話沒點正經,行事也沒點正經,難怪小師妹不喜歡我,師父、師娘也都不喜歡我。”那婆婆道:“你不用難過,你師父、師娘、小師妹不喜歡你,難道……難道世上便沒旁人喜歡你了?”這句話說得甚是溫柔,充滿了慰藉之意。

令狐沖大是感激,胸口一熱,喉頭似是塞住了,說道:“婆婆,你待我這么好,就算世上再沒別人喜歡我,也……也沒有什么!”

那婆婆道:“你就是一張嘴甜,說話叫人高興。難怪連五毒教藍鳳凰那樣的人物,也對你贊不絕口。好啊,你走不動,我也走不動,今天只好在那邊山崖之下歇宿,也不知今日會不會死。”令狐沖微笑道:“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會不會死,明日不死,也不知后日會不會死。”那婆婆道:“少說廢話。你慢慢爬過去,我隨后過來。”

令狐沖道:“你如不服老和尚這顆藥丸,我恐怕一步也爬不動。”

那婆婆道:“又來胡說八道了,我不服藥丸,為什么你便爬不動?”令狐沖道:“半點也不是胡說。你不服藥,身上的傷就不易好,沒精神彈琴,我心中一急,哪里還會有力氣爬過去?別說爬過去,連躺在這里也沒力氣。”那婆婆嗤的一聲笑,說道:“躺在這里也得有力氣?”令狐沖道:“這是自然!這里是一片斜坡,我若不使力氣,登時滾了下去,摔入下面的山澗,就不摔死,也淹死了。”

那婆婆嘆道:“你身受重傷,朝不保夕,偏偏還有這么好興致來說笑。如此憊懶家伙,世所罕有。”令狐沖將藥丸輕輕向后一拋,道:“你快吃了吧。”那婆婆道:“哼,凡是自居名門正派之徒,就沒一個好東西,我吃了少林派的藥丸,沒的污了我嘴。”

令狐沖“啊喲”一聲大叫,身子向左一側,順著斜坡,骨碌碌地便向山澗滾了下去。那婆婆大吃一驚,叫道:“小心!”令狐沖繼續向下滾動,這斜坡并不甚陡,但卻甚長,令狐沖滾了好一會才滾到澗邊,手腳力撐,便止住了。

那婆婆叫道:“喂,喂,你怎么啦?”令狐沖臉上、手上給地下尖石割得鮮血淋漓,忍痛不做聲。那婆婆叫道:“好啦,我吃老和尚的臭藥丸便了,你……你上來吧。”

令狐沖道:“說過了的話,可不能不算。”其時二人相距已遠,令狐沖中氣不足,話聲不能及遠。那婆婆隱隱約約的只聽到一些聲音,卻不知他說些什么,問道:“你說什么?”令狐沖道:“我……我……”氣喘不已。那婆婆道:“快上來!我答應你吃藥丸便是。”

令狐沖顫巍巍地站起身來,想要爬上斜坡,但順勢下滾甚易,再爬將上去,委實難如登天,只走得兩步,腿上一軟,一個踉蹌,撲通一聲,當真摔入了山澗。

那婆婆在高處見到他摔入山澗,心中一急,便也順著斜坡滾落,滾到令狐沖身畔,左手抓住了他的左足踝。她喘息幾下,伸右手抓住他背心,將他濕淋淋地提起。

令狐沖已喝了好幾口澗水,眼前金星亂舞,定了定神,只見清澈的澗水之中,映上來兩個倒影,一個妙齡姑娘正抓著自己背心。

他一呆之下,突然聽得身后那姑娘“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鮮血,熱烘烘的都吐在他頸中,同時伏在他背上,便如癱瘓了一般。

令狐沖感到那姑娘柔軟的軀體,又覺她一頭長發拂在自己臉上,不由得心下一片茫然。再看水中倒影時,見到那姑娘的半邊臉蛋,雙目緊閉,睫毛甚長,雖然倒影瞧不清楚,但顯然容貌秀麗絕倫,不過十七八歲年紀。

他奇怪之極:“這姑娘是誰?怎地忽然有這樣一位姑娘前來救我?”

水中倒影,背心感覺,都在跟他說這姑娘已然暈了過去,令狐沖想要轉過身來,將她扶起,但全身軟綿綿的,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也無。他猶似身入夢境,看到清溪中秀美的容顏,恰又如身在仙境,只想:“我是死了嗎?這已經升了天嗎?”

過了良久,只聽得背后那姑娘嚶嚀一聲,說道:“你到底是嚇我呢,還是真的……真的不想活了?”

令狐沖一聽到她說話之聲,不禁大吃一驚,這聲音便和那婆婆一模一樣,他駭異之下,身子發顫,道:“你……你……你……”那姑娘道:“你什么?我偏不吃老和尚的臭藥丸,你尋死給我看啊。”令狐沖道:“婆婆,原來你是個……是個挺美麗的小……小姑娘。”

那姑娘驚道:“你怎么知道?你……你這說話不算數的小子,你偷看過了?”一低頭,見到山澗中自己清清楚楚的倒影,正依偎在令狐沖背上,登時羞不可抑,忙掙扎著站起,剛站直身子,膝間一軟,又摔在他懷中,支撐了幾下,又欲暈倒,只得不動。

令狐沖心中奇怪之極,說道:“你為什么裝成個老婆婆來騙我?冒充前輩,害得我……害得我……”那姑娘道:“害得你什么?”

令狐沖的目光和她臉頰相距不到一尺,只見她肌膚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隱隱透出來一層暈紅,說道:“害得我婆婆長、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真不害羞,你做我妹子也還嫌小,偏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過八十年啦!”

那姑娘噗嗤一笑,說道:“我幾時說過自己是婆婆了?一直是你自己叫的。你不住口地叫‘婆婆’,剛才我還生氣呢,叫你不要叫,你偏要叫,是不是?”

令狐沖心想這話倒也不假,但給她騙了這么久,自己成了個大傻瓜,心下總是不忿,道:“你不許我看你的臉,就是存心騙人。倘若我跟你面對面,難道我還會叫你婆婆不成?你在洛陽就在騙我啦,串通了綠竹翁那老頭子,要他叫你姑姑。他都這么老了,你既是他姑姑,我豈不是非叫你婆婆不可?”那姑娘笑道:“綠竹翁的師父,叫我爸爸做師叔,那么綠竹翁該叫我什么?”令狐沖一怔,遲遲疑疑地道:“你當真是綠竹翁的姑姑?”那姑娘道:“綠竹翁這小子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為什么要冒充他姑姑?做姑姑有什么好?”

令狐沖嘆了一口氣,說道:“唉!我真傻,其實早該知道了。”

那姑娘笑問:“早該知道什么?”令狐沖道:“你說話聲音這樣好聽,世上哪有八十歲的婆婆,話聲是這般清脆嬌嫩的?”那姑娘笑道:“我聲音又粗糙,又嘶嘎,就像是烏鴉一般,難怪你當我是個老太婆。”令狐沖道:“你的聲音像烏鴉?唉,時世不大同了,今日世上的烏鴉,原來叫聲比黃鶯兒還好聽。”

那姑娘聽他稱贊自己,臉上一紅,心中大樂,笑道:“好啦,令狐公公,令狐爺爺。你叫了我這么久婆婆,我也叫還你幾聲。這可不吃虧、不生氣了吧?”

令狐沖笑道:“你是婆婆,我是公公,咱兩個公公婆婆,豈不是……”他生性不羈,口沒遮攔,正要說“豈不是一對兒”,突見那姑娘雙眉一蹙,臉有怒色,急忙住口。

那姑娘怒道:“你胡說八道些什么?”令狐沖道:“我說咱兩個做了公公婆婆,豈不是……豈不是都成為武林中的前輩高人?”

那姑娘明知他是故意改口,卻也不便相駁,只怕他越說越難聽。她倚在令狐沖懷中,聞到他身上強烈的男子氣息,心中煩亂已極,要想掙扎著站起身來,說什么也沒力氣,紅著臉道:“喂,你推我一把!”令狐沖道:“推你一把干什么?”那姑娘道:“咱們這樣子……這樣子……成什么樣子?”令狐沖笑道:“公公婆婆,那便是這個樣子了。”

那姑娘哼的一聲,厲聲道:“你再胡言亂語,瞧我不殺了你!”

令狐沖一凜,想起她迫令數十名大漢自剜雙目、往東海蟠龍島上充軍之事,不敢再跟她說笑,隨即想起:“她小小年紀,一舉手間便殺了少林派的四名弟子,武功如此高強,行事又這等狠辣,真令人難信就是眼前這個嬌滴滴的姑娘。”

那姑娘聽他不出聲,說道:“你又生氣了,是不是?堂堂男子漢,氣量恁地窄小。”令狐沖道:“我不是生氣,我是心中害怕,怕給你殺了。”那姑娘笑道:“你以后說話規規矩矩,誰來殺你了?”令狐沖嘆了口氣,道:“我生來就是個不能規規矩矩的脾氣,這叫做無可奈何,看來命中注定,非給你殺了不可。”那姑娘一笑,道:“你本來叫我婆婆,對我恭恭敬敬的,那就很乖很好,以后仍是那樣便了。”令狐沖搖頭道:“不成!我既知你是個小姑娘,便不能再當你是婆婆了。”那姑娘道:“你……你……”說了兩個“你”字,忽然臉上一紅,不知心中想到了什么,便住口不說了。

令狐沖低下頭來,見到她嬌羞之態,嬌美不可方物,心中一蕩,便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吻了一下。那姑娘吃了一驚,突然生出一股力氣,反過手來,啪的一聲,在令狐沖臉上重重打了個巴掌,跟著躍起身來。但她這一躍之力甚是有限,身在半空,力道已泄,隨即摔下,又跌在令狐沖懷中,全身癱軟,再也無法動彈了。

她只怕令狐沖再肆輕薄,心下焦急,說道:“你再這樣……這樣無禮,我立刻……立刻宰了你。”令狐沖笑道:“你宰我也好,不宰我也好,反正我命不長了。我偏偏再要無禮。”那姑娘大急,道:“我……我……我……”卻無法可施。

令狐沖奮起力氣,輕輕扶起她肩頭,自己側身向旁滾了開去,笑道:“你便怎樣?”說了這句話,連連咳嗽,咳出好幾口血來。他一時動情,吻了那姑娘一下,心中便即后悔,給她打了一掌后,更加自知不該,雖仍嘴硬,卻再也不敢和她相偎相依了。

那姑娘見他自行滾遠,倒大出意料之外,見他用力之后又再吐血,內心暗暗歉仄,只是臉嫩,難以開口說幾句道歉的話,柔聲問道:“你……你胸口很痛,是不是?”

令狐沖道:“胸口倒不痛,另一處卻痛得厲害。”那姑娘問道:“什么地方很痛?”語氣甚是關懷。令狐沖撫著剛才被她打過的臉頰,道:“這里。”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要我賠不是,我就向你賠個不是好了。”令狐沖道:“是我不好,婆婆,請您別見怪。”

那姑娘聽他又叫自己“婆婆”,忍不住格格嬌笑。

令狐沖問道:“老和尚那顆臭藥丸呢?你始終沒吃,是不是?”那姑娘道:“來不及撿了。”伸指向斜坡上一指,道:“還在上面。”頓了一頓,道:“我依你的。待會上去拾來吃下便是,不管他臭不臭的了。”

兩人躺在斜坡上,若在平時,飛身即上,此刻卻如是萬仞險峰一般,高不可攀。兩人向斜坡瞧了一眼,低下頭來,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聲嘆了口氣。

那姑娘道:“我靜坐片刻,你莫來吵我。”令狐沖道:“是。”只見她斜倚澗邊,閉上雙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個法訣,定在那里便一動也不動了,心道:“她這靜坐的方法也是與眾不同,并非盤膝而坐。”

待要定下心來也休息片刻,卻是氣息翻涌,說什么也靜不下來,忽聽得格格格幾聲叫,一只肥大的青蛙從澗畔跳了過來。令狐沖大喜,心想折騰了這半日,早就餓得很了,這送到口邊來的美食,當真再好不過,伸手便向青蛙抓去,豈知手上酸軟無力,一抓之下,竟抓了個空。那青蛙嗒的一聲,跳了開去,格格大叫,似是十分得意,又似嘲笑令狐沖無用。令狐沖嘆了口氣,偏生澗邊青蛙甚多,跟著又跳來兩只,令狐沖仍沒法捉住。忽然腰旁伸過來一只纖纖素手,輕輕一夾,便捉住了一只青蛙,卻是那姑娘靜坐半晌,便能行動,雖仍乏力,捉幾只青蛙可輕而易舉。令狐沖喜道:“妙極!咱們有一頓蛙肉吃了。”

那姑娘微微一笑,一伸手便是一只,頃刻間捕了二十余只。令狐沖道:“夠啦!請你去拾些枯枝來生火,我來洗剝青蛙。”那姑娘依言去拾枯枝,令狐沖拔劍將青蛙斬首除腸。

那姑娘道:“古人殺雞用牛刀,今日令狐大俠以獨孤九劍殺青蛙。”令狐沖哈哈大笑,說道:“獨孤大俠九泉有靈,得知傳人如此不肖,當真要活活氣……”說到這個“氣”字立即住口,心想獨孤求敗逝世已久,怎說得上“氣死”二字?

那姑娘道:“令狐大俠……”令狐沖手中拿著一只死蛙,連連搖晃,說道:“大俠二字,萬萬不敢當。天下哪有殺青蛙的大俠?”那姑娘笑道:“古時有屠狗英雄,今日豈可無殺蛙大俠?你這獨孤九劍神妙得很哪,連那少林派的老和尚也斗你不過。他說傳你這劍法之人姓風那位前輩,是他的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令狐沖道:“傳我劍法那位師長,是我華山派的前輩。”那姑娘道:“這位前輩劍術通神,怎地江湖上不聞他的名頭?”令狐沖道:“這……這……我答允過他老人家,決不泄漏他的行跡。”那姑娘道:“哼,稀罕么?你就跟我說,我還不愛聽呢。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是什么來頭?”令狐沖搖頭道:“我不知道。我連姑娘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道:“你把事情隱瞞了不跟我說,我也不跟你說。”令狐沖道:“我雖不知,卻也猜到了八九成。”那姑娘臉上微微變色,道:“你猜到了?怎么猜到的?”

令狐沖道:“現在還不知道,到得晚上,那便清清楚楚啦。”那姑娘更是驚奇,問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令狐沖道:“我抬起頭來看天,看天上少了哪一顆星,便知姑娘是什么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間哪有這樣的人物?”

那姑娘臉上一紅,“呸”的一聲,心中卻甚歡喜,低聲道:“又來胡說八道了。”

這時她已將枯枝生了火,把洗剝了的青蛙串在一根樹枝之上,在火堆上燒烤,蛙油落在火堆之中,發出嗤嗤之聲,香氣一陣陣地冒出。她望著火堆中冒起的青煙,輕輕地道:“我叫做‘盈盈’。說給你聽了,也不知你以后會不會記得。”

令狐沖道:“盈盈,這名字好聽得很哪。我要是早知道你叫做盈盈,便決不會叫你婆婆了。”盈盈道:“為什么?”令狐沖道:“盈盈二字,明明是個小姑娘的名字,自然不是老婆婆。”盈盈笑道:“我將來真的成為老婆婆,又不會改名,仍然叫做盈盈。”令狐沖道:“你不會成為老婆婆的,你這樣美麗,到了八十歲,仍然是個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

盈盈笑道:“那不變成了妖怪嗎?”隔了一會,正色道:“我把名字跟你說了,可不許你隨便亂叫。”令狐沖道:“為什么?”盈盈道:“不許就不許,我不喜歡。”

令狐沖伸了伸舌頭,說道:“這個也不許,那個也不許,將來誰做了你的……”說到這里,見她沉下臉來,當即住口。盈盈哼的一聲。

令狐沖道:“你為什么生氣?我說將來誰做了你的徒弟,可有得苦頭吃了。”他本來想說“丈夫”,但一見情勢不對,忙改說“徒弟”。盈盈自然知道原意,說道:“你這人既不正經,又不老實,三句話中,倒有兩句顛三倒四。我……我不會強要人家怎么樣,人家愛聽我的話就聽,不愛聽呢,也由得他。”令狐沖笑道:“我愛聽你的話。”這句話中也帶有三分調笑之意。盈盈秀眉一蹙,似要發作,但隨即滿臉暈紅,轉過了頭。

一時之間,兩人誰也不做聲。忽然聞到一陣焦臭,盈盈一聲“啊喲”,卻原來手中一串青蛙燒得焦了,嗔道:“都是你不好。”

令狐沖笑道:“你該說虧得我逗你生氣,才烤了這樣精彩的焦蛙出來。”取下一只燒焦了的青蛙,撕下一條腿,放入口中一陣咀嚼,連聲贊道:“好極,好極!如此火候,才恰到好處,甜中帶苦,苦盡甘來,世間除此之外,更無這般美味。”盈盈給他逗得格格而笑,也吃了起來。令狐沖搶著將最焦的蛙肉自己吃了,把并不甚焦的部分都留了給她。

二人吃完了烤蛙,和暖的太陽照在身上,大感困倦,不知不覺間都合上眼睛睡著了。

二人一晚未睡,又受了傷,這一覺睡得甚是沉酣。令狐沖在睡夢之中,忽覺正和岳靈珊在瀑布中練劍,突然多了一人,卻是林平之,跟著便和林平之斗劍。但手上沒半點力氣,拚命想使獨孤九劍,偏偏一招也想不起來,林平之一劍又一劍地刺在自己心口、腹上、頭上、肩上,又見岳靈珊在哈哈大笑。他又驚又怒,大叫:“小師妹,小師妹!”

叫了幾聲,便驚醒過來,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道:“你夢見小師妹了?她對你怎樣?”令狐沖兀自心中酸苦,說道:“有人要殺我,小師妹不睬我,還……還笑呢!”盈盈嘆了口氣,輕輕地道:“你額頭上都是汗水。”

令狐沖伸袖拂拭,忽然一陣涼風吹來,不禁打了個寒噤,但見繁星滿天,已是中夜。

令狐沖神智一清,便即坦然,正要說話,突然盈盈伸手按住了他嘴,低聲道:“有人來了。”令狐沖凝神傾聽,果然聽得遠處有三人的腳步聲傳來。

又過一會,聽得一人說道:“這里還有兩個死尸。”令狐沖認出說話的是祖千秋。另一人道:“啊,這是少林派中的和尚。”卻是老頭子發現了覺月的尸身。

盈盈慢慢縮轉了手,只聽得計無施道:“這三人也都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怎地都死在這里?咦,這人是辛國梁,他是少林派的好手。”祖千秋道:“是誰這樣厲害,一舉將少林派的四名好手殺了?”老頭子囁嚅道:“莫非……莫非是黑木崖上的人物?甚至是東方教主自己?”計無施道:“瞧來倒也甚像。咱們趕緊把這四具尸體埋了,免得給少林派中人瞧出蹤跡。”祖千秋道:“倘若真是黑木崖人物下的手,他們也就不怕給少林派知道。說不定故意遺尸于此,向少林派示威。”計無施道:“若要示威,不會將尸首留在這荒野之地。咱們若非湊巧經過,這尸首給鳥獸吃了,就也未必會發現。日月神教如要示威,多半便將尸首懸在通都大邑,寫明是少林派的弟子,這才叫少林派面上無光。”祖千秋道:“不錯,多半是黑木崖人物殺了這四人后,又去追敵,來不及掩埋尸首。”

跟著便聽得一陣挖地之聲,三人用兵刃掘地,掩埋尸體。令狐沖尋思:“這三人和黑木崖東方教主定然大有淵源,否則不會費這力氣。”

忽聽得祖千秋“咦”的一聲,道:“這是什么,一顆丸藥。”計無施嗅了幾嗅,說道:“這是少林派的治傷靈藥,大有起死回生之功。定是這幾個少林弟子的衣袋里掉出來的。”祖千秋道:“你怎知道?”計無施道:“許多年前,我曾在一個少林老和尚處見過。”祖千秋道:“既是治傷靈藥,那可妙極,老兄,你拿去給你那不死姑娘服了,治她的病。”老頭子道:“我女兒的死活,也管不了這許多,咱們趕緊去找令狐公子,送給他服。”

令狐沖心頭一陣感激,尋思:“這是盈盈掉下的藥丸。怎地去向老頭子要回來,給她服下?”一轉頭,淡淡月光下只見盈盈微微一笑,扮個鬼臉,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笑容說不出的動人,真不信她便在不多久之前,曾連殺四名少林好手。

但聽得一陣拋石搬土之聲,三人將死尸埋好。老頭子道:“眼下有個難題,夜貓子,你幫我想想。”計無施道:“什么難題?”老頭子道:“這當兒令狐公子一定是和……和圣姑她在一起。我送這顆藥丸去,非撞到圣姑不可。圣姑生氣把我殺了,也沒什么,只怕這么一來,定要沖撞了她,惹得她生氣,可就大大不妙。”

令狐沖向盈盈瞧了一眼,心道:“原來他們叫你圣姑,又對你怕成這個樣子。你為什么動不動便殺人?”

計無施道:“今日咱們在道上見到的那三個瞎子,倒有用處。咱們明日一早追到那三個瞎子,要他們將藥丸送去給令狐公子。他們眼睛是盲的,就算見到圣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也沒殺身之禍。”祖千秋道:“我卻在疑心,只怕這三人所以剜去眼睛,便是因為見到圣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之故。”老頭子一拍大腿,道:“不錯!若非如此,怎地三個人好端端的都壞了眼睛?這四名少林弟子只怕也是運氣不好,無意中撞見了圣姑和令狐公子。”

三人半晌不語。令狐沖心中疑團愈多,只聽得祖千秋嘆了口氣,道:“只盼令狐公子傷勢早愈,圣姑盡早和他成為神仙眷屬。他二人一日不成親,江湖上總是難得安寧。”

令狐沖大吃一驚,偷眼向盈盈瞧去,夜色朦朧中隱隱可見她臉上暈紅,目光中卻射出了惱怒之意。令狐沖生怕她躍出去傷害了老頭子等三人,伸出右手,輕輕握住她左手,但覺她全身都在顫抖,也不知是氣惱,還是害羞。

祖千秋道:“咱們在五霸岡上聚集,圣姑竟然會生這么大的氣。其實男歡女愛,理所當然。像令狐公子那樣瀟灑仁俠的豪杰,也只有圣姑那樣美貌的姑娘才配得上。為什么圣姑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卻也像世俗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她明明心中喜歡令狐公子,卻不許旁人提起,更不許人家見到,這不是……不是有點不近情理嗎?”

令狐沖心道:“原來如此。卻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突然覺得掌中盈盈那只小手一摔,要將自己手掌甩脫,忙用力握住,生怕她一怒之下,立時便將祖千秋等三人殺了。

計無施道:“圣姑雖是黑木崖上了不起的人物,便東方教主,也從來對她沒半點違拗,但她畢竟是個年輕姑娘。世上的年輕姑娘初次喜歡了一個男人,縱然心中愛煞,臉皮子總是薄的。咱們這次拍馬屁拍在馬腳上,雖是一番好意,還是惹得圣姑發惱,只怪大伙兒都是粗魯漢子,不懂得女孩兒家的心事。來到五霸岡上的姑娘大嫂,本來也有這么幾十個,偏偏她們的性子粗粗魯魯,跟男子漢可也沒多大分別。五霸岡群豪聚會,拍馬屁圣姑生氣。這一回書傳了出去,可笑壞了名門正派中那些狗崽子們。”

老頭子朗聲道:“圣姑于大伙兒有恩,眾兄弟感恩報德,只盼能治好了她心上人的傷。大丈夫恩怨分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有什么錯了?哪一個狗崽子敢笑話咱們,老子抽他的筋,剝他的皮。”

令狐沖這時方才明白:一路上群豪如此奉承自己,原來都是為了這個閨名叫做盈盈的圣姑,而群豪突然在五霸岡上一哄而散,也為了圣姑不愿旁人猜知她的心事,在江湖上大肆張揚,因而生氣。他轉念又想:圣姑以一個年輕姑娘,能令這許多英雄豪杰來討好自己,自是魔教中一位驚天動地的人物,聽計無施說,連號稱“天下武功第一”的東方不敗,對她也從不違拗。我令狐沖只是武林中一個無名小卒,和她相識,只不過在洛陽小巷中隔簾傳琴,說不上有半點情愫,是不是綠竹翁誤會其意,傳言出去,以致讓圣姑大大生氣呢?

只聽祖千秋道:“老頭子的話不錯,圣姑于咱們有大恩大德,只要能成就這段姻緣,讓她一生滿意喜樂,大家就算粉身碎骨,那也死而無悔。在五霸岡上碰一鼻子灰,又算得什么?只是……只是令狐公子乃華山派首徒,和黑木崖勢不兩立,要結成這段美滿姻緣,恐怕這中間阻難重重。”

計無施道:“我倒有一計在此。咱們何不將華山派的掌門人岳不群抓了來,以死相脅,命他主持這樁婚姻?”祖千秋和老頭子齊聲道:“夜貓子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咱們立即動身,去抓岳不群。”計無施道:“只是那岳先生乃一派掌門,內功劍法俱有極高造詣。咱們對他動粗,第一難操必勝,第二就算擒住了他,他寧死不屈,卻又如何?”老頭子道:“那么咱們只好綁架他老婆、女兒,加以威逼。”祖千秋道:“不錯!但此事須當做得隱秘,不可令人知曉,掃了華山派的顏面。令狐公子如得知咱們得罪了他師父,定然不快。”三人當下計議如何去擒拿岳夫人和岳靈珊。

盈盈突然朗聲道:“喂,三個膽大妄為的家伙,快滾得遠遠的,別惹姑娘生氣!”

令狐沖聽她忽然開口說話,嚇了一跳,使力抓住她手。

計無施等三人自是更加吃驚。老頭子道:“是,是……小人……小人……小人……”連說了三聲“小人”,驚慌過度,再也接不下去。計無施道:“是,是!咱們胡說八道,圣姑可別當真。咱們明日便遠赴西域,再也不回中原來了。”

令狐沖心想:“這一來,又是三個人給充了軍。”

盈盈站起身來,說道:“誰要你們到西域去?我有一件事,你們三個給我辦一辦。”計無施等三人大喜,齊聲應道:“圣姑但請吩咐,小人自當盡心竭力。”盈盈道:“我要殺一個人,一時卻找他不到。你們傳下話去。哪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殺了此人,我重重酬謝。”祖千秋道:“酬謝是決不敢當,圣姑要取此人性命,我兄弟三人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尋到了他。只不知這賊子是誰,竟敢得罪了圣姑?”盈盈道:“單憑你們三人,耳目不廣,須當立即傳言出去。”三人齊聲道:“是!是!”盈盈道:“你們去吧!”祖千秋道:“是。請問圣姑要殺的,是哪一個大膽惡賊。”

盈盈哼了一聲,道:“此人復姓令狐,單名一個沖字,乃華山派門下弟子。”

此言一出,令狐沖、計無施、祖千秋、老頭子四人都大吃一驚。誰都不做聲。

過了好半天,老頭子道:“這個……這個……”盈盈厲聲道:“這個什么?你們怕了五岳劍派,不敢動華山門下的弟子,是不是?”計無施道:“給圣姑辦事,別說五岳劍派,便是玉皇大帝、閻羅老子,也敢得罪了。咱們設法去把令狐……令狐沖擒了來,交給圣姑發落。老頭子,祖千秋,咱們去吧。”老頭子心想:“定是令狐沖公子在言語上得罪了圣姑,年輕人越相好,越易鬧別扭,當年我跟不死她媽好得蜜里調油,可又不是天天吵嘴打架?唉,不死這孩子胎里帶病,還不是因為她媽懷著她時,我在她肚子上狠狠擂了一拳,傷了胎氣?說不得,只好去將令狐公子請了來,由圣姑自己對付他。”

他正在胡思亂想,哪知聽得盈盈怒道:“誰叫你們去擒他了?這令狐沖倘若活在世上,于我清白的名聲有損。早一刻殺了他,我便早一刻出了心中惡氣。”祖千秋吞吞吐吐地道:“圣姑……”盈盈道:“好,你們跟令狐沖有交情,不愿為我辦這件事,那也不妨,我另行遣人傳言便是。”三人聽她說得認真,只得一齊躬身說道:“謹遵圣姑臺命!”

老頭子卻想:“令狐公子是個大仁大義之人,老頭子今日奉圣姑之命,不得不去殺他,殺了他后,老頭子也當自刎以殉。”從懷中取出那顆傷藥,放在地下。

三人轉身離去,漸漸走遠。

令狐沖向盈盈瞧去,見她低了頭沉思,心想:“她為保全自己名聲,要取我性命,那又是什么難事了?”說道:“你要殺我,自己動手便是,又何必勞師動眾?要不然,我立刻自刎,那也不妨。”緩緩拔出長劍,倒轉劍柄,遞了過去。

盈盈接過長劍,微微側頭,凝視著他。令狐沖哈哈一笑,將胸膛挺了挺。盈盈道:“你死在臨頭,還笑什么?”令狐沖道:“正因為死在臨頭,所以要笑。”

盈盈提起長劍,手臂一縮,作勢便欲刺落,突然轉過身去,用力一揮,將劍擲了出去。長劍在黑暗中閃出一道寒光,當的一聲,落在遠處地下。

盈盈頓足道:“都是你不好,叫江湖上這許多人都笑話于我。倒似我一輩子……一輩子沒人要了,千方百計地要跟你相好。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累得我此后再也沒臉見人。”令狐沖又哈哈一笑。盈盈怒道:“你還要笑我?還要笑我?”忽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這么一哭,令狐沖心下登感歉然,柔情一起,驀然間恍然大悟:“她在江湖上位望甚尊,這許多豪杰漢子都對她十分敬畏,自必向來十分驕傲,又是女孩兒家,天生的靦腆,忽然間人人都說她喜歡了我,也真難免令她不快。她叫老頭子他們如此傳言,未必真要殺我,只不過是為了辟謠。她既這么說,自是誰也不會疑心我跟她在一起了。”柔聲道:“果然是我不好,累得損及姑娘清名。在下這就告辭。”

盈盈伸袖拭了拭眼淚,道:“你到哪里去?”令狐沖道:“信步所至,到哪里都好。”盈盈道:“你答允過要保護我的,怎地自行去了?”令狐沖微笑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說這些話,可叫姑娘笑話了。姑娘武功如此高強,又怎需人保護?便有一百個令狐沖,也及不上姑娘。”說著轉身便走。

盈盈急道:“你不能走。”令狐沖道:“為什么?”盈盈道:“祖千秋他們已傳了話出去,數日之間,江湖上便無人不知,那時人人都要殺你,這般步步荊棘,別說你身受重傷,就算完好無恙,也難逃殺身之禍。”

令狐沖淡然一笑,道:“令狐沖死在姑娘的言語之下,那也不錯啊。”走過去拾起長劍插入劍鞘,自忖無力走上斜坡,便順著山澗走去。

盈盈眼見他越走越遠,追了上來,叫道:“喂,你別走!”令狐沖道:“令狐沖跟姑娘在一起,只有累你,還是獨自走了的好。”盈盈道:“你……你……”咬著嘴唇,心頭煩亂之極,見他始終不肯停步,又奔近幾步,說道:“令狐沖,你定要迫我親口說了出來,這才快意,是不是?”令狐沖奇道:“什么啊?我可不懂了。”

盈盈又咬了咬嘴唇,說道:“我叫祖千秋他們傳言,是要你……要你永遠在我身邊,不能離開我一步。”說了這句話后,身子發顫,站立不穩。

令狐沖大是驚奇,道:“你……你要我陪伴?”

盈盈道:“不錯!祖千秋他們把話傳出之后,你只有陪在我身邊,才能保全性命。沒想到你這不顧死活的小子,竟一點不怕,那不是……那不是反而害了你么?”

令狐沖心下感激,尋思:“原來你當真是對我好,但對著那些漢子,卻又死也不認。”轉身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雙手,入掌冰涼,只覺她兩只掌心都是冷汗,低聲道:“你何苦如此?”盈盈道:“我怕。”令狐沖道:“怕什么?”盈盈道:“怕你這傻小子不聽我話,當真要去江湖涉險,只怕過不了明天,便死在那些不值一文錢的臭家伙手下。”令狐沖嘆道:“那些人都是血性漢子,對你又是極好,你為什么對他們如此輕賤?”

盈盈道:“他們在背后笑我,又想殺你,還不是該死的臭漢子?”令狐沖忍不住失笑,道:“是你叫他們殺我的,怎能怪他們了?再說,他們也沒在背后笑你。你聽計無施、老頭子、祖千秋三人談到你時,語氣何等恭謹?哪里有絲毫笑話你了?”盈盈道:“他們口里沒笑,肚子里在笑。”

令狐沖覺得這姑娘蠻不講理,沒法跟她辯駁,只得道:“好,你不許我走,我便在這里陪你便是。唉,給人家斬成十七八塊,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

盈盈聽他答允不走,登時心花怒放,答道:“什么滋味不大好受?簡直難受之極。”

她說這話時,將臉側了過來。星月微光照映之下,雪白的臉龐似乎發射出柔和的光芒,令狐沖心中一動:“這姑娘其實比小師妹美貌得多,待我又這么好,可是……可是……我心中怎地還是對小師妹念念不忘?”

盈盈卻不知他正在想到岳靈珊,道:“我給你的那張琴呢?不見了,是不是?”令狐沖道:“是啊,路上沒錢使,我將琴拿到典當店里去押了。”一面說,一面取下背囊,打了開來,捧出了短琴。

盈盈見他包裹嚴密,足見對自己所贈之物極為重視,心下甚喜,道:“你一天要說幾句謊話,心里才舒服?”接過琴來,輕輕撥弄,隨即奏起那曲《清心普善咒》來,問道:“你都學會了沒有?”令狐沖道:“差得遠呢。”靜聽她指下優雅的琴音,甚是愉悅。

聽了一會,覺得琴音與她以前在洛陽城綠竹巷中所奏的頗為不同,猶如枝頭鳥喧,清泉迸發,叮叮咚咚的十分動聽,心想:“曲調雖同,音節卻異,原來這《清心普善咒》尚有這許多變化。”

忽然間錚的一聲,最短的一根琴弦斷了,盈盈皺了皺眉頭,繼續彈奏,過不多時,又斷了一根琴弦。令狐沖聽得琴曲中頗有煩躁之意,和《清心普善咒》的琴旨殊異其趣,正訝異間,琴弦啪的一下,又斷了一根。

盈盈一怔,將瑤琴推開,嗔道:“你坐在人家身邊,只是搗亂,這琴哪里還彈得成?”

令狐沖心道:“我安安靜靜地坐著,幾時搗亂過了?”隨即明白:“你自己心神不定,便來怪我。”卻也不去跟她爭辯,臥在草地上閉目養神,疲累之余,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次日醒轉,見盈盈正坐在澗畔洗臉,又見她洗罷臉,用一只梳子梳頭,皓臂如玉,長發委地,不禁看得癡了。盈盈一回頭,見他怔怔地呆望自己,臉上一紅,笑道:“瞌睡鬼,這時候才醒來。”令狐沖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道:“我再去捉青蛙,且看有沒有力氣。”盈盈道:“你躺著多歇一會兒,我去捉。”

令狐沖掙扎著想要站起,卻手足酸軟,稍一用力,胸口又氣血翻騰,心下好生煩惱:“死就死,活就活,這般不死不活,廢人一個,別說人家瞧著累贅,自己也真厭煩。”

盈盈見他臉色不愉,安慰他道:“你這內傷未必當真難治。這里甚是僻靜,左右無事,慢慢養傷,又何必性急?”

山澗之畔地處偏僻,自從計無施等三人那晚經過,此后便沒人來。二人一住十余日。盈盈的內傷早就好了,每日采摘野果、捕捉青蛙為食,卻見令狐沖一日消瘦一日。她硬逼他服了方生大師留下的藥丸,彈奏琴曲撫其入睡,于他的傷勢也已沒半分好處。

令狐沖自知大限將屆,好在他生性豁達,也不以為憂,每日里仍與盈盈說笑。

盈盈本來自大任性,但想到令狐沖每一刻都會突然死去,對他便加意溫柔,千依百順地服侍,偶爾忍不住使些小性兒,也是立即懊悔,向他賠話。

這一日令狐沖吃了兩個桃子,即感困頓,迷迷糊糊地便睡著了。睡夢中聽到一陣哭泣之聲,他微微睜眼,見盈盈伏在他腳邊,不住啜泣。令狐沖一驚,正要問她為何傷心,突然心下明白:“她知我快死了,是以難過。”伸出左手,輕輕撫摸她秀發,強笑道:“別哭,別哭!我還有八十年好活呢,哪有這么快便去西天。”

盈盈哭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我也不想活了……”

令狐沖聽她說得又誠摯,又傷心,不由得大為感激,胸口一熱,只覺得天旋地轉,喉頭不住有血狂涌,便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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