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莽蒼踏雪行

蕭峰心中空蕩蕩的,只覺什么“武林義氣”、“天理公道”,全是一片虛妄,死著活著,也沒多大分別,父母恩師之仇報與不報,都不是什么要緊事。阿朱既死,從此做人了無意味,念念不忘的,只是曾與阿朱有約,要到塞上去打獵放牧,阿朱的鬼魂多半也會到塞上去等他。一個人百事無望之際,便會深信鬼神之說,料想阿朱死后,魂魄飛去雁門關外,只要自己也去,能給阿朱的鬼魂見上一見,也好讓她知道,自己對她思念之深,她在陰間也會多一分喜樂。

行出十余里,見路畔有座小廟,進去在殿上倚壁小睡了兩個多時辰,疲累已去,又向北行。再走四十余里,來到北邊要沖長臺關。

第一件事自是找到一家酒店,要了十斤白酒,兩斤牛肉,一只肥雞,自斟自飲。自忖要去雁門關,得自信陽城向北,經蔡州、穎昌府,過鄭州后經河東路的臨汾,北上太原、陽曲,再北上經忻州,而至代州雁門。他十斤酒喝完,又要了五斤,正飲間,門口腳步聲響,走進一個人來,卻是阿紫。蕭峰心道:“這小姑娘來敗我酒興。”轉過了頭,假裝不見。

阿紫微微一笑,在他對面一張桌旁坐了下來,叫道:“店家,店家,拿酒來。”酒保走過來,笑道:“小姑娘,你也喝酒嗎?”阿紫斥道:“姑娘就是姑娘,為什么加上一個‘小’字?我干嗎不喝酒?你先給我打十斤白酒,另外再備五斤,給侍候著,來兩斤牛肉,一只肥雞,快,快!”

酒保伸出了舌頭,半晌縮不進去,叫道:“哎唷,我的媽呀!你這位姑娘是當真,還是說笑,你小小人兒,吃得了這許多?”一面說,一面斜眼向蕭峰瞧去,心道:“人家可是沖著你來啦!你喝什么,她也喝什么;你吃什么,她也吃什么。”

阿紫道:“誰說我是小小人兒?你不生眼睛,是不是?你怕我吃了沒錢付賬?”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當的一聲,擲在桌上,說道:“我吃不了,喝不了,還不會喂狗么?要你擔什么心?”酒保賠笑道:“是,是!”又向蕭峰橫了一眼,心道:“人家可真跟你干上了,繞著彎兒罵人哪。”

一會兒酒肉送了上來,酒保端了一只大海碗,放在她面前,笑道:“姑娘,我這就跟你斟酒啦。”阿紫點頭道:“好啊。”酒保給她滿滿斟了一大碗酒,心中說:“你若喝干了這碗酒,不醉倒在地下打滾才怪。”

阿紫雙手端起酒碗,放在嘴邊舐了一點,皺眉道:“好辣,好辣。這劣酒難喝得很。世上若不是有這么幾個大蠢材肯喝,你們的酒又怎賣得掉?”酒保又向蕭峰斜睨了一眼,見他始終不加理睬,不覺暗暗好笑。

阿紫撕了只雞腿,咬了一口,道:“呸,好臭啊!”酒保叫屈道:“這只香噴噴的肥雞,今兒早上還在咯咯咯地叫呢。新鮮熱辣,怎地會臭?”阿紫道:“嗯,說不定是你身上臭,要不然便是你店中別的客人臭。”其時雪花飛飄,途無行旅,這酒店中就只蕭峰和她兩個客人。酒保笑道:“是我身上臭,當然是我身臭哪。姑娘,你說話留神些,可別不小心得罪了別的爺們。”

阿紫道:“怎么啦?得罪了人家,還能一掌將我打死么?”說著舉筷夾了塊牛肉,咬了一口,還沒咀嚼,便吐了出來,叫道:“哎唷,這牛肉酸的,這不是牛肉,是人肉。你們賣人肉,黑店哪,黑店哪!”

酒保慌了手腳,忙道:“哎喲,姑娘行行好,別盡搗亂哪。這是新鮮的黃牛肉,怎么說是人肉?人肉哪有這么粗的肌理?哪有這么紅艷艷的顏色?”阿紫道:“好啊,你知道人肉的肌理顏色。我問你,你們店里殺過多少人?”酒保笑道:“你這位姑娘就愛開玩笑。信陽府長臺關好大的市鎮,我們是六十多年的老店,哪有殺人賣肉的道理?”

阿紫道:“好吧,就算不是人肉,也是臭東西,只傻瓜才吃。哎喲,我靴子在雪地里弄得這么臟。”說著從盤中抓起一大塊煮得香噴噴的紅燒牛肉,便往左腳皮靴上擦去。靴幫上本來濺滿了泥漿,這么一擦,半邊靴幫上泥漿去盡,牛肉的油脂涂將上去,登時光可鑒人。

酒保見她用廚房中大師父著意烹調的牛肉來擦靴子,大是心痛,站一旁不住地唉聲嘆氣。

阿紫問道:“你嘆什么氣?”酒保道:“小店的紅燒牛肉,向來算得是長臺鎮上一絕,遠近一百里內提起來,誰都要大拇指一翹,喉頭咕咕咕地直吞饞涎,姑娘卻拿來擦皮靴,這個……這個……”阿紫瞪了他一眼,道:“這個什么?”酒保道:“似乎太委屈了一點。”阿紫道:“你說委屈了我的靴子?牛肉是牛身上來的,皮靴也是牛上身上來的,也不算什么委屈。喂,你們店中還有什么拿手菜肴?說些出來聽聽。”酒保道:“拿手小菜自然是有的,不過價錢不這么便宜。”阿紫從懷中又取出一錠銀子,當的一聲,拋在桌上,問道:“這夠了么?”

酒保見這錠銀子足足有五兩重,兩整桌的酒菜也夠了,忙陪笑道:“夠啦,夠啦,怎么不夠?小店拿手的菜肴,有酒糟鯉魚、白切羊羔、醬豬肉……”阿紫道:“很好,每樣給煮三盆。”

酒保道:“姑娘要嘗嘗滋味嘛,我瞧每樣有一盆也夠了……”阿紫沉著臉道:“我說要三盆便是三盆,你管得著么?”酒保道:“是,是!”拉長了聲音,叫道:“酒糟鯉魚三盆哪!白切羊羔三盆哪……”

蕭峰在一旁冷眼旁觀,知道這小姑娘明著和酒保搗蛋,實則是逗引自己插嘴,當下偏給她來個不理不睬,自顧自地喝酒賞雪。

過了一會,白切羊羔先送上來了。阿紫道:“一盆留在這里,一盆送去給那位爺臺,一盆放在那張桌上。那邊給放上碗筷,斟上好酒。”酒保道:“還有客人來么?”阿紫瞪了他一眼,道:“你這么多嘴,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酒保伸伸舌頭,笑道:“要割我的舌頭么,只怕姑娘沒這本事。”

蕭峰心中一動,向他橫了一眼,心道:“你這可不是自己找死?膽敢向這小魔頭說這種話?”

酒保將羊羔送到蕭峰桌上,蕭峰也不說話,提筷就吃。又過一會,酒糟鯉魚、醬豬肉等陸續送上,仍是每樣三盆,一盆給蕭峰,一盆給阿紫,一盆放在另一桌上。蕭峰來者不拒,一一照吃。阿紫每盆只嘗了一筷,便道:“臭的、爛的,只配給豬狗吃。”抓起羊羔、鯉魚、豬肉,去擦靴子。酒保雖然心痛,卻也無可奈何。

蕭峰眼望窗外,尋思:“這小魔頭當真討厭,給她纏上了身,后患無窮。阿朱托我照料她,這人是鬼精靈,她要照料自己綽綽有余,壓根兒用不著我操心。我還是避之則吉,眼不見為凈。”

正想到此處,忽見遠處一人在雪地中走來,這人只穿一身黃葛布單衫,似不覺寒冷。片刻間來到近處,但見他四十來歲年紀,雙耳上各垂著一只亮晃晃的黃金大環,獅鼻闊口,形貌頗為兇狠詭異,一個大鼻子尤為顯著。

這人來到酒店門前,掀簾而入,見到阿紫,微微一怔,隨即臉有喜色,要想說話,卻又忍住,便在一張桌旁坐了下來。

阿紫道:“有酒有肉,如何不吃?”那人見到一張空著座位的桌上布滿酒菜,說道:“是給我要的么?多謝師妹了。”說著走過去坐下,從懷中取出一把金柄小刀,切割牛肉,用手抓起來便吃,吃幾塊肉,喝一碗酒,酒量倒也不弱。

蕭峰那日相助包不同與星宿派相斗,認得此人是阿紫的二師哥,但當時自己化了裝,這人此時見面不相識。蕭峰本不喜此人的形貌舉止,但見他酒量頗佳,便覺倒也并不十分討厭。

阿紫見他喝干了一壺酒,對酒保道:“這些酒拿過去,給那位爺臺。”說著雙手伸入面前的酒碗,攪了幾下,洗去手上的油膩肉汁,然后將酒碗一推。酒保心想:“這酒還能喝么?”

阿紫見他神情猶豫,不端酒碗,催道:“快拿過去啊,人家等著喝酒哪。”酒保笑道:“姑娘你又來啦,這碗酒怎么還能喝?”阿紫板起了臉道:“誰說不能喝?你嫌我手臟么?這么著,你喝一口酒,我給你一錠銀子。”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錠一兩重的小元寶來,放在桌上。酒保大喜,說道:“喝一口酒便給一兩銀子,可太好了。別說姑娘不過洗洗手,就是洗過腳的洗腳水,我也喝了。”說著端起酒碗,呷了一大口。

不料酒水入口,便如一塊燒紅的熱鐵灸烙舌頭一般,劇痛難當,酒保“哇”的一聲,口一張,酒水亂噴而出,只痛得他雙腳亂跳,大叫:“我的娘呀!哎唷,我的娘呀!”蕭峰見他這等神情,倒也吃了一驚,只聽他叫聲越來越模糊,顯是舌頭腫了起來。

酒店中掌柜的、大師父、燒火的、別的酒保聽得叫聲,都涌了過來,紛紛詢問:“什么事?什么事?”那酒保雙手扯著自己面頰,已不能說話,伸出舌頭來,只見舌頭腫得已比平常大了三倍,通體烏黑。蕭峰又是一驚:“那是中了劇毒。這小魔頭的手指只在酒中浸了一會,這碗酒就毒得如此厲害。”

眾人見到那酒保舌頭的異狀,無不驚惶,七張八嘴地亂嚷:“碰到了什么毒物?”“是給蝎子螯上了么?”“哎唷,這可不得了,快,快去請大夫!”

那酒保伸手指著阿紫,突然走到她面前,跪倒在地,咚咚咚磕頭。阿紫笑道:“哎唷,這可當不起,你求我什么事啊?”酒保仰起頭來,指指自己舌頭,又不住磕頭。阿紫笑道:“要給你治治,是不是?”酒保痛得滿頭大汗,兩只手在身上到處亂抓亂捏,又是磕頭,又是拱手。

阿紫伸手入懷,取出一把金柄小刀,和那獅鼻人所持的刀子全然相同。她左手抓住了那酒保后頸,右手金刀揮去,嗤的一聲輕響,將他舌塵割去短短一截。旁觀眾人失聲大叫,只見斷舌處血如泉涌。那酒保大驚,但鮮血流出,毒性便解,舌頭上的痛楚登時消了,片刻之間,腫也退了。阿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拔開瓶塞,用小指指甲挑了些黃色藥末,彈在他舌尖上,傷口血流立緩。

那酒保怒既不敢,謝又不甘,神情極是尷尬,只道:“你……你……”舌頭給割去了一截,自然話也說不清楚了。

阿紫將那小錠銀子拿在手里,笑道:“我說你喝一口酒,就給一兩銀子,剛才這口酒你吐了出來,那可不算,你再喝啊。”酒保雙手亂搖,含含糊糊地道:“我……我不要了,我不喝。”阿紫將銀子收入懷中,笑道:“你剛才說什么來著?你好像是說,‘要割我的舌頭么?只怕姑娘沒這本事。’是不是?這會兒可是你磕頭求我割的,我問你:姑娘有沒有這本事呢?”

那酒保這才恍然,原來此事全因自己適才說錯了一句話而起,惱恨到了極處,登時便想上前動手,狠狠地打她一頓,可是見另外兩張桌上各坐著一個魁梧男人,顯是和她一路,便又膽怯。阿紫又道:“你喝不喝啊?”酒保怒道:“老……老子不……”想起隨口罵人,只怕又要著她道兒,又驚又怒,發足奔向內堂,再也不出來了。

掌柜等眾人紛紛議論,向阿紫怒目而視,各歸原處,換了個酒保來招呼客人。這酒保見了適才這一場情景,只嚇得膽戰心驚,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蕭峰大為惱怒:“那酒保只不過說了句玩笑話,你就整治得他終身殘廢,以后說話再也沒法清楚。小小年紀,行事可忒也歹毒。”

只聽阿紫道:“酒保,把這碗酒送去給那位爺臺喝。”說著向那獅鼻人一指。那酒保見她伸手向酒碗一指,已全身一震,待聽她說要將這酒送去給客人喝,更加驚懼。阿紫笑道:“啊,是了,你不肯拿酒給客人,定是自己想喝了。那也可以,這就自己喝吧。”那酒保嚇得面無人色,忙道:“不,不,小人……小人不喝。”阿紫道:“那你快拿去啊。”那酒保道:“是,是。”雙手牢牢捧著酒碗,戰戰兢兢地移到那獅鼻人桌上,唯恐不小心濺了半滴出來,雙手發抖,酒碗碗底碰到桌面時,嗒嗒嗒的直響。

那獅鼻人叫做摩云子,他兩手端起酒碗,定睛凝視,瞧著碗中的酒水,離口約有一尺,既不再移近,也不放回桌上。阿紫笑道:“二師哥,怎么啦?小妹請你喝酒,你不給面子嗎?”

摩云子又凝思半晌,突然舉碗就唇,咕嘟咕嘟地直喝下肚。

蕭峰一驚,心道:“這人內力并不甚高,如何能化去這等劇毒?”正驚疑間,只見他已將一大碗酒喝干,把酒碗放回桌上,兩只大拇指上酒水淋漓,隨手便在衣襟上一擦。蕭峰微一沉思,便知其理:“是了,他喝酒之前兩只大拇指插入酒中,端著碗半晌不飲,多半他大拇指上有解毒藥物,以之化去了酒中劇毒。”

阿紫見他飲干毒酒,登時神色驚惶,強笑道:“二師哥,你化毒的本領大進了啊,可喜可賀。”摩云子并不理睬,狼吞虎咽地一頓大嚼,將桌上菜肴吃了十之八九,拍拍肚皮,站起身來,說道:“走吧!”阿紫道:“你請便吧,咱們后會有期。”摩云子瞪著一對怪眼,道:“什么后會有期?你跟我一起去!”阿紫搖頭道:“我不去。”走到蕭峰身邊,說道:“我和這位大哥有約在先,要到江南去走一遭。”

摩云子向蕭峰瞪了一眼,問道:“這家伙是誰?”阿紫道:“什么家伙不家伙的?你說話客氣些。他是我姊夫,我是他小姨,我們二人是至親。”摩云子道:“你出下題目來,我做了文章,你就得聽我話。你敢違反本門的門規嗎?”

阿紫道:“誰說我出過題目了?你說是喝這碗酒么?哈哈,笑死人啦,這碗酒是我給酒保喝的。想不到你堂堂星宿派門人,卻去喝臭酒保喝過的殘酒。人家臭酒保喝了也不死,你再去喝,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問你,這臭酒保死了沒有?連這種人也喝得,我怎么會出這等容易題目?”這番話委實強詞奪理,可是要駁倒她卻也不易。

摩云子強忍怒氣,說道:“師父有命,要我傳你回去,你違抗師命么?”阿紫笑道:“師父最疼我啦,二師哥,請你回去稟告師父,就說我在道上遇見了姊夫,要一同去江南玩玩,給他老人家買些好玩的古董珠寶,然后再回去。”摩云子搖頭道:“不成,你拿了師父的……”說到這里,斜眼向蕭峰相睨,似怕泄露了機密,頓了一頓,才道:“師父大發雷霆,要你快回去。”阿紫央求道:“二師哥,你明知師父大發雷霆,仍要逼我回去,不是有意要我吃苦頭嗎?下次師父責罰你,我可不給你求情啦。”

這句話似令摩云子頗為心動,臉上登現猶豫之色,想是星宿老怪對她頗為寵愛,在師父跟前很能說得上話。他沉吟道:“你既執意不肯回去,那么就把那件東西給我。我帶回去繳還給師父,也好有個交代,他老人家的怒氣也會平息了些。”

阿紫道:“你說什么?那件什么東西?我可全不知道。”摩云子臉一沉,說道:“師妹,我不動手冒犯于你,乃是念在同門之誼,你可得知道好歹。”阿紫笑道:“我當然知道好歹,你來陪我吃飯吃酒,那是好;你要逼我回去見師父,那便是歹。”摩云子道:“到底怎樣?你如不交出那件物事,便得跟我回去。”阿紫道:“我不回去。也不知道你說些什么。你要我身上的物事?好吧……”說著從頭發上拔下一枚珠釵,說道:“你要拿個記認,好向師父交代,就拿這根珠釵去吧。”摩云子道:“你真要逼得我非動手不可,是不是?”說著走上了一步。

阿紫眼見他不動聲色地喝干毒酒,使毒本領比自己高出甚多,至于內力武功,更萬萬不是他敵手。星宿派武功陰毒狠辣,出手沒一招留有余地,敵人只要中了,非死也必重傷,傷后受盡荼毒,死時也必慘酷異常。師兄弟間除了爭奪本門排名高下而性命相搏之外,從來不相互拆招練拳,因拆招必分高下,一分高下便有死傷。師父徒弟之間,也從不試演功夫。星宿老怪傳授功訣之后,各人便分頭修練,高下深淺,唯各人自知,逢到對敵之時,才顯出強弱來。按照星宿派門中規矩,她既以毒酒相示,等于同門較藝,已屬非同小可,摩云子倘若認輸,一輩子便受她之制,現下毫不猶豫地將這碗毒酒喝下肚去,阿紫若非另有反敗為勝之道,就該服服貼貼地聽令行事,否則立有殺身大禍。她見情勢緊迫,左手拉著蕭峰衣袖,叫道:“姊夫,他要殺我呢。姊夫,你救救我。”

蕭峰給她左一聲“姊夫”,右一聲“姊夫”,只聽得怦然心動,念起阿朱相囑托的遺言,便想出手將那獅鼻人打發了。但一瞥眼間,見到地下一灘鮮血,心想阿紫對付那個酒保如此辣手,讓她吃些苦頭、受些懲戒也是好的,便眼望窗外,不加理睬。

摩云子不愿就此對阿紫痛下殺手,只想顯顯厲害,叫她心中害怕,就此乖乖地跟自己回去,當下右手伸出,抓住了蕭峰左腕。

蕭峰見他右肩微動,便知他要向自己出手,卻不理會,任由他抓住手腕,腕上肌膚和他掌心一碰到,便覺炙熱異常,知對方掌心蘊有劇毒,當即將一股真氣運上手腕,笑道:“怎么樣?閣下要跟我喝一碗酒,是不是?”伸右手斟了兩大碗酒,說道:“請!”

摩云子連運內力,卻見蕭峰泰然自若,便如沒知覺一般,心道:“你別得意,待會就要你知道我毒掌的厲害。”說道:“喝酒便喝酒,有什么不敢?”舉起酒碗,大口喝了下去。不料酒到咽喉,突然一股內息逆流從胸口急涌而上,忍不住“哇”的一聲,滿口酒水噴出,襟前酒水淋漓,跟著便大聲咳嗽,半晌方止。

這一來,不由得大驚失色,這股內息逆流,顯是對方雄渾的內力傳入了自己體內所致,倘若他要取自己性命,適才已易如反掌,一驚之下,忙松指放開蕭峰手腕。不料蕭峰手腕上竟如有一股極強黏力,手掌心膠著在他腕上,沒法擺脫。摩云子大驚,用力摔出。蕭峰一動不動,這一摔便如是撼在石柱上一般。

蕭峰又斟了碗酒,道:“老兄適才沒喝到酒,便喝干了這碗,咱們再分手如何?”

摩云子又用力一掙,仍沒法擺脫,左掌當即猛力往蕭峰面門打來。掌力未到,蕭峰已聞到一陣腐臭的腥氣,猶如大堆死魚相似,當下右手推出,輕輕一撥。摩云子這一掌使足全力,哪知掌到中途,竟然歪了,其時已無法收力,明知掌力已給對方撥歪,仍然不由自主地一掌擊落,重重打在自己右肩,喀喇一聲,連肩骨關節也打脫了。

阿紫笑道:“二師哥,別客氣,怎么打起自己來?可叫我不好意思了。”

摩云子惱怒已極,苦于右手手掌黏在蕭峰手腕上,沒法得脫,左手也不敢再打,三次掙之不脫,便催動內力,要將掌心中蘊積的劇毒透入敵人體內。豈知內力一碰到對方手腕,立時便給撞回,且不止于手掌,竟不住向上倒退,摩云子大驚,忙運內力與抗。但這股夾著劇毒的內力猶如海潮倒卷入江,頃刻間便過了手肘關節,跟著沖向腋下,慢慢涌向胸口。摩云子明白自己掌中毒性的厲害,只急得滿頭大汗,一滴滴地流下來。

阿紫笑道:“二師哥,你內功當真高強。這么冷的天氣,虧你還能大汗淋漓,小妹委實佩服得緊。”

摩云子哪里還有余暇去理會她的嘲笑?掌毒只要一侵入心臟,自己立時斃命,明知已然無幸,卻也不愿就此束手待斃,拚命催勁,苦苦撐持。

蕭峰心想:“這人和我無怨無仇,雖然他一上來便向我痛下毒手,卻又何必殺他?”突然間內力一收。

摩云子陡覺掌心黏力已去,快要迫近心臟那股帶毒內力,立時沖回掌心,驚喜之下,忙倒退兩步,臉上已全無血色,呼呼喘氣,再也不敢走近蕭峰身邊。

他適才死里逃生,到鬼門關去走了一遭又再回來。那酒保卻全然不知,過去給他斟酒。摩云子手起一掌,打在他臉上。那酒保“啊”的一聲,仰天便倒。摩云子沖出大門,向西南方疾馳而去,只聽得一陣極尖極細的哨子聲遠遠傳了出去。

蕭峰看那酒保時,見他一張臉全成黑色,頃刻間便已斃命,不禁大怒,說道:“這廝好生可惡,我饒了他性命,怎地他反而出手傷人?”一按桌子,便要追出。

阿紫叫道:“姊夫,姊夫,你坐下來,我跟你說。”

阿紫若叫“喂”,或是“喬幫主”、“蕭大哥”什么的,蕭峰定然不予理睬,但這兩聲“姊夫”一叫,他登時想起阿朱,心中一酸,問道:“怎么?”

阿紫道:“二師哥不是可惡,他出手沒傷到你,毒不能散,便非得另殺一人不可。”蕭峰也知道邪派武功中原有“散毒”手法,毒聚于掌之后,若不使在敵人身上,便須擊牛擊馬,打死一只畜生,否則毒氣回歸自身,說道:“要散毒,他不會去打一頭牲口嗎?怎地無緣無故殺人?”阿紫瞧著地下酒保的尸體,笑道:“這種蠢人跟牛馬有什么分別,殺了他還不是跟殺一頭牲口一樣?”她隨口而出,便如理所當然。

蕭峰心中一寒:“這小姑娘的性子好不狠毒,何必多去理她?”見酒店中掌柜等又再擁出,不愿多惹麻煩,閃身便出店門,徑向北行。

他耳聽得阿紫隨后跟來,當下加快腳步,幾步跨出,便已將她拋得老遠。忽聽得阿紫嬌聲說道:“姊夫,姊夫,你等等我,我……我跟不上啦。”

蕭峰先此一直和她相對說話,見到她的神情舉止,心下便生厭惡之情,這時她在背后相呼,聲音竟宛如阿朱生時嬌喚一般。這兩個同胞姊妹自幼分別,但同父同母,居然連說話的音調也頗為相似。蕭峰心頭大震,停步回身,淚眼模糊之中,只見一個少女從雪地中如飛奔來,當真便如阿朱復生。他張開雙臂,低聲叫道:“阿朱,阿朱!”

一霎時間,他迷迷糊糊地想到和阿朱從雁門關外一同回歸中原、道上親密旖旎的風光,驀地里一個溫軟的身子撲進懷中,叫道:“姊夫,你怎不等我?”

蕭峰一驚,醒覺過來,將她輕輕推開,說道:“你跟著我干什么?”阿紫道:“你替我逐退了我師哥,我自然要來謝謝你。”蕭峰淡然道:“那也不用謝了。我又不是存心助你,是他向我出手,我只好自衛,免得死在他手里。”說著轉身又行。

阿紫撲上去拉他手臂。蕭峰微一斜身,阿紫便抓了個空。她一個踉蹌,向前一撲,以她的武功,自可站定,但她乘機撒嬌,一撲之下,便摔入雪地,叫道:“哎唷,哎唷!摔死人啦。”

蕭峰明知她是裝假,但聽到她的嬌呼之聲,心頭便涌出阿朱的模樣,不自禁感到一陣溫馨,當即轉身,伸手抓住她后領拉起,卻見阿紫正自嬌笑。她道:“姊夫,我姊姊要你照料我,你怎么不聽她話?我一個小姑娘,孤苦伶仃的,這許多人要欺負我,你也不理不睬。”

這幾句話說得楚楚可憐,蕭峰明知她九成是假,心中卻也軟了,問道:“你跟著我有什么好?我心境不好,不會跟你說話的。你胡作非為,我要管你的。”

阿紫道:“你心境不好,有我陪著解悶,心境豈不便可慢慢可以好了?你喝酒的時候,我給你斟酒,你替換下來的衣衫,我給你縫補漿洗。我行事不對,你肯管我,真再好也沒有了。我從小爹娘就不要我,沒人管教,什么事也不懂……”說到這里,眼眶兒便紅了。

蕭峰心想:“她姊妹倆都有做戲才能,騙人的本事當真爐火純青,高明之至。可幸我早知她行事歹毒,決不會上當。她定要跟著我,到底有什么圖謀?當日我幫包不同贏了星宿派門人,只怕是她師父派她來害我嗎?”心中一凜:“莫非我的大仇人和星宿老怪有所牽連?甚至便是他本人?”隨即轉念:“蕭峰堂堂男子,豈怕這小女孩向我偷下毒手?不如將計就計,允她隨行,且看她有何詭計施將出來,說不定著落在她身上,得報大仇,亦未可知。”便道:“既然如此,你跟我同行便了。咱們話說明在先,你如再無辜傷人殺人,我可不能饒你。”

阿紫伸了伸舌頭,道:“倘若人家先來害我呢?要是我所殺傷的是壞人呢?”

蕭峰心想:“這小女孩狡猾得緊,她若出手傷了人,便會花言巧語,說是人家先向她動手,對方明明是好人,她又會說看錯了人。”說道:“是好人壞人,你不用管。你既和我同行,人家自然傷不了你,總而言之,不許你跟人家動手。”

阿紫喜道:“好!我決不動手,什么事都由你來抵擋。”跟著嘆道:“唉,你不過是我姊夫,就管得我這么緊。我姊姊倘若不給你打死而嫁了你,還不是給你管死了。”

蕭峰怒氣上沖,待要大聲呵斥,但跟著心中一陣難過,又見阿紫眼中閃爍著一絲狡猾的神色,尋思:“我說了那幾句話,她為什么這樣得意?”一時想之不透,便不理會,拔步徑行,走出里許,猛地想起:“啊喲,多半她有什么大對頭、大仇人要跟她為難,是以騙我來保駕。我說‘你既和我同行,人家自然傷不了你。’便是答允保護她了。其實我就算沒說過這句話,只要她在我身邊,也決不會讓她吃虧。”

又行里許,阿紫道:“姊夫,我唱支曲兒給你聽,好不好?”蕭峰打定了主意:“不管她出什么主意,我一概不允。給她釘子碰得越多,越對她有益。”便道:“不好!”阿紫嘟起了嘴道:“你這人也真專橫。那么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好不好?”蕭峰道:“不好!”阿紫道:“我出個謎語請你猜,好不好?”蕭峰道:“不好!”阿紫道:“那么你說個笑話給我聽,好不好?”蕭峰道:“不好!”阿紫道:“你唱支曲兒給我聽,好不好?”蕭峰道:“不好!”她連問十七八件事,蕭峰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阿紫又道:“那么我不吹笛兒給你聽,好不好?”蕭峰仍道:“不好!”

這兩字一出口,便知上了當,她問的是“我不吹笛兒給你聽”,自己說“不好”,那就是要她吹笛了。他話已出口,也就不加理會,心想你要吹笛,那就吹吧。

阿紫嘆了口氣,道:“你這也不好,那也不好,真難侍候,可偏偏要我吹笛,也只有依你。”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根玉笛。

這玉笛短得出奇,只不過七寸來長,通體潔白,晶瑩可愛。阿紫放到口邊,輕輕一吹,一股尖銳的聲音便遠遠送了出去。適才那摩云子離去之時,也曾發出這股尖銳的哨聲,本來笛聲清揚激越,但這根白玉笛中發出來的聲音卻甚凄厲,全非樂調。

蕭峰心念微動,已知其理,暗暗冷笑:“是了,原來你早約下同黨,埋伏左近,要來襲擊于我,蕭峰豈懼你這些狐群狗黨?但卻不可大意了。”他知星宿老怪門下武功極是陰毒,莫要一個疏伸,中了暗算。只聽阿紫的笛子吹得高一陣,低一陣,如殺豬,如鬼哭,難聽無比。這樣一個活潑美貌的小姑娘,拿著這樣一支晶瑩可愛的玉笛,而吹出來的聲音竟如此凄厲,愈益顯得星宿派的邪惡。

蕭峰也不去理她,自行趕路,不久走上一條長長的山嶺,山路狹隘,僅容一人,心道:“敵人若要伏擊,定在此處。”果然上得嶺來,只轉過一個山坳,便見前面攔著四人。那四人一色穿的黃葛布衫,四人不能并列,前后排成一行,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根長長的鋼杖。這干人領頭的是個胖子,當日相助包不同在桐柏山會斗,便曾見過。當時蕭峰易容改裝,此時重見,他們便不識得。

阿紫不再吹笛,停了腳步,叫道:“三師哥、四師哥、七師哥、八師哥,你們都好啊。怎么這樣巧,大家都在這里聚會?”

蕭峰也停了腳步,倚著山壁,心想:“且看他們如何裝神弄鬼?”

那領頭胖子是三師哥追風子,他先向蕭峰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半晌,才道:“小師妹,你好啊,你怎么傷了二師哥?”阿紫失驚道:“二師哥受了傷嗎?是誰傷他的?傷得重不重?”

排在最后那人大聲道:“你還在假惺惺什么?他說是你叫人傷了他的。”那人是個矮子,又排在最后,全身給前面三人擋住了,蕭峰瞧不見他模樣,聽他說話極快,顯然性子急躁。這人所持的鋼杖偏又最長最大,想來膂力不弱,只緣身子矮了,便想在別的地方出人頭地。

阿紫道:“八師哥,你說什么?二師哥說是你叫人傷他的?哎喲,你怎可以下這毒手?師父他老人家知道了,怎肯放過你,你難道不怕?”那矮子暴跳如雷,將鋼杖在山石上撞得當當亂響,大聲道:“是你傷的,不是我傷的!”阿紫道:“什么?‘是你傷的,不是我傷的’,好啊,你招認了。三師哥、四師哥、七師哥,你們三位都親耳聽見了,八師哥說是他害死二師哥的。”

那矮子叫道:“誰說二師哥死了!師父知道你偷偷走了,他老人家氣得死去活來……”阿紫搶著道:“你說師父死了,又活了轉來,你背后咒罵師父,你這人太壞了!”

那矮子暴跳如雷,怒叫:“三師哥快動手,把這小賤人拿了回去,請師父發落,她……她……她,胡說八道的,不知說些什么,什么東西……”他口音本已難聽,這一著急,說得奇快,更加不知所云。追風子道:“動手倒也不必了,小師妹向來好乖、好聽話的,小師妹,你跟我們去吧。”這胖子說話慢條斯理,似乎性子甚是隨和。阿紫笑道:“好啊,三師哥說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向來是聽你話的。”追風子哈哈一笑,說道:“那再好也沒有了,咱們這就走吧。”阿紫道:“好啊,你們這就請便!”

后面那矮子又叫了起來:“喂,喂,什么你們請便?要你跟我們一起去。”阿紫笑道:“你們先走一步,我隨后便來。”那矮子道:“不成,不成!你跟我們一塊兒走。”阿紫道:“好倒也好,就可惜我姊夫不肯。”說著向蕭峰一指。

蕭峰心道:“來了,來了,這出戲做得差不多了。”懶洋洋地倚在山壁之上,雙手圍在胸前,對眼前之事似乎全不關心。

那矮子道:“誰是你姊夫,怎么我看不見?”阿紫笑道:“你身材太高了,他也看不見你。”只聽得當的一聲響,那矮子鋼杖在地下一撐,身子便即飛起,連人帶杖越過三個師兄頭頂,落在阿紫之前,叫道:“快隨我們回去!”說著便向阿紫肩頭抓去。這人身材雖矮,卻腰粗膀闊,橫著看去,倒頗為雄偉,動作也甚敏捷。阿紫不躲不閃,任由他抓。那矮子一只大手剛要碰到她肩頭,突然微一遲疑,停住不動,問道:“你已動用了么?”阿紫道:“動用什么?”那矮子道:“自然是神木王鼎了……”

他這“神木王鼎”四個字一出口,另外三人齊聲喝道:“八師弟,你說什么?”聲音嚴峻,那矮子退了一步,臉現惶懼之色。

蕭峰心下琢磨:“神木王鼎是什么東西?這四人神色鄭重,決非做戲。他們埋伏在這里,怎么并不出手,盡是自己斗口,難道擔心敵我不過,還在等什么外援不成?”

只見那矮子伸出手來,說道:“拿來!”阿紫道:“拿什么來?”那矮子道:“就是神……神……那個東西。”阿紫向蕭峰一指,道:“我送了給我姊夫啦。”她此言一出,四人的目光齊向蕭峰射來,臉上均現怒色。

蕭峰心道:“這些人討厭之極,不必跟他們理會。”他慢慢站直身子,突然間雙足一點,陡地躍起,從四人頭頂飛縱而過。這一下既奇且快,那四人也沒見他奔跑跳躍或是屈膝彎腰,只眼前一花,頭頂風聲微動,蕭峰已在四人身后。四人大聲呼叫,隨后追來,但一眨眼間,蕭峰已在數丈之外。

忽聽得呼的一聲猛響,一件沉重的兵刃擲向他后心。蕭峰不用轉頭,便知是有人以鋼杖擲到,他左手反轉,接住鋼杖。那四人大聲怒喝,又有兩根鋼杖擲來,蕭峰又反手接住。每根鋼杖都有五十來斤,三根鋼杖捧在手中,已有一百六七十斤,蕭峰腳下絲毫不緩,只聽得呼的一聲,又有一根鋼杖擲到。這一根飛來時聲音最響,顯然最為沉重,料是那矮子擲來的。蕭峰心想:“這幾個蠻子不識好歹,須得讓他們知道些厲害。”聽得那鋼杖飛向腦后,相距不過兩尺,他反過左手,又輕輕接住了。

那四人飛擲鋼杖,本來敵人要閃身避開也十分不易,料知四杖之中,必有一兩根打中,非讓他倒地不可,否則兵刃豈肯輕易脫手?豈知對手竟行若無事地一一接去,無不又驚又怒,大呼大叫地急趕。蕭峰待他們追了一陣,陡地立住腳步。這四人正自發力奔跑,收足不定,險些沖到他身上,急忙站住,呼呼喘氣。

蕭峰從他們投擲鋼杖和奔跑之中,已知四人武功平平。他微微一笑,說道:“各位追趕在下,有何見教?”

那矮子道:“你……你……你是誰?你……你武功很厲害啊。”蕭峰笑道:“也沒什么厲害。”那矮子縱身上前,喝道:“還……還我兵刃!”

蕭峰笑道:“好,還你!”右手提起一根鋼杖,對準了山壁用力擲出,當的一聲響,直插入山壁之中。一根八尺來長的鋼杖,倒有四尺插入巖中。這鋼杖所插處乃是堅硬巖石。蕭峰這么運勁一擲,居然入巖如此之深,自己也覺欣然:“這幾個月來備歷憂勞,功夫倒沒擱下,反更長進了。半年之前,我只怕還沒能插得這般深。”

那四人不約而同地大聲驚呼,臉露敬畏。

阿紫自后趕到,叫道:“姊夫,你這手功夫好得很啊,快教教我。“那矮子怒道:“你是星宿派門下弟子,怎么去請外人教藝?”阿紫道:“他是我姊夫,怎是外人?”

那矮子急于收回自己兵刃,縱身一躍,伸手去抓鋼杖。豈知蕭峰早已估量出他輕身功夫的深淺,鋼杖橫插石壁,離地一丈四五尺,那矮子雖然高躍,手指還是差了尺許,碰不到鋼杖。

阿紫拍手笑道:“好啊,八師哥,只要你能拔了你的兵刃到手,我便跟你去見師父,否則不用想了。”那矮子這么一躍,使足平生之力,幾乎已是他輕功的極限,便想再躍高一寸,也已艱難萬分,聽阿紫這么出言相激,心下惱怒,奮力縱起,中指指尖居然碰到了鋼杖。阿紫笑道:“碰到不算數,要拔了出來。”

那矮子怒極之下,功夫忽比平時大進,雙足力蹬,一個矮矮闊闊的身軀疾升而上,雙手急抓,竟抓住了鋼杖,但這么一來,身子可就掛在半空,搖搖晃晃地沒法下來。他使力撼動鋼杖,但這根八尺來長的鋼杖倒有一半陷入堅巖,如此搖撼,便搖上三日三夜,也未必搖得下來。

蕭峰笑道:“蕭某可要失陪了!”隨手將另外三根鋼杖插入雪地之中,轉身便行。

那矮子兀自不肯放手,他對自己的武功倒也有自知之明,適才一躍而攀上鋼杖,實屬僥幸,松手落下之后,二次再躍,多半不能再攀得到。這鋼杖是他十分愛惜的兵刃,輕重合手,再要打造,那就難了,他又用力搖了幾下,鋼杖仍是紋絲不動,叫道:“喂,你將神木王鼎留下,否則的話,可就后患無窮。”

蕭峰道:“神木王鼎,那是什么東西?”

追風子上前一步,說道:“閣下武功出神入化,我們都很佩服。那座小鼎嘛,本門很是看重,外人得之卻是無用,還請閣下賜還。我們必有重酬。”

蕭峰見他們的模樣不似作假,也不似埋伏了要襲擊自己的樣子,便道:“阿紫,將那個神木王鼎拿出來,給我瞧瞧,到底是什么東西。”

阿紫道:“哎唷,我交了給你啦,肯不肯交出來,可全憑你了。姊夫,還是你自己留著吧!”蕭峰聽了,猜到她盜了師門寶物,說已交在自己手中,顯是要自己為她擋災,便將計就計,說道:“你交給我的物事很多,我也弄不清哪一件是‘神木王鼎’。”

那矮子身子吊在半空,接口道:“那是一只六寸來高的小木鼎,深黃顏色。”蕭峰道:“嗯,這只東西么?我倒見過的,一件小小玩意兒,有什么用處?”那矮子道:“你懂得什么?怎么是一件小小玩意兒?這木鼎……”他還待說下去,追風子喝道:“師弟別胡說八道。”轉頭向蕭峰道:“這雖是件沒用的玩意兒,但這是家師……家師……的父親所賜,因此不能失卻,務請閣下賜還,我們感激不盡。”

蕭峰道:“我隨手一丟,不知丟到哪里去啦,是不是還找得到,那也難說。倘若真是要緊物事,我就回信陽去找找,只不過路程太遠,再走回頭路可就太也麻煩。”

那矮子搶著道:“要緊得很!怎么不要緊?咱們快……快……回信陽去拿。”他說到這里,縱身而下,連自己的就手兵刃也不顧了。

蕭峰伸手輕敲自己額角,說道:“唉,這幾天沒喝夠酒,記性不大好,這只小木鼎嘛,也不知是放在信陽呢,還是在大理,嗯,要不然是在晉陽……”

那矮子大叫:“喂,喂,你說什么?到底是在大理,還是晉陽?天南地北,可不是玩的。”追風子卻看出蕭峰故意刁難,說道:“閣下不必出言戲耍,但教此鼎完好歸還,咱們必當重重酬謝,決不食言。”

蕭峰突然失驚道:“啊喲,不好,我想起來了。”那四人齊聲驚問:“什么?”蕭峰道:“那木鼎是在馬夫人家里,剛才我放了一把火,將她家燒得片瓦無存,這只木鼎嘛,給大火燒上一燒,不知道會不會壞?”那矮子大聲道:“怎么不壞,這個……這個……三師哥、四師哥,那如何是好。我不管,師父要責怪,可不關我事。小師妹,你自己去跟師父說,我,我可管不了。”

阿紫笑道:“我記得好像不在馬夫人家里。眾位師哥,小妹失陪了,你們跟我姊夫理論吧。”說著斜身一閃,搶在蕭峰身前。

蕭峰轉過身來,張臂攔住四人,道:“你們倘若說明白那神木王鼎的用途來歷,說不定我可以幫你們找找,否則的話,恕不奉陪了。”

那矮子不住搓手,說道:“三師哥,沒法子啦,只好跟他說了吧?”追風子道:“好,我便跟閣下說……”

蕭峰身形一晃,縱到那矮子身邊,伸手托在他腋下,道:“咱們到上面去,我只聽你說,不聽他的。”他知那胖子貌似忠厚,實則十分狡獪,沒半句真話,倒是這矮子心直口快,不會說謊。他托著那矮子,發足便往山壁上奔去。山壁陡峭,本來無論如何攀援不上,但蕭峰提氣直上,稍有落腳處便借力一撐,一口氣沖上了十來丈,見有一塊凸出的石頭,便將那矮子放在石上,自己一足踏石,一足凌空,說道:“你來說吧!”

那矮子身在半空,向下望去,不由得頭暈目眩,忙道:“快……快放我下去。”蕭峰笑道:“你自己跳下去吧。”那矮子道:“胡說八道,這一跳豈不跌個粉身碎骨?”蕭峰見他性子直率,倒生了幾分好感,問道:“你叫什么名字?”那矮子道:“我是出塵子!”蕭峰微微一笑,心道:“這名字倒風雅,只可惜跟你老兄的身材不大相配。”說道:“我可要失陪了,后會有期。”

出塵子大聲道:“不能,不能,哎喲,我……我要摔死了。”雙手緊貼山壁,暗運內勁,要想抓住石頭,但觸手處盡是光溜溜的,哪里依附得住?他武功雖然不弱,但處身這三面凌空的高處,不由得甚是驚恐。

蕭峰道:“快說,神木王鼎有什么用!你如不說,我就下去了。”

出塵子急道:“我……我非說不可么?”蕭峰道:“不說也成,那就再見了。”出塵子一把抓住他衣袖,道:“我說,我說。這座神木王鼎是本門的三寶之一,用來修習‘不老長春功’和‘化功大法’的。師父說,,‘不老長春功’時日久了,慢慢會過氣,這神木王鼎能聚集毒蟲,吸了毒蟲的精華,便可駐顏不老,長葆青春。我師父年紀不小,卻生得猶如美少年一般,便靠了這神木王鼎加功增氣,這……這是一件希世奇珍,非同小可……”

蕭峰久聞“化功大法”之名,卻沒聽見過‘不老長春功’,料來兩者均是污穢邪術,這神木王鼎用途如此,也懶得再問,伸手托在出塵子腋下,順著山壁直奔而下。

在這陡峭如墻的山壁疾沖下來,比之上去時更快更險,出塵子嚇得大聲呼叫,一聲呼叫未息,雙腳已經著地,只嚇得臉如土色,雙膝發戰。

追風子道:“八師弟,你說了么?”出塵子牙關格格互擊,兀自說不出話來。

蕭峰向阿紫道:“拿來!”阿紫道:“拿什么來?”蕭峰道:“神木王鼎!”阿紫道:“你不是說放在馬夫人家里么?怎么又向我要?”蕭峰向她打量,見她纖腰細細,衣衫也甚單薄,身邊不似藏得有一座六寸來高的木鼎,心想,這小姑娘狡猾得緊,她門戶中事,原本不用我理會,這些邪魔外道難纏得緊,陰魂不散地跟著自己,也很討厭,便道:“這種東西蕭某得之無用,決計不會拿了不還。你們信也好,不信也好,這就失陪了!”說著邁開大步,幾個起落,已將五人遠拋在后。

那四人震于他的神威,要追還是不追,議論未定,蕭峰早走得不知去向。

蕭峰一口氣奔出七十余里,這才找到飯店,飲酒吃飯。這天晚上,他在郾城以南的馳口鎮歇宿,運了一會功,便即入睡。睡到半夜,忽聽到幾聲尖銳的哨子聲,當即驚醒。先是西南角上有幾下哨聲,跟著東南角上也有哨聲相應,哨聲尖銳凄厲,正是星宿海一派門人所吹的笛子。蕭峰心道:“這一干人趕到左近了,不必理會。”

突然之間,兩下“嘰,嘰”的笛聲響起,相隔甚近,便發自這小客店中,跟著有人說道:“快起身,大師哥到了,多半已拿住了小師妹。”另一人道:“拿住了,你說她能不能活命?”先前那人道:“誰知道呢?快走!”聽得兩人推開窗子,縱躍出房。

蕭峰心想:“又是兩個星宿派門下弟子,沒料到這小客店中也伏得有這種人,想是他們比我先到,在客店中不出聲,是以我沒發覺。那二人說不知阿紫能否活命,這小姑娘雖然歹毒,我總不能讓她死于非命,否則如何對得起阿朱?”當即躍出房去。

但聽得笛聲不斷,此起彼應,漸漸移向西北方。他循聲趕去,片刻間便已趕上了從客店中出來的那二人。他在二人身后十余丈處不即不離地跟隨,翻過兩個山頭。只見前面山谷中生著一堆火焰。火焰高約五尺,色作純碧,鬼氣森森,和尋常火焰大異。那二人直向火焰處奔去,到得火焰之前,拜倒在地。

蕭峰悄悄走近,隱身石后,望將出去,只見火焰旁聚集了十多人,一色的麻葛布衫,綠油油的火光照映下,人人臉上均現凄慘之色。綠火左首站著一人,一身紫衫,正是阿紫。她雙手給反綁了,雪白的臉給綠火一映,看上去也甚詭異。眾人默不作聲地注視火焰,左掌按胸,口中喃喃地不知說些什么。

忽聽得“嗚嗚嗚”幾下柔和的笛聲從東北方飄來,眾人轉過身子,一齊向笛聲來處躬身行禮。阿紫小嘴微翹,卻不轉身。蕭峰向笛聲來處瞧去,見一個麻衣人飄行而來,腳下迅捷,片刻間便走到火焰之前,將一支二尺來長的玉笛一端放到嘴邊,向著火焰鼓氣一吹,那火焰陡地熄滅,隨即大亮,蓬的一聲響,騰向半空,升起有丈許來高,這才緩緩低降。眾人高呼:“大師兄法力神奇,令我等大開眼界。”

蕭峰瞧那“大師兄”時,微覺詫異,此人既是眾人的大師兄,該是個五六十歲的老者,豈知竟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身材高瘦,臉色青中泛黃,面目卻頗英俊。蕭峰適才見了他飄行而至的輕功和吹火之技,知道他內力不弱,但這般鼓氣吹熄綠火,重又點旺,卻非內功,料想是笛中藏著什么引火的特異藥末。

只聽他向阿紫道:“小師妹,你面子不小啊,這許多人為你勞師動眾,從星宿海千里迢迢地趕到中原來。”

阿紫道:“連大師哥也出馬,師妹的面子自然不小了,不過要是算上我的靠山,只怕你們大伙兒的份量還有點兒不夠。”那大師兄問道:“師妹還有靠山么?卻不知是誰?”阿紫道:“靠山么,自然是我的爹爹、伯父、媽媽、姊夫這些人。”那大師兄哼了一聲,道:“師妹從小由師父撫養長大,無父無母,打從哪里忽然又鉆了許多親戚出來?”阿紫道:“啊喲,一個人沒爹沒娘,難道是從石頭里蹦出來的?只不過我爹爹、媽媽的姓名是個大秘密,不能讓人隨便知道而已。”那大師兄道:“那么師妹的父母是誰?”阿紫道:“說出來嚇你一跳。你要我說么,快松了我綁。”

那大師兄道:“要松你綁,那也不難,你先將神木王鼎交出來。”阿紫道:“王鼎在我姊夫那里。三師哥、四師哥、七師哥、八師哥他們不肯向我姊夫要,我又有什么法子?”

那大師兄向蕭峰日間所遇的那四人瞧去,臉露微笑,神色溫和,那四人卻臉色大變,顯得害怕之極。出塵子道:“大……大……大師哥,這可不關我事。她……她姊夫本事太大,我……我們追他不上。”那大師兄道:“三師弟,你來說。”

追風子道:“是,是!”便將如何遇見蕭峰,他如何接去四人鋼杖,如何將出塵子提上山壁迫問等情一一說了,竟沒半點隱瞞。他本來行事說話都是慢吞吞的泰然自若,但這時對著那大師兄,說話聲又快又顫,宛似大禍臨頭一般。

那大師兄待他說完,點了點頭,向出塵子道:“你跟他說了什么?”

出塵子道:“我……我……”那大師兄道:“你說了些什么?跟我說好了。”出塵子道:“我說……我說……這座神木王鼎,是本門的三寶之一,是……是……練那個大法的。我說這是一件稀世奇珍,非同小可,因此……因此請他務必歸還。”那大師兄道:“很好,他說什么?”出塵子道:“他……他什么也不說,就放我下來了。”

那大師兄道:“妙極!你說這座神木王鼎是件稀世奇珍,他會不會看中了這件奇珍不還?”出塵子道:“我不……知……知道。”

那大師兄道:“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他話聲溫和,可是出塵子這么個剛強暴躁之人,竟嚇得魂不附體,牙齒格格打戰,道:“我……格格……我……格格……不……不……知……格格……知……格格……知道。”這“格格”之聲,是他上齒和下齒相擊,自己難以制止。

那大師兄轉向阿紫,問道:“小師妹,你姊夫到底是誰?”阿紫道:“他嗎?說出來只怕嚇你一跳。”那大師兄道:“但說不妨,倘若真是鼎鼎大名的英雄人物,我摘星子加倍留心便了。”

蕭峰心道:“摘星子!好大的口氣!瞧他適才飄行而來的身法,輕功雖佳,卻也勝不過大理國的巴天石、四大惡人中的云中鶴。”

只聽阿紫道:“他嗎?大師哥,中原武人以誰為首?”那大師兄摘星子道:“人人都說‘北喬峰,南慕容’,難道這二人都是你姊夫么?”

蕭峰氣往上沖,心道:“你這小子胡言亂語,瞧我叫你知道好歹。”

阿紫格格一笑,說道:“大師哥,你說話也真有趣,我只有一個姊姊,怎么會有兩個姊夫?”摘星子微笑道:“我不知你只一個姊姊。嗯,就算只一個姊姊,有兩個姊夫也不稀奇啊。”阿紫道:“我姊夫脾氣大得很,下次我見到他時,將你這句話說與他知,你就有苦頭吃了。我跟你說,我姊夫便是丐幫幫主、威震中原的‘北喬峰’。”

此言一出,各人忍不住一齊“哦”的一聲。

摘星子眉頭微蹙,說道:“神木王鼎落入了丐幫手中,可不大好辦了。”

出塵子雖然害怕,多嘴多舌的脾氣卻改不了,說道:“大師哥,那喬峰早不是丐幫的幫主了,你剛從西邊來,想來沒聽到中原武林最近這件大事。那喬峰,已給丐幫大伙兒逐出幫啦!”他事不關己,說話便順暢了許多。

摘星子吁了口氣,繃緊的臉皮登時松了,問道:“喬峰給逐出丐幫了么?是真的么?”

追風子道:“江湖上都這么說,還說他不是漢人,是契丹人,中原英雄人人要殺他而甘心呢。聽說此人殺父、殺母、殺師父、殺朋友,卑鄙下流,無惡不作。”

蕭峰藏身山石之后,聽著他述說自己這幾個月來的不幸遭遇,不由得心中一酸。饒是他武功蓋世,膽識過人,但江湖間聲名如此難聽,為天下英雄所不齒,畢竟無味之極。

只聽摘星子問阿紫道:“你姊姊怎么會嫁給這種人?難道天下人都死光了?還是給他先奸后娶、強逼為妻?”

阿紫輕輕一笑,說道:“怎么嫁他,我可不知,不過我姊姊是給他一掌打死的。”

眾人又都“哦”的一聲。這些人心腸剛硬,行事狠毒,但聽喬峰殺父、殺母、殺師父、殺朋友之余,又殺死了妻子,手段之辣,天下少有,卻也不禁自愧不如,甘拜下風。

摘星子冷笑兩聲,說道:“什么‘北喬峰,南慕容’,那是他們中原武人自相標榜的言語,我就不信這兩個家伙,能抵擋得了我星宿派的神功妙術!”

追風子道:“正是,正是!師弟們也都這么想。大師哥武功超凡入圣,這次來到中原,正好將‘北喬峰,南慕容’一起宰了,挫折一下中原武人的銳氣,好讓他們知道我星宿派的厲害。”

摘星子問道:“那喬峰去了哪里?”

阿紫道:“他說是要到雁門關外,咱們一路追去,好歹要尋到他。”

摘星子道:“是了!二、三、四、七、八五位師弟,這次臨敵失機,你們該當何罪?”那五人躬身道:“恭領大師哥責罰。”摘星子道:“咱們來到中原,要辦的事甚多,要是依罪施罰,不免減弱了人手。嗯,我瞧,這樣吧……”說話未畢,左手揚動,衣袖中飛出五點藍印印的火花,便如五只飛螢一般,撲過去分別落在五人肩頭,隨即發出嗤嗤聲響。

蕭峰鼻中聞到一陣焦肉之氣,心道:“好家伙,這可不是燒人么?”火光不久便熄,但五人臉上痛苦的神色卻絲毫不減。蕭峰尋思:“這人所擲的是硫磺硝磷之類的火彈,料來其中藏有毒物,是以火焰熄滅之后,毒性鉆入肌肉,反令人更加痛楚難當。”

只聽摘星子道:“這是小號的‘煉心彈’。你們經歷一番磨練,耐力更增,下次再遇到勁敵,也不會一戰便即屈服,丟了我星宿派的臉面。”摩云子和追風子道:“是,是,多謝大師哥教誨。”其余三人運內力抗痛,無法開口說話。過了一炷香時分,五人的低聲呻吟和喘聲才漸漸止歇,這一段時刻之中,星宿派眾弟子瞧著這五人咬牙切齒、強忍痛楚的神情,無不膽戰心驚。

摘星子的眼光慢慢轉向出塵子,說道:“八師弟,你泄漏本派重大機密,令本派重寶有破滅之險,該受如何處罰?”出塵子臉色大變,雙膝一屈,跪倒在地,求道:“大師……大師哥,我……我那時糊里糊涂地隨口說了,你……你饒我一命,以后……以后給你做牛做馬,不敢有半句怨言,不……不……敢有半分怨心。”說著連連磕頭。

摘星子嘆了口氣,說道:“八師弟,你我同門一場,若是我力之所及,原也想饒了你。只不過……唉,要是這次饒了你,以后還有誰肯遵守師父的戒令?你出手吧!本門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只要你能打敗執法尊者,什么罪孽便都免去了。你站起來,這就出手吧!”

出塵子卻怎敢和他放對?只不住磕頭,咚咚有聲。

摘星子道:“你不肯先出手,那么就接我招吧。”

出塵子一聲大叫,俯身從地下拾起兩塊石頭,使勁向摘星子擲去,叫道:“大師哥,得罪了!”跟著又拾起兩塊石頭擲出,身子已躍向東北角上,呼呼兩響,又擲出兩塊石頭,一個肉球般的身子已遠遠縱開。他自知武功與摘星子差得甚遠,只盼這六塊石頭能擋得一擋,便可脫身逃走,此后隱姓埋名,讓星宿派的門人再也找尋不到。

摘星子右袖揮動,在最先飛到的石頭上一帶,石頭反飛而出,向出塵子后心砸去。

蕭峰心想:“這人借力打力的功夫倒也不弱,這是真實本領,并非邪法。”

出塵子聽到背后風聲勁急,斜身左躍躲過。但摘星子拂出的第二塊石頭緊接又到,竟不容他有喘息余地。出塵子左足剛在地下一點,勁風襲背,第三塊石頭又已趕來。每一塊石頭擲去,都逼得出塵子向左跳一大步,六大步跳過,他又已回到火焰之旁。

只聽得啪的一聲響,第六塊石頭遠遠落下。出塵子臉色蒼白,翻手從懷中取出一柄匕首,便往自己胸口插入。摘星子衣袖輕揮,一朵藍色火花撲向他手腕,嗤嗤聲響,燒炙他腕上穴道。出塵子一松手,匕首落地。他大聲叫道:“大師哥慈悲!大師哥慈悲!”

摘星子衣袖揮動,一股勁風撲出,射向那堆綠色火焰。火焰中便分出一條綠火,射向出塵子身上,著體便燃,衣服和頭發首先著火。他在地下滾來滾去,厲聲慘叫,一時卻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狀可怖。星宿派眾門人只嚇得連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摘星子道:“大家都不說話,嗯,你們覺得我下手太辣,出塵子死得冤枉,是不是?”

眾人忙搶著道:“大師哥英明果斷,處置得適當之極,既不寬縱,又不過分,咱們敬佩萬分。”“這家伙泄露本派機密,使師尊的練功至寶遭逢危難,本當凌遲碎割,讓他吃上七日七夜的苦頭這才處死。大師哥顧全同門義氣,這家伙做鬼也感激大師哥的恩惠。”“咱們人人有罪,請大師哥寬恕。”

大批諂諛奉承的言語,夾雜在出塵子的慘叫狂號聲中。蕭峰只覺說不出的厭憎,轉身左足彈起,已悄沒聲地落在二丈以外,摘星子竟沒察覺。

蕭峰正要離去,忽聽得摘星子柔聲問道:“小師妹,你偷盜師尊的寶鼎,交與旁人,該受什么處罰?”蕭峰一驚:“只怕阿紫所受的刑罰,比之出塵子更要慘酷十倍,我若袖手而去,心中何安?”當即轉身,悄沒聲地又回到原來隱身處。

只聽得阿紫道:“我犯了師父的規矩,那不錯,大師哥,你想不想拿回寶鼎?”摘星子道:“這是本門的三寶之一,當然非收回不可。”阿紫道:“我姊夫的脾氣,并不怎么太好。這寶鼎是我交給他的,如我向他要回,他當然完整無缺地還我。倘若外人向他要,你想他給不給呢?”

摘星子“嗯”了一聲,說道:“那很難說。要是寶鼎有了些微損傷,你的罪孽就更大了。”阿紫道:“你們向他要,他無論如何不肯交還。大師哥武功雖高,最多也不過將他殺了,要想取回寶鼎,那可難了!”摘星子沉吟道:“依你說便如何?”阿紫道:“你們放開我。讓我獨自到雁門關外,去向姊夫要回寶鼎。這叫做將功折罪。”

子道:“這話聽來倒也有理。不過,小師妹啊,這么一來,做大師哥的臉皮,可就給你剝得干干凈凈了。我一放了你,你遠走高飛,跟著你姊夫逃之夭夭,我又到哪里去找你?這寶鼎嘛,咱們是志在必得,只要不泄漏風聲,那姓喬的未必便敢貿然毀去。小師妹,你出手吧,只要你打勝了我,你便是星宿派的大師姊,反過來我要聽你號令,憑你處分。”

蕭峰這才明白:“原來他們的排行是以功夫強弱而定,不按照入門先后,是以他年紀輕輕,卻是大師兄,許多比他年長之人,反而是師弟。這么說來,這些人相互間常常要爭奪殘殺,哪還有什么同門之情、兄弟之義?”

他卻不知,這個規矩正是丁春秋創派時所擬,要星宿派武功一代比一代更強的法門。大師兄權力極大,做師弟的倘若不服,隨時可以武力反抗,那時便以武功定高低。倘若大師兄得勝,做師弟的自然是任殺任打。要是師弟得勝,他立即一躍而升為大師兄,轉手將原來的大師兄處死。師父只袖手旁觀,決不干預。在這規矩之下,人人務須努力進修,借以自保,表面上卻要不動聲色,顯得武功低微,以免引起大師兄疑忌。出塵子膂力厲害,所鑄鋼杖又長又粗,雖排行第八,早引起摘星子嫉忌,這次便借故剪除了他。別派門人往往練到一定造詣便即停滯不進,星宿派門人卻半天也不敢偷懶,永遠勤練不休。做大師兄的固然提心吊膽,怕每個師弟向自己挑戰,而做師弟的,也老是在擔心大師兄找到自己頭上,但只要功夫練得強了,大師兄沒必勝把握,就不會輕易啟釁。

阿紫本以為摘星子瞧在寶鼎份上,不會便加害自己,哪知他竟不上當,立時便要動手,這一來可嚇得花容失色。但聽出塵子呻吟叫喚之聲兀自未息,這命運轉眼便降到自己身上,只得顫聲道:“我手足都讓他們綁住了,又怎能跟你比試功夫?你要害我,不光明正大地干,卻使這等陰謀詭計。”

摘星子道:“很好!我先放你。”說著衣袖一拂,一股勁氣直射入火焰之中。火焰中又分出一道細細的綠火,便如一根水線般,向阿紫雙手之間的繩索上射去。

蕭峰看得甚準,這一條綠火確不是去燒阿紫身體。但聽得嗤嗤輕響,過不多時,阿紫兩手往外一分,繩索已從中分斷。那綠火倏地縮回,跟著又向前射出,這次卻是指向她足踝上的繩索。也只片刻功夫,繩索已自燒斷。蕭峰見他以內力指動火焰去向,這項本事,中原武人會者不多。

星宿派眾門人不住口地稱贊:“大師哥功力超凡入圣,非同小可。”“我等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當今之世,除師尊之外,大師哥定然天下無敵。”“小師妹,向來不敢反抗大師哥,只可惜現在懊悔已經遲了。”你一言,我一語,搶著說個不停。摘星子聽著這些諂諛之言,臉帶笑容,微微點頭,斜眼瞧著阿紫,緩緩地道:“小師妹,你這就出招吧!”

阿紫顫聲道:“我不出招。”摘星子道:“為什么?我看還是出招的好。”

阿紫道:“我不跟你打。你要殺我,盡管殺好了。”

摘星子嘆道:“我并不想殺你。你這樣一位美貌可愛的小姑娘,殺了你實在可惜,不過這叫做無法可施。要是你不犯這么大的罪孽,我自然永遠不會跟你為難。小師妹,你接招吧!”說著揮動袖子,一股勁風撲向火焰,一道綠色火線便向阿紫緩緩射去,似乎他不想一時便殺了她,火焰去勢甚緩。

阿紫驚叫一聲,向右躍開兩步。那道火焰跟著迫來。阿紫又退一步,背心已靠到蕭峰藏身的大石之前。摘星子催動內力,那道火焰跟著逼來。阿紫已退無可退,正想向旁縱躍,摘星子衣袖揮動,兩股勁風分襲左右,令她無法閃避,正面這道綠火卻漸漸逼近。

蕭峰見綠火離她臉孔已不到兩尺,近了一寸,又近一寸,便低聲道:“別怕,我來助你。”說著從大石后面伸手過去,抵住她背心,又道:“你運掌力向火焰擊過去。”阿紫正嚇得魂飛魄散,突然聽到蕭峰的聲音,當真喜出望外,想也不想,揮掌拍出,其時蕭峰的內力已注入她體內,她這一掌勁力雄渾。那道綠色火焰倏地縮回兩尺。

阿紫只覺背上手掌中內力源源送來,若不拍出,說不定自己身子也要炸裂了,跟著右手急揮,直擊出去。蕭峰內力渾厚無比,輸到阿紫體內后威力雖減,但若她能善于運用,對摘星子攻個出其不意,極可能便一擊而勝。只是她驚恐之余,這一掌拍出去匆匆忙忙,呼的一聲響,面前那道細細的綠火應手而滅。

摘星子一驚,左掌斜拍,火堆中升起一道綠火,又向阿紫射來。這次的火焰卻粗得多了,來勢洶洶,只映得阿紫頭臉皆碧。阿紫拍出掌力,抵住綠火,不令近前。那綠火登時便在半空僵住,焰頭前進得一兩寸,又向后退了一兩寸。黑暗之中,便似一條綠色長蛇橫臥空際,輕輕擺動,顏色鮮艷詭異,光芒閃爍不定。

摘星子厲聲大喝,掌力加盛,突然那道綠火嗤嗤兩響,爆出兩朵火花,分從左右襲向阿紫。綠火是以硝磺、磷石之類藥物點燃,并不為奇,在內力推動下,成為傷人的火焰,聲勢便甚凌厲。蕭峰左掌微揚,一股掌力輕輕推出,阿紫兩條腰帶飄起,一飄一拂,兩朵火花迅速無倫地向摘星子激射而回。

摘星子只嚇得目瞪口呆,一怔之間,兩朵火花已射到身前,急忙躍起,一朵火花從他足底下飛過。兩名師弟喝彩:“好功夫,大師兄了不起!”彩聲未歇,第二朵火花已奔向他小腹。摘星子身在半空,如何還能向上拔高?嗤的一聲響,火花已燒上他肚腹。摘星子“啊”的一聲大叫,跌落下來,那道綠火也即回入火焰堆中。

眾弟子眼望阿紫,臉上都現出敬畏之色,均想:“看來小師妹功力不弱,大師兄未必能夠取勝,我喝彩可不要喝得太響了。”他星宿派的武功,師父傳授之后,各人自行修煉,到底造詣如何,不等臨敵相斗或是同門自殘,那是誰也不知道的。眾人見阿紫竟能以火焰反傷大師哥,雖均感驚訝,卻誰也沒疑心有人暗助,只道阿紫天資聰明,暗中將功夫練得造詣極深。

摘星子神色慘淡,力咬舌尖,一口鮮血向火焰中噴去。那火焰忽地一暗,隨即大為明亮,耀得眾人眼睛也不易睜開。眾弟子還是忍不住大聲喝彩:“大師哥好功力,令我們大開眼界。”摘星子猛地身子急旋,如陀螺般連轉了十多個圈子,大袖拂動,整個火焰堆陡地拔起,便如一座火墻般向阿紫壓來。

蕭峰知摘星子所使的是一門極厲害的邪術,平生功力已盡數凝聚在這一擊之中。那綠火來得快極,便要撲到阿紫身上,只得雙掌齊出,兩股勁風拍向阿紫的衣袖。碧焰映照下,阿紫兩只紫色的衣袖鼓風飄起,向外送出,蕭峰的勁力已推向那堵綠色的光墻。

這片碧焰在空中略一停滯,便緩緩向摘星子面前退去。摘星子大驚,又在舌尖上一咬,一口鮮血再向火焰噴去,火焰一盛,回了過來,但只進得兩尺,便給蕭峰的內力逼轉。摘星子臉上已無半點血色,一口口鮮血不住向火焰中吐去。他噴出一口鮮血,功力便減弱一分,但在蕭峰雄渾的內力之前,碧焰又怎能再沖前半尺?

蕭峰從對方內勁之中,察覺他真氣越來越弱,即將油盡燈枯,便凝氣向阿紫道:“你叫他認輸便是,不用斗了。”

阿紫叫道:“大師哥,快跪下求饒,我可以不殺你。你認輸吧!”摘星子惶急異常,自知命在頃刻,聽了阿紫的話,忙點了點頭。阿紫道:“你干嗎不開口?你不肯認輸嗎?”摘星子又連連點頭,卻始終不說話,他凝運全力與對方掌力相抗,只要一開口,停送真氣,碧焰卷將過來,立時便將他活活燒死。

眾同門紛紛嘲罵起來:“摘星子,你打輸了,何不跪下磕頭!”“小師妹寬宏大量,饒你性命,你還硬撐什么面子?開口說話啊!”“小師妹今日清理門戶,立下豐功偉績,當真是我星宿派中興的大功臣。”“你陰謀暗算師尊,企圖投靠少林派,幸好小師妹拆穿了你的陰謀。你這混賬畜生,無恥之尤!”“摘星子,你自己偷盜了神木王鼎,卻反咬一口,誣賴小師妹,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這干人見風使帆,捧強欺弱,一見摘星子處于下風,立即翻臉相向,還在片刻之前,這些人將大師兄贊成是并世無敵的大英雄,這時卻罵得他狗血淋頭,比豬狗也還不如。

蕭峰心想:“星宿老怪收的弟子,人品都這么奇差,阿紫自幼和這些人為伍,自然也行止不端了。”見摘星子狼狽之極,當下也不為已甚,內勁一收,阿紫的一雙衣袖便即垂下。

摘星子神情委頓,身子搖搖晃晃,突然間雙膝一軟,坐倒在地。阿紫道:“大師哥,你怎么啦?服了我么?”摘星子低聲道:“我認輸啦。你……你別……別叫我大師哥,你是咱們的大師姊!”

眾弟子齊聲歡呼:“妙極,妙極!大師姊武功蓋世,星宿派有這樣一位傳人,咱們星宿派更加要名揚天下了。”

阿紫笑瞇瞇地向摘星子道:“本門規矩,更換傳人之后,舊的傳人該當如何處置?”摘星子額頭冷汗涔涔而下,顫聲道:“大大……大師姊,求你……求你……”阿紫格格嬌笑,說道:“我真想饒你,只可惜本門規矩,不能壞在我的手里。你出招罷!”

摘星子知道自己命運已決,不再哀求,氣凝雙掌,向火堆平平推出,可是他內力已盡,雙掌推出,火焰只微微顫動了兩下,更無動靜。

阿紫笑道:“好玩,好玩,真好玩!大師哥,你的功力哪里去了?”跨出兩步,雙掌拍出,一道碧焰吐出,射向摘星子身上。阿紫內力平平,這道碧焰去勢既緩,也甚松散黯淡,但摘星子此刻已無絲毫還手余地,連站起來逃命的力氣也無。碧焰一射到他身上,霎時間頭發衣衫著火,狂叫慘號聲中,全身都裹入了烈焰。

眾弟子頌聲大起,齊贊大師姊功力出神入化,為星宿派除去了一個為禍多年的敗類,稟承師尊意旨,立下大功。

蕭峰雖在江湖上見過不少慘酷兇殘之事,但阿紫這樣一個秀麗活潑、天真可愛的少女,行事竟這般毒辣。他心中只感說不出的厭惡,輕輕嘆了口氣,拔足便行。

阿紫叫道:“姊夫,姊夫,你別走,等一等我。”星宿派諸弟子見巖石之后突然有人現身,而二弟子、三弟子等人認得便是蕭峰,都愕然失色。

阿紫又叫:“姊夫,你等等我。”搶步走到蕭峰身邊。這時摘星子的慘叫聲越來越響,他嗓音尖銳,加上山谷中的回聲,更是難聽。蕭峰皺眉道:“你跟著我干什么?你做了星宿派傳人,成了這一群人的大師姊,不是心滿意足了么?”阿紫笑道:“不成。”壓低聲音道:“我這大師姊是混來的,有什么稀罕?姊夫,我跟你一起去雁門關。”蕭峰聽著摘星子的呼號之聲,不愿在這地方多耽,快步向北行去。

阿紫回頭叫道:“二師弟,我有事去北方。你們在這里附近等我回來,誰也不許擅自離開,聽見了沒有?”眾弟子一齊搶上幾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說道:“謹領大師姊法旨,眾師弟不敢有違。”隨即紛紛稱頌:“恭祝大師姊一路平安。”“恭祝大師姊旗開得勝。”“大師姊身負如此神功,天下事有什么辦不了?這般恭祝,那也是多余了。”

阿紫回手揮了幾下,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蕭峰放眼前望,大地山河,一片白茫茫的,遠處山峰未為白雪所遮,只覺莽莽蒼蒼,心道:“這些地方,我離去之后,再也不回來了。”跨開大步,嚓嚓聲響,在雪地里走得迅速之極。他見阿紫竭力奔跑,要與自己并肩而行,白雪映照之下,見到她秀麗的臉上滿是天真可愛的微笑,便如新得了個有趣的玩偶或是好吃的糖果一般,若非適才親眼目睹,有誰能信她是剛殺了大師兄、新得天下第一大邪派傳人之位。蕭峰輕輕嘆息一聲,只覺塵世之間,事事都索然無味。

阿紫問道:“姊夫,剛才真多謝你啦!你嘆什么氣?說我太頑皮么?”蕭峰道:“你不是頑皮,是太過殘忍兇惡。咱們成年男子,這么干也已不成,你是個小姑娘,這般下手不容情,更加不該。”阿紫奇道:“你是明知故問,還是真的不知?”說著側過了頭,瞧著蕭峰,臉上滿是好奇神色。蕭峰道:“我怎么明知故問?”

阿紫道:“這就奇了,你怎會不知道?我這大師姊是假的,是你給我掙來的,只不過他們都瞧不出來而已。要是我不殺他,終有一日會給他瞧出破綻,那時候你又未必在我身邊,我的性命勢必送在他手里。我要活命,便非殺他不可。”

蕭峰道:“好吧!那你定要跟我去雁門關,又干什么?”阿紫道:“姊夫,我對你說老實話了,好不好?你聽不聽?”蕭峰心道:“好啊,原來你一直沒跟我說老實話,這時候才說。”說道:“當然好,我就怕你不說老實話。”阿紫格格地笑了幾聲,伸手挽住他臂膀,道:“你也有怕我的事?”蕭峰嘆道:“我怕你的事多著呢,怕你闖禍,怕你隨便害人,怕你做出古里古怪的事來……”阿紫道:“你怕不怕我給人家欺侮,給人家殺了?”蕭峰道:“我受你姊姊重托,當然要照顧你。”阿紫道:“要是我姊姊沒托過你呢?倘若我不是阿朱的妹子呢?”蕭峰哼了一聲,道:“那我又何必睬你?”

阿紫道:“我姊姊就那么好?你心中就半點也瞧我不起?”蕭峰道:“我沒瞧你不起。不過你姊姊比你好上千倍萬倍,阿紫,你說什么也比不上她。”說到這里,眼眶微紅,語音頗為酸楚。

阿紫嘟起小嘴,悻悻地道:“既然阿朱樣樣都比我好,那么你叫她來陪你吧,我可不陪你了。”說了轉身便走。

蕭峰也不理睬,自管邁步而行,心中卻不由得傷感:“倘若阿朱陪我在雪地中行走,倘若她突然發惱,轉身而去,我當然立刻便追趕前去,好好地賠個不是。不,我起初就不會惹她生氣,什么事都會順著她。唉,阿朱對我柔順體貼,又怎會向我生氣?”

忽聽得腳步聲響,阿紫又奔了回來,說道:“姊夫,你這人也忒狠心,說不等便不等,沒半點仁慈心腸。”蕭峰嘿的一聲,笑了出來,說道:“你也來說什么仁慈心腸。阿紫,你聽誰說過‘仁慈’兩字?”阿紫道:“聽我媽媽說的,她說對人不要兇狠霸道,要仁慈些才是。”蕭峰道:“你媽媽的話不錯,只可惜你從小沒跟媽媽在一起,卻跟著師父學了一肚子的壞心眼兒。”阿紫笑道:“好吧!姊夫,以后我跟你在一起,多向你學些好心眼兒。”

蕭峰嚇了一跳,連連搖手,忙道:“不成,不成!你跟我這個粗魯漢子有什么好?阿紫,你走吧!你跟我在一起,我老是心煩意亂,要靜下來好好想一下事情也不行。”阿紫道:“你要想什么事情,不如說給我聽,我幫你想想。你這人太好,挺容易上人家的當。”蕭峰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一個小女孩兒,懂得什么?難道我想不到的事,你反而想到了?”阿紫道:“這個自然,有許多事情,你說什么也想不到的。”

她從地下抓起一把雪來,捏成一團,遠遠地擲了出去,說道:“你到雁門關外去干什么?”蕭峰搖頭道:“不干什么。打獵牧羊,了此一生,也就是了。”阿紫道:“誰給你做飯吃?誰給你做衣穿?”蕭峰一怔,他可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情,隨口道:“吃飯穿衣,那還不容易?咱們契丹人吃的是羊肉牛肉,穿的是羊皮牛皮,到處為家,隨遇而安,什么也不用操心。”阿紫道:“你寂寞的時候,誰陪你說話?”蕭峰道:“我回到自己族人那里,自會結識同族的朋友。”阿紫道:“他們說來說去,盡是打獵、騎馬、宰牛、殺羊,這些話聽得多了。又有什么味道?”

蕭峰嘆了口氣,知她的話不錯,無言可答。

阿紫道:“你非去遼國不可么?你不回去,在這里喝酒打架,死也好,活也好,豈不是轟轟烈烈、痛快得多么?”

蕭峰聽到她這句話,不由得胸口一熱,豪氣登生,抬起頭來,一聲長嘯,說道:“你這話不錯!”

阿紫拉拉他臂膀,說道:“姊夫,那你就別去啦,我也不回星宿海去,只跟著你喝酒打架。”蕭峰笑道:“你是星宿派的大師姊,人家沒了傳人,沒了大師姊,那怎么成?”阿紫道:“我這個大師姊是混騙來的,一露出馬腳,立時就性命不保,雖說好玩,也沒什么了不起。我還是跟著你喝酒打架的好玩。”蕭峰微笑道:“說到喝酒,你酒量太差,只怕喝不到一碗便醉了。打架的本事也不行,幫不了我忙,反而要我幫你。”

阿紫悶悶不樂,鎖起了眉頭,來回走了幾步,突然坐倒在地,放聲大哭。蕭峰倒給她嚇了一跳,忙問:“你……你……干什么?”阿紫不理,仍是大哭,甚為哀切。

蕭峰一向見她處處占人上風,便在給星宿派擒住之時,也倔強不屈,沒想到她竟會像尋常小女兒般大哭,不由得手足無措,又問:“喂,喂,阿紫,你怎么啦?”阿紫抽抽噎噎地道:“你走開,別來管我,讓我在這里哭死了,你才快活。”蕭峰微笑道:“好端端一個人,哭是哭不死的。”阿紫哭道:“我偏要哭死,偏要哭死給你看!”

蕭峰笑道:“你慢慢在這里哭吧,我可不能陪你了。”說著拔步便行,只走出幾步,忽聽她止了啼哭,全無聲息。蕭峰有些奇怪,回頭一望,只見她俯伏雪地之中,一動也不動。蕭峰心中暗笑:“小女孩兒撒癡撒嬌,我若去理她,終究理不勝理。”當下頭也不回地徑自去了。

他走出里許,回頭再望,這一帶地勢平曠,一眼瞧去并無樹木山坡阻擋,似乎阿紫仍一動不動地躺著。蕭峰心下猶豫:“這女孩兒性子古怪之極,說不定真的便這么躺著,就此不再起來。”又想:“我已害死了她姊姊,就算不聽阿朱的話,不去照料她,保護她,終不能激死了她。“一想到阿朱,不由得胸口一熱,當即快步從原路回來。

奔到阿紫身邊,果見她俯伏于地,仍和先前一模一樣,半分也沒移動位置。蕭峰走上兩步,突然一怔,只見她嵌在數寸厚的積雪之中,身旁積雪竟全不融化,莫非果然死了?他一驚之下,伸手去摸她臉頰,著手處肌膚上一片冰冷,再探她鼻息,也是全無呼吸。蕭峰見過她詐死欺騙自己親生父母,知她星宿派中有一門龜息功夫,可以閉住呼吸,倒也并不如何驚慌,伸指在她脅下點了兩點,內力自她穴道中透了進去。

阿紫嚶嚀一聲,緩緩睜眼,突然間櫻口一張,一枚藍晃晃的細針急噴而出,射向蕭峰眉心。

蕭峰和她相距不過尺許,說什么也想不到她竟會突施暗算,這根毒針來得勁急異常,他武功再高,在倉促之際、咫尺之間要想避去,也已萬萬不能。他想也不想,右手一揚,一股渾厚雄勁之極的掌風劈了出去。

這一掌實是他生平功力之所聚,這細細一枚鋼針在尺許之內急射過來,要以無形無質的掌風將之震開,所使掌力自是大得驚人。他一掌擊出,身子同時盡力向右斜出,只聞到一陣淡淡的腥臭之氣,毒針已從他臉頰旁擦過,相距不過寸許,委實兇險絕倫。

便在此時,阿紫的身軀也為他這一掌推了出去,哼也不哼,身子平平飛出,啪的一聲響,摔在十余丈外。她身子落下后又在雪地上滑了丈許,這才停住。

蕭峰于千鈞一發中逃脫危難,暗叫一聲:“慚愧!”第一個念頭便是:“這妖女心腸好毒,竟使這歹招暗算于我。”想到星宿派的暗器定是厲害無比,毒辣到了極點,倘若這一下給射中了,活命之望微乎其微,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

待見阿紫給自己一掌震出十余丈,不禁又是一驚:“啊喲,這一掌她怎經受得起?只怕已給我打死了。”身形一晃,縱到她身邊,只見她雙目緊閉,兩道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臉如金紙,這一次是真的停了呼吸。

蕭峰登時呆了:“我又打死了她,又打死了阿朱的妹妹。阿朱……阿朱臨死時叫我照顧她妹妹,可是……可是……我又打死了她。”這一怔本來只瞬息之間的事,但他心神恍惚,卻如經歷了一段極長的時刻。他搖了搖頭,忙伸掌按住阿紫后心,將真氣內力送了過去。過了好一會,阿紫身子微微一動。蕭峰大喜,叫道:“阿紫,阿紫,你別死,我說什么也要救活你。”

但阿紫只動了這么一下,又不動了。蕭峰心中焦急,盤膝坐在雪地,將阿紫輕輕扶起,放在自己身前,雙掌按住她背心,將內力緩緩輸入她體內。他知阿紫受傷極重,眼下只有令她保住一口氣,暫得不死,徐圖挽救。過得一頓飯時分,他頭上冒出絲絲白氣,正是全力施為。

這么連續不斷地行功,隔了小半個時辰,阿紫身子微微一動,輕輕叫了聲:“姊夫!”蕭峰大喜,繼續行功,卻不跟她說話。只覺她身子漸暖,鼻中也有了輕微呼吸。蕭峰心怕功虧一簣,絲毫不停地運送內力,直至中午時分,阿紫氣息稍勻,這才將她橫抱懷中,快步而行,卻見她臉上已沒半點血色。

他邁開腳步,走得又快又穩,左手仍按在阿紫背心,不絕地輸以真氣。走了一個多時辰,來到一個小市鎮,鎮上并沒客店,只得再向北行,奔出二十余里,才尋到一家簡陋的客店。這客店也沒店小二,便是店主自行招呼客人。蕭峰要店主取來一碗熱湯,用匙羹舀了,慢慢喂入阿紫口中。但她只喝得三口,便盡數嘔出,熱湯中滿是紫血。

蕭峰甚是憂急,心想阿紫這一次受傷,多半治不好了,那閻王敵薛神醫不知到了何處,就算薛神醫便在身邊,也未必能治。當日阿朱為少林寺掌門方丈掌力震蕩,并非親身直受,也已驚險萬狀,既敷了太行山譚公的治傷靈膏,再加自己真氣續命,又蒙薛神醫施救,方得治愈。他雖知阿紫性命難保,卻不肯就此罷手,只想:“我就算真氣內力全部耗竭,也要支持到底。我不是為了救她,只是要不負阿朱的囑托。”

他明知阿紫出手暗算于他在先,當此處境,這一掌若不擊出,自己已送命在她手底。他這等武功高強之人,一遇危難,心中想也不想,自然而然地便出手御害解難。他被迫打傷阿紫,就算阿朱在場,也決不會有半句怪責的言語,這是阿紫自取其禍,與旁人無干,但就因阿朱不知,難以辯解,蕭峰才覺得萬分對她不起,深切自責。

這一晚他始終沒合眼安睡,半夜里矇眬之中,也不斷以真氣維系阿紫性命。當日阿朱受傷,蕭峰只在她氣息漸趨微弱之時,這才出手,這時阿紫卻片刻也離不開他手掌,否則氣息立時斷絕。

第二晚仍是如此。蕭峰功力雖強,兩日兩晚勞頓下來,畢竟也疲累之極。小客店中所藏的兩壇酒早給他喝得壇底向天,要店主到別處去買,偏生身邊又沒帶多少銀兩。他一天不吃飯毫不要緊,一天不喝酒就難過之極,這時漸漸心力交瘁,更須以酒提神,心想:“阿紫身上想必帶有金錢。”

解開她衣囊,果見有三只小小金元寶、幾錠碎銀子。他取了一錠銀子,包好衣囊,見衣囊上連有一根紫色絲帶,另一端系在她腰間。蕭峰心想:“這小姑娘謹慎得很,生怕衣囊掉了。這些丁丁當當的東西系在身上,可挺不舒服。”伸手去解系在她腰帶上的絲帶扭結。這結打得緊實,只使單手,費了好一會功夫這才解開,一抽之下,只覺絲帶的另一端另行系得有物。那物卻藏在她裙內。

他一放手,啪的一聲,一件物事落下地來,竟是一座色作深黃的小小木鼎。

蕭峰嘆了口氣,俯身拾起,放在桌上。木鼎雕琢精細,木質堅潤似玉,木理中隱隱約約泛出紅絲。蕭峰知道這是星宿派修煉“不老長春功”和“化功大法”之用,心生厭憎,只看了兩眼,便不理會,心想:“這小姑娘當真狡猾,口口聲聲說這神木王鼎已交了給我,哪知卻系在自己裙內。料得她同門一來相信確是在我手中,二來也不便搜及她裙子,是以始終沒發覺。唉,今日她性命難保,要這等身外之物何用?”

當下招呼店主進來,命他持銀兩去買酒買肉,自己續以內力保住阿紫性命。

到第四日早上,實在支持不住了,只得雙手各握阿紫一只手掌,將她摟在懷里,靠在自己胸前,將內力從她掌心傳將過去,過不多時,雙目再也睜不開來,迷迷糊糊地終于合眼睡著了。但總是掛念著阿紫的生死,睡不了片刻,便又驚醒,幸好他入睡之后,真氣一般的流動,只要手掌不與阿紫的手掌相離,她氣息便不斷絕。

這般又過了兩天,眼見阿紫一口氣雖得勉強吊住,傷勢卻沒半點好轉之象,如此困居于這家小客店中,如何了局?阿紫偶爾睜眼,目光迷茫無神,顯然仍人事不知,更一句話也不會說。蕭峰苦思無策,心想:“只得抱了她上路,到道上碰碰運氣,在這小客店中苦耽下去,總不是法子。”

左手抱了阿紫,右手拿了她的衣囊塞在懷中,見到桌上那木鼎,尋思:“這等害人的物事,打碎了吧!”待要一掌擊出,轉念又想:“阿紫千辛萬苦地盜得此物。她的傷是好不了啦。臨死時回光返照,會有片刻時分的神智清醒,定會問起此鼎,那時我取出來給她瞧上一瞧,讓她安心而死,勝于抱恨而終。”

伸手取過木鼎,鼎一入手,便覺內中有物蠕蠕而動,他好生奇怪,凝神看去,見鼎側有三個銅錢大的圓孔,木鼎齊頸處有一道細縫,似乎分為兩截。他以左手緊緊拿住鼎身,以右手大姆指與食指夾住上半截木鼎向左一旋,果然可以轉動。轉了幾轉,旋開鼎蓋,向鼎中瞧去,不禁又驚奇,又惡心,原來鼎中有兩只毒蟲正在互相咬嚙,一只是蝎子,另一只是蜈蚣,翻翻滾滾,斗得著實厲害。

數日前將木鼎放到桌上時,鼎內顯然并無毒蟲,這蜈蚣與蝎子自是不久之前才爬入鼎中的。蕭峰料知這是星宿派收集毒蟲毒物的古怪法門,于是側過木鼎,把蜈蚣和蝎子倒在地下,一腳踏死,然后旋上鼎蓋,包入衣囊。結算了店賬,抱著阿紫,沖風冒雪地向北行走。

他與中原豪杰結仇已深,卻又不愿改裝易容,這一路向北,非與中土武林人物相遇不可。一來不愿再結怨殺人,二來這般抱著阿紫,與人動手著實不便,是以避開了大路,盡揀荒僻的山野行走。這般奔行數百里,居然平安無事。

這一日來到一個大市鎮,見一家藥材店外掛著“世傳儒醫王通治贈診”的木牌,尋思:“小地方也不會有什么名醫,但也不妨去請教一下。”抱了阿紫,入內求醫。

那儒醫王通治搭搭阿紫的脈息,瞧瞧蕭峰,又搭搭阿紫的脈息,再瞧瞧蕭峰,臉上神色十分古怪,忽然伸出手指,來搭蕭峰的腕脈。

蕭峰怒道:“大夫,是請你看我妹子的病,不是在下自己求醫。”王通治搖頭說道:“我瞧你有病,心神顛倒錯亂,要好好治一治。”蕭峰道:“我有什么心神錯亂?”王通治道:“這位姑娘脈息已停,早就死了,只不過身子尚未僵硬而已。你抱著她來看什么醫生?不是心神錯亂么?老兄,人死不能復生,你也不可太過傷心,還是將令妹的尸體急速埋葬,這叫做入土為安。”

蕭峰哭笑不得,但想這醫生的話也非無理,阿紫其實早已死了,全仗自己的真氣維系著她一線生機,尋常醫生如何懂得?他站起身來,轉身出門。

只見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匆匆奔進藥店,叫道:“快,快,要最好的老山人參。我家老太爺忽然中風,要斷氣了,要人參吊一吊性命。”藥店掌柜忙道:“是,是!有上好的老山人參。”

蕭峰聽了“老山人參,吊一吊性命”這話,登時想起,一個人病重將要斷氣之時,如喂他幾口濃濃的參湯,往往便可吊住氣息,多活得一時三刻,說幾句遺言,這情形他本也知道,只是沒想到可用在阿紫身上。見那掌柜取出一只紅木匣子,珍而重之地推開匣蓋,現出三枝手指粗細的人參。蕭峰曾聽人說過,人參越粗大越好,表皮上皺紋愈多愈深,便愈名貴,倘若形如人身,頭手足俱全,那便是年深月久的極品了。這三枝人參看來也只尋常之物,并沒什么了不起。那管家揀了一枝,付了銀兩,匆匆走了。

蕭峰取出一錠金子,將余下的兩枝都買了。藥店中原有代客煎藥之具,當即熬成參湯,慢慢喂給阿紫喝了幾口。她這一次居然并不吐出。又喂她喝了幾口后,蕭峰察覺到她脈搏跳動略有增強,呼吸似也順暢了些,不由得一喜。

那儒醫王通治在一旁瞧著,卻連連搖頭,說道:“老兄,人參得來不易,糟蹋了甚是可惜。人參又不是靈芝仙草,若連死人也救得活,有錢之人就永遠不死了。”

蕭峰這幾日來片刻也不能離開阿紫,心中郁悶已久,聽得這王通治在旁啰里啰唆,冷言冷語,不由得怒從心起,反手便想揮掌擊出,但手臂微動之際,立即克制:“亂打不會武功之人,算什么英雄好漢?”當即收住了手,抱起阿紫,奔出藥店,隱隱聽到王通治還在冷笑而言:“這漢子真是糊涂,抱著個死人奔來奔去,看來他自己也是命不久矣!”這大夫卻不知自己適才真正已一腳踏入“命不久矣”之境,蕭峰倘若惱怒出掌,便十個王通治,也通統不治了。

蕭峰出了藥店,尋思:“素聞老山人參產于長白山一帶苦寒之地,不如便去碰碰運氣。只要能令阿紫在人間多留一日,阿朱在天之靈,也必多一分喜慰,會贊我善待她妹子。”

當下折而向右,取道往東北方而去。一路上遇到藥店,便進去購買人參,后來金銀用完了,老實不客氣地闖進店去,伸手便奪,幾名藥店伙計又如何阻得他住?阿紫服食大量人參之后,居然偶爾能睜開眼來,輕輕叫聲:“姊夫!”晚間入睡之時,若有幾個時辰不給她接續真氣,她也能自行微微呼吸。

如此漸行漸寒,蕭峰終于抱著阿紫,來到長白山中。雖說長白山中多產人參,但若不是熟知地勢和采參法門的老年參客,便尋上一年半載,也未必能尋到一枝。蕭峰不斷向北,路上行人漸稀,到得后來,滿眼森林長草,高坡堆雪,連行數日,竟一個人也見不到。不由得暗暗叫苦:“糟了,糟了!遍地積雪,卻如何挖參?還是回到人參的集散之地,有錢便買,無錢便搶。”抱著阿紫,又走了回來。

其時天寒地凍,地下積雪數尺,難行之極。若不是他武功卓絕,這般抱著一人行走,就算不凍死,也早已陷入大雪,脫身不得了。

行到第三日上,天色陰沉,看來大風雪便要刮起,一眼望出去,前后左右盡是皚皚白雪,雪地中別說望不見行人足印,連野獸的足跡也無。蕭峰四顧茫然,便如處身于無邊無際的大海之中。風聲尖銳,在耳邊呼嘯來去。

他知早已迷路,數次躍上大樹瞭望,四下里盡是白雪覆蓋的森林,又怎分得出東西南北?他生怕阿紫受寒,解開自己長袍,將她裹在懷里。他雖向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這時茫茫宇宙之間,似乎便剩下他孤零零一人,也不禁頗有懼意。倘若真的只是他一人,那也罷了,雪海雖大,終究困他不住,可是他懷中還抱著個昏昏沉沉、半生不死的小阿紫!

注:星宿海在青海省,泉流、小湖甚多,古人以為是黃河之源,登高而視,湖泉如夜晚晴空,滿天星斗,故稱“星宿海”。“宿”字音“秀”,不應讀作“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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