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奈天昏地暗 斗轉星移

慕容復向丁春秋舉手招呼,說道:“請了,當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適才邂逅相遇,分手片刻,便又重聚。”

丁春秋笑道:“那是與公子有緣了。”尋思:“此人雖是我后輩姻親,但我曾傷了他手下的幾員大將,他怎肯和我干休?姑蘇慕容氏得了我從無量山取來的武功秘笈,加上他祖傳功夫,武功淵博之極,‘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武林中名聞遐邇,瞧他投擲棋子的暗器功夫,果然了得。先前他觀棋入魔,本要趁機將他除去,偏又得人相救。這小子武功雖高,別的法術卻是不會。”轉頭向阿紫道:“你說倘若我廢了你的武功,挑斷你的筋脈,斷了你一手一腳,你寧可立時死了,也不吐露那物事的所在,是不是?”

阿紫害怕之極,顫聲道:“師父寬宏大量,不必……不必……不必將弟子的胡言亂語,放……放在心上。”

慕容復笑道:“丁先生,你這樣一大把年紀,怎么還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來來來,你我干上三杯,談文論武,豈不是好?在外人之前清理門戶,未免太煞風景了吧?”他雖知排班論輩,須叫丁春秋“太姻伯”,但這稱呼決不肯出口。

丁春秋還未回答,一名星宿弟子已怒聲喝道:“你這廝好生沒上沒下,我師父是武林至尊,豈能同你這等后生小子談文論武?你又有什么資格來跟我師父談論?”

又有一人喝道:“你恭恭敬敬地磕頭請教,星宿老仙喜歡提攜后進,說不定還指點你一二。你卻說要跟星宿老仙談文論武,哈哈,那不笑歪了人嘴巴么?哈哈!”他笑了兩聲,臉上的神情卻古怪之極,過得片刻,又“哈哈”一笑,聲音干澀,笑了這聲之后,張大了嘴巴,卻半點聲音也發不出來,臉上仍顯現著一副又詭秘、又滑稽的笑容。

星宿群弟子均知他是中了師父“三笑逍遙散”之毒,無不駭然惶悚,向著那三笑氣絕的同門望了一眼之后,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都低下頭去,哪里還敢和師父的眼光相接,均道:“他剛才這幾句話,不知如何惹惱了師父,師父竟以這等厲害的手段殺他?對他這幾句話,可得細心琢磨才是,千萬不能再重蹈他的復轍!”

丁春秋心中卻又惱怒,又戒懼。他適才與阿紫說話之際,大袖微揚,已潛運內力,將“三笑逍遙散”毒粉向慕容復揮去。這毒粉無色無臭,細微之極,其時天色已晚,飯店的客堂中朦朧昏暗,滿擬慕容復武功再高,也決計不會察覺,哪料得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竟將這“三笑逍遙散”轉送到了自己弟子身上。死一個弟子固不足惜,但慕容復談笑之間,沒見他舉手抬足,便將毒粉轉到了旁人身上,這顯然并非以內力反激,以丁春秋見聞之博,一時也想不出那是什么功夫。他心中只想著八個字:“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慕容復所使手法,正與“接暗器,打暗器”相似,接鏢發鏢,接箭還箭,他是接毒粉發毒粉。但毒粉如此細微,他如何能不會沾身,隨即反彈出來?

轉念又想:“說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三笑逍遙散,該當送還我才是,哼,想必這小子忌憚老仙,不敢貿然來捋虎須。”想到“捋虎須”三字,順手一摸長須,觸手只摸到七八根燒焦了的短須,心下不惱反喜:“我待會有空,連這點兒胡子也都剃光了,好顯得更加年輕。以蘇星河、玄難老和尚這等見識和功力,終究還是在老仙手下送了老命,慕容復乳臭未干,何足道哉?”說道:“慕容公子,你我當真有緣。”說著飄身而前,揮掌便劈。

慕容復久聞他“化功大法”的惡名,斜身閃過。丁春秋連劈三掌,慕容復皆以小巧身法避開,不與他手掌相觸。

兩人越打越快,小飯店中擺滿了桌子凳子,地位狹隘,實無回旋余地,但兩人便在桌椅之間穿來插去,竟沒半點聲息,拳掌固然不交,連桌椅也沒半點挨到。

星宿派群弟子個個貼墻而立,誰也不敢走出店門一步,師父正與勁敵劇斗,如誰膽敢避開離去,自是犯了不忠師門的大罪。各人明知形勢危險,只要給掃上一點掌風,便有性命之憂,只盼身子化為一張薄紙,拚命往墻上貼去。但見慕容復守多攻少,掌法雖然精奇,只因不敢與丁春秋對掌,不免縛手縛腳,落了下風。群弟子心中暗喜。

丁春秋數招一過,便知慕容復不愿與自己對掌,顯是怕了自己的“化功大法”。對方既怕這功夫,當然便要以這功夫制他,但慕容復身形飄忽,出掌難以捉摸,要逼得他與自己對掌,倒也著實不易。再拆數掌,丁春秋已想到了一個主意,右掌縱橫揮舞,著著進逼,左掌卻裝作微有不甚靈便,同時故意極力掩飾,要慕容復瞧不出來。

慕容復武功精湛,對方弱點稍現,豈有瞧不出來之理?他斜身半轉,陡地拍出兩掌,蓄勢凌厲,直指丁春秋左脅。丁春秋低聲一哼,退了一步,竟不敢伸左掌接招。慕容復心道:“這老怪左胸左脅之間不知受了什么內傷。”當下得理不讓人,攻勢中雖仍以攻敵右側為主,但內力的運用,卻全是攻他左方。

又拆了二十余招,丁春秋左手縮入袖內,右掌翻掌成抓,向慕容復臉上抓去。慕容復斜身轉過,挺拳直擊他左脅。丁春秋一直在等他這一拳,對方終于打到,不由得心中一喜,立時甩起左袖,卷向敵人右臂。

慕容復心道:“你袖風便再凌厲十倍,焉能傷得了我?”這一拳竟不縮回,運勁于臂,硬接他袖子的一卷,嗤的一聲長響,慕容復的右袖竟給扯下一片。慕容復一驚之下,驀地里拳頭外一緊,已給丁春秋手掌握住。

這一招大出慕容復意料之外,立時驚覺:“這老怪假裝左側受傷,原來是誘敵之計,我可著了他的道兒!”心中涌起一絲悔意:“我忒也妄自尊大,將這名聞天下的星宿老怪看得小了。”此時更無退縮余地,全身內力,徑從拳中送出。

豈知丁春秋“化功大法”的毒性立時傳到,送入了他經脈,他右拳內勁便發不出去,渾似內力給對方化去消除。慕容復暗叫一聲:“啊喲!”他上來與丁春秋為敵,一直便全神貫注,決不讓對方“化功大法”使到自己身上,不料事到臨頭,仍難躲過。其時當真進退兩難,倘若續運內勁與抗,不論多強的內力,都會給他化散,過不多時便會功力全失;但若抱元守一,勁力內縮,丁春秋種種匪夷所思的厲害毒藥,便會順著他真氣內縮的途徑,更侵入經脈臟腑。

正當彷徨無計之際,忽聽得身后一人叫道:“師父巧設機關,臭小子已陷絕境。”慕容復急退兩步,左掌伸處,已抓住那星宿弟子的胸口。

他姑蘇慕容家最拿手的絕技,乃是一門借力打力之技,叫做“斗轉星移”。外人不知底細,唯見慕容氏“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神乎其技,當致人死命之時,總是以對方的成名絕技加諸其身,似乎天下各門各派的絕技,姑蘇慕容氏無一不會,無一不精。其實武林中絕技千千萬萬,一人不論如何聰明淵博,決難將每一項絕技都學會了,何況既稱絕技,自非朝夕之功所能練成。慕容氏有這一門巧妙無比的“斗轉星移”之術,不論對方施展何種功夫,都能將之轉移力道,反擊到對方自身。

善于“封喉劍”的,挺劍去刺慕容復咽喉,給他“斗轉星移”一轉,這一劍便刺入了自己咽喉,而所用兵刃、勁力、法門,全是出于他本門的秘傳訣竅;善用“斷門刀”的,揮刀砍出,卻砍上了自己手臂。兵器便是這件兵器,招數便是這記招數。只要不是親眼目睹慕容氏施這“斗轉星移”之術,那就誰也猜想不到這些人所以喪命,其實都是出于“自殺”。慕容復得父親親傳,在參合莊地窖中父子倆秘密苦練拆招,外人全無知聞,姑蘇慕容氏名震江湖,但真正的功夫所在,卻誰也不知。

將對手的兵刃拳腳轉換方向,令對手自作自受,其中道理,全在“反彈”兩字。便如有人發拳打上石墻,出手越重,拳頭上所受力道越大。只不過轉換有形的兵刃拳腳尚易,轉換無形無質的內力氣功,那就極難。慕容復在這門功夫上雖修煉多年,畢竟限于年歲,未能臻至登峰造極之境,遇到丁春秋這等第一流高手,他便無法以“斗轉星移”之術反撥回去傷害對方,遇有良機施展“斗轉星移”,受到打擊的倒霉家伙,卻是星宿派弟子。他轉是轉了,移也移了,不過是轉移到了另一人身上。

這時慕容復受困于“化功大法”,設法將對方絕招移轉,恰好那星宿弟子急于獻媚討好,張口一呼,顯示了身形所在。慕容復情急之下,無暇多想,一抓到那星宿弟子,立即旁撥側挑,推氣換勁,將他換作了自身。他冒險施展,竟然生效,星宿老怪本意在“化”慕容復之“功”,豈知毒質傳出,化去的卻是本門弟子的本門功夫。

慕容復一試成功,死里逃生,當即抓住良機,決不容丁春秋再轉別的念頭,把那星宿弟子一推,將他身子撞到了另一名弟子身上。這第二名弟子的功力,當即也隨著丁春秋“化功大法”毒質到處而封閉不出。

丁春秋眼見慕容復以借力打力之法反傷自己弟子,惱怒之極,但想:“我若為了保全這些不成材的弟子,放脫他拳頭,一放之后,再要抓到他便千難萬難。星宿派大敗虧輸,星宿老仙還有什么臉面來揚威中原?”當下五指加勁,說什么也不放開他拳頭,毒質從手掌心源源不絕地送出。

慕容復退后幾步,又將一名星宿弟子粘上了,“化功大法”的毒質立時轉移到他身上。頃刻之間,三名弟子內力受封,癱瘓在地。其余各人大駭,眼見慕容復又退將過來,無不失聲驚呼,紛紛奔逃。

慕容復手臂一振,三名黏在一起的星宿弟子身子飛了起來,第三人又撞中了另一人。那人驚呼未畢,身子便已軟癱。

余下的星宿弟子皆已看出,只要師父不放開慕容復,這小子不斷借力傷人,群弟子的功力都不免給師父“化”去,說不定下一個便輪到自己,但除了驚懼之外,卻也沒人敢奪門而出,只是在店堂內狼竄鼠突,免遭毒手。

但那小店能有多大,慕容復手臂揮動間,又撞中了三四名星宿弟子。

丁春秋眼見門下弟子一個個狼狽躲閃,再沒人出聲頌揚自己。他羞怒交加,尋思:“只要勝了姑蘇慕容,那便是天下震動之事。要收弟子,世上吹牛拍馬之徒還怕少了?”游目四顧,見眾弟子之中只兩人并未隨眾躲避:一是游坦之,蹲在屋角,將鐵頭埋在雙臂之間,顯是十分害怕;另一個是阿紫,面色蒼白,縮在另一個角落中觀斗。

丁春秋喝道:“阿紫!”阿紫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聽得師父呼叫,呆了一呆,說道:“師父,星宿小仙大展神威……”只講了半句,便尷尬一笑,接不下去。她師父此際確正大展神威,但傷的卻是自己門下,如何稱頌,一時倒也難以措詞。

丁春秋奈何不了慕容復,本已十分焦躁,阿紫稱他為“星宿小仙”,這稱呼雖然不錯,但她笑容中顯然含有譏嘲,不禁大怒欲狂,左手衣袖一揮,拂起桌上兩只筷子,疾向阿紫兩眼中射去。

阿紫叫聲:“啊喲!”忙伸手擊落筷子,但終于慢了一步,筷端已點中了她雙眼,只覺一陣麻癢,忙又伸衣袖去揉擦,睜開眼來,眼前盡是白影晃來晃去,片刻間白影隱沒,已然一片漆黑。

她嚇得六神無主,大叫:“我……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瞧不見啦!”

突然間一陣寒氣襲體,跟著一條臂膀伸過來攬住了腰間,有人抱著她奔出。阿紫叫道:“我……我的眼睛……”身后砰的一聲響,似是雙掌相交,阿紫只覺猶似騰云駕霧般飛起,迷迷糊糊之中,隱約聽得慕容復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會……”

阿紫身上寒冷徹骨,耳旁呼呼風響,一個比冰還冷的人抱著她狂奔。她冷得牙關相擊,呻吟道:“好冷……我的眼睛……冷,好冷。”

那人道:“是,是。逃到那邊樹林里,星宿老仙就找不到咱們啦。”他嘴里說話,腳下狂奔。過了一會,阿紫覺到他停了腳步,將她輕輕放下,身子底下沙沙作響,當是放在一堆枯樹葉上。那人道:“姑娘,你……你的眼睛怎樣?”

阿紫只覺雙眼劇痛,拚命睜大眼睛,卻什么也瞧不見,天地世界,盡變成黑漆一團,才知雙眼已給丁春秋的毒藥毒瞎,放聲大哭,叫道:“我……我的眼睛瞎了!”

那人柔聲安慰:“說不定治得好的。”阿紫怒道:“丁老怪的毒藥何等厲害,怎么還治得好?你騙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說著又是大哭。那人道:“那邊有條小溪,咱們過去洗洗,把眼里的毒藥洗干凈了。”說著拉住她右手,將她輕輕拉起。

阿紫只覺他手掌奇冷,不由自主地一縮,那人便松開了手。阿紫走了兩步,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那人道:“小心!”又握住了她手。這一次阿紫不再縮手,任由他帶到溪邊。那人道:“你別怕,這里便是溪邊了。”

阿紫跪在溪邊,雙手掬起溪水去洗雙眼。清涼的溪水碰到眼珠,痛楚漸止,然而天昏地黑,眼前始終沒半點光亮。霎時之間,絕望、傷心、憤怒、無助,百感齊至,她坐倒在地,放聲大哭,雙足在溪邊不住擊打,哭叫:“你騙人,你騙人,我眼睛瞎了,我眼睛瞎了!”

那人道:“姑娘,你別難過。我不會離開你的,你……你放心好啦。”

阿紫心中稍慰,問道:“你……你是誰?”那人道:“我……我……”阿紫道:“對不起!多謝你救了我。你高姓大名?”那人道:“我……我……姑娘不認得我的。”阿紫道:“你連姓名也不肯跟我說,還騙我不會離開我呢,我……我眼睛瞎了,我……我還是死了的好。”說著又哭。

那人道:“姑娘千萬死不得。我……我真的永遠不會離開你。只要姑娘許我陪著你,我永遠……會跟在你身邊。”阿紫道:“我不信!你騙我的,你騙我不要尋死。我偏要死,眼睛瞎了,還做什么人?”那人道:“我決不騙你,倘若我離開了你,叫我不得好死。”語氣焦急,顯得極為真誠。阿紫道:“那你是誰?”

那人道:“我……我是聚賢莊……不,不,我姓莊,名叫聚賢。”

救了阿紫那人,正是聚賢莊的少莊主游坦之。

阿紫道:“原來是莊……莊前輩,多謝你救我。”游坦之道:“我能救了你逃脫丁春秋的毒手,心里歡喜得很,你別謝我。我不是什么前輩,我只比你大幾歲。”阿紫道:“嗯,那么我叫你莊大哥。”游坦之歡喜無限,顫聲道:“這個……是不敢當的。”

阿紫道:“莊大哥,我求你一件事。”游坦之道:“你別說什么求不求的,姑娘吩咐什么,我就是拚了性命不要,也要盡力給你辦到。”阿紫微微一笑,說道:“你我素不相識,為什么你對我這樣好?”游坦之道:“是,是,是素不相識,我從來沒見過你,你也從來沒見過我。這次……今天咱們是第一次見面。”阿紫黯然道:“還說見面呢?我永遠見你不到了。”說著忍不住又流下淚來。

游坦之忙道:“那不打緊。見不到我還更加好些。”阿紫問道:“為什么?”游坦之道:“我……我相貌難看得很,姑娘倘若見到了,定要不高興。”阿紫嫣然一笑,說道:“你又來騙人了。天下最稀奇古怪的人,我也見得多了。我有一個奴隸,頭上戴了個鐵套子,永遠除不下來的,那才叫難看呢。如果你見到了,包你笑上三天三夜。你想不想瞧瞧?”

游坦之顫聲道:“不,不!我不想瞧。”說著情不自禁地退了兩步。

阿紫道:“你武功這樣好,抱著我飛奔時,幾乎有我姊夫那么快,哪知道膽子卻小,連個鐵頭人也不想見。莊大哥,那鐵頭人很好玩的,我叫他翻筋斗給你看,叫他把鐵頭伸進獅子老虎籠里,讓野獸咬他的鐵頭。我再叫人拿他當鳶子放,飛在天空,那才有趣呢。”

游坦之忍不住打個寒噤,連聲道:“我不要看,我真的不要看。”

阿紫嘆道:“好吧。你剛才還在說,不論我求你做什么,你就是性命不要,也要給我辦到,原來都是騙人的。”游坦之道:“不,不!決不騙你。姑娘要我做什么事?”

阿紫道:“我要回到姊夫身邊,他在遼國南京。莊大哥,請你送我去。”

霎時之間,游坦之腦中一片混亂,再也說不出話來。

阿紫道:“怎么?你不肯嗎?”游坦之道:“不是……不肯,不過……不過我不想……不想去遼國南京。”阿紫道:“我叫你去瞧我那個好玩的鐵頭人小丑,你不肯。叫你送我回姊夫那里,你又不肯。我只好獨自個走了。”說著慢慢站起,雙手伸出,向前探路。

游坦之道:“我陪你去!你一個人怎么去……那怎么成?”

游坦之握著阿紫柔軟滑膩的小手,帶著她走出樹林,心中只是想:“只要我能握著她小手,這樣慢慢走去,便走到十八層地獄里,我也歡喜無限。”

剛走到大路上,迎面過來一群乞丐。當先一人身材高瘦,相貌清秀,認得是丐幫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游坦之心想:“這人那天給我師父所傷,居然沒死。”不想和他們朝相,忙拉著阿紫離開大路,向荒地中走去。阿紫察覺地下高低不平,問道:“怎么啦?”

游坦之還未回答,全冠清已見到了兩人,快步搶上攔住,厲聲喝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你……你怪模怪樣的,是什么東西?”

游坦之大急,心想:“只要他叫出‘鐵頭人’三字,阿紫姑娘立時便知我是誰,再也不會睬我。就算她仍要我送她回南京,也決不會再讓我握住她小手了。”急忙大打手勢,要全冠清不可揭露他的真相。

全冠清看不明白他手勢的用意,奇道:“你干什么?”游坦之指著阿紫,搖搖手,指指自己的口,搖搖手,又抱拳為禮。全冠清瞧出阿紫雙目已瞎,依稀明白這鐵頭人是求自己不可說話,正詫異間,丐幫眾弟子都已奔近身來。

一人指著游坦之的頭,哈哈大笑,叫道:“當真稀奇,這鐵……”游坦之縱身上前,揮掌拍出。那丐幫弟子舉手擋格,喀喇喇幾聲響,那人臂骨、肋骨齊斷,身子向后飛出丈許,摔在地下,立時斃命。

群丐驚怒交集,五人同時向游坦之攻去。游坦之雙掌飛舞,亂擊亂拍。他武功低微,比之這些丐幫弟子大有不如,但手掌到處,只聽得喀喇、喀喇,“啊喲!”“哎唷!”砰砰砰,噗噗,五名丐幫弟子飛摔而出,先后喪命。余人驚駭之下,團團將游坦之和阿紫圍住,再也不敢上前攻擊。

游坦之忽又向全冠清抱拳行禮,連打手勢,指指阿紫,指指自己的鐵頭,不住搖手。

全冠清見他舉手連斃六丐,功力之深,實為生平罕見,自己倘若上前動手,也必無幸,可是他卻又向自己行禮,雖不明他用意,便照著他模樣,也打手勢,指指阿紫,指指他的鐵頭,指指自己嘴巴,又搖搖手。游坦之大喜,連連點頭。全冠清心念一動:“此人武功奇高,卻深怕我泄露他的機密,似乎可以用這件事來脅制于他,收為我用。”當即向手下群弟子說道:“大家別說話,誰也不可開口。”游坦之心中更喜,又向他拱手為禮。

阿紫問道:“莊大哥,是些什么人?你打死了幾個人嗎?”游坦之道:“是丐幫的好朋友,大家起了些誤會。這位大智分舵全舵主仁義過人,是位大大的好人,我一向欽佩得很。我……我失手傷了他們幾位兄弟,當真過意不去。”說著向群丐團團作揖。

阿紫道:“丐幫中也有好人么?莊大哥,你武功這樣高,不如都將他們殺了,也好給我姊夫出一口胸中惡氣。”

游坦之忙道:“不,不,那是誤會。我跟全舵主是好朋友。你在這里等我,我跟全舵主過去說明過節。”說著向全冠清招招手。

全冠清聽他認得自己,更加奇怪,但看來全無惡意,當即跟著他走出十余丈。

游坦之眼見離阿紫已遠,她已決計聽不到自己說話,卻又怕群丐傷害了她,不敢再走,便即停步,拱手說道:“全舵主,承你隱瞞兄弟的真相,大恩大德,決不敢忘。”

全冠清道:“此中情由,兄弟全然莫名其妙。尊兄高姓大名?”游坦之道:“兄弟姓莊,名叫莊聚賢,只因身遭不幸,頭上套了這個勞什子,可決不能讓那姑娘知曉。”

全冠清見他說話時雙目盡望著阿紫,既關心,又熱切,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這小姑娘清雅秀麗,這鐵頭人定是愛上了她,生怕她知道他的鐵頭怪相。”問道:“莊兄如何識得在下?”游坦之道:“貴幫大智分舵聚會,商議推選幫主之事,兄弟恰好在旁,聽得有人稱呼全舵主。兄弟今日失手傷了貴幫幾位兄弟,實在……實在不對,還請全舵主原諒。”

全冠清道:“大家誤會,不必介意。莊兄,你頭上戴了這個東西,兄弟決計不說,待會兄弟吩咐手下,誰也不得泄露半點風聲。”游坦之感激得幾欲流淚,不住拱手,連稱:“多謝,多謝。”全冠清道:“可是莊兄弟跟這位姑娘攜手在道上行走,難免有人見到,勢必大驚小怪,呼叫出來,莊兄就算將那人殺死,也已來不及了。”

游坦之道:“是,是。”他自救了阿紫,神魂飄蕩,一直沒想到這件事,這時聽全冠清說得不錯,不由得沒了主意,囁嚅道:“我……我只有跟她到深山無人之處去躲了起來。”

全冠清微笑道:“這位姑娘只怕要起疑心,而且,莊兄跟這位姑娘結成了夫婦之后,她遲早會發覺的。”

游坦之胸口一熱,說道:“結成夫……夫婦什么,我倒不想,那……那是不成的,我怎么……怎么配?不過……不過……那倒真的難了。”

全冠清道:“莊兄,承你不棄,說兄弟是你的好朋友。好朋友有了為難之事,自當給你出個主意。這樣吧,咱們一起到前面市鎮上,雇輛大車,你跟這位姑娘坐在車中,單顧眼下,就誰也見不到你們了。”游坦之大喜,想到能和阿紫同坐一車,真是做神仙也不如,忙道:“對,對!全舵主這主意真高。”

全冠清道:“然后咱們想法子除去莊兄這個鐵帽子,兄弟拍胸膛擔保,這位姑娘永遠不會知道莊兄這件尷尬事。你說如何?”

噗的一聲,游坦之跪倒在地,向全冠清不住磕頭,鐵頭撞上地面,咚咚有聲。

全冠清跪倒還禮,說道:“莊兄行此大禮,兄弟如何敢當?莊兄倘若不棄,咱二人結為金蘭兄弟如何?”游坦之喜道:“妙極,妙極!做兄弟的什么事也不懂,有你這樣一位足智多謀的兄長給我指點明路,兄弟當真求之不得。”全冠清哈哈大笑,說道:“做哥哥的叨長你幾歲,便不客氣稱你一聲‘兄弟’了。”

當丁春秋和蘇星河打得天翻地覆之際,段譽的眼光始終沒離開王語嫣身上,而王語嫣的眼光,卻又始終含情脈脈地瞧著表哥慕容復。因之段王二人的目光,便始終沒法遇上。

待得丁春秋大敗逃走,虛竹與逍遙派門人會晤,慕容復一行離去,段譽自然而然便隨在王語嫣身后。

下得嶺來,慕容復向段譽拱手道:“段兄,今日有幸相會,這便別過了,后會有期。”段譽道:“是,是。今日有幸相會,這便別過了,后會有期。”眼光卻仍瞧著王語嫣。慕容復心下不快,哼了一聲,轉身便走。段譽戀戀不舍地又跟了去。

包不同雙手一攔,擋在段譽身前,說道:“段公子,你今日出手相助我家公子,包某多謝了。”段譽道:“不必客氣。”包不同道:“此事已經謝過,咱們便兩無虧欠。你這般目不轉睛地瞧著我們王姑娘,忒也無禮,現下還想再跟,更是無禮之尤。你是讀書人,可知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行’的話么?包某此刻身上全無力氣,可是罵人的力氣還有。”段譽嘆了口氣,搖搖頭,說道:“既然如此,包兄還是‘非禮勿言’,我這就‘非禮勿跟’吧。”

包不同哈哈大笑,說道:“這就對了!”轉身跟隨慕容復等而去。王語嫣只顧著對慕容復喁喁細語,于段譽跟不跟來全不理會。

段譽目送王語嫣的背影為樹林遮沒,兀自呆呆出神,朱丹臣道:“公子,咱們走吧!”段譽道:“是,該走了。”可是卻不移步,直到朱丹臣連催三次,這才跨上古篤誠牽來的坐騎。他身在馬背之上,目光卻兀自瞧著王語嫣的去路。

段譽那日將書信交與全冠清后,便即馳去回稟段正淳,待得棋會之期將屆,得了父親允可,帶同朱丹臣等赴會。果然不負所望,在棋會中見到了意中人,但這一會徒添愁苦,到底是相見還是不見的好,他自己可也說不上來了。

一行人馳出二十余里,大路上塵頭起處,十余騎疾奔而來,正是大理國三公華赫艮、范驊、巴天石,以及崔百泉、過彥之等人。一行人馳到近處,下馬向段譽行禮。原來崔百泉師叔侄從伏牛山本門中人處得到訊息,大理鎮南王到了河南,在伏牛山左近落腳養傷,當即前來拜會,正巧華赫艮等奉了段正淳之命,要來接應段譽,深恐聾啞先生的棋會中有何兇險,便也跟著一同前來。眾人聽說段延慶也曾與會,幸好沒對段譽下手,都是手心中捏了一把汗。

朱丹臣悄悄向范驊等三人說知,段譽在棋會中如何見到姑蘇慕容家的一位美貌姑娘,如何對她目不轉睛地呆視,如何失魂落魄,又想跟去,幸好給對方斥退。范驊等相視而笑,均想:“小王子家學淵源,風流成性。他如能由此忘了對自己親妹子木姑娘的相思之情,倒是一件大好事。”

傍晚時分,一行人在客店中吃了晚飯。范驊說起江南之行,說道:“公子爺,這慕容氏一家詭秘得很,以后遇上了可得小心在意。”段譽道:“怎么?”范驊道:“這次我們三人奉了王爺將令,前赴蘇州燕子塢慕容氏家中查察,要瞧瞧有什么蛛絲馬跡,少林派玄悲大師到底是不是慕容氏害死的。”崔百泉與過彥之甚是關切,齊聲問道:“三位可查到了什么沒有?”范驊道:“我們三人沒明著求見,只暗中查察,慕容氏家里沒男女主人,只剩下些婢仆。偌大幾座院莊,只有一個小姑娘叫做阿碧的在主持家務。”段譽點頭道:“嗯,這位阿碧姑娘人挺好的。你們沒傷了她吧?”

范驊微笑道:“沒有,我們接連查了幾晚,慕容氏莊上什么地方都查到了,半點異狀也沒有。巴兄弟忽然想到,那番僧鳩摩智將公子爺從大理請到江南來,說是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崔百泉插口道:“是啊,慕容莊上那個小丫頭,卻說什么也不肯帶那番僧去祭墓,幸好這樣,公子爺才得脫卻那番僧的毒手。”

段譽點頭道:“阿朱、阿碧兩位姑娘,可真是好人。不知她們現下怎樣了?阿碧姑娘身子好吧?”巴天石微笑道:“我們接連三晚,都在窗外見到那阿碧姑娘在縫一件男子的長袍,公子爺,她是縫給你的吧?”段譽忙道:“不是,不是。她多半是縫給慕容公子的。”巴天石道:“是啊,我瞧這小丫頭神魂顛倒的,老是想著慕容公子,我們三個穿房入舍,她全沒察覺。她不住自言自語:‘沒用的,沒用的,他壓根兒就半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多想他有什么用?’”他說這番話,是要段譽不可學他爹爹,到處留情,語中加重阿碧牽掛的只是慕容公子,段公子對她多想無益。

其實段譽對阿碧雖甚有好感,卻無相思之情,嘆道:“不錯,阿碧說得真對,‘沒用的,沒用的,她壓根兒就半點也沒把我放在心上,多想她有什么用?’”殊不知阿碧思念的是慕容公子,段譽卻誤會是阿碧勸他不必去思念王語嫣,又道:“慕容公子俊雅無匹,那也難怪!更何況他們是中表之親,自幼兒青梅竹馬……”

范驊、巴天石等面面相覷,均想:“小丫頭和公子爺青梅竹馬倒也猶可,又怎會有中表之親?”哪想得到他是扯到了王語嫣身上。

崔百泉問道:“范司馬、巴司空想到那番僧要去祭慕容先生的墓,不知這中間有什么道理?可跟我師兄之死有什么關連?”范驊道:“我提到這件事,正是要請大伙兒一起參詳參詳。華大哥一聽到這個‘墓’字,登時手癢,說道:‘說不定這老兒的墓中有什么古怪,咱們掘進去瞧瞧。’我和巴兄都不大贊成,姑蘇慕容氏名滿天下,咱們段家去掘他的墓,太也說不過去。華大哥卻道:‘咱們悄悄打地道進去,神不知,鬼不覺,有誰知道了?’我們二人拗他不過,也就聽他的。那墓便葬在莊子之后,甚是僻靜隱秘,還真不容易找到。我們三人掘進墓壙,打開棺材,崔兄,你道見到什么?”

崔百泉和過彥之同時站起,問道:“什么?”

范驊道:“棺材里是空的,沒死尸。”

崔過二人張大了嘴,半晌合不攏來。過了良久,崔百泉一拍大腿,說道:“那慕容博沒死。他叫兒子在中原到處露面,自己卻在幾千里外殺人,故弄玄虛。我師哥……我師哥定是慕容博這惡賊殺的!”

范驊搖頭道:“崔兄曾說,這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測,他要殺人,盡可使別的手段,為什么定要留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功夫,好讓人人知道是他姑蘇慕容氏下的手?若想武林中知道他的厲害,卻為什么又要裝假死?要不是華大哥有這能耐,又有誰能查知他這個秘密?”

崔百泉頹然坐倒,本來似已見到了光明,霎時間眼前又是一團迷霧。

段譽道:“天下各門各派的絕技成千成萬,要一一明白其中的來龍去脈,當真難如登天,可偏偏她有這等聰明智慧,什么武功都了如指掌……”

崔百泉道:“是啊,好像我師哥這招‘天靈千裂’,是我伏牛派的不傳之秘,他又怎么懂得,竟以這記絕招害了我師哥性命?”

段譽搖頭道:“她當然懂得,不過她手無縛雞之力,雖懂得各家各派的武功,自己卻一招也不會使,她為人良善,更不會去害人性命。”

眾人面面相覷,過了半晌,一齊緩緩搖頭。

阿紫雙眼為丁春秋毒瞎,游坦之奮不顧身地搶了她逃走。丁春秋心神微分,指上內功稍松,慕容復得此良機,立即運起“斗轉星移”絕技,噗的一聲,丁春秋五指抓住了一名弟子的手臂。慕容復拳頭脫出掌握,飛身躥出,哈哈大笑,叫道:“少陪了,星宿老怪,后會有期。”展開輕功,頭也不回地去了。

這一役他傷了星宿派十余名弟子,大獲全勝,終于出了鄧百川等四大家臣給星宿門下毒掌所傷的惡氣,最后得能全身而退,實出僥幸,但也不免經脈小受損傷。與王語嫣、鄧百川一行會齊后,在客店中深居簡出,與鄧百川等人一齊養傷。

過得數日,包不同、風波惡兩人體力盡復,跟著慕容復、鄧百川和公冶乾也已痊可。六人說起不知阿朱的下落,都好生記掛,商定就近去洛陽打探訊息。當年旅途之間,包不同曾與阿朱、蕭峰匆匆一會,此后蕭峰失手誤傷阿朱等情,慕容復等一行就不得而知了。

在洛陽不得絲毫消息,慕容復覺得不值得為一個小丫頭耗費時候,于是向西查察江湖近況,又想趁機收羅黨羽,擴充他日復國的勢力。這一日六人急于趕道,錯過了宿頭,直行到天黑,仍在山道之中,道路崎嶇,越走道旁的亂草越長。風波惡道:“咱們只怕走錯了路,前邊這個彎多半轉得不對。”鄧百川道:“且找個山洞或是破廟,露宿一宵。”

風波惡當先奔出去找安身之所,放眼山路陡峭,亂石嶙峋。他自己什么地方都能躺下來呼呼大睡,但要找個可供王語嫣宿息的所在,卻著實不易。一口氣奔出數里,轉過一個山坡,忽見右首山谷中露出一點燈火,風波惡大喜,回首叫道:“這邊有人家。”

慕容復等聞聲奔到。公冶乾喜道:“看來只是家獵戶山農,但給王姑娘一人安睡的地方總是有的。”六人向著燈火快步走去。那燈火相隔甚遙,走了好一會仍閃閃爍爍,瞧不清楚屋宇。風波惡喃喃罵道:“他奶奶的,這燈火可有點兒邪門。”突然鄧百川低聲喝道:“且住,公子爺,你瞧這是盞綠燈。”慕容復凝目望去,果見那燈火發出綠油油的光芒,迥不同尋常燈火的色作暗紅或昏黃。六人加快腳步,向綠燈又趨前里許,便看得更加清楚了。

包不同大聲道:“邪魔外道,在此聚會!”

憑這五人的機智武功,對江湖上不論哪一個門派幫會,都絕無忌憚,但各人立時想到:“今日與王姑娘在一起,還是別生事端的為是。”包不同與風波惡久未與人打斗,此刻功力已復,霎時間心癢難搔,躍躍欲試,但立即自行克制。風波惡道:“今日走了整天路,可有點倦了,這個臭地方不太好,退回去吧!”慕容復微微一笑,心想:“風四哥居然改了性子,當真難得。”說道:“表妹,那邊不干不凈的,咱們走回頭路吧。”王語嫣不明白其中道理,但表哥既然這么說,也就欣然樂從。

六人轉過身來,只走出幾步,忽然一個聲音隱隱約約地飛了過來:“既知邪魔外道在此聚會,你們這幾只不成氣候的妖魔鬼怪,怎不過來湊湊熱鬧?”這聲音忽高忽低,若斷若續,鉆入耳中令人極不舒服,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慕容復哼了一聲,知道包不同所說“邪魔外道,在此聚會”那句話,已給對方聽了去,從對方這幾句傳音中聽來,說話之人內力修為倒是不淺,但也不見得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他左手一拂,說道:“沒空跟他糾纏,隨他去吧!”不疾不徐地從來路退回。

那聲音又道:“小畜生,口出狂言,便想這般夾著尾巴逃走嗎?真要逃走,也得向老祖宗磕上三百個響頭再走。”

風波惡忍耐不住,止步不行,低聲道:“公子爺,我去教訓教訓這狂徒。”慕容復搖搖頭,道:“他們不知咱們是誰,由他們去吧!”風波惡道:“是!”

六人再走十余步,那聲音又飄了過來:“雄的要逃走,也就罷了,這雌雛兒可得留下,陪老祖宗解解悶氣。”

五人聽到對方居然出言辱及王語嫣,人人臉上變色,一齊站定,轉過身來。

只聽得那聲音又道:“怎么樣?乖乖地快把雌兒送上來,免得老祖……”他剛說到那個“祖”字,鄧百川氣吐丹田,喝道:“宗!”他這個“宗”字和對方的“宗”字雙音相混,聲震山谷。各人耳中嗡嗡大響,但聽得“啊”的一聲慘呼,從綠燈處傳了過來。靜夜之中,鄧百川那“宗”字余音未絕,夾著這聲慘叫,令人毛骨悚然。

鄧百川這聲斷喝,乃是以更高內力震傷了對方。從那人這聲慘呼聽來,受傷還真不輕,說不定已然一命嗚呼。那人慘叫之聲將歇,但聽得嗤的一聲響,一枚綠色火箭射向天空,蓬的一下炸了開來,映得半邊天空都成深碧之色。

風波惡道:“一不做,二不休,掃蕩了這批妖魔鬼怪的巢穴再說!”慕容復點頭道:“咱們讓人一步,本來求息事寧人。既然干了,便干到底。”六人向那綠火奔去。

慕容復怕王語嫣受驚吃虧,放慢腳步,陪在她身邊,只聽得包不同和風波惡兩聲呼叱,已跟人動上了手。跟著綠火微光中三條黑影飛了起來,啪啪啪三響,撞向山壁,顯是給包風二人干凈利落地料理了。

慕容復奔到綠燈之下,只見鄧百川和公冶乾站在一只青銅大鼎之旁,臉色凝重。銅鼎旁躺著一個老者,鼎中有一道煙氣上升,細如一線,卻其直如矢。王語嫣道:“是川西碧磷洞桑土公一派。”鄧百川點頭道:“姑娘果然淵博。”包不同回過身來,說道:“你怎知道?這燒狼煙報訊之法,幾千年前就有了,未必就只川西碧磷洞……”他話還沒說完,公冶乾指著銅鼎一足,示意要他觀看。

包不同彎下腰來,晃火折一看,見鼎足上鑄著一個“桑”字,乃以幾條小蛇、蜈蚣之形盤成,銅綠斑斕,宛是一件古物。包不同明知王語嫣說得對了,還要強辭奪理:“就算這只銅鼎是川西桑土公一派,焉知他們不是去借來偷來的?何況常言道‘贗鼎、贗鼎’,十只鼎倒有九只是假的。”

慕容復等心下都有些嘀咕:“此處離川西甚遠,難道也算是桑土公一派的地界么?”他們都知川西碧磷洞桑土公一派大都是苗人、羌人,行事與中土武林人士大不相同,擅于下毒,江湖人士對之頗為忌憚,好在他們與世無爭,只要不闖入川邊瑤山地界,他們也不會輕易侵犯旁人。慕容復、鄧百川等人自也不來怕他什么桑土公,只是跟這等邪毒怪誕的化外之人結仇,委實無聊,而糾纏上了身,也甚麻煩。

慕容復微一沉吟,說道:“這是非之地,早早離去的為妙。”眼見銅鼎旁躺著的那老者已氣息奄奄,卻兀自睜大了眼,氣憤憤地望著各人,自便是適才發話肇禍之人了。慕容復向包不同點了點頭,嘴角向那老人一歪。包不同會意,反手抓起那根懸著綠燈的竹桿,倒過桿頭,連燈帶桿,噗的一聲,插入那老者胸口,綠燈登時熄滅。王語嫣“啊”的一聲驚呼。公冶乾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叫做殺人滅口,以免后患。”飛起右足,踢倒了銅鼎。慕容復拉著王語嫣的手,斜刺向左首躥了出去。

只奔出十余丈,黑暗中嗤嗤兩聲,金刃劈風,一刀一劍從長草中劈了出來。慕容復袍袖一拂,借力打力,左首那人的一刀砍在右首那人頭上,右首那人一劍刺入了左首之人心窩,剎那間料理了偷襲的二人,腳下卻絲毫不停。公冶乾贊道:“公子爺,好功夫!”

慕容復微微一笑,繼續前行,右掌一揮,迎面一名敵人骨碌碌地滾下山坡,左掌擊出,左前方一名敵人“啊”的一聲大叫,口噴鮮血。黑暗之中,突然聞到一陣腥臭之氣,跟著微有銳風撲面,慕容復急凝掌風,將兩件不知名的暗器反擊了出去,但聽得“啊”的一下驚呼,敵人已中了他自己所發的歹毒暗器。

黑暗之中,驀地陷入重圍,也不知敵人究有多少,只是隨手殺了數人,殺到第六人時,慕容復暗暗心驚,尋思:“起初三人多半是川西桑土公一派,后來三人的武功卻顯是另屬不同的三派,冤家愈結愈多,大是不妙。”

只聽得鄧百川叫道:“大伙兒并肩往‘聽香水榭’闖啊!”“聽香水榭”是姑蘇燕子塢中的一個莊子,位于西首,是慕容復的侍婢阿朱所居。鄧百川說向聽香水榭闖去,便是往西退卻,以免讓敵人得知。

慕容復一聽,便即會意,但其時四下里一片漆黑,星月無光,難以分辨方位,他微一凝神,聽得鄧百川厚重的掌風在身后右側響了兩下,當即拉住王語嫣,斜退三步,向鄧百川身旁靠去。只聽得啪啪兩聲輕響,鄧百川和敵人又對了兩掌。從掌聲中聽來,敵人著實是個好手。跟著鄧百川吐氣揚聲,“嘿”的一聲呼喝。慕容復知道鄧百川使一招“石破天驚”,對方多半抵擋不住。果然那人失聲驚呼,聲音尖銳,但呼聲越響越下,猶如沉入地底,跟著是石塊滾動、樹枝折斷之聲。慕容復微微一驚:“這人失足掉入了深谷。幸好鄧大哥將這人先行打入深谷,否則黑暗中一腳踏了個空,可就糟了。”

便在此時,左首高坡上有個聲音飄了過來:“何方高人,到萬仙大會來搗亂?當真將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都不放在眼內嗎?”

慕容復等都輕輕“啊”的一聲。什么“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名頭,他們倒也聽到過的,但所謂“洞主、島主”,只不過是一批既不屬任何門派、又不隸什么幫會的旁門左道之士。這些人武功有高有低,人品有善有惡,人人獨來獨往,各行其是,相互不通聲氣,便也成不了什么氣候,江湖上向來不予重視。只知他們有的散處東海、黃海中的海島,有的在昆侖、祁連深山中隱居,多年來銷聲匿跡,并無作為,誰也沒加留神,沒想到竟會在這里出現。

慕容復朗聲道:“在下朋友六人,乘夜趕路,不知眾位在此相聚,無意中多有冒犯,謹此謝過。黑暗之中,事出誤會,雙方一笑置之便了,請各位借道。”他這幾句話不亢不卑,并不吐露身分來歷,對誤殺對方數人之事,也賠了罪。

突然之間,四下里哈哈、嘿嘿、呵呵、哼哼笑聲大作,越笑人數越多。初時不過十余人發笑,到后來四面八方都有人加入大笑,聽聲音不下五六百人,有的便在近處,有的卻似在數里之外。

慕容復聽對方聲勢如此浩大,又想到那人說什么“萬仙大會”,心道:“今晚倒足了霉,誤打誤撞的,闖進這些旁門左道之士的大聚會中來啦。我迄今沒吐露姓名,還是一走了之的為是,免得鬧到不可收拾。何況寡不敵眾,咱們六人怎對付得了這數百人?”

眾人哄笑聲中,高坡上那人道:“你這人說話輕描淡寫,把事情看得忒也易了。你們六人已出手傷了咱們好幾位兄弟,萬仙大會群仙假如就此放你們走路,三十六洞和七十二島的臉皮,卻往哪里擱去?”

慕容復定下神來,凝目四顧,只見前后左右的山坡、山峰、山坳、山脊各處,影影綽綽的都是人影,黑暗中自瞧不清各人的身形面貌。這些人本來不知藏在哪里,突然之間,都有如從地底下涌了出來。這時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都已聚在慕容復與王語嫣身周衛護,但在這數百人的包圍之下,只不過如大海中的一葉小舟而已。

慕容復和鄧百川等生平經歷過無數大陣大仗,見了這等情勢,卻也不禁心中發毛,尋思:“這些人古里古怪,十個八個自不足為患,幾百人聚在一起,可著實不易對付。”

慕容復氣凝丹田,朗聲說道:“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的大名,在下也素有所聞,決不敢故意得罪。川西碧磷洞桑土公、甘肅虬龍洞玄黃子、東海玄冥島島主章達人先生,想來都在這里了。在下慕容復有心結交,無意冒犯。”

只聽得四周許多人都“啊”的一聲,顯是聽到了“慕容復”三字頗為震動。那粗豪的聲音道:“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姑蘇慕容氏么?”慕容復道:“不敢,正是區區在下。”那人道:“姑蘇慕容氏可不是泛泛之輩。掌燈!大伙兒見上一見!”

他一言出口,突然間東南角上升起了一盞黃燈,跟著西首和西北角上各有紅燈升起。霎時之間,四面八方都有燈火升起,有的是燈籠,有的是火把,有的是孔明燈,有的是松明柴草,各家洞主、島主所攜來的燈火頗不相同,有的粗鄙簡陋,有的卻十分工細,原先都不知藏在何處。燈火忽明忽暗地映照在各人臉上,奇幻莫名。

這些人有男有女,有俊有丑,既有僧人,亦有道士,有的大袖飄飄,有的窄衣短打,有的是長須飛舞的老翁,有的是云髻高聳的女子,服飾多數奇形怪狀,與中土人士頗不相同,一大半人持有兵刃,兵刃也大都形相古怪,說不出名目。慕容復團團作個四方揖,朗聲說道:“各位請了,在下姑蘇慕容復有禮。”四周眾人有的還禮,有的毫不理睬。

西首一人說道:“慕容復,你姑蘇慕容氏愛在中原逞威,那也由得你。但到萬仙大會來肆無忌憚地橫行,卻不把咱們瞧得小了?你號稱‘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我來問你,你要以我之道,還施我身,卻是如何施法?”

慕容復循聲瞧去,只見西首巖石上盤膝坐著一個大頭老者,一顆大腦袋光禿禿的,半根頭發也無,臉上巽血,遠遠望去,便如一個大血球一般。慕容復微一抱拳,說道:“請了!請問尊姓大名?”

那人捧腹而笑,說道:“老夫考一考你,要看姑蘇慕容氏果然是有真才實學呢,還是浪得虛名。我剛才問你:你若要以我之道,還施我身,卻如何施法。只要你答得對了,別人怎樣我管不著,老夫卻不再來跟你為難。你愛去哪里,便去哪里好了!”

慕容復看了這局面,情知今日之事,已不能空言善罷,勢必要出手露上幾招,便道:“既然如此,在下奉陪幾招,前輩請出手吧!”

那人又呵呵呵地捧腹而笑,道:“我是在考較你,不是要你來伸量我。你如答不出,那‘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八個字,趁早給我收了起來吧!”

慕容復雙眉微蹙,心道:“你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我既不知你門派,又不知你姓名,怎知你最擅長的是什么絕招?不知你有什么‘道’,卻如何還施你身?”

他略一沉吟之際,那大頭老者已冷笑道:“我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的朋友們散處天涯海角,不理會中原的閑事。山中無猛虎,猴兒稱大王,似你這等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也說什么‘北喬峰、南慕容’,呵呵!好笑啊好笑,無恥啊無恥!我跟你說,你今日若要脫身,那也不難,你向三十六洞每一位洞主、七十二島每一位島主,都磕上十個響頭,一共磕上一千零八十個頭,咱們便放你六個娃兒走路。

包不同憋氣已久,再也忍耐不住,大聲說道:“你要請我家公子爺‘以你之道,還施你身’,又叫他向你磕頭。你這門絕技,我家公子爺可學不來了。嘿嘿,好笑啊好笑,無恥啊無恥!”他話聲抑揚頓挫,居然將這大頭老者的語氣學了個十足。

那大頭老者咳嗽一聲,一口濃痰吐出,疾向包不同臉上射來。包不同斜身避開,那口濃痰從他左耳畔掠過,突然在空中轉了個彎,又向包不同額頭打來。這口濃痰勁力不小,包不同急忙閃避,才察覺他這口痰的來路竟是對準自己眉毛之上的“陽白穴”。

慕容復心中一驚:“這老兒痰中含勁,打人穴道,絲毫不奇。奇在他這口痰吐出之后,竟會在半空中轉彎。”

那大頭老者呵呵笑道:“慕容復,老夫也不來要你以我之道,還施我身,只須你說出我這一口痰的來歷,老夫便服了你。”

慕容復腦中念頭飛快地亂轉,卻無論如何想不起來,忽聽得身旁王語嫣清亮柔和的聲音說道:“端木島主,你練成了這‘歸去來兮’的五斗米神功,實在不容易。但殺傷的生靈,卻也不少了吧。我家公子念在你修為不易,不肯揭露此功的來歷,以免你大遭同道之忌。難道我家公子,竟也會用這功夫來對付你嗎?”

慕容復又驚又喜,“五斗米神功”的名目自己從未聽見過,表妹居然知道,卻不知對是不對。

那大頭老者本來一張臉血也似紅,突然之間,變得全無血色,但立即又變成紅色,笑道:“小娃娃胡說八道,你懂得什么?‘五斗米神功’損人利己,陰狠險毒,難道是我這種人練的么?但你居然叫得出老爺爺的姓來,總算很不容易的了。”

王語嫣聽他如此說,已知自己猜對了,不過他不肯承認而已,便道:“海南島五指山赤焰洞端木洞主,江湖上誰人不知,哪個不曉?端木洞主這功夫原來不是‘五斗米神功’,那么想必是從‘地火功’中化出來的一門神妙功夫了。”

“地火功”是赤焰洞一派的基本功夫。赤焰洞一派的宗主都復姓端木,這大頭老者名叫端木元,聽得王語嫣說出了自己的身分來歷,卻偏偏給自己掩飾“五斗米神功”,對她頓生好感,何況赤焰洞在江湖上只是藉藉無名的一個小派,在她口中居然成了“誰人不知,哪個不曉”,更加高興,便即笑道:“不錯,不錯,這是地火功中的一項雕蟲小技。老夫有言在先,姑娘既道出了寶門,我便不來為難你了。”

忽聽得遠處一人叫道:“姑蘇慕容,名不虛傳!”慕容復舉手道:“貽笑方家,愧不敢當!”便在此時,一道金光、一道銀光從左首電也似地射來,破空聲甚是凌厲。慕容復不敢怠慢,雙袖鼓風,迎了上去,砰的一聲巨響,金光銀光倒卷了回去。這時方才看清,卻是兩條長長的帶子,一條金色,一條銀色。

帶子盡頭處站著二人,都是老翁,使金帶的身穿銀袍,使銀帶的身穿金袍。金銀之色閃耀燦爛,華麗之極,這等金銀色的袍子常人決不穿著,倒像是戲臺上的人物一般。穿銀袍的老人說道:“佩服,佩服,再接咱兄弟一招!”金光閃動,金帶自左方游動而至,銀帶卻一抖向天,再從上空落下,徑襲慕容復的上盤。

慕容復道:“兩位前輩……”他只說了四個字,突然間呼呼聲響,三柄長刀著地卷來。三人使動地堂刀功夫,襲向慕容復下盤。

慕容復上方、前方、左側同時三處受攻,心想:“對方號稱是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島島主,人多勢眾,混戰下去,若不讓他們知道厲害,如何方了?”見三柄長刀著地掠來,當即踢出三腳,每一腳都正中敵人手腕,白光閃動,三柄刀都飛了上天。慕容復身形略側,右手橫掠,使出“斗轉星移”功夫,撥動金帶帶頭,啪的一聲響,金帶和銀帶已纏在一起。

使地堂刀的三人單刀脫手,更不退后,嗬嗬發喊,張臂便來抱慕容復的雙腿。慕容復足尖起處,勢如飄風般接連踢中了三人胸口穴道。驀地里一個長臂長腿的黑衣人越眾而前,張開蒲扇般的大手,向慕容復拍來。慕容復見這人身手沉穩老辣,武功顯然比其余諸人為強,心道:“此人當是眾人的首領,先得制住此人,才好說話。”

他躍起身來,越過橫臥地下的三人,右掌拍出,徑襲黑衣人。那人一聲冷笑,橫刀當胸,身前綠光閃閃,竟是一柄厚背薄刃、鋒銳異常的鬼頭刀,刀口向外。慕容復這掌倘若猛力拍落,那是硬生生將自己手腕切斷了。他徑不收招,待手掌離刃口約有二寸,突然改拍為掠,手掌順著刃口一抹而下,徑削黑衣人抓著刀柄的手指。

他掌緣上布滿了真氣,鋒銳實不亞于鬼頭刀,削上了也有切指斷臂之功。那黑衣人出其不意,“咦”的一聲,忙松手放刀,翻掌相迎,啪的一聲,兩人對了一掌。黑衣人又“咦”的一聲,身子晃動,向后躍開丈余。慕容復翻掌抓住鬼頭刀,鼻中聞到一陣腥臭,幾欲作嘔,情知刀上喂有劇毒,邪門險惡之至。

他雖在一招間奪到敵人兵刃,但見敵方七八人各挺兵刃,攔在黑衣人之前相護,適才和那黑衣人對掌,覺他功力雖較自己略有不如,但另有一種詭異處,奪到鋼刀,只不過攻了他個出其不意,當真動手相斗,也非片刻間便能取勝。

當此情勢,須得逞技立威,再求脫身而去,猛然間發一聲喊,舞動鬼頭刀,沖入人叢。

只聽得眾人叫道:“大家小心了!此人手中拿的是‘綠波香露刀’,別給他砍中了。”“‘啊喲,烏老大的‘綠波香露刀’給這小子奪了去,可大大的不妙!”

慕容復舞刀而前,只見和尚道士、丑漢美婦,各種各樣人等紛紛辟易,臉上均有驚恐之色,料想這柄鬼頭刀大有來歷,但明明臭得厲害,偏偏叫什么“香露刀”,真是好笑,又想:“我將毒刀舞了開來,將這些洞主、島主殺他十個八個倒也不難,只是無怨無仇,何必多傷人命?”他雖舞刀揮劈,卻不殺傷人命,遇有機緣便點倒一個,踢倒兩個。

那些人初時甚為驚恐,待見他刀上威力不大,便定了下來,霎時之間,長劍短戟,軟鞭硬牌,四面紛紛進襲。十多人將他圍在垓心,外面重重疊疊圍著的更不下三四百人。

再斗片刻,慕容復尋思:“這般斗將下去,如何了局?看來非下殺手不可。”刀法驟緊,砰砰兩聲,以刀柄撞暈了兩人。忽聽得鄧百川叫道:“下流東西,不可驚擾了姑娘!”慕容復斜眼瞥去,見兩人縱身躍起,去攻擊躲在松樹上的王語嫣。鄧百川飛步去救,出掌截住。

慕容復心下稍寬,卻見又有三人躍向樹上,登時明白了這些人的主意:“他們斗我不下,便想擒獲表妹,作為要脅,當真無恥之極。”但自己給眾人纏住了,沒法分身,眼見兩個女子抓住王語嫣的手臂,從樹上躍下。一個頭帶金環的長發頭陀手挺戒刀,橫架在王語嫣頸中,叫道:“慕容小子,你若不投降,我可要將你相好的砍了!”

慕容復一呆,心想:“這些家伙邪惡無比,當真加害表妹,如何是好?但我姑蘇慕容氏縱橫武林,豈有向人投降之理?今日一降,日后怎生做人?”心中猶豫,手上卻絲毫不緩,左掌呼呼兩掌拍出,將兩名敵人擊得飛出丈余。

那頭陀又叫:“你當真不降,我可要將這如花似玉的腦袋切下來啦!”戒刀連晃,刀鋒青光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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