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獻禮祝壽

次日英雄大宴續開。郭襄房中竟又擺設英雄小宴。黃蓉早吩咐廚房精心備了菜肴,讓女兒招待客人。郭芙這幾日盡在盤算丈夫能否奪得丐幫幫主之位,對妹子的怪客毫沒放在心上。

如是數日,英雄大宴中對如何聯絡各路豪杰、如何擾亂蒙古后軍、如何協助城防,均已商議妥善。群豪摩拳擦掌,只待廝殺。惟偵得蒙古大軍攻城欲用火藥火炮,厲害難當,群豪不知如何應付,均感憂慮。郭靖見眾人齊心,雖然喜慰,但他久在蒙古軍中,熟知蒙古軍兵勢之強,決非數千名江湖漢子所能抵御,思之憂心難減。

這日九月廿四,大會已畢,排定午后推選丐幫幫主。群豪用過午膳,紛紛趕往城西大校場去,見校場正中巍巍搭著一座高臺,臺南排列著千余張椅子板凳。

這時臺下已聚了二千余名丐幫幫眾,盡是丐幫中資歷長久、武藝超群的人物,品級最低的也是四袋弟子。這二千余名幫眾分歸四大長老統率。丐幫原來魯簡梁彭四大長老中,魯有腳升任幫主后新近遇害,彭長老叛幫,為慈恩所殺,簡長老年邁病逝,現下只剩下一位梁長老,成為首席長老,其余三位長老均系由八袋弟子遞升。幫眾按著路府州縣,圍著高臺坐地。丐幫規矩,大會小集,人人席地而坐,不失乞丐本色。

丐幫職司迎賓的幫眾肅請群豪分別入座觀禮。耶律齊、郭芙夫婦,武敦儒、耶律燕夫婦,武修文、完顏萍夫婦等因系小輩,又是一半主人身份,坐在最后一排;各人十余年來苦練,均自覺武功大有進境,暗自盤算,如何在數千英雄之前一顯身手。郭破虜坐在大姊身旁,眼見群英濟濟,聲勢非凡,心中說不出的歡喜,說道:“二姊真奇怪,竟不愛瞧熱鬧。”郭芙嘴一扁,說道:“這小東邪的小心眼兒,誰也猜她不透。”

只見東邊群丐之中一名八袋弟子站起身來,伸手將一個大海螺放在嘴邊,嗚嗚嗚的吹了一陣。黃蓉躍上臺去,向臺下群雄行禮,朗聲說道:“敝幫今日大會,承天下各路前輩英雄、少年豪杰與會觀禮,敝幫上下均至感榮寵,小妹這里先謝過了。”說著又行一禮。臺下群雄一齊站起還禮。

黃蓉又道:“敝幫魯故幫主仁厚仗義,一生為國為民,辛勤勞苦,不幸日前在峴山羊太傅廟中為奸人霍都所害。此仇未復,實為敝幫奇恥大辱……”說到這里,丐幫諸弟子想到魯有腳一生公平正直、寬厚待下,有的不禁嗚咽,有的出聲哭了出來,有的更咬牙切齒,大罵奸賊霍都。

黃蓉續道:“但蒙古大軍侵犯襄陽,指日便至,我們不能為了敝幫一己的私事,誤了國家大計,是以本幫報仇之事,暫且擱下,且待退了強敵再說。”臺下群豪轟然叫好,都說先公后私,這才是英雄豪杰的胸懷。黃蓉續道:“只是敝幫弟子十數萬人,遍布天下,須得及早推舉一位新幫主。乘著今日之便,咱們要推一位德才兼備、文武雙全的英雄,以作丐幫之主。至于如何推舉,小妹并無成見,請梁長老上臺說話。”

梁長老躍上高臺,眾人見他白發如銀,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這一躍起落輕捷,更見功力,人人都喝起采來。這大校場上聚集著四五千人,沒一個不是中氣充沛的,這一齊聲喝采,直似轟轟雷鳴一般。梁長老抱拳答謝,待眾人喝采聲止歇,大聲說道:“黃前幫主神機妙算,說甚么便是甚么,決不能錯。但她老人家客氣,定要我們四個長老和八個八袋弟子商量決定。我們十二個臭皮匠商量了半天,只想出了這么個法兒。”一時臺下鴉雀無聲,靜聽他宣布。

只聽梁長老道:“我們想,丐幫弟子遍布天下,雖然都沒甚么本事,不能有甚么大作為,人數倒也不少。要率領這十數萬人馬,正如黃前幫主所說,非得德才兼備、文武雙全不可。我們丐幫目前雖不能說人才凋零,但要像洪老幫主、黃前幫主那樣百年難見的人物,那是再也遇不上的了,甚至像魯故幫主那樣德能服眾的人品,也是尋不出的了。我們想來想去,只有請黃前幫主勉為其難,再來統領這十數萬弟子。”他說到這里,臺下又是采聲雷動,比先前更加響了。眾人均想:“別說丐幫之中沒黃蓉這樣的人才,只怕普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

梁長老待眾人靜了下來,又道:“黃前幫主倘若不答應,我們只有苦求到底,可是眼前卻有一件大大為難處。蒙古韃子這一次南北大軍合攻襄陽,情勢實在緊迫。黃前幫主全神貫注,輔佐郭大俠籌思保境退敵的大計,這件大事非同小可,我們倘若不斷拿一群叫化兒伙里討錢要飯的小事去麻煩她老人家,天下老百姓不把我們臭叫化罵死才怪?因此我們思前想后,只有另行推選一位幫主才是。”這番話只聽得臺下眾人個個點頭,均想:“丐幫行事處處先公后私,無怪數百年來始終是江湖第一大幫!”

只聽他又道:“本幫之內既無杰出的人才,黃前幫主又不能分心,眼前只有一條明路,那便是請一位幫外英雄來參與本幫,統率這十數萬子弟。想當年本幫君山大會,推舉幫主,終于舉出了黃前幫主,那時她老人家可也不是丐幫的弟子啊。不瞞各位說,當時兄弟很不服氣,還跟她老人家動手過招,結果怎樣呢?哈哈,那也不用多說,總之給打得五體投地,心悅誠服。她老人家當了幫主之后,敝幫好生興旺,說得上風生水起。君山那一會,黃前幫主還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哪,她一條竹棒打得丐幫四長老心悅誠服,可當真英雄了得。”眾人聽得悠然神往,一齊望著黃蓉。丐幫弟子之中,年長的當時大都均曾親與其會,回思昔日情境,胸間豪氣陡生。

梁長老又道:“不過兄弟有一句話說明在先,今日比武,務請點到為止,倘若有甚人命損傷,敝幫可罪過太深。各位相互之間如有甚么梁子,決不能在這臺上了斷,否則是跟敝幫上下有意過不去了,那時卻莫怪得罪。”他說這幾句話時,目光從左至右的向眾人橫掃一遍,神色凜然。

群雄早知今日丐幫大會中大有熱鬧,聽梁長老如此說,各自暗暗盤算。長一輩的人物本來早有名位,或為那一家那一派的掌門,或為那一幫那一寨的首領,自不能再出來爭作丐幫幫主。身無所屬的高手名宿為數固亦不少,然均想武林中得名不易,自己武功雖不輸于旁人,但說要壓倒場中數千位英雄好漢,可決無把握,若給人打下臺來,鬧得灰頭土臉,沒吃著羊肉卻惹上一身臊,自是顧慮良多。四十歲以下的壯年青年,卻有不少人怦然心動,躍躍欲試,但都明白如此比武,自然是車輪戰,上臺越早越吃虧。因此梁長老說完之后,卻無一人上臺。

梁長老大聲道:“除了幾位前輩耆宿、出世高人之外,天下英雄,盡在此間,只要瞧得起敝幫的,便請上臺賜教。本幫子弟中倘若自信才藝出眾,也可上臺,縱然是個四袋子弟,說不定他向來深藏不露,無人知他英雄了得啊。”他說了幾遍,只聽臺下一人暴雷似的喝道:“俺來也!”騰的一聲,躍到了臺上。

眾人看時,都吃了一驚,但見此人高大肥胖,足足有三百來斤,這一上臺,那搭得極是堅實的高臺竟也微微搖晃。那人走到臺口,也不抱拳行禮,雙手在腰間一叉,說道:“俺叫千斤鼎童大海,丐幫幫主太難了,俺是當不來的。那一位要跟俺動手,便上來罷。”臺下眾人一聽,都是一樂,聽這人說話,準是個渾人。

梁長老笑道:“童大哥,咱們今日不是擺擂臺。倘若童大哥不愿做敝幫幫主,便請下臺去罷。”童大海腦袋一擺,說道:“這明明是個擂臺,誰說不是擂臺?你不許俺出手,怎地又叫人上臺?”梁長老還待要說,童大海道:“好,你要跟我動手也好!”呼的一拳,迎面向梁長老擊去。梁長老后躍避開,笑道:“我這幾根老骨頭,怎受得起童大哥一拳?”童大海笑道:“我原說不成,乘早站開些……”他話未說完,臺口人影一閃,已站著一名衣衫襤褸的化子。

這化子三十來歲年紀,背負六只布袋,是梁長老嫡傳的徒孫,性子暴躁,平素對師祖又敬若神明,見千斤鼎童大海對師祖無禮,便按捺不住,躍上臺來,冷冷的道:“我師祖不能跟后輩動手。童大哥,還是我接你三拳罷!”

童大海喝道:“再好也沒有!”也不問他姓名,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叫道:“看招!”便往他胸口錘了過去。那化子轉身踏上一步,波的一聲悶響,這拳打中了他背上的布袋。童大海只感到著拳之處軟膩滑溜,心下奇怪,喝道:“你袋中放著甚么玩意?”那化子冷冷的道:“叫化子捉什么?”童大海吃了一驚,失聲道:“蛇……蛇……”那化子道:“不錯,是蛇!”童大海想起適才這一拳,不禁有些惡心,第二拳打出去時抬手直擊面門,豈知這化子縱身一躍,在空中轉了半個圈子,又將背心向著他。

童大海生怕拳頭給袋中大蛇咬著,又或是一拳打中了大毒蛇的毒牙,硬生生將拳頭收轉,舉掌在胸前一擋,右腿踢向對方下盤。那化子見他發毛,暗暗好笑,側身在臺上一滾,背負的布袋又已靠上他小腿,童大海這一腿再碰到了布袋。袋中的大蛇其實甚是馴善,毒牙早已拔去,但童大海那里知道,連聲大叫,雙足亂跳。那化子右臂長處,已抓住他胸口,順勢運勁,喝道:“伍子胥高舉千斤鼎!”將他身舉在半空。

童大海慌亂中給對方抓住了胸口“紫宮穴”,登時全身酸軟,無法動彈,空自怒氣沖天,卻發不得威。臺下群雄想起他的外號叫做“千斤鼎”,再見了他這副狼狽情狀,登時全場哄笑。梁長老忍笑向那化子喝道:“快放下,休得無禮!”那化子道:“是!”將童大海放在臺上,一縱下臺,鉆入了人叢。

童大海滿臉脹成了紫醬色,指著臺下罵道:“賊化子,再來跟童大爺真刀真槍的打過啊,這般鬼鬼祟祟,算得甚么好漢?臭叫化,瘟叫化!”他不住口的只罵化子,臺下數千丐幫弟子只感有趣,無人理會于他。

突然間一條人影輕飄飄的縱上高臺,左足在臺緣一立,搖搖晃晃的似欲摔跌下來。童大海心地卻好,叫道:“小心!”上前伸手欲扶。他那知這人有意在群英之前顯一手上乘武功,手掌剛搭上那人左臂,那人一勾一帶,施出了大擒拿手中一招“倒跌金剛”。童大海身不由主的向臺外直飛出去,砰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摔在地下。眾人瞧那人時,但見他衣飾修潔,長眉俊目,原來是郭靖的弟子武修文。

郭靖坐在臺左第一排椅上,見他這招大擒拿手雖巧妙灑脫,但行徑輕狂,大違忠厚之道,心下不悅,臉色便沉了下來。果然臺下有多人不服,臺東臺西同時響起了三個聲音,叫道:“好俊功夫,兄弟來領教幾招!”“這算甚么?”“人家好意扶你,你卻施暗算!”發話聲中,三個人同時躍上臺來。

武修文學兼郭靖、黃蓉兩家,且家學淵源,得父親與師叔授了一陽指神技,在后輩英雄中已算第一流人才,見三人齊至,暗暗歡喜,尋思:“我同時敗此三人,方顯得功夫。”反而怕這三人分別來斗,更不說話,身形晃動,剎時之間向上臺三人每人發了一招。那三人尚未站穩,敵招卻倏忽已至,忙舉手招架。武修文不待對方緩過手來,雙掌翻飛,竟以一圍三,將三個對手包圍在核心,自己占了外勢。那三人互相擠撞,拳腳難以施展。群雄相顧失色,均想:“郭大俠名震當世,果然名不虛傳,連教出來的徒兒也這般厲害?”

那三個人互相不識,不知旁人的武功拳路,遭武修文一圍住,沒法呼應照顧,反而各自牽制。三人連沖數次,始終搶不出武修文以綿密掌法構成的包圍圈子。

完顏萍在臺下見丈夫已穩占上風,心中歡喜。郭芙卻道:“這三個人膿包,當然不是小武哥哥的敵手。其實他何必這時候便逞英雄,耗費了力氣?待會真有高手上臺,豈不難以抵敵?”完顏萍微笑不語。

耶律燕平時極愛和郭芙斗口,嫡親姑嫂,互不相讓,這時早猜中了嫂子的心意,說道:“小叔叔先上去收拾一批,待他不成了,敦儒又上去收拾一批。他又不成了,我哥哥這才上臺,獨敗群雄,讓你安安穩穩的做個幫主夫人,何等不美?”郭芙臉上一紅,說道:“這許多英雄豪杰,誰不想當幫主?怎說得上‘安安穩穩’四字?”

耶律燕道:“其實呢,也不用我哥哥上臺。”郭芙奇道:“怎么?”耶律燕道:“剛才梁長老不是說么?當年丐幫大會君山,師母還不過十來歲,便以一條竹棒打得群雄束手歸服,當上了幫主。常言道:有其母必有其女。嫂子啊!還是你上臺去,比我哥哥更成。”郭芙嗔道:“好!小油嘴的,你取笑我。”伸手便到她腋下呵癢。耶律燕往耶律齊背后一躲,笑道:“幫主救命,幫主救命,幫主夫人這要謀財害命啦。”

這時郭芙、武氏兄弟等都已三十多歲,但自來玩鬧慣了的,耶律燕、完顏萍雖均已生兒育女,一見面仍嘻嘻哈哈,興致不減當年。

黃蓉早已在大校場四周分布丐幫弟子,吩咐見有異立即來報。她坐在郭靖身旁,時時放眼四顧,察看是否有面生之人混入場來,她一直擔心圣因師太、韓無垢、張一氓等這一干人前來搗亂,但時屆未末申初,四下里一無動靜,尋思:“那一干人來襄陽到底為的甚么?若說有甚么圖謀,怎的仍不見有絲毫端倪?如說真的來為襄兒慶賀生辰,世間決無是理。”轉頭看臺上時,見武修文已將兩人擊下臺來,剩下一人苦苦撐持,料得五招之內也須落敗,心想:“今日天下群雄以武會友,為爭丐幫幫主,最后卻不知是誰奪得魁首,獨占鰲頭?”

其時臺下數千英雄心中,個個存的都是這個念頭,但在郭府后花園中,卻有一人始終沒想到這件大事。小郭襄一直在想:“今日是我十六歲生日。那天我拿了一枚金針給他,要他今兒來見我一面,他當時親口答允了,怎地到這時還不來?”

她坐在芍藥亭中,臂倚欄干,眼見紅日漸漸西斜,心想:“今日已過去了大半天,他就算立刻到來,最多也只有半天相聚。”眼望著地下的芍藥花影,兩根手指拈著剩下的一枚金針,輕輕說道:“我還能求他一件事……但說不定他壓根兒就把我忘了,連今天要來看我都沒記得,這第三件事還說甚么?轉念又想:“不會的,決計不會。他是當世大俠,最重然諾,怎能說過的話不算?再過一會兒,唔,只再過一會兒,他一定便會前來瞧我。”想到不久便能和他見面,不由得暈生雙頰,拈著金針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輕輕嘆了口氣,一個念頭終是排遣不去:“他雖重然諾,可是我終究是個小姑娘啊。他答應的話倘是對爹爹說的,無論怎么也定會信守。但是我呢,我這個小東邪小郭襄,在他眼中算得是甚么?只不過是個異想天開的小女孩兒罷啦。這時他便算記得我的話,也不過是哈哈一笑,搖頭說道:‘胡鬧,胡鬧!’”

芍藥亭畔,小郭襄細數花影,情思困困。大校場中,黃蓉兀自在反復推想:“羊太傅廟中芙兒、襄兒遇險,得逢高人暗中解救。靖哥哥說,當世只二人有此剛猛內力,但洪恩師已故,靖哥哥更加不是。難道邀集這些旁門左道之士來給襄兒慶賀生辰的,便是那個殺死尼摩星的高手?然則此人是誰?老頑童周伯通雖愛玩鬧,行事無此細密;一燈大師端嚴方正,沒如此閑情逸致;西毒歐陽鋒、慈恩和尚裘千仞都已亡故,竟難道是爹爹?”

她與父親已十余年不見。黃藥師便如閑云野鶴,漫游江湖,誰也不知他的行蹤。說到這件事的古怪難測,倒與他性子頗有幾分相似。黃藥師名震江湖數十年,乃出名的“黃老邪”,這些邪魔外道多半跟他臭味相投,倘若他出面招集,那些人非賣他的老面子不可。她想到這里,不自禁的又驚又喜。按理說黃藥師決不會來跟女兒和外孫女如此胡鬧,但他一生行事從來不可以常理推斷,當真如天外神龍,夭矯變幻。黃蓉雖是他親生女兒,卻也往往莫測其高深。他大舉邀人來給外孫女賀壽,說不定自有深意呢?

她想到這里,向郭芙招了招手,命她過來,低聲問道:“你妹子在風陵渡出去了兩日兩夜,她回來后,有沒說起外公甚么事?”郭芙一怔,道:“外公?沒有啊!妹子連外公的面也沒見過。”黃蓉道:“你仔細想想,她在風陵渡和西山一窟鬼一齊出去,到底還講到誰沒有?”

郭芙道:“沒有啊,沒說到誰。”她自知妹子當日是要去瞧瞧楊過,但在父母面前,最怕的便是提及“楊過”兩個字。母親倒還罷了,父親只要一聽見,往往臉色一沉,便有一兩天不跟她說話。因此妹子既然沒說,她也就樂得不提,何況此事早已過去,并無下文,又何必提起此人,自討沒趣?

黃蓉見她臉色微微有異,料到她心中還隱瞞著甚么,說道:“眼前之事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聽到見到過甚么,全說給我知道。”郭芙見母親臉色鄭重,不敢再瞞,只得道:“只是聽幾個閑人講起甚么神雕大俠,那便是楊……楊……楊過了。妹子便說要去瞧瞧他。”黃蓉心中一凜,道:“見到了他沒有?”郭芙道:“一定沒見到。倘若見到了,妹子還不嘰嘰呱呱的說個不停么?”

黃蓉心中暗叫:“是過兒,是過兒!當真是他么?”問道:“在羊太傅廟中出手殺死尼摩星的,你想會不會是他?”郭芙道:“怎么會啊?楊……楊大哥怎會有這等好功夫?”黃蓉道:“你跟你妹子在羊太傅廟中說了些甚么,從頭至尾跟我說,一句也不能漏了。”郭芙道:“也沒甚么大不了的,妹子就是愛跟我頂嘴。”于是將妹子如何說不赴英雄大宴、不瞧丐幫推舉幫主,如何說在她生日那天將有一位少年英俊的英雄來見她等言語一一說了,最后笑道:“她朋友倒果然來了不少,但不是和尚尼姑,便是老頭兒老太婆,那有甚么少年英俊的英雄?”

聽到這里,黃蓉更無懷疑,料定郭襄聽說之人,必是楊過無疑,想來郭襄與楊過約定在羊太傅廟中相會,卻給姊姊闖去撞散了,楊過不忿郭芙譏刺,為了給郭襄爭一口氣,竟遍邀江湖高手,來給她送禮慶賀生辰。“但是,他,他為甚么要給襄兒花這么大的力氣?”想到小女兒日來心神不定,眼光蒙眬,恍恍惚惚,想到她時時突然間紅暈雙頰,黃蓉不由得倒抽一口涼氣:“竟難道襄兒在風陵渡兩日兩夜不歸,已和他做出事來?”跟著便想:“楊過恨我害死他父親,恨芙兒斷他手臂,更恨芙兒用毒針打傷小龍女。啊喲,小龍女和他相約十六年后重會,今年正是第十六年了。楊過是報仇來啦!”

一想到“楊過是報仇來啦”這七個字,驀地里背上感到一陣涼意。她知楊過自小便行事十分厲害,對小龍女又用情既專且深,倘若苦候小龍女十六年終于不得相見,推尋禍根,自會深恨郭家滿門。這一十六年的怨毒積了下來,以他性情,決不會將郭芙一劍殺了便能罷休,定當設下狠毒陰損的計謀,大舉報復,“難道他竟要誘騙襄兒上手,使她傾心相從,然后折磨得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不錯,不錯,依著楊過的性兒,他正會如此。”一想到此點,連日積在心頭的疑竇盡數而解:楊過所以要殺尼摩星救郭襄,所以要遍請當世高手來給她祝壽,全是為了要贏得她的心。

心下又默默計算:“可是有一點不對了!今日是襄兒生日。十六年前,襄兒出世之后,又過數月,楊過才在絕情谷中與小龍女分手。按理推想,他便要報仇,也得等足十六年,過了與小龍女約會之期再說。這十六年之約雖然渺茫,但那留言明明是她親手所書,誰又能知道他夫妻倆終究不得相會?難道我爹爹……難道南海神尼……”她眉尖深鎖,越想越不安,心想:“不管怎樣,襄兒若再和他相見,委實兇險無比。襄兒天真爛漫,怎懂得人心的陰詐狠毒?”

她自始對楊過懷有偏見,一切都想得左了。其實楊過見郭襄溫和豪邁,天真活潑,人又美秀,心中便甚喜歡,又想到她初生之時,自己曾為她舍生忘死之事,不禁充滿了愛護之意,又見她對己真誠依戀,自此對她全是一片柔情美意。若有人加害,他便舍了性命,也要維護她周全。

只聽得“啊喲”一聲叫,跟著騰的一響,黃蓉抬起頭來,見武修文又將一個上臺比武的胖大和尚使掌力震下臺來。她走到郭靖身邊,低聲道:“你在這里照料,我去瞧瞧襄兒。”郭靖道:“襄兒沒來么?”黃蓉道:“我去叫她,這小丫頭真古怪。”郭靖微微一笑,想到與妻子初識之時,她穿了男裝,打扮成一個小乞兒模樣,何嘗又不古怪了?

黃蓉見丈夫笑得溫馨,也報以一笑,匆匆趕回府中。一路上雖感焦慮,但想到丈夫那副笑容,想到他那寬厚堅實的雙肩,似乎天塌下來也能擔當一般,心頭又寬慰了許多。

她徑到郭襄房中,女兒并不在房,一問小棒頭,說是二小姐在后花園中,不許去打擾她。黃蓉微微一驚:“襄兒連大校場上的比武也不要看,定是和楊過暗中約上了。”先回自己房中,身邊暗藏金針暗器,腰間插柄短劍,再拿竹棒,然后往后花園來。她知楊過此時武功大非昔比,實是個可畏可怖的強敵,絲毫不敢怠忽。她不走鵝卵石鋪成的花徑,從假山石后的小路繞去,將近芍藥亭邊,聽得郭襄幽幽的嘆了口長氣。

黃蓉伏低身子,躲在假山石后,聽得女兒輕輕說道:“怎么到這個時候,仍還不來,可真叫人心焦死了。”黃蓉大慰:“原來他還沒到,正可先行攔阻。”只聽郭襄又道:“每年生日,媽總叫我說三個心愿,待會他來了不便,我先跟老天爺說了罷。”黃蓉本要出去跟女兒說話,聽了她這幾句話,本已跨出一步的左腳又縮回來,尋思:“我雖是她母親,平時也不易猜得中她心思,這時正好聽她說三個甚么心愿。”

過了片刻,只聽郭襄道:“老天爺,我第一個心愿,盼望爹爹媽媽率領人馬,會同眾位英雄好漢,殺退來犯的蒙古兵,襄陽城百姓得保太平。”黃蓉暗暗舒了口氣,心想:“這小丫頭雖然古怪,可并非不識大體。”又聽她道:“我第二個心愿,盼望爹爹媽媽身子安泰,百年長壽,盼望爹娘事事如意稱心。”黃蓉誕育郭襄時,夫婦倆都遭逢生死大險,事后思及,不免心驚,因此自然而然的對她不如對大女兒那般愛憐,這時聽了她這幾句至性流露的祝愿,不自禁的眼眶微濕,疼愛之情,油然而增。

郭襄的第三個心愿一時卻不說出,隔了片刻,才道:“我第三個心愿,盼望神雕大俠楊過……”黃蓉早料到女兒第三個心愿定與楊過有關,但聽到她親口說出“楊過”兩字,心頭終于還是一震,聽得她續道:“……和他夫人小龍女早日團聚,平安喜樂。”

這一句話卻為黃蓉萬萬料想不及,她只道楊過既要誘騙女兒,定然花言巧語,說上許多假話,豈知女兒已知小龍女之事,也明白楊過一心一意等待和小龍女相會,因此暗中為他禱祝。但轉念一想,卻又擔上了心:“啊喲,不妙!楊過這廝用心更加深了一層,他越是跟襄兒說不忘舊情,襄兒越會覺得他是個深情可敬之人,對他更為傾心。不錯,不錯,當年靖哥哥倘若見了我之后便將華箏公主拋諸腦后,半點也不念昔日恩義,我反要怪他薄幸了。”

只因黃蓉將這件事四面八方的想得十分周至,自來又對楊過存著幾分忌憚防范之意,再加上對女兒關懷過切,不由得思潮起伏,暗暗心驚。便在此時,忽聽得擦的一聲輕響,墻頭上躍下一人,但見他大頭矮身,形相古怪。

郭襄一見那人,便跳起身來,喜道:“大頭鬼,大頭鬼叔叔,他……他也來了么?”

大頭鬼走進芍藥亭中,躬身施了一禮,神態竟異常恭謹。郭襄笑道:“啊喲,大頭鬼叔叔,你怎地跟我這般客氣啊?”大頭鬼道:“你別叫我大頭鬼叔叔,只叫‘大頭鬼’三字便成了。神雕大俠命我來跟郭姑娘說……”

郭襄一聽,好生失望,登時眼眶便紅了,道:“大哥哥說有事不能來看我么?可是他答允過的……”大頭鬼不住搖晃他那顆大頭,說道:“不是,不是……”郭襄急道:“怎么不是?他明明答允過的。”心中一急,竟要流下淚來。大頭鬼道:“我不是說他沒答允你,我是說,他不是不來看你啊!”郭襄破涕為笑,嬌嗔道:“你瞧你,說話不明不白的,不是這個,又不是那個。”

大頭鬼微笑道:“神雕大俠說,他要親自給姑娘預備三件生日禮物,因此今日要到得遲了些。”郭襄心花怒放,道:“這許多人已給我送了這么多好東西,我甚么都也有啦,請你跟大哥哥說,不用費心再預備禮物了。”大頭鬼搖頭道:“這三件禮物嘛,第一件已辦好啦,第二件神雕大俠帶領了兄弟們正在辦,這時候多半已經齊備。”郭襄嘆道:“我倒寧可他早些來,別費事跟我辦禮物了。”

大頭鬼道:“那第三件禮物,神雕大俠說須得在大校場丐幫大會之中親手交給姑娘,因此請你就去大校場,算來時候也差不多啦。”郭襄嘆口氣道:“我本來跟姊姊嘔氣,說過不去丐幫大會的,大哥哥既這么說,那是非去不可了。好罷,你同我一塊去。”大頭鬼點了點頭,噓溜溜吹了聲口哨,墻外黑黝黝的撲進一件龐然大物來,卻是那頭神雕。

郭襄一見神雕,撲過去要攬它項頸,便如見到久別重逢的好友一般。神雕卻退開兩步,傲然昂立,側首斜睨。郭襄笑道:“你可真神氣得緊,不睬我嗎?我偏偏要你睬我。”說著縱身而上,一把抱住在神雕的頭頸。這一次神雕沒再閃避,但斜過腦袋,便似莊嚴的父親遇到了又頑皮又可愛的女兒,終于無可奈何。

郭襄道:“雕大哥,咱們一起去罷。我請你吃好東西,你喝酒不喝?”大頭鬼笑道:“你請神雕喝酒,那它再喜歡也沒有了。”

當下二人一雕奔往大校場。走進大會場子,群雄見到神雕軀體雄偉、形相丑怪,無不嘖嘖稱奇。郭襄引著大頭鬼和神雕來到臺邊,揀一處空地坐下。負責知賓的丐幫弟子見大頭鬼是生客,過來招呼,請問姓名。大頭鬼冷然道:“我沒名字,甚么也不懂得的,郭二姑娘帶我來了,我便來了。”

不久黃蓉也即來到,只想:“楊過公然要到大校場來,事先又作了周密布置,待會定要大鬧一場。”設想諸般兇險情狀,一一籌思對策。

這時武敦儒、修文兄弟已給人打下臺來,朱子柳的侄兒、點蒼漁隱的三個弟子、丐幫中的三名八袋弟子、六名七袋弟子,均已先后失手。臺上耶律齊已連敗三名好手,正施展周伯通所授七十二路空明拳,和一個四十余歲的壯漢交手。

這壯漢名叫藍天和,是貴州的一個苗人,幼時隨人至四川青城山采藥,失足墮入山崖,得遇奇人,學得了一身剛猛險狠兼而有之的外門武功。他掌力中隱隱有風雷之聲,轟轟發發,的是威風了得。耶律齊的拳法卻拳出無聲,腳去無影,飄飄忽忽,令對方難以捉摸,兩人一剛一柔,在臺上打了個旗鼓相當。這番功夫顯露出來,臺下數百名本來想上臺一較的好漢無不自愧不如,均想:“幸虧我沒貿然上臺,否則豈不是自獻其丑?人家這般的內力外功,我便再練十年,也未必是他二人對手。”

藍天和的掌力雖猛,但狂風不終朝,驟雨不終夕,畢竟難以持久,雖聽他一掌掌發出去時呼呼之聲越來越大,其實中間所蘊潛力卻已大不如前。耶律齊的拳招既不比前快,亦不比前慢,始終全神貫注的見招拆招。他知今日之斗不是擊敗幾個對手便算了局,上臺來的敵手多半愈來愈強,因此必得留下后勁。

藍天和久戰不勝,心下焦躁起來,自思在西南各路二十余年,從未遇到過一個能擋得住自己三十招的勁敵,想不到今日在天下英雄之前,偏偏奈何不了一個后輩,催動內勁,不住增加掌力。兩人回旋反復的又拆了二十余招,藍天和陡見對方拳法中露出破綻,大喝一聲:“著!”一掌“九鬼摘星”,往耶律齊胸口打去。耶律齊右掌揮出,雙掌相交,登時粘著不動,變成了各以內力相拼的局面。

過了片刻,藍天和忽然臉上變色,踉踉蹌蹌的退了幾步,拱手說道:“佩服,佩服!”他走到臺口,朗聲說道:“耶律大爺手下留情,沒要了兄弟的性命,果然是英雄仁義,兄弟心悅誠服。”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向耶律齊躬身行禮,躍下臺去。耶律齊拱手道:“承藍兄相讓。”

原來藍天和一掌打出,與耶律齊右掌相交,急忙催內力,猛覺著手之處突然間變得虛虛蕩蕩,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實非實,另有一股粘稠之力纏在掌上。這股似虛非虛的知覺,瞬息間便從對方掌心傳到自己手臂,再自手臂通到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時便如積蓄了十多碗沸水,擠逼著要向外爆炸。他一驚之下,魂飛天外,忙運勁后奪,但手掌竟如給極韌的膠水粘住了一般,雖向后拉了半尺,卻離不開對方掌心。當年師父授他武藝之時,曾說他這一路風雷掌法,以之行走江湖已綽綽有余,但若遇上內家高手,千萬要小心在意,只要給對方內力侵入丹田,縱非當場斃命,這一身功夫可也廢了。這念頭在腦海中一閃,雙目一閉,只待就死,陡然間掌上粘力忽失,跟著丹田中郁熱之氣也緩緩消失,他微一運勁,全身功夫絲毫未損,自是對方手下容情,感愧之余,站到臺口交代了幾句。

適才二人這一場龍爭虎斗,藍天和掌力威猛凌厲,臺下人人有目共睹,但耶律齊居然將他敗于無形,凡稍有見識之人,再也不敢上臺挑戰。耶律齊是郭靖、黃蓉的女婿,與丐幫大有淵源,四大長老和眾八袋弟子都愿他當上幫主。他又是全真派耆宿周伯通的弟子,全真教弟子算來都是他晚輩。凡是與郭靖夫婦、全真教有交情的好手,都不再與爭。只有幾個不自量力的莽撞之徒才上臺領教,但都接不上數招,便即落敗。

郭芙見丈夫藝壓當場,心中的歡喜難以言宣,一瞥眼間,忽見一只奇丑的巨雕、和那個在風陵渡見過的大頭矮子坐在妹子兩側,不禁一怔。當郭襄和大頭鬼、神雕來到大校場時,耶律齊和藍天和激斗正酣,郭芙全神貫注在丈夫身上,神雕雖形貌驚人,她卻視而不見。這時勁敵已去,她才想到何以妹子說過不來卻又來了?一轉念間,暗道:“不好!楊過自稱‘神雕大俠’,這只窮兇極惡的大鳥,必定便是甚么神雕了。神雕既來,楊過也必定就在左近,他倘若來搶幫主……他倘若來搶幫主……”一剎那間,心中自喜變憂,當日楊過拂袖將她長劍擊彎的情景歷歷如在目前,“齊哥武功雖強,能不能敵得過這獨臂怪人呢?唉,這人自幼便是我命中魔星,今日當此要緊關頭,他遲不遲,早不早,卻又來了!”但游目四顧,并不見楊過的蹤跡。

這時天色將黑,耶律齊又連敗七人,待了良久,再也無人上臺較藝。

梁長老走到臺口,朗聲道:“耶律大爺文武雙全,我幫上下向來欽仰,若能為我幫之主,自是人人悅服擁戴……”他說到這里,臺下丐幫的幫眾一齊站起,大聲歡呼。

梁長老又道:“不知有那一位英雄好漢,還欲上來一顯身手?”他連問三遍,臺下寂靜無聲。

郭芙大喜,心想:“楊過此刻不至,時機已失!待齊哥一接任幫主,他便再要來搗亂,也已來不及了。”便在此時,忽聽得蹄聲緊迫,兩騎馬向大校場疾馳而來,聽那馬蹄之聲,馬上乘客顯是身有急事。郭芙一驚:“終于來了!”

但見兩騎馬如飛般馳進校場,乘者身穿灰衣,卻是郭靖派出去打探軍情的探子。郭靖雖瞧著臺上比武,心中可無時無刻不念著軍情,一見這兩個探子如此縱馬狂奔,心道:“終于來了!”郭靖、郭芙父女心中說的都是“終于來了”四字,但女兒指的是楊過,父親心中所指卻是“蒙古大軍”。

兩名探子馳到離高臺數丈處翻身下馬,奔下前來向郭靖行禮。郭靖與黃蓉不等二人開口,先瞧臉色,蓋軍情好惡,臉上必有流露,但見二人滿臉又是迷惘又是歡喜之色,似乎見到了甚么意外的喜事。

只聽一名探子報道:“稟報郭大俠:蒙古大軍左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到了唐州。”郭靖心中一驚,暗道:“來得好快!”又聽另一個探子道:“稟報:蒙古右翼前鋒的一個千人隊,已抵鄧州。”郭靖“嗯”了一聲,心想:“北路敵軍又分兩路,軍行神速,鋒勢銳利之極。”唐州、鄧州離襄陽均不過一百余里,由兩地南下而至襄陽對岸的樊城,一路平野,并無山川隔阻之險,蒙古鐵騎馳驟而來,只須兩日便能攻到。

卻聽第二個探子喜孜孜的說道:“可是有件奇事,鄧州城郊的蒙古千人隊一個個都死在就地,軍官士卒,無一得生。”郭靖奇道:“有這等事?”第一個探子道:“小人所見也是如此,唐州的蒙古先鋒一千人全變了野鬼,遍地都是尸首。最奇怪的是,這些蒙古兵尸首上的左耳都給人割了去。”第二個探子道:“鄧州的蒙古兵也是這般,人人沒了左耳。”

郭靖和黃蓉對瞧一眼,驚喜交集,尋思:“蒙古兩路先鋒都全軍覆沒,那是大大的折了銳氣。雖說來攻敵軍至少有十余萬之眾,損折二千人無關大局,但訊息傳去,蒙古三軍為之奪氣,于我大吉大利。卻不知是誰奇兵突出,將這兩路蒙古兵盡數殲滅?”郭靖問道:“唐州和鄧州的守軍怎樣了?”兩名探子齊道:“兩城守軍閉城不出,蒙古軍死在郊外,守城的將軍只怕此刻尚未得知。”黃蓉道:“你們快去稟報呂大帥,他這一高興,定然重重有賞。”兩探子磕過了頭,歡天喜地的去了。

蒙古先鋒隊尚未與襄陽守軍交戰,即已兩路齊殲,黃蓉站到臺上宣布個喜訊,登時全場歡聲雷動。黃蓉道:“丐幫新立幫主,固是喜事,可怎及得上這件聚殲敵軍的大事?梁長老,快命人擺設酒筵,咱們須得好好慶祝一番。”

這酒筵早就預備下了的,丐幫今晚本來要大宴群雄,祝賀新立幫主,這時傳到大捷之訊,錦上添花,人人均興高采烈。武敦儒等較藝落敗,雖不無怏怏,但滿場喜氣洋溢,早把少數人心中的郁悶沖得干干凈凈。丐幫宴客不設桌椅,群雄東一圍、西一堆的在大校場上席地而坐,便此杯觥交錯,吃喝起來。筵席模樣雖陋,酒肉菜肴卻極豐盛。郭襄斟了三大碗酒給神雕飲用,神雕一口一碗,意興甚豪。

群雄都道是郭靖、黃蓉安排下的奇計,流水價過來敬酒祝捷。郭靖不住口的說絕非自己之功。但他向來謙抑,群雄那里肯信?黃蓉道:“靖哥哥,這事好生奇怪,此時實在琢磨不透。咱們別忙分辯,且候確息。”原來黃蓉一得探子之報,知道其中必有蹊蹺,當即派遣八名精明強干的丐幫弟子,騎了快馬,分赴唐州、鄧州再探。

郭襄和大頭鬼、神雕坐在一起,旁人見了神雕這等威猛模樣,誰也不敢坐近。郭襄只問:“大哥哥怎地還不來?”大頭鬼道:“他說過要來,總會來的。”一言甫畢,忽道:“你聽,那是甚么聲音?”郭襄側耳靜聽,只聽得遠處傳來一陣陣獅吼虎嘯、猿啼象奔之聲,她心中一喜,叫道:“史家兄弟來啦!”

過不多時,群獸吼叫之聲越來越近。校場上群雄先是愕然變色,跟著紛紛拔出兵刃,站了起來,場中登時亂成一片:“那里來的這許多猛獸?”“是獅子,還有大蟲!”

郭靖對武修文道:“去傳我號令,調二千弓弩手來。”武修文應道:“是!”剛欲轉身,忽聽得遠處有人長聲叫道:“萬獸山莊史家兄弟奉神雕俠之命,來向郭二姑娘慶賀生辰,恭獻壽禮。”聲音非一人所發,乃史氏五兄弟齊聲高呼。他五人內功另成一家,雖非一等一的高手,但縱聲長嘯,竟同具宮商角征羽五音之聲,鏗鏘豪邁,震人耳鼓。黃蓉向武修文一揮手,命他即去傳令,心想史氏兄弟雖如此說,但人心難測,未必便無他意,寧可調集弓弩手有備而不發,勝于無備而受制于人。

武修文躍上馬背,馳去調兵。不多時第一隊弓弩手已到,布在大校場之側,郭靖在蒙古習得騎射之術,以此教練士卒,是故襄陽兵精,甲于天下,遂能以一城之眾,獨抗蒙古數十年。襄陽弓弩手人人能挽強弓,發硬箭,射術實不遜于蒙古武士。

弓弩手剛布好陣勢,只見一條大漢身披虎衣,領著一百頭猛虎來到大校場外,正是白額山君史伯威。那一百頭猛虎排得整整齊齊,蹲伏在地。接著管見子史仲猛率領一百頭金錢豹子、青甲獅王史叔剛率領一百頭雄獅、大力神史季強率領一百頭大象、八手仙猿史少捷率領一百頭巨猿,各列隊伍,排在校場四周。群獸猛惡猙獰,不斷發出低吼,然行列整齊,竟絲毫不亂。校場上群雄個個見多識廣,但斗然間見到這許多猛獸,亦不免心中惴惴。

史氏五兄弟手中各提一只皮袋,走到郭襄身前,躬身說道:“恭祝姑娘長命百歲,平安如意。”郭襄忙起立還禮,道:“多謝五位史家叔叔。史三叔,你身子可大好了?史五叔,你胸口的傷也好了?”史叔剛、史少捷齊道:“多謝姑娘關懷,都好了。”

史伯威指著五只皮袋道:“這是神雕俠送給姑娘的第一件生辰禮物。”郭襄笑道:“真是生受不起。那是甚么啊?嗯,我猜你的皮袋里裝著一只小老虎,他的裝著一只小豹子,是不是?那倒好玩得緊。”史伯威搖頭道:“不是,這件禮物,是神雕俠率領了七百多位江湖好手去辦來的,費的氣力可真不小。”說著打開手中的皮袋。

郭襄探頭往袋口一張,大吃一驚,叫道:“是耳朵!”史伯威道:“正是!五只皮袋之中,共是兩千只蒙古兵將的耳朵。”郭襄尚未會意,驚道:“這許多人耳朵,我……我要來干么?”郭靖、黃蓉卻聽得分明,一齊離座,走到史伯威身前,就皮袋中一看,再想起適才探子之言,不由得驚喜交集。黃蓉道:“史大哥,原來唐州和鄧州城郊的蒙古兵,是神……神雕俠率人所殺?”

史氏兄弟向郭靖、黃蓉夫婦拜倒。郭靖夫婦拜倒還禮。史伯威才答道:“神雕俠言道:郭二姑娘身在襄陽,今日是她生辰好日子,蒙古蠻兵竟敢無禮前來進犯,豈不是要驚嚇了郭二姑娘?確是非殺不可。只恨番兵勢大,不能盡誅,因此帶領豪杰,殺了他作先鋒的兩個千人隊。”

郭靖道:“神雕大俠現在何處?小可當親自拜見,為襄陽合城百姓致謝。”這十多年來,郭靖專心練兵守城,極少理會江湖游俠之事,而楊過隱姓埋名,所交多是介乎邪正之間的人物,因此郭靖竟不知“神雕俠”便是楊過。史伯威道:“神雕俠說,他是郭大俠與郭夫人的晚輩,只因連日忙于為令愛采備生日禮物,未克前來拜見郭大俠和郭夫人,請勿怪罪。”

忽聽得遠處嘯聲又起,一個聲音叫道:“西山一窟鬼奉神雕俠之令,來向郭二姑娘慶賀生辰,恭獻壽禮。”聲音尖細,若斷若續,但人人聽得十分清楚。

郭靖見第一件禮物實在太大,忙提聲叫道:“郭靖謹候臺駕。”他話聲渾厚和平,遠遠傳送出去,跟著走到大校場入口處相迎。

黃蓉和他并肩而立,低聲道:“你猜這神雕俠是誰?”郭靖道:“我猜不出。”黃蓉道:“便是楊過!”郭靖一呆,隨即滿心歡暢,說道:“了不起,了不起!他立下如此奇功,當真是大宋之福。”黃蓉道:“你猜他第二件禮物是甚么?”郭靖微笑道:“過兒才智卓絕,只有你方勝得了他,也只有你,才猜得中他心思。”黃蓉道:“這一次我可猜不中了。”心想:“楊過為襄陽立此大功,但口口聲聲說是為了襄兒。他對我夫婦與芙兒的怨恨可絲毫未消。”

過不多時,長須鬼樊一翁領著八鬼來到校場,向郭靖夫婦見了禮,徑自走到郭襄身前,說道:“恭祝姑娘康寧安樂,福澤無盡!神雕俠命我們來送第二件生辰禮物。”

郭襄道:“多謝,多謝。”眼見西山一窟鬼手中各自拿著一只木盒,生怕他們又送甚么人鼻子、人耳朵來,忙道:“如是難看的物事,就別打開來。”大頭鬼笑道:“這次是挺好看的。”

樊一翁打開盒子,取出一個極大的流星火炮,晃火折點著了。火炮沖天而起,在半空中一聲爆炸散開,但見滿天花雨,組成個“恭”字。郭襄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得很!”吊死鬼接著也放了個煙花,卻是一個“祝”字。西山一窟鬼各放一個,組起來是“恭祝郭二姑娘多福多壽”十個大字。十字顏色各不相同,高懸半空,良久方散。群雄歡呼喝采。這煙花乃漢口鎮天下馳名的巧手匠人黃一炮所作,華美繁富,妙麗無方,端的是當世一絕。

郭靖微微一笑,心想:“小女孩兒原喜歡這個,也虧過兒覓得這妙制煙花的巧匠。”

半空中十個大字剛散,北邊天空突然升起一個流星,相距大校場約有數里,跟著極北遠處,又有一個流星升起。

黃蓉心想:“這流星傳訊,取法于烽火報警,頃刻之間,便可一個接一個的傳出數百里之遙,只不知楊過安排下了甚么。他這件第二件禮物,決不只是放幾個煙花博襄兒一粲便算。”吩咐丐幫弟子安排筵席,宴請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

斟酒未定,忽聽得北方遠遠傳來猶如悶雷般的聲音,一響跟著一響,轟轟不絕,只隔得遠了,響聲卻極輕。

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聽了這聲音,突然間一齊躍起身來,高聲歡呼,大叫:“成功了,成功了!”群雄愕然不解。大頭鬼搖頭晃腦,手指北方,大叫:“妙極,妙極!”這時天已全黑,北面天際卻發出隱隱紅光。

黃蓉又驚又喜,叫道:“南陽大火!”郭靖拍腿大叫:“不錯,正是南陽!”黃蓉向樊一翁道:“愿聞其詳。”

樊一翁道:“這是神雕俠送給郭二姑娘的第二件薄禮,燒了蒙古二十萬大軍的糧草。”黃蓉心中本已猜到三分,聽他如此說,不禁與郭靖相顧大喜。

原來蒙古大軍南攻襄陽,以南陽為聚糧之地,數年之前,即在南陽大建糧倉草場,跟著四處征發,成千成萬斛米麥、成千成萬擔草料,流水般匯向南陽。常言道:“大軍未發,糧草先行”,米麥是士卒的食物,干草是馬匹的秣料,實是軍中的命脈所在。蒙古自來以騎兵為主,這草料更一日不可或少。郭靖曾數次遣兵襲擊南陽,但蒙古官兵守得牢固,始終無功,想不到楊過竟在一夕之間放火將它燒了。

郭靖眼見北方紅火越沖越高,擔心起來,向樊一翁道:“出手的諸位豪杰都能全身而退么?可須咱們前去接應?”樊一翁心道:“郭大俠不問戰果,先問將士安危,果然是仁義過人。”說道:“多謝郭大俠掛懷,神雕俠早有安排。在南陽城中縱火的,是圣因師太、人廚子、張一氓、百草仙這些高手,共有三百余人,想來尋常蒙古武士也傷他們不得。”郭靖恍然大悟,向黃蓉道:“你聽!過兒邀集群豪,原來是為立此奇功。若非這許多高人同時下手,原也不易使兩千蒙古兵全軍覆沒。”

樊一翁又道:“我們探得蒙古番兵要以火炮轟打襄陽,南陽城的地窖之中藏了數十萬斤火藥。因此我們的祝壽煙花一起,流星傳訊,埋伏在南陽城內的一千好手便同時動手,先燒火藥,再燒糧草。蒙古大軍的士卒馬匹,這番可要餓肚子了。”

郭靖和黃蓉對視一眼,都又驚又喜。他夫婦倆當年隨成吉思汗西征,曾親見蒙古軍以火炮轟城,當真有崩山裂石之威。只是火藥和鐵炮殊不易得,因此蒙古數攻襄陽,都未用炮。這次皇帝蒙哥御駕親征,自是攜有當世最厲害的攻城利器了。若不是楊過這一把火,襄陽合城軍民難免遭逢大劫。兩人又想:“殲滅敵軍兩個千人隊,固然大殺其威,但毀了蒙古軍在南陽積貯數年的火藥和大軍糧草,只要他糧運不繼,那就逼得非退兵不可。這場功勞可更加大了。”夫婦倆向史氏兄弟、西山一窟鬼連聲稱謝。史伯威和樊一翁都道:“小人等只是奉了神雕俠之命辦事,小小奔走之勞,兩位何足掛齒?”

這時遠處火藥爆炸聲仍不斷隱隱傳來,只隔得遠了,聽來模糊郁悶。斗然之間,幾下聲音略響,接著地面也微微震動。樊一翁喜道:“那個最大的火藥庫也炸了。”

校場上歡呼大叫,把盞敬酒之聲,響成一片,人人都稱頌神雕俠功德無量。

郭芙眼見丈夫藝冠群雄,將丐幫幫主之位拿到了手,于當世豪杰之前大大露臉,那知驀地里生出這些事來。楊過人尚未到,卻已將丈夫的威風壓得絲毫不剩,雖說殲滅蒙古先鋒、火燒南陽糧草火藥,實是兩件大大好事,但她總不免愀然不樂;又聽說史氏兄弟和西山一窟鬼說道,這是楊過送給妹子的兩件生日禮物,那十個煙火大字高懸天空,惟恐群雄不知此舉全是為了妹子,相形之下,自己更加沒了光采。她轉念一想:“好哇!楊過這廝恨我斬他的手臂,故意削我面子來著!”想到此處,更勃然而怒。

梁長老和耶律齊、郭芙同席,眼見人人興高采烈,郭芙卻臉色不豫,微一沉吟,已知其意,笑道:“老頭子可真老胡涂啦,這一歡喜,竟把眼前的大事拋到了腦后。”躍上高臺,朗聲說道:“各位英雄請了,蒙古番兵連遭兩大挫折,咱們自是不勝之喜。可還有一件喜上加喜之事,適才耶律大爺顯示了精湛武功,人人欽服,我們丐幫便奉耶律大爺為本幫之主。天下英雄,可有不服的么?本幫弟子,可有異言的么?”

他連問三聲,臺下無人出聲。梁長老道:“如此便請耶律大爺上臺。”耶律齊躍上高臺,抱拳向臺下團團行禮,正要說幾句“無德無能”的謙抑之言,忽聽得臺下有人叫道:“且慢,小人有一句話,斗膽要請教耶律大爺。”耶律齊一怔,眼見這句話是從丐幫弟子的人叢中發出,拱手道:“不敢!請說便是。”

只見丐幫中站起一人,大聲道:“耶律大爺的令尊在蒙古貴為宰相,令兄也曾位居高官,但咱們丐幫和蒙古為敵。耶律大爺負此重嫌,豈能為本幫之主?”

耶律齊恨恨的道:“先君楚材公為蒙古皇后下毒害死,先兄耶律鑄也蒙冤遭害,小可護送家母妹子,逃來南朝,做個難民百姓。小可與蒙古暴君,實有不共戴天之仇。”那乞丐道:“話雖如此說,但令尊之死,甚為曖昧,下毒云云,只是風傳,未聞有何確證。令兄犯法獲罪,乃所應得,此仇不報也罷,倒是本幫大仇未復……”郭芙聽得他出言譏刺丈夫,再也按捺不住,喝道:“你是誰?膽敢在此胡言亂語?有膽子的,站到臺上去說。”

那乞丐仰天大笑,說道:“好,好,好!幫主還沒做成,幫主夫人先顯威風。”也不見他移步抬腳,身子微晃,已站在臺口。群雄見他露了這手輕功,心頭都是一驚:“這人武功強得很啊,那是誰?”臺下數千對眼光,齊都集在他身上。

只見他身披一件寬大破爛的黑衣,手持一根酒杯口粗細的鐵杖,滿頭亂發,一張臉焦黃臃腫,凹凹凸凸的滿是疤痕,背上負著五只布袋,原來是一名五袋弟子。丐幫中本乏相貌俊雅之人,這人更奇丑無倫。丐幫幫眾識得他名叫何師我,向來沉默寡言,隨眾碌碌,只因多年來為幫務勤勉出力,才逐步升到五袋弟子,但武藝平常,才識卑下,誰都沒對他重視,均想他升到五袋弟子,已屬極限,那料到這樣個庸人竟會突然向耶律齊公然質問,而武功之強更大出幫眾意料之外,都想:“這何師我從那里偷偷學了這一身功夫來啦?”

何師我人雖平庸,相貌之丑卻令人一見難忘,因此耶律齊倒也識得他,抱拳道:“不知何兄有何高見,要請指教。”何師我冷笑道:“只教兩字,如何敢當?不過小人有兩件事不明白,因此上臺來問問。”耶律齊道:“那兩件事?”何師我道:“第一件,我幫新舊幫主前后交接,歷來以打狗棒為信物。耶律大爺今日要做幫主,不知這根本幫至寶的打狗棒卻在何處?小人想要見識見識。”此言一出,丐幫幫眾心中都道:“這一句話問得厲害。”耶律齊道:“魯幫主命喪奸人之手,這打狗棒也給奸人奪了去。此乃本幫奇恥大辱,凡本幫弟子,人人有責,務須將打狗棒奪回。”

何師我道:“小人第二件不明白之事,是要請問:魯幫主的大仇到底報是不報?”耶律齊道:“魯幫主為霍都所害,眾所共知,當世豪杰,無不悲憤。只是連日追尋,未知霍都這奸賊的下落,這是本幫的要務,咱們便找遍了天涯海角,也要尋到霍都這奸賊,為魯幫主報仇。”

何師我冷笑道:“第一,打狗棒尚未奪回。第二,殺害前幫主的兇手還沒找到。這兩件大事未辦,便想做幫主啦,未免太性急了些罷?”這幾句話理正詞嚴,咄咄逼人,只說得耶律齊無言以對。

梁長老道:“何老弟的話自也言之成理。但本幫弟子十數萬人,遍布天下,不能無人為首,而尋棒鋤奸,更不是說辦便辦,也須得有人主持,方能成此兩件大事。咱們急于立一位新幫主,正是為此。”何師我搖頭道:“梁長老這幾句話,錯之極矣。”

梁長老是丐幫中四大長老之首,幫主死后便以他為尊,這五袋弟子竟敢當眾搶白,可說大膽已極。梁長老怒道:“我這話如何錯了?”何師我道:“依弟子之見,誰人能奪回打狗棒,誰人能殺了霍都為魯幫主報仇,咱們便奉他為本幫之主。但如今日這般,誰的武功最強,誰便來做本幫幫主,假如霍都忽然到此,武功又勝過耶律大爺,難道咱們便奉他為幫主不成?”這幾句話只說得群雄面面相覷,都覺得委實頗為有理。

郭芙卻在臺下叫了起來:“胡說八道,霍都的武功又怎勝得過他?”何師我冷笑道:“耶律大爺武功雖強,卻也不見得就天下無敵。小人只是丐幫的一個五袋弟子,也未必便輸于他了。”郭芙正惱他言語無禮,聽他自愿動手,那是再好也沒有,叫道:“齊哥,你便教訓教訓這大膽狂徒。”

何師我冷冷的道:“本幫事務,向來只幫主管得,四大長老管得,幫主夫人卻管不得。別說耶律大爺還沒做幫主,就算當上了,耶律夫人也不能這般當眾斥責幫中弟子,是不是?”郭芙滿臉通紅,只道:“你……你這廝……”

何師我不再理她,轉頭道:“梁長老,弟子倘若勝了耶律大爺,這幫主便由弟子來當,是不是?還是等到有人獲棒殺仇,再來奉他為主?”梁長老見他越來越狂,胸中怒火上升,說道:“不論是誰,他如不能技勝群雄,那就當不上幫主,日后如不能獲棒殲仇,終也是愧居此位。耶律大爺如當了本幫之主,那兩件大事他不能不辦。但如勝不過何兄弟,他又焉能得任此位?”何師我大聲道:“梁長老此言有理,小人便先領教耶律大爺的手段,再去尋棒鋤奸。”言下之意,竟十拿九穩能勝耶律齊一般。

耶律齊行事自來穩健持重,但聽了何師我這些話,心頭也不禁生氣,說道:“小弟才疏學淺,原不敢擔當幫主的重任。何兄肯予賜教,那好得很。”何師我冷冷的道:“好說,好說。”將鐵杖在臺上一插,呼的一掌,便向耶律齊擊去。這一掌力似乎并不甚強,但掌力分布所及,幾有一丈方圓。梁長老尚未退開,竟給他掌力在臉頰上一帶,熱辣辣的頗為疼痛,忙躍向臺側。

耶律齊不敢怠慢,左手一撥,右拳還了一招“深藏若虛”,使的仍是七十二路空明拳中的招數。兩人拳來腳往,在高臺上斗了起來。

這時將近戌時,月沉星淡,高臺四周插著十多枝大火把,兩人相斗的情狀臺下群雄都瞧得清清楚楚。黃蓉看了十余招,見耶律齊絲毫未占上風,細看何師我的武功,竟辨不出是何家數,所出拳腳,招式駁雜,全無奇處,但功力卻極深厚,少說也已有四十年以上的勤修苦練,心想:“最近十一二年來,才偶爾在丐幫名冊之中,見到何師我因積勞而逐步上升,從沒聽人稱道過他武功。但瞧他身手,決非最近得逢奇遇這才功力猛進。他在幫中一直隱晦不露,難道為的便是今天么?”

耶律齊這一日已連斗數人,但對手除了藍天和外,余子碌碌,均不足道,并沒耗去他多少力氣,眼見何師我若往若還,身法飄忽不定,于是雙拳一挫,斗然間變拳為掌,徑行搶攻。周伯通那雙手互搏之術并非人人可學,耶律齊雖是他入室高弟,卻也沒學到他這路奇功,但全真教玄門的正宗武功,耶律齊卻已學到了十之八九,這時施展出來,但見臺邊十多根火把的火頭齊向外飄,只此一節,足見掌力之強。火把照映之下,高臺上兩人拳掌飛舞,形影回旋,當真好看煞人。

黃蓉問郭靖道:“你說這人是何家數?”郭靖道:“迄今為止,他尚未露出一招本門武功,顯是在竭力隱藏自身來歷,再拆七八十招,齊兒可漸占勝勢,那時他若不認輸,便得露出真相。”

這時兩人越斗越快,一轉瞬間便或攻或守的交換四五招,因之沒多時便拆了七八十招,果如郭靖所云,耶律齊的掌風已將對手全身罩住。郭靖和黃蓉凝目注視著何師我,知他處此境地,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領,仍以旁門雜派武功抵擋,非吃大虧不可。耶律齊也已瞧出此點,掌力加重,但并不盲進,只穩持先手。

眼見何師我非變招不可,驀地里他雙手袍袖齊拂,一股疾風向外疾吐,跟著縮了回去,臺邊十余枝火把的火焰同時暴長,一陣光亮,隨即盡皆熄滅,群雄眼前一黑,只聽得耶律齊和何師我齊聲大叫,騰的一聲,有人跌下臺來。何師我卻在臺上哈哈大笑。眾人驚奇訝之下,誰都沒作聲,靜寂中只聽得何師我得意的笑聲。

梁長老叫道:“點燃火把!”十多名丐幫弟子上來將火把點亮,見耶律齊站在臺下,左臉上鮮血淋漓,破了個酒杯大的傷口。何師我伸出左掌,冷笑道:“好鐵甲,好鐵甲。”手掌中抓著一把鮮血。郭靖和黃蓉對望一眼,知道郭芙愛惜夫婿,將軟猬甲給他穿在身上,因之何師我擊了他一掌,手掌反給甲上的尖刺刺破,但耶律齊臉上如何受傷,如何跌下臺來,黑暗中卻未瞧見。

原來何師我于激斗正酣之際,突然使出“大風袖”功夫,將高臺四周的火把盡數吹滅。耶律齊一怔之下,忙拍出一掌,以護自身,猛覺得指尖上一涼,觸到甚么鐵器,立時醒覺,知道對方久戰不勝,忽施奸計,在黑暗之中取出兵刃突襲。他雖赤手空拳,也不懼敵人手有兵刃,當下使出“大擒拿手”,意欲奪下對方兵器,將他奸謀暴于天下英雄之前,一招“巧手八打”,欺到了何師我身前兩尺之處,右腕翻處,已抓住了敵人兵刃之柄。他左掌跟著拍出,直擊敵人面門,這一來,何師我兵刃非撒手不可。

黑暗之中,何師我果然側頭閃避,松了手指,耶律齊挾手將兵刃奪過。便在此時,他左頰上猛地一陣刺痛,已然受傷,跟著啪的一下,胸口中掌,站立不穩,登時被震下臺。他那料到對手的兵刃甚為特異,中裝機括,分為兩截,上半截給他奪去,余下的半截斗然飛出,擊中了他面頰。這一下深入半寸,創口見骨,但所中尚非要害,何師我的殺手本在那一掌之中,幸好郭芙硬要他在長袍內暗披軟猬甲,這一掌他非但未受損傷,何師我的掌心反而給刺得鮮血淋漓。

郭芙見丈夫跌下臺來,驚怒交迸,忙搶上去護持。梁長老等明知何師我暗中行詐,然無法拿到他的左證,同時兩人一齊受傷帶血,也不能單責那一個違反了“點到為止”的約言,看來兩人都只稍受輕傷,但耶律齊受擊下臺,這番交手顯是輸了。

郭芙大不服氣,叫道:“這人暗使奸計,齊哥,上臺去跟他再決勝敗。”耶律齊搖頭道:“他便是以智取勝,也是勝了,何況縱然再拼武功,我也未必能贏。”

黃蓉向耶律齊招招手,命他近前,瞧他奪來的那半截兵刃時,卻是一根五寸來長的鋼條,一時也想不起武林之中有何人以此作為武器。

何師我昂起一張黃腫的丑臉,說道:“在下雖勝了耶律大爺,卻未敢便居幫主之位。須得尋到打狗棒,殺了霍都,那時再聽憑各位公決。”眾人心想,這幾句話倒說得公道,眼見他雖勝得曖昧,但武功究屬十分高強,聽了這幾句話后,丐幫中便有人喝起采來。

何師我站到臺口,抱拳向眾人行禮,說道:“那一位英雄愿再賜教,便請上臺。”

他那“臺”字剛出口,猛聽得史伯威“啊”的一聲大叫,圍在大校場四周的五百頭猛獸忽地站起,齊聲吼叫。單是一頭雄獅或猛虎縱聲而吼,已有難當之威,何況五百頭猛獸合聲長嘯?這聲音當真如山崩地裂一般,但見大校場上沙塵翻騰,黃霧沖天,群雄身前的酒杯菜碗為這巨聲震得互相碰撞,玎玎不絕。群獸吼叫聲中,西山一窟鬼和史氏兄弟十五人同時躍到臺邊,抽出兵刃,團團將高臺四面圍住。

忽見校場入口處火光明亮,八個人高舉火炬,朗聲說道:“神雕俠祝賀郭二姑娘芳辰,奉上第三件禮物。”八人說畢,便即足不點地般進場,勢若飄風般來到郭襄身前,人人露了一手上乘輕功。中間四人各伸一手,合抓著一只大布袋,看來那第三件禮物便是在這布袋之中。

八人躬身向郭襄行禮,自報姓名,群雄一聽,無不駭然,原來當先一個老和尚,竟是五臺山佛光寺方丈曇華大師,素與少林寺方丈天鳴禪師齊名,其余趙老爵爺、聾啞頭陀、昆侖派掌門青靈子等,無一不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前輩名宿。

郭襄卻不知這些人有多大名頭,起身還禮,盈盈拜倒,笑靨如花,說道:“有勞各位伯伯叔叔了。那是甚么好玩的物事?”提著布袋的四人手臂同時向后拉扯,喀喇一聲響,布袋裂成四塊,袋中滾出一個光頭和尚來。。

首頁 ► 文化

尖峰时速电子游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