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十 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 奮英雄怒

到得王府,耶律洪基不命蕭峰相見,下令御營都指揮使扣押。那都指揮使心想蕭大王天生神力,尋常監牢如何監他得住?心生一計,命人取過最大最重的鐵鏈鐵銬,鎖了他手腳,口中不住道歉,將他囚在一只大鐵籠中。這只大鐵籠,便是當年阿紫玩獅時囚禁猛獅之用,籠子的每根鋼條都粗大結實。

鐵籠之外,又派一百名御營親兵,各執長矛,一層層地圍了四圈,蕭峰在鐵籠中如有異動,眾親兵便能將長矛刺入籠中,任他力氣再大,也沒法在剎那之間崩脫鐵鎖鐵銬,破籠而出。王府之外,更有一隊親兵嚴密守衛。耶律洪基將原來駐守南京的將士都調出了南京城,以防他們忠于蕭峰,作亂圖救。

蕭峰靠在鐵籠的欄桿上,咬牙忍受腹中之痛,也無余暇多想。直過了十二個時辰,到第二日晚間,數次小便之后,毒藥的藥性慢慢消失,劇痛才減。蕭峰力氣漸復,但處此情境,卻又如何能夠脫困?他想煩惱也是無益,這一生再兇險的危難也經歷過不少,難道我蕭峰一世豪杰,就真會困死于鐵籠?好在眾親兵敬他英雄,看守雖絕不松懈,但好酒好飯管待,禮數不缺。蕭峰放懷痛飲,數日后鐵籠旁酒壇堆積。

耶律洪基始終不傳他相見,卻派了幾名能言善辯之士來好言相勸,說道皇上寬洪大度,顧念昔日情義,不忍加刑,要蕭峰悔罪求饒。蕭峰對這些說客全不理會,自管自地斟酒而飲。

如此過了月余,那四名說客竟毫不厭煩,每日里不住搬弄陳腔濫調,翻來覆去地說個不停,說什么“皇上待蕭大王恩德如山,你只有聽皇上的話,才有生路”,什么“皇上神武,明見萬里之外,遠矚百代之后,圣天子宸斷萬萬不會錯,你務須遵照皇上所指的路走”等等。這些說客顯然明知決計勸不轉蕭峰,卻仍無窮無盡地喋喋不休。

一日蕭峰猛地起疑:“皇上又非糊涂人,怎會如此婆婆媽媽地派人前來勸我?其中定中蹊蹺!”沉思半晌,突然想起:“是了,皇上正在調兵遣將,準備大舉南征,卻派了些不相干的人將我穩住在這里。只盼時日久了,讓我眼見反抗無益,我終于屈服,接旨南征。”

再一思索,已明其理:“皇上自逞英雄,定要我口服心服,他親自提兵南下,取了大宋江山,然后到我面前來夸耀一番。他生恐我性子剛強,一怒之下,絕食自盡,是以派了這些猥瑣小人來對我胡說八道。”

他早將一己的生死安危置之度外,既無計脫身,也就沒放在心上。他雖不愿督軍南征,卻也不是以天下之憂而憂的仁人志士,想到耶律洪基決意發兵,大劫無可挽回,除了長嘆一聲、痛飲十碗之外,也就不去多想了。

又過一月有余,只聽那四名說客兀自絮絮不已,蕭峰突然問道:“咱們契丹大軍,已渡過黃河了嗎?”四名說客愕然相顧,默然半晌。一名說客道:“蕭大王此言甚是,咱們大軍克日便發,黃河雖未渡過,卻也是指顧間的事。”蕭峰點頭道:“原來大軍尚未出發,不知哪一天是黃道吉日?”四名說客互使眼色。一個道:“咱們是小吏下僚,不得與聞軍情。”另一個道:“只須蕭大王回心轉意,皇上便會親自來與大王商議軍國大計。”

蕭峰哼了一聲,便不再問,心想:“皇上若勢如破竹,取了大宋,便會解我去汴梁相見。但如敗軍而歸,沒面目見我,第一個要殺的人便是我。到底我盼他取了大宋呢,還是盼他敗陣?嘿嘿,蕭峰啊蕭峰,只怕你自己也不易回答吧!”

次日黃昏時分,四名說客又搖搖擺擺地進來。看守蕭峰的親兵老聽著他們的陳腔濫調,早就膩了,見四人來到,不禁皺了眉頭,走開幾步。兩個多月來蕭峰全無掙扎脫逃之意,監視他的官兵已遠不如先前那般戒慎提防。

第一名說客咳嗽一聲,說道:“蕭大王,皇上有旨,要你接旨,你若拒不奉命,那便罪大惡極。”這些話蕭峰也不知聽過幾百遍了,可是這一次聽得這人說話的聲音有些古怪,似是害了喉病,不禁向他瞧了一眼,一看之下,登時大奇。

只見這說客擠眉弄眼,臉上做出種種怪樣,蕭峰定睛看時,見此人此貌與先前不同,再凝神細瞧,不由得又驚又喜,只見這人稀稀落落的胡子都是黏上去的,臉上搽了一片淡墨,黑黝黝的甚是難看,但焦黃胡子下透出來的,卻是櫻口端鼻的俏麗之態,正是阿紫。只聽他壓低嗓子含含糊糊地道:“皇上的話,永不會錯,你只須遵照皇上的話做,定有你好處。喏,這是咱們大遼皇帝的圣諭,你恭恭敬敬地讀上幾遍吧。”說著從大袖中取出一張紙來,對著蕭峰。

其時天色已漸昏暗,幾名親兵正在點亮大廳四周的燈籠燭光。蕭峰借著燭光,向紙上瞧去,見上面寫著八個細細的漢字:“大援已到,今晚脫險。”蕭峰哼的一聲,搖了搖頭。阿紫道:“咱們這次發兵,軍馬可真不少,士強馬壯,自然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你休得擔憂。”蕭峰道:“我就是不愿多傷生靈,皇上才將我囚禁。”阿紫道:“要打勝仗,靠的是神機妙算,豈在多所殺傷。”

蕭峰向另外三名說客瞧去時,見那三人或搖折扇,或舉大袖,遮遮掩掩的,不以面目示人,自是阿紫約來的幫手了。蕭峰嘆了口氣,道:“你們一番好意,我也甚是感激,不過敵人防守嚴密,攻城掠地,殊無把握……”

話猶未了,忽聽得幾名親兵大叫:“毒蛇,毒蛇!哪里來的這許多蛇!”只見廳門、窗格之中,無數毒蛇涌進,昂首吐舌,蜿蜒而來,廳中登時大亂。蕭峰心中一動:“瞧這些毒蛇的陣勢,倒似是我丐幫兄弟親在指揮一般!”

眾親兵提起長矛、腰刀,紛紛拍打。親兵管帶叫道:“伺候蕭大王的眾親兵不得移動一步,違令者斬!”這管帶極是機警,見群蛇來得怪異,只怕一亂之下,蕭峰乘機脫逃。圍在鐵籠外的眾親兵果然屹立不動,以長矛矛尖對準了籠中蕭峰,但各人的目光卻不免斜過去瞧那些毒蛇,蛇兒游得近了,自是提起長矛拍打。

正亂間,忽聽得王府后面一陣喧嘩:“走水啦,快救火啊,快來救火!”那管帶喝道:“凱虎兒,去向指揮使大人請示,是否移走蕭大王!”凱虎兒是名百夫長,應聲轉身,正要奔出,忽聽有人在廳口厲聲喝道:“莫中了奸細的調虎離山之計,若有人劫獄,先將蕭峰一矛刺死。”正是御營都指揮使。他手提長刀,威風凜凜地站在廳口。

突然青影一閃,有人將一條青色小龍擲向他面門。那指揮使舉刀去格,嗤嗤之聲不絕,有人射出暗器,大廳中燭火全滅,登時漆黑一團。那指揮指“啊”的一聲大叫,身中暗器,向后便倒。

阿紫從袖中取出寶刀,伸進鐵籠,喀喀喀幾聲,砍斷了蕭峰鐵鐐上的鐵鏈。蕭峰心想:“這獸籠的鋼欄極粗極堅,只怕再鋒利的寶刀也難砍斬。”便在此時,忽覺腳下的土地突然陷下。阿紫在鐵籠外低聲道:“從地道逃走!”跟著蕭峰雙足為地底下伸上來的一雙手握住,向下一拉,身子已給扯下,卻原來大理國的鉆地能手華赫艮到了。他以十余日的工夫,打了一條地道,通到蕭峰的鐵籠之下。

華赫艮拉著蕭峰,從地道內爬出去,爬行之速,便如在地面行走,頃刻間爬出百余丈,扶著蕭峰站起,從洞中鉆出。只見洞口三個人滿臉喜色地爬上來,竟是段譽、范驊和巴天石。段譽叫道:“大哥!”撲上抱住蕭峰。

蕭峰哈哈一笑,道:“久聞華司徒神技,今日親試,佩服,佩服。”

華赫艮喜道:“得蒙蕭大王金口一贊,實是小人生平第一榮華!”

此處離南院大王府未遠,四下里都是遼兵喧嘩叫喊之聲。有人吹著號角,騎馬從屋外馳過,大叫:“敵人攻打東門,御營親兵駐守原地,不得擅離!”范驊道:“蕭大王,咱們從西門沖出去!”蕭峰點頭道:“好!阿紫他們脫險沒有?”

范驊尚未回答,阿紫的聲音從地洞口傳了過來:“姊夫,你居然還惦記著我。”聲音中充滿了喜悅。喀喇一響,便從地洞中鉆上,頦下兀自黏著胡子,滿頭滿臉都是泥土灰塵,污穢之極。但蕭峰眼中瞧來,自從認識她以來,實以此刻最美。她拔出寶刀,要給蕭峰削去銬鐐。但銬鐐貼肉鎖住,刀鋒稍歪,便會傷到皮肉,不易切削,她將寶刀交給段譽道:“哥哥,你來削。”段譽接過寶刀,內力到處,切鐵銬如切敗木。

這時地洞口又鉆上來三人,一是鐘靈,一是木婉清,第三個是丐幫的一名八袋弟子,是弄蛇能手,適才大廳上群蛇亂竄,便是他鬧的玄虛。這人見蕭峰安好無恙,喜極流涕,道:“幫主,你老人家……”

蕭峰久已沒聽到有人稱他為“幫主”,見到這丐幫弟子的神情,心下也自傷感,說道:“這可難為你了。”他一言嘉獎,那八袋弟子又感激,又覺榮耀,淚水直落下來。

范驊道:“大理國人馬已在東門動手,咱們乘亂走吧!蕭大王最好別出手,以免給人認出。”蕭峰道:“甚是!”九人從大門沖出。蕭峰回頭望去,原來那是一座殘敗瓦屋,外觀半點也不起眼。阿紫以契丹話大叫:“走水啦!走水啦!”范驊、華赫艮等學著她的聲音,跟著大叫。范驊、巴天石等眼見街上沒遼兵,便到處縱火,霎時間燒起了七八個火頭。

九人徑向西奔。段譽等早已換上契丹人裝束,這時城中已亂成一團,倒沒人注目,有時聽到大隊契丹騎兵追來,九人便在陰暗的屋角一躲。奔出十余條街,只聽得北方號角響起,人聲喧嘩,大叫:“不好了,敵兵攻破北門,皇上給敵人擄了去啦!”

蕭峰吃了一驚,停步道:“遼帝被擒么?三弟,遼帝是我結義兄長,他雖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他不義,萬萬不可傷他……”阿紫笑道:“姊夫放心,這是靈鷲宮屬下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我教了他們這幾句契丹話,叫他們背得熟了,這時候來大叫大嚷,大放謠言,擾亂人心。南京城中駐有重兵,皇帝又有萬余親兵保護,怎擒得了他?”蕭峰又驚又喜,道:“二弟的屬下也都來了么?”

阿紫道:“豈但小和尚的屬下而已,小和尚自己來了,連小和尚的老婆也來了。”蕭峰問道:“什么小和尚的老婆?”阿紫笑道:“姊夫你不知道,虛竹子的老婆,便是西夏國公主,只不過她的臉始終用面幕遮著,除了小和尚之外,誰也不讓瞧。我問小和尚:‘你老婆美不美?’小和尚總笑而不言。”

蕭峰在外奔逃之際,忽然聞此奇事,不禁頗為虛竹慶幸,向段譽瞧了一眼。段譽笑道:“大哥不須多慮,小弟毫不介懷,二哥也不算失信。這件事說來話長,咱們慢慢再說。”

說話之間,眾人又奔了一段路,見前面廣場上一座高臺大火燒得甚旺,臺前旗桿上兩面大旗也都著火焚燒。蕭峰知這廣場是南京城中的大校場,乃遼兵操練之用,不知何時搭了這座高臺,自己竟然不知。

巴天石對段譽道:“陛下,燒了遼帝的點將臺、帥字旗,于遼軍大大不吉,耶律洪基伐宋之行,只怕要另打主意了。”段譽點頭道:“正是。”

蕭峰聽他口稱“陛下”,而段譽點了點頭,心中又是一奇,道:“三弟,你……你做了皇帝嗎?”段譽黯然道:“先父不幸中道崩殂,皇伯父避位為僧,在天龍寺出家,命小弟接位。小弟無德無能,居此大位,實在慚愧得緊。”

蕭峰驚道:“啊喲,伯父去世了?三弟!你是大理國一國之主,如何可以身入險境,為了我而甘冒奇險?若有絲毫損傷,我……我……如何對得起大理全國軍民?”

段譽嘻嘻一笑,說道:“大理乃僻處南疆的一個小國,這‘皇帝’二字,更是僭號。小弟糊里糊涂,望之不似人君,怎有半點皇帝的味道?給人叫一聲‘陛下’,委實慚愧。咱倆情逾骨肉,豈有大哥遭厄,小弟不來與大哥有難同當之理?”

范驊道:“蕭大王這次苦諫遼帝,勸止伐宋。敝國上下,無不同感大德。遼帝倘若取得大宋,第二步自然來取大理。敝國兵微將寡,如何擋得住契丹精兵?蕭大王救大宋便是救大理,大理縱然以傾國之力為大王效力,也屬理所當然。”

蕭峰道:“我是個一勇之夫,不忍兩國攻戰,多傷人命,豈敢自居什么功勞?”

正說之間,忽見南城火光沖天而起,一群群百姓拖男帶女,挾在兵馬間涌了過來,都道:“南朝少林寺的和尚連同無數好漢,攻破南門。”又有人道:“南院大王蕭峰作亂,降了宋朝,已將大遼皇帝殺了。”更有幾名契丹人咬牙切齒地道:“蕭峰叛國投敵,咱們恨不得咬他的肉來吞入肚里。”一人慌慌張張地問道:“萬歲爺真給蕭峰這奸賊害死了么?”另一人道:“怎么不真?我親眼見到蕭峰騎了匹白馬,沖到萬歲身前,一槍便在萬歲爺胸口刺了個窟窿。”另一個老者道:“蕭峰這狗賊為什么恁地沒良心?他到底是咱們契丹人,還是漢人?”一個漢子道:“聽說他是假扮契丹人的南朝蠻子,這狗賊奸惡得緊,真連禽獸也不如!”

阿紫聽得這些人怒罵蕭峰,怒從心起,舉起馬鞭,便向身旁那契丹人抽去,蕭峰舉手一擋,格開鞭子,搖了搖頭,低聲道:“且由得他們說去。”又問:“真的有少林寺高僧到來么?”

那八袋弟子道:“好叫幫主得知:段姑娘從南京出來,便遇到本幫吳長老,說起幫主為了大宋江山與千萬百姓,力諫遼帝侵宋,以致為遼國所囚。吳長老不信,說幫主既是遼人,豈有心向大宋之理?當下潛入南京親自打聽,才知段姑娘所言不虛。吳長老當即傳出本幫‘青竹令’,將幫主的大仁大義遍告中原各路英雄。中原武林為幫主的仁義所感,由少林寺高僧帶頭,一起援救幫主來了。”

蕭峰想起當日在聚賢莊上與中原群雄為敵,殺了不少英雄好漢,今日中原群雄卻來相救自己,心下又難過,又感激。

阿紫說道:“丐幫眾化子四下送信,消息傳得還不快嗎?啊喲,不好,可惜,可惜!”段譽問道:“可惜什么?”阿紫道:“我那座神木王鼎,在大廳中點了香引蛇,匆匆忙忙地忘了帶出來。”段譽笑道:“這種旁門左道的東西,忘了就忘了,帶在身邊干什么?”阿紫道:“哼,什么旁門左道?沒條件寶貝,那許多毒蛇便不會進來得這么快,我姊夫也沒這么容易脫身啦。”

說話間,只聽得乒乒乓乓,兵刃相交之聲不絕,火光中見無數遼兵正互相格斗。蕭峰奇道:“咦,怎么自己人……”段譽道:“大哥,頭頸中縛了白巾的是咱們的人。”阿紫取一塊白布遞給蕭峰,道:“你系上吧!”

蕭峰一瞥間,見眾遼兵難分敵我,不知去殺誰好。亂砍亂殺之際,往往真遼兵自相殘殺。那些頸縛白布的假遼兵,卻一刀一槍都招呼在遼國的兵將身上。蕭峰眼見遼人一個個血肉橫飛,尸橫就地,拿著白布,不禁雙手發顫,心中有個聲音在大嚷:“我是契丹人,不是漢人!我是契丹人,不是漢人!”這塊白布說什么也系不到自己頸中。

便在此時,軋軋聲響,兩扇厚重的城門緩緩開了。段譽和范驊擁著蕭峰,一沖而出。

城門外火把照耀,無數丐幫幫眾牽了馬匹等候,眼見蕭峰沖出,登時歡聲如雷:“喬幫主!喬幫主!”火光燭天,呼聲動地。

只見兩條火龍分向左右移動,一乘馬在其間直馳而前,馬上一個老丐雙手高舉頭頂,端著那根丐幫幫主的信物打狗棒,正是吳長老。他馳到蕭峰身前,滾鞍下馬,跪在地下,說道:“吳長風受眾兄弟之托,將本幫打狗棒歸還幫主。我們實在糊涂該死,豬油蒙心,冤枉好人,累得幫主受了無窮困苦。大伙兒豬狗不如,只盼幫主大人不記小人過,念著我們是一群沒爹沒娘的孤兒,重來做本幫之主。大伙兒受了奸人煽惑,說幫主是契丹胡狗,真該死之極,大伙兒已將那奸徒全冠清亂刀分尸,為幫主出氣。”說著將打狗棒遞向蕭峰。

蕭峰心中一酸,說道:“吳長老,在下確是契丹人。多承各位重義,在下感激不盡,幫主之位,卻萬萬不能當。”說著伸手扶起吳長風。

吳長風臉色迷惘,抓頭搔耳,說道:“你……你又說是契丹人?你……你定然不肯做幫主,喬幫主,我們大伙兒都認錯賠罪啦!你瞧開些吧,別再見怪了!”

但聽得城內鼓聲響起,有大隊遼兵便要沖出。段譽叫道:“吳長老,咱們快走!遼兵勢大,一結成了陣勢,可抵擋不住。”

蕭峰也知丐幫和中原群雄所以一時占得上風,只不過攻了個對方個措手不及,倘若真和遼兵硬斗,千百名江湖漢子,如何能是數萬遼國精銳之師的敵手?何況這一仗打起來,雙方死傷均重,大違自己本愿,便道:“吳長老,幫主之事,慢慢再說不遲。你快傳令,命眾兄弟向西退走。”

吳長老道:“是!”傳下號令,丐幫幫眾后隊作前隊,向西疾馳。不久虛竹率領著靈鷲宮屬下諸女,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異士,殺將過來與眾人會合。奔出數里后,大理國的眾武士在傅思歸、朱丹臣等人率領下也趕到了。但少林群僧和中原群豪卻始終未到。隱隱聽得南京城中殺聲大起。

蕭峰道:“少林派和中原豪杰在城中給人截住了,咱們稍待片刻。”過了半晌,城中喊殺聲越來越響。段譽道:“大哥在此稍待,我去接應他們出來。”領著大理眾武士,回向南京城。

其時天色漸明,蕭峰心下憂慮,不知中原群豪能否脫險,但聽得殺聲大振,大理國眾武士回沖,過了良久,始終不見群豪脫身來聚。

丐幫一名探子飛馬來報:“數千名鐵甲遼兵堵住了西門,大理國武士沖不進去,中原群豪也沖不出來。”虛竹右手一招,說道:“咱們靈鷲宮去打個接應。”領著兩千余名三山五岳的好漢、靈鷲九部諸女,沖回來路。

蕭峰騎在馬上,遙向東望,但見南京城中濃煙處處,東一個火頭,西一個火頭,不知已亂成怎么一副樣子。等了半個時辰,又有一名探子來報:“大理段皇爺和靈鷲宮虛竹子先生殺開一條血路,已沖進城中去了。”

以往遇有戰斗,蕭峰必定身先士卒,這一次他卻遠離戰陣,空自焦急關心,甚為不耐,道:“我去瞧瞧!”阿紫、木婉清、鐘靈三女齊勸:“遼人只欲得你而甘心,千萬不可去冒險。”蕭峰道:“不妨!”縱馬而前,丐幫幫眾隨后跟來。

到得南京城西門外,只見城墻下、城墻頭、護城河兩岸伏著數百名死尸,有些是遼國兵將,也有不少是段譽和虛竹二人的下屬。城門將閉未閉,兩名島主手揮大刀守在城門邊,正猛砍沖過來的遼兵,不許關閉城門。

忽聽得南首、北首蹄聲大作,蕭峰驚道:“不好,大隊遼兵分從南北包抄,咱們可別困在這里。”搶過一柄鐵槍折斷了,飛身躍起,槍頭在城墻上一戳,借力再躍,槍頭又在城墻上一戳,幾下縱躍,上了城頭,向城內望去時,只見西城方圓數里之間,東一堆、西一堆,中原豪杰被無數遼兵分開了圍攻,幾乎已成各自為戰之局。群豪武功雖強,但每一人要抵敵七八人至十余人,斗得久了,總不免寡不敵眾。

蕭峰站在城頭,望望城內,又望望城外,心中為難萬分:群豪為搭救自己而來,總不能眼睜睜瞧著他們一個個死于遼兵刀下,但若躍下去相救,那便公然和遼國為敵,成了叛國助敵的遼奸,逃出南京,那是去國避難,旁人不過說一聲“蕭峰不忠”,可是反戈攻遼,卻變成極大的罪人了。

蕭峰行事向來干脆爽凈,決斷極快,這時卻當真進退維谷,一瞥眼間,見城墻邊七八名契丹武士圍住了兩名少林老僧狠斗。一名少林僧手舞戒刀,口中噴血,顯已身受重傷,蕭峰凝神去看,認得他是玄鳴;另一名少林僧揮動禪仗拼命掩護,乃是玄石。兩名遼兵揮動長刀,砍向玄鳴。玄鳴重傷之下,無力擋架。玄石倒持禪仗,杖尾反彈上來,將兩刀撞回。猛聽得玄鳴“啊”的一聲大叫,左肩中刀,玄石橫杖過去,將那遼兵打得筋折骨裂,但這一來胸口門戶大開,一名契丹武士舉矛直進,刺入玄石小腹。玄石禪仗壓落,那契丹武士登時頭骨粉碎,竟尚比他先死片刻,玄鳴戒刀亂舞,已不成招數,眼淚直流,大叫:“師弟,師弟!”

蕭峰瞧得熱血沸騰,大叫一聲:“蕭峰在此,要殺便來殺我,休得濫傷無辜!”從城頭躍下,雙腿起處,人未著地,已將兩名契丹武士踢飛,左足一著地,隨即拉過玄鳴,右手接過玄石的禪仗,叫道:“在下援救來遲,當真罪孽深重。”揮禪仗將兩名契丹武士震開數丈。

玄石苦笑道:“我們誣指居士是契丹人,罪孽更大,善哉,善哉!如今水落石……”下面這“出”字沒吐出口,頭一側,氣絕而死。

蕭峰護著玄鳴,向左側受人圍攻的幾個大理武士沖去。遼國兵將見南院大王突然現身,都不由得膽怯,蕭峰舞動禪仗,遠挑近打,雖不傷人性命,但遇上者無不受傷。眾遼兵紛紛退開,蕭峰左沖右突,頃刻間已將二百余人聚在一起。他朗聲叫道:“眾位千萬不可分開!”率領了這二百余人四下游走,一見有人被圍,便即迎上,將被圍者接出,猶似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到得千人以上時,遼兵已無法阻攔。當下蕭峰和虛竹、段譽,以及少林寺玄渡大師所率的中原群豪聚在一起,沖向城門。

蕭峰手持禪仗,站在城門邊上,讓大理國、靈鷲宮、中原群豪三路人馬一一出城。遼國兵將眼見蕭峰神威凜凜地守住城門,都遠遠站著吶喊,竟沒人膽敢上前沖殺。

蕭峰直待眾人退盡,這才最后出城,出城門時回頭一望,但見尸骸重疊,這一戰不知已殺傷了多少性命,見兩名靈鷲宮的女將倒在血泊中呻吟滾動,蕭峰回進城門,抓著二女的背心提出。

猛聽得鼓聲如雷,兩隊騎兵從南北殺來,蕭峰登時氣沮,這兩隊騎兵每一隊都在萬人以上,已方久戰之后,不是受傷,便已疲累,如何抵敵?叫道:“丐幫眾兄弟斷后!將坐騎讓給受了傷的朋友們先退!”丐幫幫眾大聲應諾,紛紛下馬,蕭峰又叫:“結成打狗大陣!”群丐口唱“蓮花落”,排成一列列人墻。蕭峰叫道:“玄渡大師、二弟、三弟,快率領大部朋友向西退卻,讓丐幫斷后!”

日光初升,只照得遼兵的矛尖刀鋒,閃閃生輝,數萬只鐵蹄踐在地上,直是地搖山動。

虛竹和段譽見了遼兵的兵勢,知丐幫的“打狗大陣”無論如何阻攔不住,二人分站蕭峰左右,說道:“大哥,咱們結義兄弟,有難同當,生死與共!”蕭峰道:“那你快叫本部人馬退去!”

虛竹、段譽分別傳令。豈知靈鷲宮的部屬固不肯舍主人而去,大理國的將士也決不肯讓皇帝身居險地,自行退卻。眼見遼兵越沖越近,射來弩箭已落在蕭峰等人十余丈外,玄渡本已率領中原群豪先行退開,這時群豪見軍勢兇險,竟有數十人奔回助戰。

蕭峰暗暗叫苦,心想:“這些人個別武功雖高,聚在一起,卻是一群烏合之眾,不諳兵法部署,如何與遼兵相抗?我一死不打緊,大伙兒都被遼兵聚殲于南京城外,那可……那可……”

正沒做理會處,突然間遼軍陣中鑼聲急響,竟鳴金退兵,正自疾沖而來的遼兵聽到鑼聲,當即帶轉馬頭,后隊變前隊,分向南北退去。蕭峰大奇,不明所以,卻聽得遼軍陣后喊聲大振,又見塵沙飛揚,竟是另有軍馬襲擊遼軍背后,蕭峰更是奇怪:“怎么遼軍后又有軍馬,難道有人作亂?皇上腹背受敵,只怕情勢不妙。”他見遼軍遭困,不由自主地又關心耶律洪基。

蕭峰躍上馬背,向遼軍陣后瞧去,只見一面面白旗飄揚,箭如驟雨,遼兵紛紛落馬。蕭峰恍然大悟:“啊,是我的女真部族朋友到了,不知他們如何竟會得知訊息?”

女真獵人箭法了得,勇悍之極,每一百人為一小隊,跨上劣馬,嗬嗬呼喊,狂奔急沖,霎時間便沖亂了遼兵陣勢。女真部族人數不多,但驍勇善戰,更攻了個遼兵出其不意。遼軍統帥見情勢不利,又恐蕭峰統率人馬上前夾攻,忙收兵入城。

范驊是大理國司馬,精通兵法,見有機可乘,忙向蕭峰道:“蕭大王,咱們快沖殺過去,這時正是破敵的良機。”蕭峰搖了搖頭。范驊道:“此處離雁門關甚遠,若不乘機擊破遼兵,大有后患,敵眾我寡,咱們未必能全身而退。”蕭峰又搖了搖頭。范驊大惑不解,心想:“蕭大王不肯趕盡殺絕,莫非還想留下他日與遼帝修好的余地?”

煙塵中一群群女真人或赤裸上身、或身披獸皮,乘馬沖殺而來,利箭嗤嗤射出,當者披靡。遼軍后隊千余人未及退入城中,都給女真人射死在城墻之下。女真人剃光了前邊頭皮,腦后拖著一條辮子,個個面目猙獰,滿身濺滿鮮血,射死敵人之后,隨即揮刀割下首級,掛在腰間,有些人腰間累累的竟掛了十余個首級,群豪在江湖上見過的兇殺著實不少,但如此兇悍殘忍的蠻人卻是第一次見到,無不駭然。

一名高大獵人站在馬背之上,大聲呼叫:“蕭大哥,蕭大哥,完顏阿骨打幫你打架來了!”蕭峰縱騎而出,兩人四手相握。

阿骨打喜道:“蕭大哥,那日你不別而行,兄弟每日記掛,后來聽探子說你在遼國做了大宮,倒也罷了,但想遼人奸猾,你這官只怕做不長久。果然日前探子報道:你被那狗娘養的皇帝關在牢里,兄弟急忙帶人來救,幸好哥哥沒死沒傷,兄弟好歡喜。”蕭峰道:“多謝兄弟搭救!”一言未畢,城間上弩箭紛紛射落,兩人距離城墻尚遠,弩箭射他們不著。

阿骨打怒道:“契丹狗子!我自和哥哥說話,卻來打擾!”拉開長弓,嗤嗤嗤三箭,自城下射了上去,只聽得三聲慘呼,三名遼兵中箭,自城頭翻落。遼兵射他不到,他的強弓硬箭卻能及遠,三發三中,城頭上眾遼兵齊聲發喊,紛紛收弦,豎起盾牌。但聽得城中鼓聲咚咚,遼軍又在聚兵點將。

阿骨打大聲道:“眾兒郎聽著,契丹狗子又要鉆出狗洞來啦,咱們再來殺一個痛快。”女真人大聲鼓噪,有若萬獸齊吼。

蕭峰心想這一仗倘若再打上了,雙方死傷必重,忙道:“兄弟,你前來救我,此刻我已脫險,何必再跟人廝打?你我多時不見,且到個安靜所在,兄弟們飲個大醉。”完顏阿骨打道:“也說得是,咱們走吧!”

卻見城門大開,一陣鐵甲遼兵騎馬急沖出來。阿骨打罵道:“殺不完的契丹狗子!”彎弓搭箭,一箭颼地射出,正中當先那人臉孔,登時撞倒下馬。其余女真人也紛紛放箭,都是射向遼兵臉面,這些人箭法既精,箭頭上又喂了劇毒,中者哼也沒哼一聲,立即斃命。片刻間城門口倒斃了數百人,人馬甲胄,堆成個小丘,將城門堵塞住了。其余遼兵只嚇得心膽俱裂,緊閉城門,再也不敢出來。

完顏打骨打率領族人,在城下耀武揚威,高聲叫罵。蕭峰道:“兄弟,咱們去吧!”阿骨打道:“是!”戟指城頭,高聲叫道:“契丹狗子聽了,幸好你們沒傷到我蕭大哥一根寒毛,今日便饒了你們性命。否則我拆了城墻,將你們契丹狗子一個個都射死得硬硬的!”

當下與蕭峰并騎向西,馳出十余里,上了一個山丘。阿骨打從馬上跳下,從馬旁取下皮袋,遞給蕭峰,道:“哥哥,喝酒。”蕭峰接了過來,咕嘟嘟地喝了半袋,還給阿骨打。阿骨打將余下半袋都喝了,說道:“哥哥,不如便和兄弟共去長白山邊,打獵喝酒,逍遙快活。”

蕭峰深知耶律洪基的性情,他今日在南京城下被完顏阿骨打打敗,又給他狠狠辱罵了一番,大失顏面,定然不肯就此罷休,非提兵再來相斗不可。女真人雖勇悍,究竟人少,勝敗實未可料,終究以避戰為上,須得幫他們出些主意,又想起在長白山下的那段日子,除了為阿紫治傷外,再無他慮,更沒爭名爭利之事,此后在女真部中安身,倒也免卻了無數煩惱,便道:“兄弟,這些中原的英雄豪杰,都是為救我而來,我將他們送到雁門關后,再來和兄弟相聚。”

阿骨打大喜,說道:“中原蠻子,啰里啰唆,多半不是好人,我也不愿和他們相見。”說著率領著族人,向北而去。

中原群豪見這群番人來去如風,剽悍絕倫,均想:“這群番人比遼狗還要厲害。幸虧他們是喬幫主的朋友,否則可真不好惹!”

各路人馬漸漸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紛紛談論適才南京城下的這場惡戰。

蕭峰躬身到地,說道:“多謝各位大仁大義,不念蕭某舊惡,千里迢迢地趕來相救,此恩此德,蕭某永難相報。”

玄渡道:“喬幫主說哪里話來?以前種種,皆因誤會而生。武林同道,患難相助,理所當然。何況喬幫主為了中原的百萬生靈,不顧生死安危,舍卻榮華富貴,仁德澤被天下,大家都要感謝喬幫主才是。”

范驊朗聲道:“眾位英雄,在下觀看遼兵之勢,恐怕輸得不甘,還會前來追擊,不知眾位有何高見?”群雄大聲叫了起來:“跟遼兵決一死戰,難道還怕了他們不成!”范驊道:“敵眾我寡,平陽交鋒,于咱們不利。咱們還是西退,一來和宋兵隔得近了,好歹有個接應;二來敵兵追得越遠,人數越少,咱們便可趁機反擊。”

群豪齊聲稱是。當下虛竹率領靈鷲宮下屬為第一路,段譽率領大理國兵馬為第二路,玄渡率領中原群豪為第三路,蕭峰率領丐幫幫眾斷后。四路人馬,每一路之間相隔不過數里,探子騎著快馬來回傳遞消息,若有敵警,便可互相應援。

迤邐行了一日。當晚在山間野宿,虛竹不放心,帶了四女過來探視蕭峰、段譽。丐幫中吳長風等與蕭峰睽別已久,好生依戀,過來坐在蕭峰背后,雖不說話,看著他的背影,卻也覺得心中甚為喜慰。

蕭峰忽問:“吳長老,游坦之再不算是丐幫中人了,是不是?”吳長老忙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道:“稟告幫主,我們已把這鐵頭小子趕得遠遠的,沒殺了他,算他運氣。”蕭峰嘆道:“長風,我已不是丐幫幫主,不過你仍是我的好兄弟。”

吳長風撲地跪下,說道:“幫主,你老人家如不原諒我們,不來做咱們幫主,小人寧可退出丐幫,去做個游魂野鬼。”

蕭峰道:“不是我不肯,的的確確,我是契丹人。不管你們要奉誰做幫主,這‘打狗棒法’和‘降龍二十八掌’,我非傳他不可。”他沉吟半晌,叫道:“二弟!”虛竹應道:“是。”蕭峰道:“你我義結金蘭,我歡喜得很,可是大哥沒什么好處給你,卻要你做一件大大的難事。”

虛竹道:“大哥盡管吩咐,只要小弟力所能及,說什么也要給你辦到。”

蕭峰道:“如此多謝了。我是契丹人,丐幫卻是大宋的幫派,我是不能再當幫主的了。”虛竹暗暗叫苦,心道:“莫非你要叫我做叫化頭兒?這可要了我小命啦。但我已答允在先,卻推托不得,那便如何是好?”

卻聽蕭峰說道:“丐幫如要推一位英雄出任幫主,一時之間未必便能找到合適人才,依照祖傳規矩,丐幫幫主必須會得‘打狗棒法’和‘降龍二十八掌’兩門功夫。二弟,我想煩你先學會了,日后轉而傳給繼任的幫主。要學這兩門功夫,必須武功精熟,悟性極強。三弟不喜武學,環顧這里許多朋友,只有你最適合。”

虛竹一聽大喜,心想只要不是叫自己去做丐幫幫主,學兩門武功,有何難哉?當日受童姥逼迫,不知學了多少門武功,再學幾門,毫不足道,便即欣然答允,說道:“大哥,請你指點,做兄弟的必定不負所托,原原本本地轉授給日后的幫主。”

眾人見蕭峰要傳功與虛竹,當即紛紛告退。蕭峰拿過打狗棒來,將棒法要訣說了給他聽。虛竹記性甚好,人又靈悟,且有小無相功根基,“打狗棒法”雖難,卻也難不過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陽掌等高深武功。虛竹于不懂之處詳細請問,再拿起竹棒試演,蕭峰直教了一個多時辰,虛竹也就會了。

蕭峰跟著傳他“降龍二十八掌”,這是一門高深武學,既非至剛,又非至柔,兼具儒家與道家的兩門哲理。虛竹過去所學少林武功以剛陽為主,逍遙派功夫則偏重以柔克剛,兩者凝合,甚為不易。蕭峰耐心解釋,說到第十八掌時,天已大明。

蕭峰道:“二弟,你就算沒本來武功,單只學這一十八掌,也足可與天下英雄爭雄。以后十掌,變化繁復,威力卻卻遠不如頭上的十八掌。我平日細思,常覺最后這十掌似有蛇足一嫌,它的精要之處,已盡數包含于前面的十八掌之中。只因降龍二十八掌是我恩師汪劍通所傳,且是丐幫百余年的傳承,我不便自行削減。‘降龍二十八掌’的精義,乃是‘有余不盡’四字,一掌之出,必須留有余力。不管對方擊來的拳掌如何剛猛有力、勢若雷霆,我總之應以一招行有余力。使那‘降龍二十八掌’時,心中總須想到:對方毒龍有八十條、一百條,降服了一條又有一條,去了十條,還有二十條,然我的掌力始終無盡無漏,那就永遠立于不敗之地了。”

虛竹喜道:“多謝大哥指點。其實‘亢龍有悔’這一招,大哥說必須擊敵三分,留力七分,便已道出了‘降龍二十八掌’的精要。”蕭峰擊掌道:“對,對!日后有便,咱倆再互相研討。我看二弟的靈鷲宮武功之中,也有大可借鑒之處。賢弟,你是丐幫的大恩人,日后選定幫主之時,那人的人品才干,賢弟旁觀者清,也要請你多拿些主意。”虛竹點頭答應。

過得多年,丐幫出了一位少年英雄,為人穩重能干,人緣甚佳,群丐公議,推之為主。各人尊重蕭峰愿意,送他去靈鷲宮,先由虛竹考核認可,再傳他“打狗棒法”和“降龍十八掌”。這少年幫主不負所托,學得神功,又將丐幫整頓得蒸蒸日上,竟爾中興,丐幫自此視靈鷲宮為恩人。丐幫這兩門祖傳武功,雖說“降龍二十八掌”少了十掌,但經蕭峰與虛竹這兩大高手刪削重復,更顯精要,威力非但不弱于原來的二十八掌,反而有所勝過,成為武林中威震天下的高明武學。

次晨蕭峰與虛竹也不休息,與大伙偕行。蕭峰問阿紫道:“那位游君還在靈鷲宮中么?”阿紫小嘴一撇,說道:“誰知道呢?多半是吧,他瞎著雙眼,又怎能下山?”語意中對他沒半分關懷之情。

這日夜晚,蕭峰與丐幫群雄在山道邊一處曠地野宿,蕭峰讓阿紫睡在自己身畔,在她身上蓋了幾條毛氈,阿紫眉開眼笑,暖暖的睡得甚是舒服。蕭峰續向虛竹講述“打狗棒法”與“降龍十八掌”中的精義。段譽依戀結義兄長,也過來相聚。

正說話間,只見山道上快步走來四個女子,正是梅蘭竹菊四劍。四女走到虛竹面前,梅劍稟道:“主人,主母娘娘說道要來拜見義兄、義弟,請您允準。”原來虛竹率領靈鷲宮九天九部好手,以及三十六洞、七十二島部屬前來營救蕭峰,銀川公主掛慮丈夫的安危,堅持同行,梅蘭竹菊四劍隨在銀川公主身畔護衛。

虛竹笑道:“好極,好極!我親自去陪她過來,自己兄弟,早該廝見了,這幾天忙著傳功,竟把這件大事給忘了。”向四女來路快步奔去。蕭峰笑道:“二弟夫妻二人相互間客氣得很。”阿紫也笑道:“小和尚跟老婆是相敬如賓!”

只見虛竹趕了一輛騾車過來,車中先走出一名綠衣宮女,段譽認得便是在西夏皇宮中接見賓客的那個十分怕羞的宮女。她搬過一只鋪著紅氈的踏腳小凳,放在車前。只聽得車中環佩聲響,跨出一位衣飾華貴、臉垂面幕的貴婦人來,向蕭峰、段譽盈盈拜倒,說道:“小妹西夏李氏,拜見大哥、三弟。”蕭峰和段譽忙跪倒還禮,并連稱:“不敢當,二嫂請起。”

貴婦人站起身來,那宮女從車中取出一張錦凳放好,貴婦人又彎腰為禮,這才坐下,款款說道:“先前蒙大哥、三弟駕臨興州,陪我夫郎前來求親,得締良緣,小妹感激不盡。”

蕭峰道:“弟妹不必多禮。這次你陪同二弟前來南京,救我脫險,我更十分感激。咱們是情同骨肉的兄弟,不管是你幫了我,還是我幫了你,都是該的。”

貴婦人道:“大哥說得豪爽,一切原是理所當然。小妹姓李,閨名叫做清露。大家既是自己人,該當說與大哥、三弟知道。幾時請大哥、三弟到靈鷲宮來大飲三日三夜,小妹給大哥、三弟斟酒,那時自當揭去面幕相見。此刻人多,小妹面嫩,怕見生人,請恕不揭面幕了。”

阿紫搶著道:“二嫂,到了靈鷲宮,你除下面幕,我也要瞧的。人人都說你花容月貌,世間無雙,世上就小和尚一個兒見到,太可惜了!”李清露微笑道:“我遠沒妹子好看,你才是花容月貌呢。”阿紫扁扁嘴道:“假的!”

李清露轉頭向段譽道:“三弟,你二哥說道,他曾答允過令尊大人,幫你來西夏求親,然而他跟我先前本就相識,那是命中注定的姻緣,你雖顧全結義之情,毫不見怪,但他終是好生不安。三弟,聽說你有位意中人王姑娘,才貌勝我十倍。這位王姑娘,說起來還是我的表妹。”

段譽長長嘆了口氣,說道:“這世界上,什么親戚都撞在一起啦!王姑娘是我爹爹的女兒,是我的妹子,就跟阿紫一樣……”阿紫笑道:“小哥哥,幸好我沒愛上你,你也沒愛上我!”

李清露道:“我們本是鮮卑跖跋人,原來姓元,姓李是唐朝皇帝的賜姓,到了宋朝,卻改為賜姓趙了。因此我祖父、祖母雖然都姓李,卻可結親。三弟,你身邊沒個合適的人服侍,我跟你二哥商量了,我這個小宮女,叫做曉蕾。”說著伸出纖纖素手,指向那綠衣宮女,又道:“從小跟著我,琴棋書畫都會,也會一點兒武功。她為人溫柔賢慧,忠誠可靠,我一直待她如妹子一樣,以后就讓她跟著你了。”

曉蕾聽到一半,便已滿臉通紅,提起衣袖遮住了臉。

段譽拜倒叩頭,說道:“多謝二哥二嫂,只不知曉蕾姑娘是否舍得離開你們?”

李清露道:“三弟快請起。我們只求她向你補報,否則內心有愧。”段譽道:“曉蕾姑娘要是不棄,愿隨我去大理,我就封她為郡主娘娘,也是我的妹子。”李清露笑道:“曉蕾是給你做妃子的,你怎么不要?”段譽笑道:“能做妃子,我自然求之不得,但總要她真心情愿才成。要是她瞧中了我們大理國哪一位王公貴官、少年英雄,我就招他為郡馬,不用問三個問題,讓他們拜天、拜地、拜哥哥,就成了親。”

李清露知他說的是當日問三件事的往事,臉也紅了,笑道:“曉蕾,你這哥哥,人品英俊瀟灑,性格文雅和順,今后你一心一意跟著他吧。”曉蕾垂低了頭,說道:“公主待我恩重如山,你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清露笑吟吟地瞧著二人,忽然想起一事,俯身到虛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虛竹連連點頭,說道:“好極,好極!不知她們肯不肯?”李清露道:“主人有命,她們不聽嗎?”

虛竹點點頭,說道:“梅蘭竹菊四位姊姊,你們從前服侍童姥,有很大功勞,此后轉而服侍我,不過以前我是個小和尚,現今我有了老婆。在靈鷲宮里,除了我以外,上上下下不是老大娘,就是小姑娘,你們年紀慢慢大了,將來總得配個夫郎才是啊。”

四女齊聲笑道:“主人,我們四姊妹都嫁了你做小老婆吧!”虛竹忙連連搖手,說道:“不成,不成!人貴知足,不可妄起貪念。貪嗔癡是為三毒,貪為三毒之首,務必去除。我早已有了人間第一、世上無雙的好老婆,決不能再娶第二個了。”

四女齊道:“主人,那我們怎么辦啊?偈諦偈諦,波羅僧偈諦!阿彌陀佛!”

蕭峰等見四女頑皮胡鬧,虛竹沒法管治,盡皆好笑。

李清露道:“四個女孩,不可對主人無禮。”四女一聽,便不敢再鬧,齊聲應道:“是。”李清露道:“我跟你們主人商量過了,決定把你們也送給段三哥,他如喜歡你們美麗可愛,就一二三四,封了你們做四位嬪妃娘娘,要是他討厭你們頑皮胡鬧,就一二三四,把你們關入天牢,關他個十七廿八年才放!”

段譽忙道:“這……這四位姑娘天真爛漫,天牢是決計舍不得關的,嬪妃也不敢封,我就一二三四,封她們為四位郡主娘娘。梅郡主、蘭郡主、竹郡主、菊郡主,哪一天你們想嫁了,只須跟做哥哥的說一聲,做哥哥的即刻飛鴿傳書,送來靈鷲宮,請二哥二嫂定奪,兩位如說‘很好’,兄弟就全副嫁妝,吹吹打打送她成親。”

虛竹和李清露還沒回答,四女已同聲說道:“皇上哥哥,你說過決計不關我們進天牢,是不是?”段譽道:“是啊!”四女道:“君無戲言?”段譽伸出手掌,說道:“一言為定。”梅劍走過去,在他手掌重重一拍,說道:“我們對你永遠忠心不二。”蘭劍一擊掌,道“千秋萬載,忠于陛下……哥哥。”竹劍和菊劍也依次和他擊掌,一個說:“只有小小胡鬧!”一個說:“絕不違旨犯法!”

蕭峰等見段譽又收了四個義妹,笑吟吟地一齊鼓掌慶賀。四女嘻嘻哈哈地圍在段譽身邊胡說八道,又將曉蕾拉了過來。曉蕾紅著臉,只微笑不語。

段譽見虛竹雖得美滿姻緣,神色間總有郁郁之意,走近身去,說道:“二哥,多謝你送了五位美麗可愛的妹子給我。你既取得這位世上無雙、人間第一的二嫂,怎么仍不開心,是為了你去世的父母而傷心么?”虛竹道:“色無常,有生必有死。父母去世,我雖傷心,倒也沒想不開。我心里不開心,是因為終究做不成和尚。”

段譽道:“二哥,我的佛法修為遠不如你。我說一段大乘經《維摩詰所說經》,請你指教:如來佛知道維摩詰生了病,欲派兒子羅睺羅去探病。羅睺羅說自己不配去,因為他是釋迦牟尼的兒子,本該繼承做國王,但他舍棄王位而出家為僧,有人問他是什么原因,他便講述出家的利益和功德。維摩詰認為他講得不對,因為在有為法的范圍中,可以分別有利無利,有功德無功德,但出家屬于無為法。《維摩詰所說經》中云:‘時維摩詰來謂我言:“唯,羅睺羅,不應說出家功德之利。所以者何無利無功德,是為出家。有為法者,可說有利有功德。夫出家者,為無為法,無為法中,無利無功德羅睺羅,出家者,無彼無此,亦無中間……”’

“二哥,維摩詰居士是不出家的大居士,他勤修佛道,比出家的舍利弗、大目犍連、須菩提、富樓那、摩訶迦旃延、阿那律、優波離、阿難、大迦葉等等所有如來佛的大弟子,對正法更加通達,如來佛也認為如此。這些大弟子們個個對他十分佩服,羅睺羅說:‘維摩詰言:然!汝等便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

虛竹沉思片刻,說道:“三弟說得對,只要心存佛教,向慕正法,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是即出家,是即具足’!學習佛法,須當圓融。拘泥不化,乃我天性中的大病!”說著滿臉喜容,向段譽拜倒。段譽忙跪下還禮。

菊劍拍手笑道:“哈哈,我們的皇上哥哥,比小和尚還更加老和尚。”李清露向她白了一眼斥道:“不可胡說!”菊與梅蘭竹一齊伸伸舌頭,不敢說了。

當下李清露和蕭峰、段譽告別,登車退回,與靈鷲宮九天九部諸女相聚。曉蕾與四劍在車子旁護送。

這一日過了蔚州靈丘,埋鍋造飯。范驊沿途伏下一批批豪士,扼守險要的所在,斷橋阻路,以延緩遼兵的追擊。

到第三日上,忽見東邊狼煙沖天而起,那是遼兵追來的訊號。群雄都心頭一凜,有些少年豪杰便欲回頭,相助留下伏擊的小隊,卻為玄渡、范驊等喝住。

這日晚間,群豪在一座山坡上歇宿。睡到午夜,忽然有人大聲驚呼。群豪驚醒,只見北方燒紅了半邊天,蕭峰和范驊對瞧一眼,心下隱隱感到不吉。范驊低聲問道:“蕭大王,你瞧是不是遼軍繞道前來夾攻?”蕭峰點了點頭。范驊道:“這一場大火,不知燒了多少民居,唉!”蕭峰不愿說耶律洪基的壞話,卻知他在女真人手下吃了個敗仗,心下不忿,一口怒氣,全發泄在無辜百姓身上,這一路領軍西來,定是見人殺人,見屋燒屋。

大火直燒到天明,兀自未熄,到得下午,只見南邊也燒起了火頭。烈日下不見火焰,濃煙卻直沖霄漢。

玄渡本來領人在前,見南邊燒起了大火,靶馬候在道旁,等蕭峰來到,問道:“喬幫主,遼軍分三路來攻,你說這雁門關是否守得住?我已派人不斷向雁門關報訊,但關上統帥懦弱,兵威不振,只怕難抗契丹的鐵騎。”蕭峰無言以對。玄渡又道:“看來女真人倒能對付得了遼兵,將來大宋如和女真人聯手,南北夾攻,或許能令契丹鐵騎不敢南下。”

蕭峰知他之意,是要自己設法與女真人聯系,但想自己是契丹人,如何能勾結外敵來攻打本國,突然問道:“玄渡大師,我爹爹在寶剎可好?”玄渡一怔,道:“令尊皈依三寶,在少林后院清修,咱們這次來到南京,也沒知會令尊,以免激動他的塵心。”蕭峰道:“我真想見見爹爹,問他一句話。”玄渡嗯的一聲。

蕭峰道:“我想請問他老人家:倘若遼兵前來攻打少林寺,他卻怎生處置?”玄渡道:“那自是奮起殺敵,護寺護法,更有何疑?”蕭峰道:“然我爹爹是契丹人,如何要他為了漢人,去殺契丹人?”玄渡沉吟道:“棄暗投明,可敬可佩!”

蕭峰道:“大師是漢人,只道漢為明,遼為暗。我契丹人卻說大遼為明,大宋為暗。想我契丹祖先為羯人所殘殺,為鮮卑人所脅迫,東逃西竄,苦不堪言。大唐之時,你們漢人武功極盛,不知殺了我契丹多少勇士,擄了我契丹多少婦女,現今你們漢人武功不行了,我契丹反過來攻殺你們。如此殺來殺去,不知何日方了?”

玄渡默然,隔了半晌,念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段譽策馬走近,聽到二人下半截的說話,喟然吟道:“烽火燃不息,征戰無已時。野戰格斗死,敗馬號鳴向天悲。鳥鳶啄人腸,銜飛上掛枯枝樹。士卒涂草莽,將軍空爾為。乃知兵者是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蕭峰贊道:“‘乃知兵者是兇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賢弟,你作得好詩。”段譽道:“這不是我作的,是唐朝大詩人李白的詩篇。”

蕭峰道:“我在此地之時,常聽族人唱一首歌。”當即高聲而唱:“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他中氣充沛,歌聲遠遠傳了出去,但歌中充滿了哀傷凄涼之意。

段譽點頭道:“這是匈奴人的歌,當年漢武帝大伐匈奴,搶奪了大片地方,匈奴人慘傷困苦,想不到這歌直傳到今日。”蕭峰道:“我契丹祖先,當年和匈奴乃是同族,和當時匈奴人一般苦楚。”

玄渡嘆了口氣,說道:“只有普天下的帝王將軍們都信奉佛法,以慈悲為懷,那時才不會再有征戰殺伐的慘事。”蕭峰道:“可不知何年何月,才會有這等太平世界。”

一行人續向西行,這一日過了代州的繁畤,眼見東南北三方都有火光,晝夜不息,遼軍一路燒殺而來。群雄心下均感憤怒,不住叫罵,要和遼軍決一死戰。

范驊道:“遼軍越追越近,咱們終將退無可退,依兄弟之見,咱們不如四下分散,叫遼軍不知向哪里去追才是。”

吳長風大聲道:“那不是認輸了嗎?范司馬,你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勝也好,敗也好,咱們總得跟遼狗拼個你死我活。”

正說之間,突然間颼的一聲,一枝羽箭從東南角上射來,一名丐幫弟子中箭倒地。跟著山后一隊遼兵大聲吶喊,撲了出來。原來這隊遼兵從間道來攻,越過了斷后的群豪。這一支突襲的遼兵約有五百余人。吳長風大叫:“殺啊!”當先沖去。群豪跟著沖殺,奮勇爭先。群豪人數既較這小隊遼軍為多,武藝又遠為高強,砍瓜切菜般圍攻遼兵,只小半個時辰,將五百余名遼兵殺得干干凈凈。有十余名契丹武士攀山越嶺逃走,也都給中原群豪中輕功高明之士,追上去一一殺死。

群豪打了個勝仗,歡呼吶喊,人心大振。范驊卻悄悄對玄渡、虛生、段譽等人說道:“咱們所殲的只是遼軍一小隊,這一仗既接上了,第二批遼軍跟著便來。咱們快向西退!”

話聲未了,只聽得東邊轟隆隆、轟隆隆之聲大作。群豪一齊轉頭向東望去,但見塵土飛起,如烏云般遮住了半邊天,霎時之間,群豪面面相覷,默不作聲。但聽得轟隆隆、轟隆隆悶雷般的聲音遠遠響著,顯是大隊遼軍騎兵奔馳而來,從聲音中聽來,不知有多少萬人馬。江湖上的兇殺斗毆,群豪見得多了,但如此大軍馳驅卻是聞所未聞,比之南京城外的接戰,這一次遼軍的規模又不知大了多少倍。各人雖都是膽氣豪壯之輩,陡然間遇到這般天地為之變色的軍威,卻也忍不住心驚肉跳,滿手冷汗。

范驊叫道:“眾位兄弟,敵人勢大,枉死無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咱們今日暫且避讓,日后再來反擊。”群豪紛紛上馬,向西急馳,但聽得那轟隆隆的聲音,在身后老是響個不停。

這一晚各人不再歇宿,見離雁門關漸近。群豪催騎疾行,知道只要一進關門,扼險而守,敵軍雖眾,破關卻不容易。一路上馬匹紛紛倒斃,有的展開輕功步行,有的便兩人一騎。行到天明,離雁門關已不過十余里地,眾人都放下了心,下馬牽韁,緩緩而行,好讓牲口回力。但身后轟隆隆、轟隆隆的萬馬奔騰之聲,卻也更加響了。

蕭峰下嶺來到山側,猛然間看到一塊大巖,心中一凜:“當年玄慈方丈、汪幫主等率領中原豪杰,伏擊我爹爹,殺死了我母親和不少契丹武士,便是在此。”側頭只見一片山壁上斧鑿的印痕宛然可見,正是玄慈將蕭遠山所留字跡削去之處。

蕭峰緩緩回頭,見到石壁旁一株花樹,耳中似乎聽到了阿朱當年躲在樹后的聲音:“喬大爺,你再打下去,這座山峰也要給你擊倒了。”

他一呆,阿朱情致殷殷的幾句話,清清楚楚地在他腦海中響起:“我在這里已等了你五日五夜,我只怕你不能來。你……你果然來了,謝謝老天爺保祜,你終于安好無恙。”

蕭峰熱淚盈眶,走近摩挲樹干,那樹比之當日與阿朱相會時已高了不少。一時傷心欲絕,渾忘了身外之事。

忽聽得阿紫叫道:“姊夫,快退!快退!”阿紫奔近身來,拉住蕭峰衣袖。

蕭峰抬頭遠遠望去,只見東面、北面、南面三方,遼軍長矛的矛頭猶如樹林般刺向天空,竟然已經合圍。蕭峰點了點頭,道:“好,咱們退入雁門關再說。”

這時群豪都已聚在雁門關前。蕭峰和阿紫并騎來到關口,關門卻兀自緊閉。一名宋軍軍官站在關門城頭,朗聲說道:“奉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將令:爾等既是中原百姓,原可入關,但不知是不是勾結遼軍的奸細,因此各人拋下軍器,待我軍一一搜檢。身上如不藏軍器者,張將軍開恩,放爾等入關。”

此言一出,群豪登時大嘩。有的說:“我等千里奔馳,力抗遼兵,怎可懷疑我等是奸細?”有的道:“我們攜帶軍器是為了助將軍抗遼,倘若失去趁手兵器,如何與遼軍打仗?”更有性子粗暴之人叫罵:“***,不放我們進關么?大伙兒攻進去!”

玄渡急忙制止,向那軍官道:“相煩稟報張將軍知道:我們都是忠義為國的大宋百姓,先前便是我們派人前來稟報遼軍來攻的。敵軍轉眼即至,再要搜檢什么的,耽誤了時刻,那時再開關便危險了。”

那軍官已聽到人叢中的叫罵之聲,又見許多人穿著奇形怪狀的衣飾,不類中土人士,說道:“老和尚,你說你們都是中土良民,我瞧有許多不是中國人吧?好!我就網開一面,大宋良民可以進關,不是大宋子民,可不得進關。”

群豪面面相覷,無不憤怒。段譽的部屬是大理國臣民,虛竹的部屬更是各族人氏都有,或西域、或西夏、或吐蕃、或高麗,若只大宋臣民方得進關,那么大理國、靈鷲宮兩路人馬,大部分都不能進去了。

玄渡說道:“將軍明鑒:我們這里有許多同伴,有的是大理人,有的是西夏人,都跟我們聯手抗擊遼兵,都是朋友,何分是宋人不宋人?”這次段譽率部北上,嚴守秘密,決不泄露是一國之主的身份,以防宋朝大臣起心加害,或擄之作為人質,兼之大理與遼國相隔雖遠,卻也不愿公然與之對敵,是以玄渡不提關下有大理國極重要人物。

那軍官怫然道:“雁門關乃大宋北門鎖鑰,是何等要緊所在?遼兵大隊人馬轉眼即到,我若隨便開關,給遼兵沖了進來,這天大禍事誰能擔當?”

吳長風再也忍耐不住,大聲喝道:“你少啰唆幾句,早些開了關,豈不是什么事也沒有了?”那軍官怒道:“你這老叫化,本官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余地?”他右手一場,城垛上登時出現了千余名弓箭手,彎弓搭箭,對準城下。那軍官喝道:“快快退開,若再在這里擾亂軍心,可要放箭了。”玄渡長嘆一聲,不知如何是好。

雁門關兩側雙峰夾峙,高聳入云,這關所以名為“雁門”,意思說鴻雁南飛之時,也須從雙峰之間通過,以喻地勢之險。群豪中雖不乏輕功高強之士,盡可翻山越嶺而走,但其余人眾難逾天險,不免要被遼軍聚殲于關下了。

遼軍限于山勢,東西兩路漸漸收縮,都從正面壓境而來,但除了馬蹄聲、鐵甲聲、大風吹旗聲外,卻無半點人聲喧嘩,確是軍紀嚴整的精銳之師。一隊隊遼軍逼關為陣,馳到弩箭將及之處,便即停住。一眼望去,東西北三方旌旗招展,不知有多少人馬。

蕭峰朗聲叫道:“眾位請在原地稍候,不可移動,待在下與遼帝分說。”單騎縱馬而出。他雙手高舉過頂,示意手中并無兵刃弓箭,大聲叫道:“大遼國皇帝陛下,臣南院大王蕭峰有幾句話向你稟告,請你出來。”他這幾句話鼓足內力,聲音遠遠傳了出去。遼軍十余萬將士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人人變色。

過得半晌,猛聽得遼軍陣中鼓角聲大作,千軍萬馬如波浪般向兩側分開,八名騎士執著迎風招展的八面金黃色大旗,馳出陣來。其后一隊隊長矛手、刀斧手、弓箭手、盾牌手疾奔而前,分列兩旁,接著是十名錦袍鐵甲的大將簇擁著耶律洪基出陣。

遼軍大呼:“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震四野,山谷鳴響。

關上宋軍見到敵人如此軍威,無不栗然。

耶律洪基右手寶刀高舉,遼軍立時肅靜,除了偶有戰馬嘶鳴外,更無半點聲息。耶律洪基放下寶刀,大聲笑道:“蕭大王,你說要引遼軍入關,怎么關門還不大開?”

此言一出,關上通譯便傳給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聽了。關上宋軍立時大噪,指著蕭峰指手畫腳地大罵。

蕭峰知耶律洪基這話是行使反間計,要使宋兵不敢開關放自己入內,心中微微一酸,當即下馬,走上幾步,說道:“陛下,臣蕭峰有負厚恩,重勞御駕親臨,死罪,死罪。”說著便跪倒在地。

突然兩個人影從旁掠過,當真如閃電一般,猛向耶律洪基欺了過去,正是虛竹和段譽。他二人見情勢不對,情知今日之事,唯有擒住遼帝作為要脅,才能保持大伙周全,一打手勢,便分從左右搶去。

耶律洪基出陣之時,原已防到蕭峰重施當年在陣上擒殺楚王父子的故伎,早有戒備。親軍指揮使一聲吆喝,三百名盾牌手立時聚攏,三百面盾牌猶如一堵城墻,擋在遼帝面前。長矛手、刀斧手又密密層層地排在盾牌前。

這時虛竹既得天山童姥的真傳,又練了靈鷲宮石壁上武學的秘奧,武功之高,實已到了隨心所欲、無往而不利的地步,而段譽在得到鳩摩智的畢生修為后,內力之強,亦是震古鑠今,他那“凌波微步”施展開來,遼軍將士如何阻攔得住?

段譽東一晃、西一斜,便如游魚一般,從長矛手、刀斧手間相距不逾一尺的縫隙之中硬生生地擠了過去。眾遼兵挺長矛攢刺,因相互擠得太近,非但傷不到段譽,兵刃多半招呼在自己人身上。

虛竹雙手連伸,抓住遼兵的胸口背心,不住擲出陣來,并向耶律洪基靠近。兩員大將縱馬沖上,雙槍齊至,向虛竹胸腹刺到。虛竹忽然躍起,雙足分落二將槍頭。兩員遼將齊聲大喝,抖動槍桿,要將虛竹身子震落。虛竹乘著雙槍抖動之勢,飛身躍起,半空中便向洪基頭頂撲落。

一如游魚之滑,一如飛鳥之捷,兩人雙雙攻到。耶律洪基大驚,提起寶刀,疾向身在半空的虛竹砍去。

虛竹左手手掌探出,已搭住耶律洪基寶刀刀背,乘勢滑落,手掌翻處,抓住了他右腕。便在此時,段譽也從人叢中鉆將出來,抓住了耶律洪基左肩。兩人齊聲喝道:“走吧!”將耶律洪基魁偉的身子從馬背上提落,轉身急奔。

四下里遼將遼兵眼見皇帝落入敵手,大驚狂呼。幾十名親兵為救皇帝奮不顧身地撲上,都被虛竹飛足踢開。

二人擒住遼帝,心中大喜,突見蕭峰飛身趕來,齊聲叫道:“大哥!”不料蕭峰雙掌疾發,呼呼兩聲,分襲二人。二人都大吃一驚,見掌力襲來,只得舉掌擋架,砰砰兩聲,四掌相撞,掌風激蕩,蕭峰向前一沖,已乘勢將耶律洪基拉了過去。

這時遼軍和中原群豪分從南北涌上,一邊想搶回皇帝,一邊要做蕭峰、虛竹、段譽三人的接應。

蕭峰大聲叫道:“誰都別動,我自有話對大遼皇帝稟告。”遼軍和群豪登時停了腳步,雙手只遠遠吶喊,不敢沖殺上前,更不敢放箭。

虛竹和段譽也退開三步,分站耶律洪基身后,防他逃回陣中,并阻契丹高手前來相救。梅蘭竹菊四妹站在段譽身后,各挺長劍,以擋敵人射來的冷箭。

這時耶律洪基臉上已沒半點血色,心想:“這蕭峰的性子甚是剛烈,我將他囚于獅籠之中,折辱得他好生厲害。此刻既落在他手中,他定要盡情報復,再也不肯饒我性命了。”卻聽蕭峰道:“陛下,這兩位是我的結義兄弟,不會傷害于你,你可放心。”耶律洪基哼了一聲,回頭向虛竹看了一眼,又向段譽看了一眼。

蕭峰道:“我這個二弟虛竹子,乃靈鷲宮主人,三弟是大理國段公子。臣向曾向陛下說起過。”耶律洪基點了點頭,說道:“果然了得!”

蕭峰道:“我們立時便請陛下回陣,只是想求陛下賞賜。”

耶律洪基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想:“天下哪有這樣的便宜事?啊,是了,蕭峰已回心轉意,求我封他三人為官。”登時滿面笑容,說道:“你們有何求懇,我無有不允。”他本來語音發顫,這兩句話中卻又有了皇帝的尊嚴。

蕭峰道:“陛下已是我兩個兄弟的俘虜,照咱們契丹人的規矩,陛下須得以彩物自贖才是。”耶律洪基眉頭微皺,問道:“要什么?”蕭峰道:“微臣斗膽代兩個兄弟開口,要陛下金口一諾。”耶律洪基哈哈一笑,道:“普天之下,我當真拿不出的物事卻也不多,你盡管獅子大開口便了。”

蕭峰朗聲道:“是要陛下答允退步,終陛下一生,不許遼軍一兵一卒越宋遼疆界。”

段譽登時大喜,心想:“遼軍不逾宋遼邊界,便不能插翅來犯我大理。”忙道:“正是,你答允了這句話,我們立即放你回去。”轉念一想:“擒到遼帝,二哥出力比我更多,卻不知他有何求?”向虛竹道:“二哥,你要契丹皇帝什么東西贖身?”虛竹搖頭道:“我也只要這一句話。”

耶律洪基臉色甚是陰森,沉聲道:“你們膽敢脅迫于我?我若不允呢?”

蕭峰朗聲道:“那么臣便和陛下同歸于盡。咱二人當年結義,也曾有過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的誓言。”

耶律洪基一凜,尋思:“這蕭峰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亡命之徒,向來說話一是一,二是二,我若不答允,只怕要真的向我出手冒犯。死于這莽夫之手,可大大的不值得。”哈哈一笑,朗聲道:“以我耶律洪基一命,換得宋遼兩國數十年平安。好兄弟,你可把我的性命瞧得挺重哪!”

蕭峰道:“陛下乃大遼之主。普天之下,豈有比陛下更貴重的?”

耶律洪基又是一笑,道:“如此說來,當年女真人向我要黃金五百兩、白銀五千兩、駿馬三百匹,眼界忒也淺了?”蕭峰略一躬身,不再答話。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見手下將士最近的也在百步之外,無論如何不能救自己脫險,權衡輕重,世上更無比性命更貴重的事物,當即從箭壺中抽出一枝雕翎狼牙箭,雙手一彎,啪的一聲,折為兩段,投在地下,說道:“答允你了。”

蕭峰躬身道:“多謝陛下。”

耶律洪基轉過身來,舉步欲行,卻見虛竹和段譽四目炯炯地瞧著自己,并無讓路之意,回頭再向蕭峰瞧去,見他默不作聲,登時會意,知他三人是怕自己食言,當即拔出寶刀,高舉過頂,大聲說道:“大遼三軍聽令。”

遼軍中鼓聲擂起,一通鼓罷,立時止歇。

耶律洪基說道:“大軍北歸,南征之舉作罷。”他頓了頓,又大聲叫道:“于我一生之中,不許我大遼國一兵一卒,侵犯大宋邊界。”說罷,寶刀一落,遼軍中又擂起鼓來。

蕭峰右手拾起地下斷箭,高高舉起,運足內力,大聲說道:“我是遼國南院大王蕭峰,奉陛下圣旨宣示:陛下恩德天高地厚,折箭為誓,下旨終生不準大遼國一兵一卒侵犯大宋邊界。”他內力充沛,這一下提聲宣示,關上關下十余萬兵將盡皆聽聞。他見耶律洪基并無不同言語,便躬身道:“恭送陛下回陣。”

虛竹和段譽往兩旁一站,繞到蕭峰身后。

耶律洪基又驚又喜,又是羞慚,雖急欲身離險境,卻不愿在蕭峰和遼軍之前示弱,當下強自鎮靜,緩步走回本陣。

遼軍中數十名親兵飛騎馳出,搶來迎接。耶律洪基初時腳步尚緩,但禁不住越走越快,只覺雙腿無力,幾欲跌倒,雙手發顫,額頭汗水更涔涔而下。待得侍衛馳到身前,滾鞍下馬而將坐騎牽到他身前,耶律洪基已全身發軟,左腳踏入腳鐙,卻翻不上鞍去。兩名侍衛扶住他后腰和臀部,用力托舉,耶律洪基這才上馬。

眾遼軍見皇帝無恙歸來,大聲歡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雁門關上宋軍、關下群豪聽到遼帝下令退兵,并說終他一生不許遼軍一兵一卒犯界,也是歡聲雷動。眾人均知契丹人雖兇殘好殺,但向來極為守信,與大宋之間有何交往,極少背約食言,當年宋遼兩國締結“澶淵之盟”,雙方迄今信守,何況遼帝在兩軍陣前親口頒令,遼國南院大王接旨復述,兩軍人人聽見。倘若日后反悔,大遼舉國上下都要瞧他不起,他這皇帝之位都怕坐不安穩。

耶律洪基臉色陰郁,心想我這次為蕭峰這廝所脅,許下如此重大諾言,方得脫身以歸,實是丟盡顏面,大損國威。可是從遼軍將士歡呼萬歲聲中聽來,眾軍擁戴之情卻又似乎出自至誠。他眼光從眾士卒臉上緩緩掠過,只見一個個容光煥發,盡皆欣悅。

眾士卒想到即刻便可班師,回家與父母妻兒團聚,既無萬里征戰之苦,又無葬身異域之險,自皆大喜過望。契丹人雖驍勇善戰,但兵兇戰危,誰都難保不死,得能免去這場戰禍,除了少數想在征戰中升官發財的悍將外,盡都歡喜。

耶律洪基心中一凜:“原來我這些士卒也不想去攻打南朝,我若揮軍南征,卻也未必能一戰而克。”又想:“那些女真蠻子大是可惡,留在契丹背后,實是心腹大患,我派兵去將這些蠻子掃蕩了再說。”舉起寶刀,高聲下旨:“北院大王傳令下去,后隊變前隊,班師南京!”

軍中皮鼓號角響起,傳下御旨,但聽得歡呼之聲,從近處越傳越遠。

耶律洪基回過頭來,見蕭峰仍一動不動地站在當地。耶律洪基冷笑一聲,朗聲道:“蕭大王,你為大宋立下如此大功,高官厚祿,指日可待!”

蕭峰大聲道:“陛下,蕭峰是契丹人,曾與陛下義結金蘭,今日威迫陛下,成為契丹的大罪人,既不忠,又不義,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舉起右手中的兩截斷箭,內功運處,右臂回戳,噗的一聲,插入了自己心口。

耶律洪基“啊”的一聲驚叫,縱馬上前幾步,但隨即又勒馬停步。

虛竹和段譽只嚇得魂飛魄散,雙雙搶近,齊叫:“大哥,大哥!”卻見兩截斷箭插正心臟,蕭峰雙目緊閉,已然氣絕。

虛竹忙撕開他胸口的衣衫,欲待施救,但箭中心臟,再難挽救,只見他胸口肌膚上刺著一個青郁郁的狼頭,張口露齒,神情猙獰。虛竹和段譽放聲大哭,拜倒于地。

丐幫中群丐一齊擁上來,團團拜伏。吳長風捶胸叫道:“喬幫主,你雖是契丹人,卻比我們這些不成器的漢人英雄萬倍!”

中原群豪一個個圍攏,許多人低聲議論:“喬幫主果真是契丹人嗎?那么他為什么反來幫助大宋?看來契丹人中也有英雄豪杰。”

“他自幼在咱們漢人中間長大,學到了漢人大仁大義。”

“兩國罷兵,他成了排解難紛的大功臣,卻用不著自尋短見啊。”

“他雖于大宋有功,在遼國卻成了叛國助敵的賣國反賊。他這是畏罪自殺。”

“什么畏不畏的?喬幫主這樣的大英雄,天下還有什么事要畏懼?”

耶律洪基見蕭峰自盡,心下一片茫然:“他到底對我大遼有功還是有過?他苦勸我不可伐宋,到底是為了宋人還是為了契丹?他和我結義為兄弟,始終對我忠心耿耿,今日自盡于雁門關前,當然決不是貪圖南朝的功名富貴,那……那卻又為了什么?”他搖了搖頭,微微苦笑,拉轉馬頭,從遼軍陣中穿了過去。

蹄聲響處,遼軍千乘萬騎又向北行。眾將士不住回頭,望向地下蕭峰的尸體。

只聽得鳴聲哇哇,一群鴻雁越過眾軍的頭頂,從夾峙的雙峰之間,從雁門關上空飛行向南。

遼軍漸去漸遠,蹄聲隱隱,又化作了山后的悶雷。

虛竹、段譽等一干人站在蕭峰的遺體之旁,有的放聲號哭,有的默默垂淚。

忽聽得一個少女的聲音尖聲叫道:“走開,走開!大家都走開。你們害死了我姊夫,在這里假惺惺地灑幾點眼淚,有什么用?”她一面說,一面伸手猛力推開眾人,正是阿紫。虛竹等自不和她一般見識,給她一推,都讓了開去。

阿紫凝視著蕭峰的尸體,怔怔地瞧了半晌,柔聲說道:“姊夫,這些都是壞人,你別理睬他們,只有阿紫,才真正地待你好。”說著俯身下去,抱起蕭峰尸身。蕭峰身子長大,上半身為她抱著,兩腳仍垂在地下。阿紫又道:“姊夫,你現在才真的乖了,我抱著你,你也不推開我。是啊,要這樣才好。”

虛竹和段譽對望一眼,均想:“她傷心過度,有些神智失常了。”段譽垂淚道:“小妹,蕭大哥慷慨就義,普惠世人,你……你……”走上幾步,去接抱蕭峰的尸體。

阿紫厲聲道:“你別來搶我姊夫,他是我的,誰也不能動。”

段譽回過頭來,向梅劍使個眼色。梅劍與蘭劍會意,走到阿紫身畔,輕聲道:“段姑娘,蕭大俠逝世,咱們商量怎地給他安葬……”

突然阿紫尖聲大叫,梅劍與蘭劍嚇了一跳,退開兩步。阿紫叫道:“走開,走開!你再走近一步,我先殺了你們。”

梅劍與蘭劍皺了眉頭,向段譽搖了搖頭。

忽聽得關門左側的群山中有人長聲叫道:“阿紫,阿紫,我聽到你聲音了,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叫聲凄厲,許多人認得是做過丐幫幫主、化名為莊聚賢的游坦之。

各人轉過頭向叫聲來處望去,只見游坦之雙目成了兩個黑洞,雙手分持竹仗,左仗探路,右仗搭在一個中年漢子的肩頭上,從山坳里轉了出來。那中年漢子卻是留守靈鷲宮的烏老大。但見他臉容憔悴,衣衫破爛,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虛竹等登時明白,游坦之是逼著他領路來尋阿紫,一路之上,想必烏老大吃了不少苦頭。

阿紫怒道:“你來干什么?我不要見你,我不要見你。”

游坦之喜道:“啊,你果然在這里,我聽見你聲音了,終于找到你了!”右杖上運勁一推,烏老大不由自主地向前飛奔。兩人來得好快,頃刻之間,便已到了阿紫身邊。

虛竹和段譽等正無法可施,見游坦之到來,心想此人甘愿以雙目贈阿紫,和她淵源極深,或可勸得她明白,便又退開幾步,不打擾他二人說話。

游坦之道:“阿紫姑娘,你很好吧?沒有人欺侮姑娘吧?”一張丑臉之上,現出了又是喜悅、又是關切的神色。

阿紫道:“有人欺侮我了,你怎么辦?”游坦之忙道:“誰得罪了姑娘?姑娘快跟我說,我去跟他拼命。”阿紫冷笑一聲,指著身邊眾人,說道:“他們個個都欺侮了我,你一古腦兒將他們殺了吧!”

游坦之道:“是。”問烏老大道:“老烏,是些什么人得罪了阿紫姑娘?”烏老大道:“人多得很,你殺不了的。”游坦之道:“殺不了也要殺,誰叫他們得罪了阿紫姑娘。”

阿紫怒道:“我現下和姊夫在一起,此后永遠不會分離了。你給我走得遠遠的,我再也不要見你。”

游坦之傷心欲絕,說道:“你……你再也不要見我……”

阿紫高聲道:“啊,是了,我的眼睛是你給我的。姊夫說我欠了你恩情,要我好好待你。我可偏不喜歡。”驀地右手伸出,往自己眼中插落,竟將兩顆眼珠子挖了出來,用力向游坦之擲去,叫道:“還你,還你!從今以后,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免得我姊夫老是逼我,要我跟你在一起。”

游坦之雖不能視物,但聽到身周眾人齊聲驚呼,聲音中帶著惶懼,也知是發生了慘禍奇變,嘶聲叫道:“阿紫姑娘,阿紫姑娘!”

阿紫抱著蕭峰的尸身,柔聲叫道:“姊夫,咱們再也不欠別人什么了。以前我用毒針射你,便是要你永遠和我在一起,今日總算如了我心愿。”說著抱著蕭峰,邁步便行。

群豪見她眼眶中鮮血流出,掠過她雪白的臉龐,人人心下驚怖,見她走來,便都讓開幾步。只見她筆直向前走去,漸漸走近山邊深谷。眾人都叫了起來:“停步,停步!前面是深谷!”

段譽飛步追來,叫道:“小妹,你……”

但阿紫向前直奔,突然間足下踏一個空,竟向萬丈深谷中摔了下去。

段譽伸手抓時,嗤的一聲,只抓到她衣袖的一角,突然身旁風聲勁急,有人搶過,段譽向左一讓,只見游坦之也向谷中摔落。段譽叫聲:“啊喲!”向谷中望去,但見云封霧鎖,不知下面究竟有多深。

群豪站在山谷邊上,盡皆唏噓嘆息。武功較差者見到山谷旁尖石嶙峋,有如銳刀利劍,無不心驚,玄渡等年長之人,知道當年玄慈、汪幫主等在雁門關外伏擊契丹武士的故事,知蕭峰之母的尸身便葬在這深谷之中。

忽聽關上鼓聲響起,那傳令軍官叫道:“奉鎮守雁門關都指揮使張將軍將令:爾等既非遼國奸細,特準爾等入關,唯須安份守已,聽由安排,不得擅自行動。”

關下群豪當即破口大罵:“咱們寧死也不進你這狗官把守的關口!”“若不是狗官昏懦,蕭大俠也不致送了性命!”“大家沖進關去,殺了狗官!”眾人戟指關頭,拍手頓足地叫罵。那鎮守雁門關都指揮使見群豪聲勢洶洶,急忙改傳號令,又不準眾人過關,待見群豪罵了一陣,漸漸散去,上山繞道南歸,這才寬心。

虛竹、段譽、吳長風等迄未死心,仍盼忽有奇跡,蕭峰竟然復活,抱了阿紫從谷中上來。各人待到深夜,不見有何動靜,當夜便在谷口露宿。

鎮守雁門關指揮使張將軍修下捷表,快馬送到汴梁,說道親率部下將士,血戰數日,力敵遼軍十余萬,幸陛下洪福齊天,朝中大臣指示機宜,眾將士用命,格斃遼國統軍元帥南院大王蕭峰,殺傷遼軍數千,遼主耶律洪基不逞而退。

宋帝趙煦得表大喜,傳旨關邊,犒賞三軍,自宰相以至指揮使以下,均各加官晉爵。趙煦自覺英明神勇,遠邁太祖、太宗,連日賜宴朝臣,宮中與后妃歡慶。歌功頌德之聲,洋洋盈耳,慶祝大捷之表,源源而來。

段譽與虛竹、玄渡、吳長風等群豪分手,自與木婉清、鐘靈、華赫艮、范驊、巴天石、朱丹臣,以及曉蕾、梅蘭竹菊等人南赴大理。曉蕾與梅蘭竹菊對虛竹夫婦依依不舍,灑淚而別。

段譽一行人自中原沿四川、吐蕃邊境南行,進入大理國境,王語嫣已和大理國的侍衛、武士候在邊界迎接。段譽說起蕭峰和阿紫的情事,眾人無不黯然神傷。一行人逕向南行,段譽不欲驚動百姓,命眾人不換百官服色,仍作原來的行商打扮。

段譽向王語嫣說了曉蕾與梅蘭竹菊的情狀來歷,王語嫣笑笑不語,過了一會,問道:“你二哥、二嫂給了你這五個女孩兒,你封誰做皇后,誰做妃子啊?”段譽笑道:“她們都是我大理國的郡主娘娘,都是我的妹子,跟你一樣。”王語嫣道:“譽哥,你仔細瞧瞧我,跟我老實說,我近來有了什么不同。”

段譽凝視她面容眉目,只見她嬌艷如昔,秀眉明眸、櫻唇小口,絲毫無異說道:“你跟我第一天見你時一模一樣。”王語嫣退開一步,幽幽地道:“我昨天多了一根白頭發,左邊眼角上多了一道皺紋,你不再留心我了,因此你瞧不出來。我一天老過一天了。”段譽嘆道:“生老病死,人之大苦,世上有誰不一天老過一天?”

王語嫣道:“那幾個梅蘭竹菊小妹妹,天真活潑,就像幾年前的我一樣。”段譽道:“你比她們美多了。”王語嫣道:“美有什么用?我寧可像她們那樣年輕可愛。”

段譽道:“在我心中,你比她們更加年輕可愛。”王語嫣嘆道:“譽哥,以前我心中常說:‘段郎雖然武功不行、傻里傻氣,畢竟忠厚老實,挺靠得住,決不對我說半句假話。’這份好處,現下可又沒了。”段譽急道:“我沒變啊。我仍然武功不行、傻里傻氣,但忠厚老實,挺靠得住,決不對你說半句假話。”王語嫣道:“你現今說假話,就說整個全句,不說半句,要不然就說兩句三句、十句八句。唉!生老病死,我寧可快些生病,快快死了,免得變成個丑老太婆,天天聽你說假話騙我。”段譽聽她老是挑眼,只說了些捉拿遼帝耶律洪基的經過,便自去跟木婉清說話。

段譽等一行傍山道南下,來到善巨郡、謀統府一帶,其西、其北為高黎貢山、大雪山,到處是崇山峻嶺、深澗急湍,地勢甚險。這天在善巨郡山邊一家鄉村大屋中歇宿,段譽剛要就寢,巴天石敲門求見,對段譽道:“皇上,王姑娘跟我商量‘不老長春谷’的事,臣說要來向皇上請示。”

段譽微覺詫異,問道:“不老長春谷是什么地方?”巴天石道:“這一帶人都說,善巨郡之北、吐蕃以南的高山中,有處地方叫做‘不老長春谷’,那里的人個個活到一百歲以上,且百歲老人又都烏發朱顏,好似十來歲的少年少女一般。臣沒去過那地方,也沒見過那里的人,不過許多人都言鑿鑿,臣從小就聽說了。王姑娘要臣帶領前去查看,也不知‘不老長春’到底有沒這回事?”

這時梅蘭竹菊四女也進房來,菊劍接口道:“不老長春,自然是真的。我們童姥就會得‘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她老人家九十六歲了,模樣還像個小姑娘一般。”竹劍道:“可惜她老人家沒活到一百歲,就給她師妹李秋水害死了。”

段譽心想,王語嫣這幾天正大為青春消逝而煩惱,這“不老長春功”恰恰可投其所好,可惜二哥、二嫂不在眼前,否則當可向他們請教,轉頭向曉蕾道:“曉蕾妹子,你可曾聽公主說起過這門功夫嗎?”

曉蕾道:“公主娘娘跟駙馬爺談到他們先輩時,我在旁也聽到一些。公主的祖母叫李秋水,天山童姥是她的大師姊,她二師哥叫無崖子。童姥會得‘天長地久不老長春功’,傳了一些給師弟,卻不肯傳給師妹。師姊妹二人因此結成大仇,打了一場大架……”梅劍搶道:“錯了,錯了!”蘭劍道:“師姊妹結了大仇,那是對的。”竹劍道:“卻不是因為童姥不肯傳功。”菊劍道:“而是因為師姊妹兩人都愛上了無崖子,爭風喝醋,豈有不打場大架的?”曉蕾道:“我也知道的,不過這話說起來難聽四女齊道:“難聽好聽,是真話就要說。”

王語嫣聽說童姥和李秋水直到八九十歲,仍然容顏不老,便求著段譽,一定要去那“不老長春谷”瞧瞧。段譽次晨召集華赫艮、范驊、巴天石、朱丹臣、傅思歸等人,攜同王語嫣、木婉清、鐘靈、曉蕾、靈鷲四妹,再率領護駕兵馬,向北而去。

巴天石獨行趕先,在前探道,傍晚時分回報,查得“不老長春谷”便在前面數百里外,但澗深林密、高峰擋道,外人萬難入谷。

一行人沿著山道,越行越高,道路也越來越險峻陡峭,到后來馬匹已不能走。各人下馬步行,道路險陡,要攀藤拉索方可上行。有大半兵卒已然喘氣為艱,頭痛如裂,范驊便命他們就地等候。又攀上一個多時辰,來到一處高高的臺地。段譽問道:“語嫣、曉蕾,你們還支持得住嗎?”王語嫣和曉蕾點了點頭。

行到天色向晚,來到一條深澗之前,地形橫空斷絕,更無前進道路,若再向前,只有下入深谷,但也未必能越過谷底而攀上對岸。各人正沒做理會處,前面左首突然轉出兩個人來。只見這兩人短打結束,一人手持一根極長竹竿,竿頭有張小網,另一個人肩頭荷著一張竹子長梯,有十來丈長。

巴天石會說當地土語,上前探問,說了好一會,回來稟報:“皇上,這兩人是在高山上峭壁上采集金絲燕燕窩的,是本地怒族人。他們世居于此,說道要去傳說中的‘不老長春谷’,還得上山二百多里,今天走不到了。明天山路更險,就算是他們山里人,也不敢去。他們說前面大樹上寫得有些字,但他們不識得,叫我們可以去瞧瞧。臣賞了他們十兩銀子相酬,請他們去把前面大樹上的字描下來看看。”

各人便在山道邊上坐下休息,梅劍等燒水煮粥,采了些樹菌草菌,放在粥里,只煮得香氣撲鼻。菊劍說怕菌有毒,要給皇上試食,搶著先吃。巴天石道:“這些猴頭菌、牛肚菌我都識得,不會有毒的。”梅劍笑道:“菊劍肚子餓了,搶著吃粥,倒不是怕皇上哥哥中毒。”菊劍道:“我肚子餓,周身無力,便是中毒,要吃一碗香菇粥來解毒。”

眾人嘻嘻哈哈地吃著粥,大贊甘香。兩個采燕客也描了文字回來。他們照著大樹干上所刻文字,在一張新剝下來的大樹皮反面,用炭條繪了圖形,彎彎曲曲的有不少字形。巴天石識得是當地納西族人的象形文字。原來納西人創制象形文字,已歷時甚久,比漢人的象形文宇更早,只不過內容簡單不適于表達較為細致繁復的意思。

巴天石沉思一會,拔出短匕,在石子旁的泥地里劃了幾個漢字:

“神書已隨逍遙去,

此谷惟余長春泉”

巴天石說道:“這些文字說得很稀奇古怪,大致是這個意思。好像是說,不老長春谷里本來有部神奇的書,教人怎樣長生不老,現今這部神書給一個叫什么‘逍遙子’的人拿去了,谷里只留下令人飲了可長保青春的一道泉水。那兩個采燕客說,谷里偶然會有人拉著大松樹上的長藤,蕩出谷來,但出來之后就回不去了。出來的人臉白唇紅,年輕美貌得很,不過在谷外住不了幾天,黑發就轉雪白、背駝身縮、滿臉皺紋,幾天之內就似乎老了一百歲,再過幾天就死了。因此外面的人說谷里有妖怪,誰都不敢進去兩個采燕客良心很好,盡力勸我們回頭,不要再過去了。”

段譽聽巴天石說得鄭重,便道:“咱們今晚且在這里露宿一宵,等天亮了再說。”曉蕾鋪開攜來的毛氈,讓段譽在樹下休息。各人或坐或臥,有的就此睡去。

次日清晨,兩名采燕客又好心來勸,說道:“在谷里住得久了固然能長保青春,但出谷后便死,谷里妖異多端。那部神書據說給人拿了去,各位便去谷里,也找不著長生不老的秘訣。”巴天石謝了他們二十兩銀子,采燕客拜謝而去。

王語嫣道:“樹上所寫的那位逍遙子,是否便是天山童姥的師父?”曉蕾道:“是的。公主、駙馬爺都算是逍遙派的。”王語嫣道:“我曾聽媽媽說,她小時候跟著外公外婆住在一個石洞里……”段譽道:“那是無量玉洞,我倒知道在哪里。那兒有個挺美的玉像,跟嫣妹你一模一樣。”

王語嫣眼中神采閃爍,向段譽道:“那部神書,定是讓外公的師祖帶到無量玉洞去了。你帶我們去瞧瞧那玉像,好不好?”眾人知她這么說,其實是想去找那部神書。

梅劍道:“就是真有這部神書,我也不去練。蘭竹菊三個好妹子,倘若都變成了老婆婆,我還是個這么小姑娘,那成什么樣子?”菊劍道:“對!這才叫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們大家都是老婆婆,都來拍拍我的頭,贊我一句小妹妹,有什么味兒?”

段譽笑道:“生老病死,人人都要經歷。佛祖佛法無邊,依然會變老,會入滅圓寂,我輩凡人,怎能長生不死?”

王語嫣仍不住求懇。段譽也想再去瞧瞧“神仙姊姊”,便答允了她。

王語嫣大喜,仰望遠處的“不老長春谷”想像自己得葆玉容,永遠駐顏不老。

段譽先派巴天石率同梅蘭竹菊四妹,向無量洞洞主辛雙清商酌。四妹原是童姥侍女,是辛雙清的上司,一說之下,辛雙清立即帶領本門弟子,迎訝段譽一行。辛雙清說道,她自接掌無量洞后,奉了靈鷲宮號令,曾去玉壁洞打掃整理,一切物件不敢移動半分,玉壁上的彩色劍光偶爾顯現,但仙人舞劍的影子卻始終未曾出現。這些時候來大加整頓,入洞的道路已比先前易走得多。她道:“段公子要再去瞻拜玉像,屬下引路。”她不稱段譽為“陛下”,而叫他“段公子”,意思是說你雖是大理國君,但我們不奉世俗帝皇官府的號令,只因你是靈鷲宮主人的結義兄弟“段公子”,你說要去“瞻拜玉像”,我們才引你前往。

次日早晨,辛雙清及無量洞諸弟子,引著段譽、華赫艮、范驊、巴天石、朱丹臣、王語嫣、木婉清、鐘靈、曉蕾、梅蘭竹菊四妹等一行向西而行,過漾備江、勝備河,攀過了幾處高山峻嶺,漸近瀾滄江。路途頗為曲折崎嶇,好在無量洞諸弟子熟悉地勢道路,傍晚時分,在一個小鎮上歇宿。次晨又行,過得中午,無量洞領路弟子報道:“這里離無量玉壁已不到二十里路。”

從高峰下降湖畔,全是懸崖峭壁,無量洞已吊有長條鐵鏈,給人滑下攀上之用。眾人趕到大瀑布旁清水湖畔時,天已全黑。段譽回想當日從峭壁失足掉落此處時的驚險情狀,幸得不死,方有今日,于是下令眾人在湖畔歇宿一晚。

段譽走到木婉清身邊,說道:“婉妹,那日我從山峰上掉下,幸得給一株大松樹擋了一擋,才跌在此地,后來便來向你借黑玫瑰了。”木婉清道:“可惜了一匹好馬,卻識得了一個壞哥哥!”段譽道:“一段木頭,名譽極壞!”木婉清想起當日之事,忍不住噗哧一笑,柔情忽起,道:“哥哥,其實這是上天安排,你也不是真壞,你心里還是待我挺好的。”段譽道:“我是第一個看到你面貌的男子,果然花容月貌,全沒大麻子。我倆從此永不分開,那也很好!”

次晨段譽剛起身,四妹即來向他稟報,說王語嫣已迫不及待,一早便搶進石洞中去了。段譽料知她急于找尋“不老長春功”的秘笈,當下帶同眾人走入石洞。他仍記得路徑,進洞之后,先到那個滿壁銅鏡的石室,心想:“這石室是李秋水住過的。”出了石室,走過一排長長石級,便見到“神仙姊姊”的玉像。這玉像仍與初見時一般模樣,身上淡黃綢衫微微顫動,一雙黑寶石雕成的眼珠瑩然生光,眼中神色似是情意深摯,又似黯然神傷。

這時曉蕾、鐘靈、四姝等都已搶到玉像身前,七嘴八舌地說道:“這是王姑娘的玉像!”“是誰雕了王姑娘的玉像在這里?”“真好看,比王姑娘本人還美得多呢!”

段譽再次見到玉像,霎時之間,心中一片冰涼,登時明白:“以前我一見語嫣便為她著迷,整個心都給她綁住了,完全不能自主。人家取笑也罷,諷刺也罷,我絲毫不覺羞愧。語嫣對我不理不睬,視若無睹,我也全然不以為意。之所以如此自輕自賤,只因我把她當做了山洞中的‘神仙姐姐’,竟令我昏昏沉沉、糊里糊涂,做了一只不知羞恥的癩蛤蟆。那并不是語嫣有什么魔力迷住了我,全是我自己心生‘心魔’,迷住了自己。”

只聽得月洞門外鄰室中腳步聲響,有人沖了進來,正是王語嫣。

眾女兀自在議論玉像,一人道:“只有這玉像才能真正永保青春,再過十年也不會老了半分,但王姑娘到了那時候,卻已滿頭白發了。”王語嫣聽了,心中微微有氣,一瞥眼間,從壁上懸著的銅鏡中見到了自己的容貌。此時怒氣正熾,平時溫雅可親的形相一時盡失,與嫵媚可喜的玉像相比,更是相去甚遠。

王語嫣心道:“長春功的秘訣多半藏在玉像中!”隨手便將玉像一推。

砰嘭聲響,玉像倒地,像首登時破裂,一半頭臉掉落地下,衣衫也即碎開。四姝驚叫逃開,曉蕾叫道:“王姑娘!”王語嫣搶到玉像之旁,見玉像頭頸中空,便伸手到空處掏摸,只摸到一把玉石碎片,還有些零碎頭發,當是無崖子制像時所遺留。

段譽勸道:“只怕當真并沒有不老長春功。即使是不老長春谷中的人,也不過壽命較長、身體較健朗而已。道家說生死,曰‘齊天地’、‘坐忘’,只是叫人看開一點。佛家視生為苦,老死為必不可免。釋迦牟尼教訓眾弟子:‘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難、求不得、五陰熾盛,乃有憂悲大苦惱聚,此苦之聚。須知色無常,受、想、行、識無常,非我。’”嫣妹,人的色身是無常的,今天美妙無比。明天就衰敗了,這大苦人人都免不了!”

只聽王語嫣叫道:“我不要無常……”掩面向外奔出。

段譽見玉像頭部破碎,左眼的黑寶石掉出,留下了一個空洞。本來插在鬢邊的明珠玉釵已現黃色,身上衣衫破裂,“神仙姐姐”無復昔日的尊貴豐采。段譽不由得嘆了口氣,心道:“不但人的美色無常,連玉像也不能長保美滿。”

段譽自在大理國登基為帝,除一場天花瘟疫外,國泰民安,四境清平。他聽從伯父本塵大師及拈花寺黃眉大師的建議,免了大理通國的鹽稅。他開闊道路,廣徴車船,大舉從四川輸入巖鹽,又在大理西北探得兩處鹽井,每年產鹽甚豐,通國百姓食鹽無稅,供應豐足,還有余鹽輸到吐蕃,換取牛羊奶油。全國百姓大悅,都說段譽是個為民造福的好皇帝。

這日春光駘蕩,大理通國正在慶祝“三月街”節日,大理國各族百姓,擺夷、苗族、藏族、漢族、僳傈、夷族、回族、泰族、納西、阿昌、普米、怒族、蒙古、布朗等族男女老少,個個穿得花花綠綠,在大理街上載歌載舞,飲酒贈花,歡樂無極。

段譽在宮中先去向皇伯母、皇太妃等敬酒后,和木婉清、鐘靈等幾個郡主歡宴,隨即帶同巴天石、朱丹臣以及木婉清、鐘靈等,向北出巡,來到善巨郡、謀同府一帶。木婉清問道:“譽哥,你這一路向北,是去接王姑娘么?”段譽道:“王姑娘已回蘇州去啦,這時候定是跟他表哥在一起。”鐘靈道:“那你到這兒來干嗎?”段譽道:“跟你們一起踏青散心啊!”

眾人隨意縱馬而行,在野外用餐,心意甚暢。放眼望去,但見綠草如茵,路旁垂柳依依,和暖的微風徐徐吹拂,當真醉人如酒,微有醺醺之意。段譽低吟:“長記綠羅裙,處處憶芳草!”鐘靈道:“哥哥,你想念王姑娘么?”段譽道:“有一些,不全部是!”他心中所想,除了王語嫣外,更有太湖中的阿碧。這一望無跡的碧野,恰如太湖的春水碧波、阿碧的綠色羅裙。

又玩了半日,眼見天色將黑,段譽吩咐回宮,眾人撥轉馬頭向南行,經過一處樹林,附近有不少農家。忽聽得林中有個孩童聲音叫道:“陛下,陛下,我已拜了你,怎么還不給我糖吃?”

眾人一聽,都感奇怪:“怎地有人認得陛下?”走向樹林去看時,只聽得林中有人說道:“你們要說:‘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才有糖吃。”

這語音十分熟悉,正是慕容復。

段譽等人吃了一驚,隱身樹后,向聲音來處看去,只見慕容復坐在一座土墳之上,頭戴高高的紙冠,神色儼然。

七八名鄉下小兒跪在墳前,亂七八糟的嚷道:“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面亂叫,一面跪拜,有的則伸出手來,叫道:“給我糖,給我糕餅!”

慕容復道:“眾愛卿平身,朕既興復大燕,身登大寶,人人皆有封賞。”

墳邊垂首站著兩個女子,卻是王語嫣和阿碧。王語嫣衣衫華麗,兩頰輕擦胭脂。阿碧身傳淺綠衣衫,明艷的臉上頗有凄楚憔悴之色,她從一只藍中取出糖果糕餅,分給眾小兒,說道:“大家好乖,明天再來玩,又有糖果糕餅吃!”語間嗚咽,一滴一淚水落入了竹藍之中。

眾小兒拍手歡呼而去,都道:“明天又來!”

段譽知慕容復神智已亂,富貴夢越做越深,不禁凄然。又見王語嫣和阿碧隨著慕容復,顯的無聊落拓,憐惜之念大起,只盼招呼她兩人和慕容復同去大理,妥為安頓,卻見阿碧與王語嫣瞧著慕容復的眼色中柔情無限,而慕容復也是一副志得意滿之態,心中登時一凜:“各有各的緣法,慕容兄與語嫣、阿碧如此,我覺得他們可憐,其實他們心中,焉知不是心滿意足?他們去了大理,心中未必高興,我又何必多事?”

當下在柳樹后遠遠站著,瞧著王語嫣和阿碧,心中一酸,不自禁的熱淚盈眶。王語嫣一抬頭,忽然見到朱丹臣。朱丹臣向她搖了搖手,王語嫣會意,便不出聲招呼,斜眼看了去,見到了柳樹后的段譽,便向著他走上兩步。阿碧見王語嫣舉動有異,順眼也看到了段譽。三人一時心中都有千言完語,不知從何說起,又都走近了幾步。段譽輕聲叫道:“嫣妹!阿碧小妹子!”王語嫣和阿碧也叫了聲:“哥哥!”二女見段譽流淚,情不自禁,珠淚紛紛自面頰落下。

三人相對片刻,揮手道別,各自轉身。

王語嫣和阿碧轉過身來,見慕容復受眾孩童朝拜,臉上依然容光煥發,二女抹了抹眼淚,微笑著向他走去。

段譽一眾人都悄悄退了開去。但見慕容復在土墳上南面而坐,口中兀自喃喃不休。

段譽回到宮中,召集高泰明、華赫艮、范驊、巴天石、朱丹臣等人商議,猜測慕容復何以從蘇州遠來大理。華赫艮道:“陛下,以臣看來,慕容復一心只想復國為君,所謀不成已神智混亂。”巴天石道:“臣和華大哥想法相同慕容復自稱皇帝,若在大宋境內,給人發覺了,便是滿門抄斬的大罪王姑娘擔心他出事,又勸他不醒,便帶他到大理,來托庇與陛下宇下。”

范驊點頭道:“正是。鄧百川、公冶乾、風波惡已離他而去,料他也做不出什么事來。陛下寬宏大量,不加理會便是,要不臣派人將他驅逐出境。”段譽搖頭道:“驅逐倒也不必。我瞧語嫣和阿碧的景況也不甚好。朱四哥,明兒請你去庫房支五千兩銀子,悄悄去送給她們。以后如有所需,可不斷適當支助。但別說我知道此事。”朱丹臣領命前去辦理。

段譽為君,清靜無為,境內太平。后來他稟告伯父本塵大師,將自己身世秘密對華赫艮、巴天石等親信說了,立木婉清為貴妃、鐘靈為賢妃、曉蕾為淑妃。華赫艮等以這是皇帝身世機密,盡皆手口如瓶。段譽征得梅、蘭、竹、菊四姝首肯,并獲得虛竹夫婦認可,將她們分別許配于高泰明、華赫艮、巴天石等人之子。

據大理國史籍記載:大理(史稱“后理”)憲宗宣仁帝段譽,登基時年號“日新”,后改文治、永嘉、保天、廣運,共有五個年號,其后避位為僧,一共做了四十年皇帝,傳位于其子段正興。段正興史稱“景宗正康帝”,次年改元“永貞”。他做了廿五年皇帝后,也避位為僧,傳位于其子。段正興之母姓名,史無記載,是木婉清、鐘靈、曉蕾,還是別位嬪妃所生,便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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