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無計悔多情

段正淳等恭送御駕后,高昇泰告辭,褚萬里等四大護衛不負責在王府守夜,也告辭自回。段正淳以高昇泰身上有傷,也不留宴,回入內堂暖閣張宴。一桌筵席除段正淳夫婦和段譽之外,便只木婉清一人,在旁侍候的婢仆倒有十七八人。木婉清一生之中,又怎見過如此榮華富貴的氣象?每一道菜都是聞所未聞,從未所嘗。她見鎮南王夫婦將自己視作家人,儼然是兩代夫婦同席歡敘,芳心竊喜。

段譽見母親對父親的神色仍冷冷的,既不喝酒,也不吃葷,只夾些素菜來吃,便斟了一杯酒,雙手捧著站起,說道:“媽,兒子敬你一杯。恭賀你跟爹爹團聚,咱三人得享天倫之樂。”玉虛散人道:“我不喝酒。”段譽又斟了一杯,向木婉清使個眼色,道:“木姑娘也敬你一杯。”木婉清捧著酒杯站起來。

玉虛散人心想對木婉清不便太過冷淡,便微微一笑,說道:“姑娘,我這個孩兒淘氣得緊,爹娘管他不住,以后你得幫我管管他才是。”木婉清道:“他不聽話,我便老大耳括子打他!”玉虛散人嗤的一笑,斜眼向丈夫瞧去。段正淳笑道:“正該如此!”

玉虛散人伸左手去接木婉清手中的酒杯。燭光之下,木婉清見她素手纖纖,晶瑩如玉,手背上近腕處有塊殷紅如血的紅記,不由得全身一震,顫聲道:“你……你的名字……可叫做刀白鳳?”玉虛散人笑道:“我這姓氏很怪,你怎知道?”木婉清顫聲問:“你……你便是刀白鳳?你是擺夷女子,從前是使軟鞭的,是不是?”玉虛散人見她神情有異,但仍不疑有他,微笑道:“譽兒待你真好,連我的閨名也跟你說了。你的郎君便有一半是擺夷人(按:“擺夷”舊名不佳,今已改稱“白族”),難怪他也這么野。”木婉清道:“你當真是刀白鳳?”玉虛散人微笑道:“是啊!”

木婉清叫道:“師恩深重,師命難違!”右手急揚,兩枚毒箭向刀白鳳當胸射去。

筵席之間,四人言笑晏晏,親如家人,哪料到木婉清竟會突然發難?刀白鳳的武功本較木婉清略強,但這時兩人相距極近,又是變起俄頃,猝不及防,眼看這兩枝毒箭勢非射中不可。段正淳坐在對席,是在木婉清背后,“啊喲”一聲叫,伸指急點,但這一指只能制住木婉清,卻不能救得妻子。

段譽曾數次見木婉清言談間便飛箭殺人,她箭上喂的毒藥厲害非常,端的是見血封喉,一見她揮動衣袖,便知不妙,他站在母親身旁,苦于不會武功,無法代為擋格,當即腳下使出“凌波微步”,斜刺里穿到,擋在母親身前,卜卜兩聲,兩枚毒箭正中他胸口。木婉清同時背心一麻,伏在桌上,再也不能動彈。

段正淳應變奇速,飛指而出,連點段譽中箭處周圍八處穴道,使得毒血暫時不能歸心,反手勾出,喀的一聲,已卸脫木婉清右臂關節,令她不能再發毒箭,然后拍開她穴道,厲聲道:“取解藥來!”

木婉清顫聲道:“我……我只要殺刀白鳳,不是要害段郎。”忍住右臂劇痛,左手忙從懷中取出兩只小木盒,急道:“黃色的內服,白色的外敷,快,快!遲了便來不及啦。啊喲……真的遭了!”

刀白鳳見她對段譽的關切確出真心,已約略猜到其中原由。夾手奪過小木盒打開,不理紅色的胭脂膏,取一撮黃色粉末喂入兒子口中,再喂幾口清水讓他吞服,然后抓住箭尾,輕輕拔出兩枝短箭,在傷處敷上白色藥粉。木婉清十分驚惶,說道:“謝天謝地,他……他性命無礙,不然我……我……”

三人焦急萬狀,卻不知段譽自吞了萬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后,血液變質,已諸毒不侵。木婉清箭上劇毒對他絲毫無損,就算不服解藥,也仍無礙。不過他中箭后胸口劇痛,這毒箭中者立斃,他見得多了,只道自己這一次非死不可,驚嚇之下,昏倒在母親懷中。

段正淳夫婦目不轉瞬地瞧著傷口,見流出來的血頃刻間便自黑轉紫,自紫轉紅,這才同時吁了一口氣,知道兒子的性命已然保住。

刀白鳳抱起兒子,送入他臥室,給他蓋上了被,再搭他脈息,只覺脈搏均勻有力,殊無半分虛弱跡象,心下喜慰,卻又不禁詫異,回到暖閣來。

段正淳問道:“不礙吧?”刀白鳳不答,向木婉清道:“你去跟修羅刀秦紅棉說……”段正淳聽到“修羅刀秦紅棉”六字,臉色一變,說:“你……你……”刀白鳳不理丈夫,仍向著木婉清道:“你跟她說,要我性命,盡管光明正大地來要。這等鬼蜮伎倆,豈不叫人笑歪了嘴?”木婉清道:“我不知修羅刀秦紅棉是誰!”刀白鳳奇道:“那么是誰叫你來殺我的?”

木婉清道:“是我師父。我師父叫我來殺兩個人。第一個便是你,她說你手上有一塊紅記,名叫刀白鳳,是擺夷女子,相貌很美,以軟鞭作兵刃。她沒……沒說你是道姑打扮。我見你使的兵刃是拂塵,又叫做玉虛散人,全沒想到便是師父要殺……要殺之人,更沒想到你是段郎的媽媽……”說到這里,珠淚滾滾而下。

刀白鳳道:“你師父叫你去殺的第二個人,是‘俏藥叉’甘寶寶?”木婉清道:“不,不!‘俏藥叉’甘寶寶是我師叔。她叫人送信給我師父,說是兩個女子害苦了我師父一生,這大仇非報不可……”刀白鳳道:“啊,是了。那另一個女子姓王,住在蘇州,是不是?”木婉清奇道:“是啊!你怎知道?我和師父先去蘇州殺她,這壞女人手下奴才真多,住的地方又怪,我沒見到她面,反給她手下的奴才一直追到大理來。”

段正淳低頭聽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刀白鳳腮邊忽然滾下眼淚,向段正淳道:“望你好好管教譽兒。我……我去了。”段正淳道:“鳳凰兒,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何必放在心上?”刀白鳳幽幽地道:“你不放在心上,我卻放在心上,人家也都放在心上!”突然間飛身而起,從窗口躍了出去。

段正淳伸手拉她衣袖,刀白鳳回手揮掌,向他臉上擊去。段正淳側頭避開,嗤的一聲,已將她衣袖拉下了半截。刀白鳳轉過頭來,怒道:“你真要動武么?”段正淳道:“鳳凰兒,你……”刀白鳳雙足一蹬,躍到了對面屋上,幾個起伏,已在十余丈外。

遠遠聽得褚萬里的聲音喝道:“是誰?”刀白鳳道:“是我。”褚萬里道:“啊,是王妃……”原來高昇泰、褚萬里等辭別后,回歸途中發覺敵蹤,似是來偷襲鎮南王府,于是重行折回,暗中守御。

段正淳悄立半晌,嘆了口氣,回入暖閣,見木婉清臉色慘白,卻并不逃走。段正淳走近身去,雙手抓住她右臂,喀的一聲,給她接上了關節。木婉清心想:“我發毒箭射他妻子,不知他要如何折磨我?”卻見他頹然坐入椅中,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聲,便喝干了,望著妻子躍出去的窗口,呆呆出神,過了半晌,又慢慢斟了一杯酒,咕的一下又喝干了。這么自斟自飲,一連喝了十二三杯,一壺干了,便從另一壺里斟酒,斟得極慢,但飲得極快。

木婉清終于不耐煩了,叫道:“你要想什么古怪的法子整治我,快快下手!”

段正淳抬起頭來,目不轉瞬地向她凝視,隔了良久,緩緩搖頭,嘆道:“真像,真像!我早該便瞧了出來,這般的模樣,這般的脾氣……”

木婉清聽得沒頭沒腦,問道:“你說什么?胡說八道。”

段正淳不答,站起身來,忽地左掌向后斜劈,颼的一聲輕響,身后一枝紅燭隨掌風而滅,跟著右掌向后斜劈,又一枝紅燭陡然熄滅。如此連出五掌,劈熄了五枝紅燭,眼光始終向前,出掌卻如行云流水,瀟灑之極。

木婉清驚道:“這……這是‘五羅輕煙掌’,你怎么也會?”段正淳苦笑道:“你師父教過你吧?”木婉清道:“我師父說,這套掌法她決不傳人,日后要帶進棺材里去。”段正淳道:“嗯,她說過決不傳人,日后要帶入土中?”木婉清道:“是啊!不過師父當我不在面前之時,時常獨個兒練,我暗中卻瞧得多了。”段正淳道:“她獨自常常使這掌法?”木婉清點頭道:“是。師父每次練了這套掌法,便要流眼淚,又胡亂發脾氣罵我。你……你怎么也會?好像你使得比我師父還好。”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這‘五羅輕煙掌’,是我教你師父的。”

木婉清吃了一驚,卻又不得不信。她見師父掌劈紅燭之時,往往一掌不熄,要劈到第二三掌方始奏功,決不如段正淳這般隨心所欲,揮灑自如。結結巴巴地道:“那么你是我師父的師父,是我的太師父?”

段正淳搖頭道:“不是!”以手支頤,輕輕自言自語:“她每次練了掌法,便要流眼淚,發脾氣,她說這掌法決不傳人,要帶進棺材里去……”木婉清又問:“那么你……”段正淳搖搖手,叫她別多問,隔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今年十八歲,是九月間的生日,是不是?”木婉清跳起身來,奇道:“我的事你什么都知道,你到底是我師父什么人?”

段正淳臉上滿是痛苦之色,嘶啞著聲音道:“我……我對不起你師父。婉兒,你……”木婉清道:“為什么?我瞧你這個人挺和氣,挺好的啊!”段正淳道:“你師父的名字,她沒跟你說么?”木婉清道:“我師父說她叫做‘幽谷客’,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便不知道了。”段正淳喃喃地道:“幽谷客,幽谷客……”驀地里記起了杜甫那首《佳人》詩來,詩句的一個個字似乎都在刺痛他心:“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不由得眼眶紅了。

過了半晌,又問:“這些年來,你師父怎生過日子?你們住在哪里?”木婉清道:“我和師父住在一座高山背后的一個山谷里,師父說那便叫做幽谷,直到這次,我們倆才一起出來。”段正淳道:“你爹娘是誰?你師父沒跟你說過么?”木婉清道:“我師父說,我是個給爹娘遺棄了的孤兒,我師父將我從路邊撿回來養大的。”段正淳道:“你恨你爹娘不恨?”木婉清側著頭,輕輕咬著左手小指頭。

段正淳見著這等情景,心中酸楚不禁。木婉清見他兩滴清淚從臉頰上流了下來,不由得大是奇怪,問道:“你為什么哭了?”段正淳背轉臉去,擦干了淚水,強笑道:“我哪里哭了?多喝了幾杯,酒氣上涌。”木婉清不信,道:“我明明見到你哭。女人才哭,男人也會哭么?我從來沒見男人哭過,除非是小孩兒。”

段正淳見她不明世事,更加難過,說道:“婉兒,日后我要好好待你,方能補我一些過失。你有什么心愿,說給我聽,我一定盡力給你辦到。”

木婉清箭射段夫人后,正自十分擔憂,聽他這般說,喜道:“我用箭射你夫人,你不怪我么?幸好沒傷到她。”段正淳道:“正如你說,‘師恩深重,師命難違’,上代的事,跟你可不相干。我并不怪你。只是你以后卻不可再對我夫人無禮。”木婉清道:“日后師父問起來,那怎么辦?”

段正淳道:“你帶我去見你師父,我親自跟她說。”木婉清拍手道:“好,好!”隨即皺眉道:“我師父常說,天下男子都負心薄幸,她從來不見男人。”

段正淳臉上閃過一絲奇異的神色,問道:“你師父從來不見男子?”木婉清道:“是啊,師父買米買鹽,都叫梁阿婆去買。有一次梁阿婆病了,叫她兒子代買了送來。師父很生氣,叫他遠遠放在門外,不許他提進屋來。”

段正淳嘆道:“紅棉,紅棉,你又何必如此自苦?”

木婉清道:“你又說‘紅棉’了,到底‘紅棉’是誰?”段正淳微一躊躇,道:“這件事不能永遠瞞著你,你師父的真名字,叫做秦紅棉,她外號叫做修羅刀。”木婉清點頭道:“嗯,怪不得你夫人一見我發射短箭的手法,便惡狠狠地問我,‘修羅刀秦紅棉’是我什么人。那時我可真的不知道,倒不是有意撒謊。原來我師父叫做秦紅棉,這名字挺美啊,不知她干嗎不跟我說。”

段正淳道:“我適才弄痛了你手臂,這時候還痛么?”木婉清見他神色溫和慈祥,微笑道:“好得多了。咱們去瞧瞧……瞧瞧你兒子,好不好?我怕箭上的毒性一時去不凈。”段正淳道:“好!”站起身來,又道:“你有什么心愿,說給我聽吧!”

木婉清突然滿臉紅暈,臉色頗為忸怩,低下了頭道:“只怕……只怕我射過你夫人,她……她惱了我。”段正淳道:“咱們慢慢求她,盼望她將來就不惱了。”木婉清道:“我本來是不求人的,不過為了段郎,求求她也不打緊。”突然鼓起了勇氣,道:“鎮南王,我說了我的心愿,你真的……真的一定給我辦到嗎?”

段正淳道:“只須我力之所及,定要叫你心愿得償。”木婉清道:“你說過的話,可不能賴。”段正淳臉現微笑,走到她身邊,伸手輕輕撫摸她頭發,眼光中愛憐橫溢,說道:“我自然不賴。”木婉清道:“我和他的婚事,你要給我們做主,不許他負心薄幸!”說了這幾句話,臉上神采煥發。

段正淳臉色大變,慢慢退開,坐倒在椅中,良久良久,一言不發。木婉清感到情形不對,顫聲道:“你……你不答允么?”段正淳說道:“你決計不能嫁給譽兒。”他喉音澀滯,語氣卻十分肯定。木婉清心中冰冷,凄然道:“為什么?他……親口答應了我的。”段正淳只說:“冤孽,冤孽!”木婉清道:“他如不要我,我……我便殺了他,然后自殺。我……我在師父面前立過誓的。”段正淳緩緩搖頭,說道:“不能夠的!”木婉清急道:“我這就去問他,為什么不能?”

段正淳道:“譽兒……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見木婉清神色凄苦,便如十八年前秦紅棉陡聞噩耗時一般,心中酸苦,再也無法忍耐,沖口說道:“你不能和譽兒成婚,也不能殺他。”木婉清道:“為什么?”段正淳道:“因為……因為……因為段譽是你的親哥哥!”

木婉清一對眼睛睜得大大地,幾乎不信自己的耳朵,顫聲道:“什……什么?你說段郎是我哥哥?”段正淳道:“婉兒,你可知你師父是你什么人?她是你的親娘。我……我是你的爹爹。”

木婉清又驚恐,又憤怒,臉上已無半分血色,頓足叫道:“我不信!我不信!我……我不要!”

突然間窗外幽幽一聲長嘆,一個女子聲音說道:“婉兒,咱們回家去吧!”木婉清驀地回身,叫道:“師父!”窗子呀的一聲開了,窗外站著個中年女子,尖尖的臉蛋,雙眉修長,相貌甚美,眼光中帶著三分倔強,三分兇狠。

段正淳見到昔日的情人秦紅棉突然現身,又驚詫,又喜歡,叫道:“紅棉,紅棉,這幾年來,我……我想得你好苦!”

秦紅棉叫道:“婉兒出來!這負心薄幸之人的家里,片刻也停留不得。”

木婉清見了師父和段正淳的神情,心底更是涼了,道:“師父,他……他騙我,說你是我媽媽,說他是我……是我爹爹。”秦紅棉道:“你媽早死了,你爹爹也早死了。”

段正淳搶到窗口,柔聲道:“紅棉,你進來,讓我多瞧你一會兒。你從此別走了,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秦紅棉眼光突然明亮,喜道:“你說咱倆永遠廝守在一塊,這話可是真的?”段正淳道:“當真!紅棉,我沒有一天不在想念你。”秦紅棉道:“你舍得刀白鳳么?”段正淳躊躇不答,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秦紅棉道:“你要是可憐咱倆這女兒,那你就跟我走,永遠不再想起刀白鳳,永遠不再回來。”

木婉清聽著他二人對答,一顆心不住地向下沉,向下沉,雙眼淚水盈眶,望出來師父和段正淳的面目都已模糊一片。她已知這兩人真是自己親生父母,硬要不信,也是不成。這幾日來情深愛重、魂牽夢縈的段郎,原來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什么鴛鴦比翼、白頭偕老的心愿,霎時間化為云煙。

只聽段正淳柔聲道:“只不過我是大理國鎮南王,總攬文武機要,公務繁重,一天也走不開……”秦紅棉厲聲道:“十八年前你這么說,十八年后的今天,你仍這么說。段正淳啊段正淳,你這負心薄幸的漢子,我……我好恨你……”

突然東邊屋頂上啪啪啪三聲擊掌,西邊屋頂也有人擊掌相應。跟著褚萬里和古篤誠的聲音同時叫了起來:“有刺客!眾兄弟各守原位,不得妄動。”

秦紅棉喝道:“婉兒,你還不出來?”

木婉清應道:“是!”飛身躍出窗外,撲在這慈母兼為恩師的懷中。

段正淳道:“紅棉,你真的就此舍我而去嗎?”說得甚是凄苦。

秦紅棉語音突轉柔和,說道:“淳哥,你做了幾十年王爺,也該做夠了。你隨我去吧!從今而后,我對你千依百順,決不敢再罵你半句話,打你半下。這樣可愛的女兒,難道你不疼惜嗎?”段正淳心中一動,沖口而出,道:“好,我隨你去!”秦紅棉大喜,伸出右手,等他來握。

背后一個女子的聲音冷冷地道:“師姊,你……你又上他當了。他哄得你幾天,還不是又回來做他的王爺。”段正淳心頭一震,叫道:“寶寶,是你!你也來了。”

木婉清側過頭來,見說話的女子一身綠色綢衫,便是萬劫谷鐘夫人、自己的師叔“俏藥叉”甘寶寶。她身后站著四人,一是葉二娘,一是云中鶴,第三個是去而復來的南海鱷神,更令她大吃一驚的是第四人,赫然便是段譽。而南海鱷神的一只大手卻扣在他脖子里,似乎隨時便可喀喇一響,扭斷他脖子。木婉清叫道:“段郎,你怎么啦?”

段譽在床上養傷,迷迷糊糊中給南海鱷神跳進房來抱了出去。他本來就沒中毒,木婉清毒箭的厲害處在毒不在箭,小小箭傷,無足輕重,他一驚之下,神智便即清醒。在暖閣窗外聽到了父親與木婉清、秦紅棉三人的說話,雖然沒聽得全,卻也揣摸了個十之八九。他聽木婉清仍叫自己為“段郎”,心中一酸,說道:“妹子,以后咱兄妹倆相親相愛,那……那也是一樣。”

木婉清怒道:“不,不一樣。你是第一個見了我臉的男人。”但想到自己和他同是段正淳所生,兄妹終究不能成親。倘若世間有人阻撓她的婚事,盡可一箭射殺,現下攔在這中間的卻是冥冥中的天意,任你多高的武功,多大的權勢,都不可挽回。霎時之間但覺萬念俱灰,雙足一頓,向外疾奔。

秦紅棉急叫:“婉兒,你去哪里?”

木婉清連師父也不睬了,說道:“你害了我,我不理你。”奔得更加快了。

王府中一名衛士伸開雙手相攔,喝問:“是誰?”木婉清毒箭射出,正中那衛士咽喉。她腳下絲毫不停,頃刻間沒入了黑暗之中。

段正淳見兒子為南海鱷神所擄,顧不得女兒到了何處,伸指便向南海鱷神點去。葉二娘揮掌上拂,切他腕脈,段正淳反手勾打,葉二娘格格嬌笑,中指彈向他手背。剎那之間,兩人交了三招,段正淳心頭暗驚:“這婆娘恁地了得!”

秦紅棉伸掌按住段譽頭頂,叫道:“你要不要兒子性命?”段正淳一驚住手,知她向來脾氣暴躁,對自己元配夫人刀白鳳又一直恨之入骨,說不定掌力吐出,便傷了段譽性命,急道:“紅棉,我孩兒中了你女兒的毒箭,受傷不輕!”秦紅棉道:“他已服解藥,死不了,我暫且帶去。瞧你是愿做王爺呢,還是要兒子。”南海鱷神哈哈大笑,說道:“這小子終究非拜我為師不可。”段正淳道:“紅棉,我什么都答允,你……你放了我孩兒!”

秦紅棉對段正淳的情意,并不因隔得十八年而絲毫淡了,今日重逢,只有更加情濃,聽他說得如此情急,登時心軟,道:“你真的……真的什么都答允?”段正淳道:“是,是!”鐘夫人插口道:“師姊,這負心漢子的話,你又信得的?岳二先生,咱們走吧!”

南海鱷神縱起身來,抱著段譽在半空中一個轉身,已落在對面屋上。跟著砰砰兩聲,葉二娘和云中鶴分別將兩名王府衛士擊下地去。

鐘夫人叫道:“段正淳,咱們今晚要不要打上一架?”

段正淳雖知集王府中人力,拚力一戰,未必不能截下這些人來,但兒子落入對方手中,有了顧忌,難憑武力決勝,何況眼前這對師姊妹均是自己衷心所疼愛,自己曾愛得她們神魂顛倒,死去活來,柔聲道:“寶寶,你……你也來和我為難么?”鐘夫人道:“我是鐘萬仇的妻子,你胡說八道地亂叫什么?”段正淳道:“寶寶,這些日子來,我不斷地在想念你!”鐘夫人眼眶一紅,道:“那日知道段公子是你的孩兒之后,我心里……心里好生難過……”聲音也柔和起來。秦紅棉叫道:“師妹,你也要上他當嗎?”鐘夫人挽了秦紅棉的手,硬起心腸,叫道:“好,咱們走。”回頭道:“你提了刀白鳳那賤人的首級,一步一步拜上萬劫谷來,我們或許便還了你兒子。”

段正淳道:“萬劫谷!”見南海鱷神抱著段譽已越奔越遠,高昇泰和褚萬里等正四面攔截。段正淳嘆了口氣,叫道:“高賢弟,放他們去吧。”高昇泰叫道:“小王爺……”

段正淳道:“慢慢再想法子。”一面說,一面飛身縱到高昇泰身前,叫道:“刺客已退,各歸原位。”身形一晃,欺到鐘夫人身旁,柔聲道:“寶寶,你這幾年可好?”鐘夫人道:“有什么不好?”段正淳反手出指,無聲無息,點中了她腰間“章門穴”。鐘夫人猝不及防,便即軟倒。段正淳伸左手攬住了她,假作驚惶,叫道:“啊喲!寶寶,你怎……怎么啦?”

秦紅棉不虞有詐,奔過來問道:“師妹,什么事?”段正淳“一陽指”點出,點中的同樣是她腰間“章門穴”。

秦紅棉和鐘夫人要穴遭點,被段正淳一手一個摟住,二人不約而同地向他恨恨瞪了一眼,均想:“又上了他當。我怎地如此糊涂?這一生中上了他這般大當,今日事到臨頭,心里又糊涂了,仍不知提防。”

段正淳道:“高賢弟,你內傷未愈,快進去休息!萬里,你率領人眾,四下守衛。”高昇泰和褚萬里躬身答應。

段正淳乍與兩個舊情人重聚,而妻子又湊巧不在,真是得其所哉之至,挾著二女回入暖閣,命廚子、侍婢重開筵席,再整杯盤。

待眾人退下,段正淳點了二女腿上“環跳”、“曲泉”兩穴,使她們無法走動,然后笑吟吟地拍開二女腰間“章門穴”。秦紅棉大叫:“段正淳,你……你還來欺侮人……”段正淳轉過身來,向兩人一揖到地,說道:“多多得罪,我這里先行賠禮了!”秦紅棉怒道:“誰要你賠禮?快放開我們。”

段正淳道:“咱三人十多年不見了,難得今日重會,正有千言萬語要說。紅棉,你還是這么急性子。寶寶,你越長越秀氣啦,倒似比咱們當年在一起時還年輕了些。”鐘夫人尚未答話,秦紅棉怒道:“快放我走!我師妹越長越秀氣,我便越長越丑怪,你瞧著我這丑老太婆有什么好?”段正淳嘆道:“紅棉,你倒照照鏡子看,倘若你是丑老太婆,那些寫文章的人形容一個絕世美人之時,都要說:‘沉魚落雁之容,丑老太婆之貌’了。”

秦紅棉忍不住嗤的一笑,正要頓足,卻腿足麻痹,動彈不得,嗔道:“這當兒誰來跟你說笑?嬉皮笑臉的猢猻兒,像什么王爺?”燭光之下,段正淳見到她輕顰薄怒的神情,回憶昔日定情之夕,不由得怦然心動,走上前去在她頰上香了一下。秦紅棉上身卻能動彈,左手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地給他一記耳光。段正淳若要閃避擋架,原非難事,卻故意挨了她這一掌,在她耳邊低聲道:“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流!”

秦紅棉全身一顫,淚水撲簌簌而下,放聲大哭,哭道:“你……你又來說這些風話。”原來當年秦紅棉以一對修羅刀縱橫江湖,外號便叫做“修羅刀”,失身給段正淳那天晚上,便是給他親了一下面頰,打了他一記耳光,段正淳當年所說的便正是那兩句話。十八年來,這“修羅刀下死,做鬼也風流”十個字,在她心頭耳邊,不知縈回了幾千幾萬遍。此刻陡然間聽得他又親口說了出來。當真又喜又怒,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鐘夫人低聲道:“師姊,這家伙就會甜言蜜語,討人歡喜,你別再信他的話。”秦紅棉道:“不錯,不錯!我再也不信你的鬼話。”這句話卻是對著段正淳說的。

段正淳走到鐘夫人身邊,笑道:“寶寶,我也香香你的臉,許不許?”鐘夫人莊言道:“我是有夫之婦,決不能壞了我丈夫的名聲。你只要碰我一下,我立時咬斷舌頭,死在你面前。”

段正淳見她神色凜然,說得斬釘截鐵,倒也不敢褻讀,問道:“寶寶,你嫁了怎樣個丈夫啊?”鐘夫人道:“我丈夫樣子丑陋,脾氣古怪,武功不如你,人才不如你,更沒你的富貴榮華。可是他一心一意地待我,決沒第二個女人。我也一心一意地待他。我如有半分對不起他,叫我甘寶寶天誅地滅,萬劫不得超生。我跟你說,我跟他住的地方叫做‘萬劫谷’,那名字便因我這毒誓而來。”

段正淳不由得肅然起敬,不敢再提舊日的情意。嘴里雖不提,但見到甘寶寶白嫩的臉龐俊俏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櫻紅如昔,又怎忘得了昔日的情意?聽她言語中對丈夫這么好,不由得劇烈心酸,淚水在眼眶中滾來滾去,長長嘆了口氣,說道:“寶寶,我沒福氣,不能讓你這般待我。本來……本來是我先識得你,唉,都是我自己不好!”

鐘夫人聽他語氣凄涼,情意深摯,確不是空言說來騙人的,不禁眼眶又紅了。

三人默然相對,都憶起了舊事,眉間心上,時喜時愁。

過了良久,段正淳輕輕地道:“你們擄了我孩兒去,卻為了什么?寶寶,你那萬劫谷在哪里?”

忽然窗外一個澀啞的嗓子說道:“千萬別跟他說!”段正淳吃了一驚,心想:“外邊有褚萬里等一干人把守,怎地有人悄沒聲地欺了過來?”鐘夫人臉色一沉,道:“你傷沒好,也來干什么了?”跟著一個女子的聲音說道:“鐘先生,請進吧!”段正淳更吃了一驚,不由得面紅過耳。

暖閣的帷子掀起,刀白鳳走了進來,滿面怒色,后面跟著個容貌極丑的漢子,好長一張馬臉。

原來秦紅棉赴姑蘇行刺不成,反與愛女失散,便依照約定,南來大理,到師妹處相會。姑蘇王家派出的瑞婆婆、平婆婆等全力追擊木婉清,秦紅棉落后了八九日路程,一路倒平安無事。來到萬劫谷,問知情由,便與鐘夫人一齊出來探訪,途中遇到葉二娘、南海鱷神和云中鶴“三惡”。這“三惡”是鐘萬仇請來向段正淳為難的幫手,便向鐘夫人說起經過。南海鱷神投入段譽門下的丑事,自然是不說的。秦紅棉聽得木婉清失陷在大理鎮南王府中,當即偕同前來。

鐘萬仇對妻子愛逾性命,醋性又是奇重,自她走后,坐立不安,心緒難寧,顧不得創傷未愈,半夜中跟蹤而來。在鎮南王府之外,正好遇到刀白鳳忿忿而出,一肚子怨氣沒處發泄,兩人一言不合,便即動手。斗到酣處,刀白鳳漸感不支,突然一個黑衣人影從身旁掠過,掩面嗚咽,卻是木婉清。兩人齊聲招呼,木婉清不理而去。

鐘萬仇叫道:“我去尋老婆要緊,沒功夫跟你纏斗。”刀白鳳道:“你到哪里去尋老婆?”鐘萬仇道:“到段正淳那狗賊家中。我老婆一見段正淳,大事不妙。”刀白鳳問道:“為什么大事不妙?”鐘萬仇道:“段正淳花言巧語,是個最會誘騙女子的小白臉,老子非殺了他不可。”

刀白鳳心想:“正淳四十多歲年紀,胡子一大把,還是什么‘小白臉’了?但他風流成性,這馬臉漢子的話倒不可不防。”問起他夫婦的姓名來歷,原來他夫人便是甘寶寶。她早知“俏藥叉”甘寶寶是丈夫昔日的情人之一,這醋勁可就更加大了,當即陪同鐘萬仇來到王府。

鎮南王府四下里雖守衛森嚴,但眾衛士見是王妃,自不會阻攔,是以兩人欺到暖閣之下,無人出聲示警。段正淳對秦紅棉、甘寶寶師姊妹倆這番風言風語、打情罵俏,窗外兩人一一聽入耳中,只惱得刀白鳳沒的氣炸了胸膛。鐘萬仇聽妻子以禮自防,卻大喜過望。

鐘萬仇奔到妻子身旁,又疼惜,又高興,繞著她轉來轉去,不住說道:“寶寶,多謝你,你待我真好。他如敢欺侮你,我跟他拚命。”過得好半晌,才想到妻子穴道受點,轉頭向段正淳道:“快,快解開我老婆的穴道。”段正淳道:“我兒子被你們擄了去,你回去放還我兒子,我自然解救尊夫人。”

鐘萬仇伸手在妻子腰間脅下又捏又拍,雖然他內功甚強,但段家“一陽指”手法天下獨一無二,旁人無所措手,只累得他滿額青筋暴起,鐘夫人被他拍捏得又痛又癢,腿上穴道卻未解開半分。鐘夫人嗔道:“傻瓜,別獻丑啦!”鐘萬仇訕訕地住手,一口氣無處可出,大聲喝道:“段正淳,來跟我斗他媽的三百回合!”摩拳擦掌,便要上前廝拚。

鐘夫人冷冷地道:“段王爺,你公子給南海鱷神他們擄了去,拙夫要他們放,這幾個惡人未必肯聽。我和師姊回去,俟機解救,或有指望。至少也不讓他們難為了公子。”

段正淳搖頭道:“我信不過。鐘先生,你請回吧,領了我孩兒來,換你夫人回去。”

鐘萬仇大怒,厲聲道:“你這鎮南王府是荒淫無恥之地,我老婆留在這兒危險萬分。”段正淳臉上一紅,喝道:“你再口出無禮之言,莫怪我姓段的不客氣了。”

刀白鳳進屋之后,一直一言不發,這時突然插口道:“你要留這兩個女子在此,端的是何用意?是為譽兒呢,還是為你自己?”語氣冷冰冰的甚是嚴厲。

段正淳嘆了口氣道:“連你也不信我!”反手出指,點在秦紅棉腰間,解開了她穴道,走上一步,伸指便要往鐘夫人腰間點去。

鐘萬仇閃身攔在妻子之前,雙手急搖,大叫:“你這家伙鬼鬼祟祟,最會占女人家的便宜。我老婆的身子你碰也碰不得。”段正淳苦笑道:“在下這點穴功夫雖然粗淺,旁人卻也解救不得。時刻久了,只怕尊夫人一雙腿會有殘疾。”鐘萬仇怒道:“我好端端一個如花似玉的老婆,要是變了跛子,我把你的狗雜種兒子碎尸萬段。”段正淳笑道:“你要我替尊夫人解穴,卻不許我碰她身子,到底要我怎地?”鐘萬仇無言可答,忽地勃然大怒,喝道:“誰叫你當初點了她穴道?啊喲!不好!你點我老婆穴道之時,她身子已給你碰過了。我要在你老婆身上也點上一指,才不吃虧。”鐘夫人白了他一眼,嗔道:“又來胡說八道了,也不怕人家笑話。”鐘萬仇道:“什么好笑話的?我可不能吃這個大虧。”

正鬧得不可開交,門帷掀起,緩步走進一人,黃緞長袍,三綹長須,眉清目秀,正是大理國皇帝段正明。

段正淳叫道:“皇兄!”保定帝點了點頭,身子微側,憑空出指,往鐘夫人胸腹之間點去。鐘夫人只覺丹田上首一熱,兩道暖流通向雙腿,登時血脈暢通,站起身來。

鐘萬仇見他露了這手“隔空解穴”的神技,滿臉驚異之色,張大了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實不信世間居然有這等不可思議的能耐。

段正淳道:“皇兄,譽兒給他們擄了去啦。”保定帝點了點頭,說道:“善闡侯已跟我說了。淳弟,咱段氏子孫既落入人手,自有他父母伯父前去搭救,咱們不能扣人為質。”段正淳臉上一紅,應道:“是!”保定帝這幾句話光明磊落,極具身分,言下之意是說:“你扣人用質,意圖交換,豈非自墮大理段氏的名聲?咱們堂堂皇室子弟,怎能跟幾個草莽女子相提并論?”他頓了一頓,向鐘萬仇道:“三位請便吧。三日之內,段家自有人到萬劫谷來要人。”

鐘萬仇道:“我萬劫谷甚是隱秘,你未必找得到,要不要我跟你說說路程方向?”他盼望保定帝出口相詢,自己卻偏又不說,刁難他一下。

哪知保定帝并不理會,衣袖一揮,說道:“送客!”

鐘萬仇性子暴躁,可是在這不怒自威的保定帝之前,卻不由得手足無措,一聽他說“送客”,便道:“好,咱們走!老子生平最恨的是姓段之人。世上姓段的沒一個好人!”挽了妻子的手,怒氣沖沖地大踏步出房。

鐘夫人一扯秦紅棉的衣袖,道:“師姊,咱們走吧。”秦紅棉向段正淳望了一眼,見他木然不語,并沒示意挽留,不禁心中酸苦,狠狠地向刀白鳳瞪了一眼,低頭而出。三人一出房,便即縱躍上屋。

高昇泰站在屋檐角上微微躬身,道:“送客!”鐘萬仇在屋頂上吐了一口唾沫,忿然道:“假惺惺,裝模作樣,沒一個好人!”提氣飛身,一間屋、一間屋地躍去,眼見將到圍墻,他提氣躍起,伸左足踏向墻頭。突然之間,眼前多了一個人,站在他本擬落足之處的墻上,寬袍緩帶,正是送客的高昇泰。此人本在鐘萬仇身后,不知如何,竟神不知、鬼不覺地搶到了前面,看準了他的落足點搶先占住。

鐘萬仇人在半空,退固不能,轉向亦已不得,喝道:“讓開!”雙掌齊出,向高昇泰擊去。他想我這雙掌之力足可開碑裂石,對方若是硬接,定須將他震下墻去,就算對方和自己功力相若,也可借他之力,轉向站上他身旁墻頭。眼見雙掌便要擊上對方胸口,高昇泰身子突向后仰,凌空使個“鐵板橋”,兩足仍牢牢釘在墻頭,卻已讓開了雙掌的撲擊。

鐘萬仇一擊不中,暗叫:“不好!”已從高昇泰橫臥的身上越過,這一著失了先機,胸腹下肢,盡皆門戶大開,成了聽由敵人任意宰割的局面。幸喜高昇泰并不趁機襲擊,鐘萬仇雙足落地,暗叫:“還好!”跟著鐘夫人和秦紅棉越墻而出。

高昇泰站直身子,轉身一揖,說道:“不送了!”鐘萬仇哼了一聲,突覺褲子向下直墮,急忙伸手抓住,才算沒出丑,一摸之下,褲帶已斷,才知適才從高昇泰身上橫越而過時,被人家伸指捏斷了褲帶。若非對方手下留情,這一指運力戳中丹田要穴,此刻已然尸橫就地了,心下又驚又怒,咳嗽一聲,回頭對準圍墻吐一口濃痰。啪的一聲響,這口濃痰倒吐得既準且勁。

木婉清迷迷惘惘地從鎮南王府中出來,段王妃刀白鳳和鐘萬仇向她招呼,她聽而不聞,徑自掩面疾奔。只覺莽莽大地,再無一處安身之所。在荒山野嶺中亂闖亂奔,直到黎明,只累得兩腿酸軟,這才停步,倚在一株大樹之上,頓足叫道:“我寧可死了!不要活了!”

雖有滿腹怨憤,卻不知去恨誰惱誰才好。“段郎并非對我負心薄幸,只因陰差陽錯,偏偏是我同父的哥哥。師父原來便是我親娘。這十多年來,母親含辛茹苦地將我撫養成人,恩重如山,如何能怪她……鎮南王卻是我爹爹,雖然他對我媽不起,但說不定其中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他對我和顏悅色,極為慈愛,說道我有什么心愿,必當盡力使我如愿以償。偏偏這心愿他無能為力。媽不能跟爹做夫妻,定是刀白鳳從中作梗,因此媽叫我殺她……但將心比心,我若嫁了段郎,也決不肯讓他再有第二個女人,連他要想想鐘靈那小鬼頭也不行。何況刀白鳳出家做了道姑,當然哪,爹爹也對她不起,他娶了她做老婆,生了兒子,又去跟我媽勾勾搭搭,令她一生傷心。我在玉虛觀外射她兩箭,她并不生氣,在王府中又射她兩箭,傷了她的獨生愛兒,她仍沒跟我為難,看來……看來她也不是個兇狠惡毒的女子……”

左思右想,只是傷心,說道:“我要忘了段譽,從此不再想他!”但口中說說容易,便要有片刻不想,也沒法做到,每當段譽俊美的臉龐、修長的身軀在腦海中涌現,胸口就如給人狠狠打了一拳。過了一會,自解自慰:“我以后當他是哥哥,也就是了。我本來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現下爹也有了,媽也有了,還多了一個好哥哥,正該快活才是。傻丫頭,你又傷什么心了?”

然而情網既陷,柔絲愈纏愈緊。她在無量山高峰上苦候七日七夜,于那望穿秋水之際,已然情根深種,再也無法自拔了。

只聽轟隆、轟隆,奔騰澎湃的水聲不斷傳來,木婉清萬念俱絕,忽萌死志。順步循聲走去,翻過一個山頭,但見瀾滄江浩浩蕩蕩地從山腳下涌過,她嘆了一口長氣,尋思:“我只須踴身一跳,就再沒什么煩惱了。”沿著山坡走到江邊,朝陽初升,照得碧玉般的江面上猶如鑲了一層黃金一般,要是跳了下去,這般壯麗無比的景色,還有別的許許多多好看東西,就都再也看不見了。

悄立江邊,思涌如江水奔騰,突然眼角瞥處,見數十丈外一塊巖石上坐得有人。這人始終一動不動,身上又穿著青袍,與青巖同色,是以她雖在江邊良久,一直沒發覺。木婉清看了他幾眼,心道:“多半是個死尸。死尸怎么坐著?嗯,是個坐著的死尸。”

她舉手便即殺人,自也不怕什么死人,好奇心起,快步走近去察看。見這青袍人是個老者,長須垂胸,根根漆黑,臉上一個長長的刀疤,自額頭至下頦,直斬下來,色作殷紅,甚為可怖,一雙眼睜得大大的,望著江心,一眨也不眨。

木婉清道:“原來不是死尸!”但仔細再瞧幾眼,見他全身紋絲不動,連眼珠竟也絕不稍轉,顯然又非活人,便道:“原來是死尸!死尸當然不眨眼,半點也不奇。死尸如果眨眼,可就奇了!”

仔細又看了一會,見這死尸雙眼湛湛有神,臉上又有血色。木婉清伸出手去,到他鼻子底下一探,只覺氣息若有若無,再摸他臉頰,卻忽冷忽熱,索性到他胸口去摸時,只覺他一顆心似停似跳。不禁大奇,自言自語:“這人真怪,說他是死人,卻像是活人。說他是活人吧,卻又像是死人。”

忽然有個聲音說道:“我是活人!”

木婉清大吃一驚,急忙回頭,卻不見背后有人。江邊盡是鵝卵大的亂石,放眼望去,沒處可以隱藏,而她明明一直瞧著那個怪人,聲音入耳之時,并未見到他動唇說話。她大聲叫道:“是誰戲弄姑娘?你活得不耐煩了么?”退后兩步,背向大江,眼望三方。

只聽得有聲音說道:“我確是活得不耐煩了。”木婉清一驚非小,眼前就只這個怪人,然而清清楚楚地見到他嘴唇緊閉,決不是他在說話。她大聲喝問:“誰在說話?”那聲音道:“你自己在說話啊!”木婉清道:“跟我說話的人是誰?”那聲音道:“沒人跟你說話。”木婉清急速轉身三次,除了自己的影子外,什么也看不到。

這時已料定是這青袍客作怪。走近身去,大著膽子,伸手按住他嘴唇,問道:“是你跟我說話嗎?”那聲音道:“不是!”木婉清手掌中絲毫不覺顫動,又問:“明明有人跟我說話,為什么說沒人?”那聲音道:“我不是人,我也不是我,這世界上沒有我了。”

木婉清陡然間毛骨悚然,心想:“難道真的有鬼?”問道:“你……你是鬼么?”那聲音道:“你自己說不想活了,你要去變鬼,又為什么這般怕鬼?”木婉清強道:“誰說我怕鬼?我是天不怕,地不怕!”

那聲音道:“你就怕一件事。”木婉清道:“哼,我什么也不怕。”

那聲音道:“你怕的,你怕的。你就怕好好一個丈夫,忽然變成了親哥哥!”

這句話便如當頭一記悶棍,木婉清雙腿酸軟,坐倒在地,呆了半晌,喃喃地道:“你是鬼,你是鬼!”那聲音道:“我有個法子,能叫段譽變成不是你的親哥哥,又成為你的好丈夫。”木婉清顫聲道:“你……你騙我。這是老天爺注定了的,變……變不來的。”那聲音道:“老天爺該死,是混蛋,咱們不用理他。我有法子,能叫你哥哥變成你丈夫,你要不要?”

木婉清本已心灰意懶,萬念俱絕,這句話當真是天降綸音,雖然將信將疑,仍急忙應道:“我要的,我要的!”那聲音便不再響。

過了一會,木婉清道:“你是誰啊?讓我見見你的相貌,成不成?”那聲音道:“你已瞧了我很久啦,還看不夠么?”自始至終,語音平平板板,并沒高低起伏。木婉清道:“你……你就是……這個你么?”那聲音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我。唉!”直到最后這聲長嘆,才流露了他心中充滿著郁悶悲苦之情。

木婉清更無懷疑,情知聲音便是眼前青袍老者所發,問道:“你口唇不動,怎么會說話?”那聲音道:“我是活死人,嘴唇動不來的,聲音從肚子里發出來。”

木婉清年紀尚小,童心未脫,片刻之前還滿腹哀愁,這時聽他說居然能口唇不動而說話,不由得大感有趣,說道:“用肚子也會說話,可當真奇了。”青袍客道:“你伸手摸摸我肚皮,就知道了。”木婉清伸手按在他肚上。那青袍客道:“我肚子在震動,你覺到了么?”木婉清掌心之中,果然覺到他肚子隨著聲音而波動起伏,笑道:“哈哈,真古怪!”她不知這青袍客所練的乃一門腹語術。世上玩傀儡戲的會者甚多,但要說得如他這般清楚明白,那就著實不易,非有深湛內功者莫辦。

木婉清繞著他身子轉了幾個圈子,細細察看,問道:“你嘴唇不會動,怎么吃飯?”青袍客伸出雙手,一手拉上唇,一手拉下唇,將自己的嘴巴拉開,隨即以左手兩根手指撐住,右手投了一塊東西進口,咕嘟一聲,吞了下去,說道:“便是這樣。”木婉清嘆道:“唉!真可憐,那不是什么滋味都辨不出來么?”這時發覺他面部肌肉僵硬,眼皮似乎也沒法閉上,臉上自更無喜怒哀樂之情,初見面時只道他是個死尸,便是因此。

她恐懼之情雖消,但隨即想到,此人自身有極大困難,無法解除,又如何能逆天行事,將自己的親哥哥變作丈夫?看來先前的一番說話不過是胡說八道罷了。但覺他可憐,說道:“你有什么事我能幫得上嗎?”那人道:“多謝了,沒有!”木婉清沉吟半晌,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緩緩邁步走開。只聽那聲音道:“我要叫段譽做你丈夫,你不能離開我。”木婉清淡淡一笑,向西走了幾步,忽然停步,轉身問道:“你我素不相識,你怎知道我的心事?你……你識得段郎么?”

青袍客道:“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雙手衣袖中分別伸出一根細細的黑鐵杖,說道:“走吧!”左手鐵杖在巖石上一點,已縱身而起,輕飄飄地落在丈許之外。木婉清見他雙足凌空,雖只一根鐵杖支地,身子卻平穩之極,奇道:“你的兩只腳……”青袍客道:“我雙足殘廢已久。好了,從今以后,我的事你不可再問一句。”

木婉清道:“我要是再問呢?”幾個字剛出口,突然雙腿酸軟,摔倒在地,原來青袍客快若飄風般欺近,右手鐵杖在她膝彎連點兩下,跟著舉杖擊下,只打得她雙腿痛入骨髓,“啊”的一聲大叫出來。青袍客接著鐵杖連點,解開了她穴道,手法奇快。木婉清急躍而起,怒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扣住袖中短箭,便欲發射。

那青袍客道:“你射我一箭,我打你一記屁股。你射我十箭,我便打你十記。不信就試試。”木婉清心想:“我一箭若射得中,當場便要了他性命,怎么還能打我?這人也不太壞,又很可憐,何必殺他?而且這人武功似乎比南海鱷神還高,多半射他不中。當真打我屁股,那可糟糕。”只聽他道:“你不敢射我,就乖乖地聽我吩咐,不得有違。”木婉清道:“我見你可憐,不想殺你,不是不敢射。我才不乖乖地聽你吩咐呢!”這么說著,右手手指卻離開了發箭的機括。

青袍客兩根細鐵杖代替雙足,向前行去。木婉清跟在他身后,只見他每根鐵杖都有七八尺長,跨出一步,比平常人步子長了一倍有余。木婉清提氣疾追,勉強方能跟上。青袍客上山過嶺,如行平地,卻不走山間已有的道路,不論是何亂石荊棘,鐵杖一點便邁步而前。這一來可苦了木婉清,衣衫下擺被荊棘撕成一片一片,卻也不抱怨示弱。

翻過幾個山頭,遠遠望見一座黑壓壓的大樹林。木婉清心道:“到了萬劫谷來啦!”問道:“咱們到萬劫谷去干嗎?”青袍客轉過身來,突然鐵杖飛出,颼的一下,在她右腿上叩了一記,說道:“你再啰唆不啰唆?”依著木婉清向來的性兒,雖明知不敵,也決不肯受人如此欺侮,但此刻心底隱隱覺得,這青袍客本領如此高強,或許真能助自己達成心愿,便道:“姑娘可不怕你,暫且讓你一讓。”

青袍客道:“走吧!”他卻不鉆樹洞,繞道山谷旁斜坡,走向谷后。他對谷中途徑竟十分熟識,只見他左轉右轉,越走越遠,深入谷后。木婉清到萬劫谷來見師叔甘寶寶時,在谷中曾住了數日。此時青袍客帶著她所到之處,她卻從未來過,沒料想萬劫谷中居然還有這等荒涼幽僻的所在。

行了半晌,進入一座大樹林中,四周都是參天古木,其時陽光燦爛,林中卻黑沉沉地宛若黃昏,越走樹林越密,到后來須得側身而行。再行出數十丈,前面一株株古樹互相擠在一起,便如一堵大墻相似,再也走不過去。青袍客左手鐵杖伸出,靠在她背上一揮,木婉清身不由主地騰空而起,落在一株大樹的樹干上。卻見青袍客已輕飄飄地躍在半空,鐵杖在一株大樹上一插,身子飛起,越過了樹墻。木婉清無此能耐,老老實實地鉆過大樹枝葉,在樹墻彼側跳下地來。

只見眼前一大片空地,中間孤零零的一間石屋。那石屋模樣奇怪,乃以無數塊大石砌成,凹凹凸凸,宛然是座小山,前有一個山洞般的門口。青袍客喝道:“進去!”木婉清向石屋內望去,黑黝黝的不知里面藏著什么怪物,如何敢貿然走進?突覺一只手掌按到了背心,急待閃避,青袍客掌心勁力已吐,將她推進屋去。

她左掌護身,使招“曉風拂柳”,護住面門,只怕黑暗中有什么怪物來襲,只聽得轟隆一聲,屋門已為什么重物封住。她大吃一驚,搶到門口伸手去推時,著手處粗糙異常,原來是塊花崗巨巖。

她雙臂運勁,盡力推出,巨巖紋絲不動。木婉清奮力又推,當真便如晴蜓撼石柱,哪里動搖得了。她大聲急叫:“喂,你關我在這里干什么?”只聽那青袍客道:“你求我的事,自己也忘了嗎?”聲音從巨巖邊上的洞孔中透進來,倒聽得十分清楚。木婉清定了定神,見巨巖堵住屋門,巖邊到處露出空隙,有的只兩三寸寬,有的卻有半尺,但身子萬萬鉆不出去。

木婉清大叫:“放我出來,放我出來!”外面再無聲息,湊眼從孔穴中望將出去,遙見青袍客正躍在高空,有如一頭青色大鳥般越過了樹墻。

她回過身來,睜大眼睛,見屋角中有桌有床,床上坐著一人,她又是一驚,叫道:“你……你……”

那人站起身來,走上兩步,叫道:“婉妹,你也來了?”語音中充滿著驚喜,原來竟是段譽。

木婉清在絕望中乍見情郎,歡喜得幾乎一顆心停了跳動,撲將上去,投在他懷里。石屋中光亮微弱,段譽隱約見她臉色慘白,兩滴淚水奪眶而出,甚是憐惜,緊緊摟住了她,見她兩片櫻唇微顫,忍不住低頭便吻了下去。兩人四唇甫接,同時想起:“咱倆是兄妹,決不可這樣。”身子都是一震,立即放開纏接著的雙臂,各自退回。兩人背靠石室一壁,怔怔對視。木婉清“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段譽柔聲安慰:“婉妹,這是上天命中注定,你也不必難過。我有你這樣一個妹子,很是歡喜。”木婉清連連頓足,哭道:“我偏要難過,我偏不歡喜!你心中歡喜,你就好沒良心。”段譽嘆道:“那有什么法子?當初我沒遇到你,那就好了。”

木婉清頓足道:“又不是我想見你的。誰叫你來找我?我沒你報訊,也不見得就死在人家手里。你害死了我的黑玫瑰,害得我心中老大不痛快,害得我師父變成了我媽媽,害得你爹爹成為我爹爹,害得你自己變成我的哥哥!我不要,我通統不要。你害得我關在這里,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段譽道:“婉妹,都是我不好。你別生氣,咱們慢慢想法子逃出去。”木婉清道:“我不逃出去,我死在這里也好,死在外邊也好,都是一樣。我不出去!我不出去!”她剛才還在大叫“我要出去”,可是一會兒便又大叫“我不出去”。段譽知她心情激動,一時無可理喻,便不再說話。

木婉清發了一陣脾氣,見他不理,問道:“你干嗎不說話?”段譽道:“你要我說什么?”木婉清道:“你說你在這兒里干什么?”段譽道:“我徒兒捉了我來……”木婉清奇道:“你的徒兒?”但隨即記起,不由得破涕為笑,笑道:“不錯,是南海鱷神。他捉了你來,關在這里?”段譽道:“正是。”木婉清笑道:“你就該擺起師父架子,叫他放你啊。”段譽道:“我說過何止一次,架子也擺得著實不小,但他說只有我反過來拜他為師,方能放我。”木婉清道:“嘿,多半是你的架子擺得不像。”段譽嘆道:“或許便是如此,婉妹,你又是給誰捉了來的?”

木婉清于是將那青袍客的事簡略一說,但自己要他“將哥哥變成丈夫”這一節,卻省了不提。段譽聽說這人嘴唇不會動,卻會腹中說話,雙足殘廢而奔行如飛,不禁大感有趣,不住追問詳情,嘖嘖稱異。

兩人說了良久,忽聽得屋外喀的一響,洞孔中塞進一只碗來,有人說話:“吃飯吧!”段譽伸手接過,碗中是熱烘烘、香噴噴的一碗紅燒肉,跟著又遞進十個饅頭。段譽將肉饅頭放在桌上,低聲問道:“你說食物里有沒毒藥?”木婉清道:“他們要殺咱倆,再也容易不過,不送飯便是了,不必下毒。”

段譽心想不錯,肚子也實在餓了,說道:“吃吧!”將紅燒肉夾入饅頭,先遞給木婉清,然后自己吃了起來。外邊那人道:“吃完后將碗兒拋出來,自會有人收取。”說罷徑自去了。木婉清從洞中望出去,見那人攀援上樹,從樹墻的另一面跳了下去,心想:“這送飯的身手尋常。”走到段譽身邊,和他同吃夾著紅燒肉的饅頭。

段譽一面吃,一面說道:“你不用擔心,伯父和爹爹定會來救咱們。南海鱷神、葉二娘他們武功雖高,未必是我爹爹的敵手。我伯父倘若親自出馬,那更如風掃落葉,定然殺得他們望風披靡。”木婉清道:“哼,他不過是大理國的皇帝而已,武功又有什么了不起?我不信他能敵得過那青袍怪人。他多半是帶領幾千鐵甲騎兵,攻打進來。”段譽連連搖頭,道:“不然,不然!我段氏先祖原是中原武林人士,雖在大理得國稱帝,決不敢忘了中原武林的規矩。倘然仗勢欺人,倚多為勝,大理段氏豈不叫天下英雄恥笑?”

木婉清道:“嗯,原來你家中的人做皇帝、王爺,卻不肯失了江湖好漢的身分。”段譽道:“我伯父和爹爹時常言道,這叫做為人不可忘本。”木婉清哼了一聲,道:“呸!嘴上說得仁義道德,做起事來就卑鄙無恥。爹爹既有了你媽媽,為什么又……又對我師父不起?”段譽一怔,道:“咦!你怎可罵我爹爹!我爹爹不就是你的爹爹么!再說,普天下的王公貴胄,哪一個不是有幾位夫人?便有十個八個夫人,也不打緊啊。”

其實方當北宋年間,北為契丹、中為大宋、西北西夏、西南吐蕃、南為大理。大宋皇帝三宮六院,后宮三千,那不必說了,其余四國王公,除正妻外無不廣有姬妾,多則數百人,少則數十人,就算次一等的公侯貴官,也必有姬人侍妾。自古以來,歷朝如此,世人早已視作理所當然。

木婉清一聽,心頭升起一股怒火,重重揮掌打去,正中他右頰,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只打得他目瞪口呆,手中咬去了一半的饅頭也掉在地下,只道:“你……你……”木婉清怒道:“我不叫他爹爹!男子多娶妻室,就是沒良心。一個人三心兩意,便是無情無義。”段譽撫摸著腫起的面頰,苦笑道:“我是你兄長,你做妹子的,不可對我這般無禮。”木婉清胸中郁怒難宣,提掌又打了過去。

這一次段譽有了防備,腳下一錯,使出“凌波微步”,已閃到了她身后。木婉清反手一掌,段譽又已躲開。石室不過丈許見方,但“凌波微步”委實神妙之極,木婉清出掌越來越快,卻再也打他不到。木婉清越加氣惱,突然“哎喲”一聲,假意摔倒,段譽驚道:“怎么了?”俯身伸手去扶。木婉清軟洋洋地靠在他身上,左臂勾住他脖子,驀地里手臂一緊,笑道:“你還逃得了么?”右掌啪的一下,清脆之極地在他左頰上打了一掌。

段譽吃痛,只叫了一聲“啊唷”,突然丹田中一股熱氣急速上升,霎時間血脈賁張,情欲如潮,不可遏止,但覺摟在懷里的姑娘嬌喘細細,幽香陣陣,心情大亂,便往她唇上吻去。

這一吻之下,木婉清登時全身酸軟。段譽抱起她身子,往床上放落,伸手解開了她的一個衣扣。木婉清低聲說:“你……你是我親哥哥啊!”段譽神智雖亂,這句話卻如晴天一個霹靂,一呆之下,急速放開了她,倒退三步,雙手左右開弓,啪啪啪啪,重重地連打自己四個嘴巴,罵道:“該死,該死!”

木婉清見他雙目如血,放出異光,臉上肌肉扭動,鼻孔不住一張一縮,驚道:“啊喲!段郎,食物里有毒,咱倆著了人家道兒!”

段譽這時全身發滾,猶如在蒸籠中為人蒸焙相似,聽得木婉清說食物中有毒,反而一喜:“原來是毒藥迷亂了我本性,致想對婉妹做亂倫之行,倒不是我枉讀了圣賢書,突然喪心病狂,如禽獸一般。”

但身上委實熱得難忍,將衣服一件件地脫落,脫到只剩一身單衣單褲,便不再脫,盤膝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強自克制心猿意馬。他自服食了“莽牯朱蛤”,本已萬毒不侵,但紅燒肉中所混的并非傷人性命的毒藥,而是激發情欲的春藥。男女大欲,人之天性,這春藥只是激發人人有生俱來的情欲,使之變本加厲,難以自制。“莽牯朱蛤”能除萬毒,這春藥卻非毒物,“莽牯朱蛤”對之便無能為力了。

木婉清亦是一般的煩躁熾熱,到后來忍無可忍,也除下外裳。

段譽叫道:“你不可再脫,背脊靠著石壁,便可清涼些。”兩人都將背心靠住石壁,背心雖然涼了,但胸腹四肢、頭臉項頸,卻沒一處不是熱得火滾。段譽見木婉清雙頰如火,說不出的嬌艷可愛,一雙眼水汪汪的,顯然只想撲到自己懷中來。他想:“此刻咱們決心與藥性相抗,但人力有時而盡,倘若做出亂倫的行徑來,當真丟盡了段家顏面,百死不足以贖此大罪。”說道:“你給我一枝毒箭。”

木婉清道:“干什么?”段譽道:“我……我如抵擋不住藥力,便一箭戳死自己,免得害你。”木婉清道:“我不給你。”兩人卻均不知箭上的毒質其實已害他不死。段譽道:“你答允我一件事。”木婉清道:“什么?”段譽道:“我只要伸手碰到你身子,你便一箭射死我。”木婉清道:“我不答允。”段譽道:“求求你,答允了吧。我大理段氏數百年的清譽,不能在我手里壞了。否則我死之后,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忽聽得石室外有聲音說道:“大理段氏本來是了不起的,可是到了段正明手中,嘴上仁義道德,實則狼心狗肺,早已全無清譽之可言。”

段譽怒道:“你是誰?胡說八道!”木婉清低聲道:“他便是那個青袍怪人。”

只聽那青袍客道:“木姑娘,我答允了你,叫你哥哥變作你的丈夫,這件事包在我身上,必定做到。”木婉清怒道:“你這是下毒害人,跟我求你的事有何相干?”青袍客道:“那碗紅燒肉之中,我下了好大份量的‘陰陽和合散’,服食之后,若不是陰陽調和,男女成為夫妻,那便肌膚寸裂、七孔流血而死。這和合散的藥性,一天厲害過一天,到得第八天上,憑你是大羅金仙,也難抵擋。”

段譽怒道:“我跟你無怨無仇,何以使這毒計害我?你要我此后再無面目做人,叫我伯父和父母終身蒙羞,我……寧可死一百次,也決不干那無恥亂倫之行。”

那青袍客道:“我跟你無冤無仇,你伯父卻和我仇深似海。段正明、段正淳這兩個小子終身蒙羞,沒面目見人,那是再好不過,妙極,妙極!嘿嘿,嘿嘿!”他嘴不能動,笑聲從喉頭發出,更是古怪難聽。

段譽欲再辯說,一斜眼間,見到木婉清海棠春睡般的臉龐、芙蓉初放般的身子,一顆心怦怦猛跳,幾乎連自己心跳的聲音也聽見了,腦中一陣糊涂,便想:“婉妹和我本有婚姻之約,若不是兩人同回大理,又有誰知道她和我是同胞兄妹?這是上代陰差陽錯結成的冤孽,跟咱兩個又有甚相干?”想到此處,顫巍巍地便站起身來,只見木婉清手扶墻壁,也正慢慢站起,突然間心中如電光石火般的一閃:“不可,不可!段譽啊段譽,人獸關頭,原只一念之差,你今日倘若失足,不但自己身敗名裂,連伯父和父親也給你害了!”當即大聲喝道:“婉妹,我是你親哥哥,你是我親妹子,知道么?你懂不懂《易經》?”

木婉清在迷迷糊糊中,聽他突作此問,便道:“什么易經?我不懂。”段譽道:“好!我來教你,這《易經》之學,甚為艱深,你好好聽著。”木婉清奇道:“我學來干什么?”段譽道:“你學了之后,大有用處。說不定咱二人便可憑此而脫困境。”

他自覺欲念如狂,當此人獸關頭,千鈞一發,要是木婉清撲過身來稍加引誘,堤防非崩潰不可,是以想到要教她《易經》。只盼一個教,一個學,兩人心有專注,便不去想那男女之事,說道:“《易經》的基本,在于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你知道八卦的圖形么?”木婉清道:“不知道,煩死啦!段郎,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段譽道:“我是你哥哥,別叫我段郎,該叫我大哥。我把八卦圖形的歌訣說給你聽,你要用心記住。乾三連,坤六斷;震仰盂,艮覆碗;離中虛,坎中滿;兌上缺,巽下斷。”木婉清依聲念了一遍,問道:“水盂飯碗的,干什么?”段譽道:“這說的是八卦形狀。要知八卦的含義,天地萬物,無所不包,就一家人來說吧,乾為父,坤為母,震是長子,巽是長女……咱倆是兄妹,我是‘震’卦,你就是‘巽’卦了。”

木婉清懶洋洋地道:“不,你是乾卦,我是坤卦,兩人結成夫妻,日后生兒育女,再生下震卦、巽卦來……”段譽聽她言語滯澀嬌媚,不由得怦然心動,驚道:“你別胡思亂想,再聽我說。”木婉清道:“你……你坐到我身邊來,我就聽你說。”

只聽那青袍客在屋外說道:“很好,很好!你兩人成了夫妻,生下兒女,我就放你們出來。我不但不殺你們,還傳你二人一身武功,叫你夫妻橫行天下。”段譽怒道:“到得最后關頭,我自會在石壁上一頭撞死,我大理段氏子孫,寧死不辱,你想在我身上報仇,再也休想。”青袍客道:“你死也好,活也好,我才不理呢。你們倘若自尋死路,我將你們二人的尸體剝得赤條條的,身上一絲不掛,寫明是大理段正明的侄兒侄女,段正淳的兒子女兒,私下通奸,遭人撞見,以致羞憤自殺。我將你二人的尸身用鹽腌了,先在大理市上懸掛三日,然后再到汴梁、洛陽、臨安、廣州到處去示眾。”

段譽怒極,大聲喝道:“我段家到底怎樣得罪了你,你要如此惡毒報復?”

青袍客道:“我自己的事,何必跟你這小子說?”說了這兩句話,從此再無聲息。

段譽情知和木婉清多說一句話,便多一分危險,面壁而坐,思索“凌波微步”中一步步復雜的步法,昏昏沉沉地過了良久,忽想:“那石洞中的神仙姊姊比婉妹美麗十倍,我若要娶妻,只有娶得那位神仙姊姊,這才不枉了。”迷糊中轉過頭來,只見木婉清活色生香,嬌媚萬狀,委實比那冷冰冰的神仙姊姊可愛得多,忍不住想:“人死之后,一了百了,身后是非,如何能管得?”轉念又想:“爹娘和伯父對我何等疼愛,如何能令段門貽笑天下?”

忽聽木婉清道:“段郎,我要用毒箭自殺了,免得害你。”段譽叫道:“且慢,咱兄妹便是死了,這萬惡之徒也不肯放過咱們。此人陰險毒辣,比之玩弄小兒的葉二娘、挖人心臟的南海鱷神更加惡毒!不知他到底是誰?”

只聽得那青袍客的聲音說道:“小子倒也有點見識。老夫位居四大惡人之首,‘惡貫滿盈’便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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