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神雕重劍

小龍女眼見全真教群道內哄,蒙古武士大舉進襲,一切是是非非,于她便似過眼云煙,全不在意,但見鹿清篤舉劍要殺甄志丙,這一劍卻如何能讓旁人刺了?立時上前攔阻。趙志敬見小龍女突于此時進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給你追逼得氣都喘不過來,此刻高手如云,你自來送死,真是天賜其便!”喝道:“這小妖女不是好人,給我拿下了!”蒙古武士不聽他的指喝,俱都不動。趙志敬的兩名親傳弟子聽到師父號令,搶上前去,伸手分抓她左右手臂。

兩人手指尚未觸及小龍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閃動,只覺手腕劇痛,急忙向后躍開,原來腰間兩柄長劍已給小龍女拔去。在這一瞬之間,兩人手腕上各已中劍,腕骨半斷,鮮血淋漓。小龍女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奪劍出招,兩名道人已負傷逃開,眾人都不禁愕然。

鹿清篤喝道:“大伙兒齊上啊!咱們人多勢眾,怕這小妖女何來?”他想小龍女武功再強,總不過一個年輕女子,眾人一擁而上,自能取勝,當先挺劍向小龍女刺去。小龍女劍尖顫動,鹿清篤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劍,大吼一聲,倒地不起。這四劍刺得更快,連瀟湘子、尹克西這等高手也不由得相顧失色。他們在絕情谷中曾見她與公孫止動手,那時劍法雖亦精妙,但決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小龍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術,斗然間武功倍增。她與楊過雙劍合璧使那“玉女素心劍法”,天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兩劍,威力尤強。二人不論如何心意相通,總不及一個人內心的意念如電,她此刻所使劍術勁力雖不及二人聯手,出手卻比之兩人同使要快上數倍。

她長途追蹤甄趙二人,連日郁郁于心,不知該當如何處置才是,這時全真道人先行發難,她乘勢還擊,劍上一見了血,滿腔悲憤,驀地里都發作了出來。白衣飄飄,寒光閃閃,雙劍便似兩條銀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當、嗆啷、“啊喲”、“不好”之聲此起彼落,頃刻之間,全真道人手中長劍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劍。奇在她所使的都是同樣一招“皓腕玉鐲”,眾道人但見她劍光從眼前掠過,手腕便感到劇痛,直是束手受戮,絕無招架之機。倘若她這一劍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橫尸就地。群道負傷之后,一齊大駭逃開,三清神像前只余下甄志丙等一批受縛的道人。

小龍女自學得左右互搏之術以后,除在曠野中練過幾次之外,從未與人動手過招,今日發硎新試,自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殺退群道之后,竟爾悚然自驚。

趙志敬見情勢不妙,忙從道袍下抽劍護身,同時移步后退。小龍女心中對他恨極,身形一晃,雙劍已將他前面去路與身后退路盡皆攔住。趙志敬揮劍奪路,只聽得叮當一聲,尹克西道:“你不成,退開了!”原來他已揮金龍鞭將小龍女的長劍格開。小龍女連傷十余人,直到此時,方始有人接得她一劍。

小龍女道:“今日我是來向全真教的道人尋仇,與旁人無干,你快退開了。”尹克西適才見了她追風逐電般的快劍,心中也自膽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總不能憑對方一語便即垂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齊,有些人確是該殺,但不知是那些該死的賊道得罪了姑娘?”

小龍女“嗯”的一聲,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拉交情,動起手來倘是不敵,她也不致就下殺手,若見情勢不對便即退讓,旁人見我和她相識,也不會笑我膽怯,笑嘻嘻的道:“龍姑娘,別來多日,你貴體清健啊!”小龍女又是“嗯”了一聲,目光不離甄志丙、趙志敬二人,生怕他們乘機逃走。尹克西道:“跟這些賊道生氣,沒的損折了姑娘貴手。姑娘只須指點出來,待在下稍效微勞,一一給姑娘收拾了。”小龍女道:“好!你先給我殺了他。”說著向趙志敬一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殺他?”陪笑道:“這位趙真人為人很好啊,姑娘只怕有點誤會,我叫他向姑娘賠個不是罷!”小龍女秀眉微蹙,左手劍倏地遞出,快如電閃,向尹克西刺了過去。尹克西忙舉鞭擋過,只聽得“啊”的一聲,站在他身后的趙志敬已肩頭中劍。即是瀟湘子等這些高手,也沒看出這一劍是怎生刺的,只料想這一招乃右手劍所發,繞過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后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驚,心想這一劍雖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己無力護住趙志敬,那是同樣的丟臉,對方出招實在太快,全然瞧不清她雙劍的來勢去路,如此對敵法定非敗不可,想到此處,心下更加怯了,金龍鞭一擺,叫道:“龍姑娘,請你手下留情!”小龍女不理,對他既不敵視,亦無友意,腳步微動,向左踏出兩步。尹克西跟著一轉,仍想護住趙志敬,忽聽背后哼的一聲,一驚之下微微回頭,見趙志敬左肩袍袖已連著肩肉讓劍鋒劃去了一片,鮮血涔涔而下。小龍女這一劍如何傷他,旁人仍莫名其妙,劍法精妙迅疾到了這等地步,不但來去無蹤,竟似乎還能隔人傷敵。

趙志敬連中兩劍,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實不足以倚為護身符,危急中提氣竄出,躍到了瀟湘子身旁。小龍女便似沒見,轉過身子,左手向尹克西刺了一劍,右手劍卻刺向尼摩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撐住拐杖,右手以鐵蛇一擋,但聽得趙志敬高聲大叫,跟著嗆啷一響,長劍落地,手腕又已中劍。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龍女與他相距甚遠,卻在攻擊兩大高手之際抽空傷他。

瀟湘子哼了一聲,道:“龍姑娘劍法不差,我也得領教,領教。”左手揮掌向旁推出,趙志敬只覺一股大力撞在肩頭,立足不住,跌出數丈,虧得他內功也已頗有根柢,身上雖受了三處傷,仍拿椿站住。瀟湘子掌力未收,哭喪棒同時擊出。

麻光佐與楊過、小龍女一直交好,心中大不以為然,高聲叫道:“不要臉啊,真正不要臉,三個武林大宗師,圍攻一個小姑娘。”

瀟湘子等聽在耳里,臉上都微微一熱。他們生平對甚么仁義道德原素不理會,然均傲慢自負,對身分體面卻瞧得極重,平時別說三人聯手,便單打獨斗,也不屑跟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動手,但此刻自知單憑自己一人,決擋不了她這般神鬼莫測的劍招,對麻光佐的譏嘲只好裝作沒聽到,均想:“渾大個兒,咱們同來辦事,你卻反助外人,回頭定要教你吃點苦頭。”便在這心念略轉之間,眼前劍光晃動,小龍女已然出招。三人仍瞧不清她的劍勢,齊向后躍,退開丈余,不約而同的舞動兵刃,護住周身要害。

眾蒙古武士牽著甄志丙、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后靠向殿壁,均知眼前這四人相斗委實非同小可,只要給誰的兵刃帶到少許,不死也得重傷。

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擊旁人,只要能在她招數之中瞧出一些端倪,便有了取勝之機。三人都一般的念頭,各施生平絕技,將全身護得沒半點空隙,先求己之不可勝、以求敵之可勝。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勢,生平實所罕有,但眼見敵手如此之強,若上前搶攻,十九自取其辱。

大殿之上,小龍女雙劍拄地,站在中央,瀟湘子等三人分處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光來回晃動。尹克西的金鞭舞成一團黃光;尼摩星的鐵蛇是一條條黑影倏進倏退;瀟湘子的哭喪棒則攪成一張灰幕,遮住身前。

小龍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們三個無冤無仇,誰有空閑跟你們動手。”見趙志敬閃閃縮縮的正要退到神像之后,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與瀟湘子自左右搶到,鐵蛇和哭喪棒搶在身前,他二人聯手,進攻即或不足,自守該當有余。小龍女見無隙可乘,雙劍即不遞出,眼見趙志敬逃向殿后,仗劍追了兩步,但尼摩星和瀟湘子兩般兵刃使得颼颼風響,竟搶不過去。小龍女道:“你們讓是不讓?”

瀟湘子心想:“此時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殺手。這全真教的代掌教于我有甚好處,我何苦為他樹此強敵?”他躊躇未答,尼摩星卻叫了起來:“我們偏偏不讓,你這小妖女有甚么希奇古怪的、莫名其妙的本事,一塌胡涂施展出來的!”瀟湘子、尹克西同時向他瞪了一眼,均想:“咱們便不讓,又何必口吐惡言?難道憑你一人之力便敵得住她嗎?當真太過不自量力了。”但和他協力御敵之際,不便出口埋怨。他們不知尼摩星雙腿斷折,后來得國師告知,是受楊過與李莫愁之賜,他知楊過是小龍女的情郎,滿腔怨毒都要發泄在她身上,這時一動上手,他與其余二人不同,存心要和她拚個死活的。

小龍女也不著惱,只知要誅殺甄趙二人,非將眼前這三個高手驅開不可,冷冷的道:“既不肯讓,可要得罪了!”一言甫畢,劍光閃處,只聽得一片聲響,悠然不絕。響聲未過,小龍女已躍退丈余,回到大殿中心站定。瀟湘子和尼摩星臉上均各變色。原來這一記長聲乃四十余下極短促的連續打擊組成。這頃刻之間,小龍女雙劍已刺削點斬,共出了四十余招,尼瀟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上了兵刃,在群道聽來,只不過一下兵刃碰擊的長聲而已。

她攻招如此迅捷,瀟湘子等三人心中更加驚懼。適才所以能擋住劍招,全憑兩人將兵器舞得滴水不入,全無空隙,若待她一劍既出,再舉起兵刃擋架,身上早已中劍了。小龍女急攻不下,也佩服這兩人守得嚴密,微微一頓,輕飄飄的向后略退,臉面兀自朝著瀟湘子,雙劍倏地反轉倒刺,叮叮叮叮十二下急響,縱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輪指也無如此急促,尹克西的金鞭始終沒閑著,終于將這十二下急刺都擋了回去。

兩番攻守一過,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龍女吃虧在內力不強,劍招上的勁道不能蕩開對方兵刃,若能與這三人的真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御不住。小龍女提劍回到殿心,尋思破敵之計,見三個對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卻那里尋得出半點破綻?

她想:“如此迅疾舞動兵刃,內力耗費極大,定難持久,我只須靜以待變,時刻一長,總能尋到破綻。就算給趙志敬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雙劍微顫,似攻非攻,蓄勢待發,卻不出擊,教對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緩。可是瀟湘子等內力均極深厚,這般舞動兵刃,一時三刻之間氣力并不消減。小龍女見無隙可乘,便靜靜的站著,神色嫻雅,風致端嚴。她性子向來不急,在道上追蹤甄志丙和趙志敬一月有余,始終沒有出手,此時便再多待一天半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中寂靜自守,早練成了無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見她仗劍閑立,旁若無人,第一個先沉不住氣了,猛地里虎吼一聲,鐵蛇揮出,向她疾沖過去。他一出手攻擊,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龍女長劍抖動,尼摩星拐杖急撐,躍了回來,但覺肩頭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見左肩衣服上已刺破一個小孔,鮮血滲出,若非小龍女也防他鐵蛇進襲,他這條左臂此刻已不連在身上了。

尼摩星搶攻無功,反受創傷,心中雖怒,卻也不敢貿然再進。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小龍女站在中央全不理會。尹克西一套“黃沙萬里鞭法”反反復覆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一動,叫道:“尼摩兄,瀟湘兄,咱們一齊踏上半步。”尼摩星與瀟湘子沒明白他的用意,但想他是西域大賈,見識廣博,人又聰明,于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時踏上半步,叫道:“防守務須嚴謹,踏步要慢。咱們再踏上半步。”尼瀟二人依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舞了一會兵刃,便向前踏出半步,這時人人都已瞧出,三人圍著小龍女的圈子漸漸縮小,到最后便會將她擠在中心。三人雖不敢出手攻擊,但每人舞動兵刃,組成三堵銅墻鐵壁,向中間逐步擠攏,三股守勢合成一股強大的攻勢,當真猛不可當。眾人瞧到這般情景,蒙古武士和趙志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余的道士卻均為小龍女擔憂。

小龍女見三人越來越近,兵刃招數中卻仍無隙可乘,眼見過不多時,勢非給他們擠死不可,雙劍連刺,叮叮之聲忽急忽緩,每一招都碰在對方兵刃之上。她連攻數十劍,盡數給擋了回來,那三人卻又各自踏進了半步。小龍女心中漸感慌亂,退向左側時足底一絆,微一踉蹌,這一下劍法中大現破綻,若不是瀟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機進襲,她已遭到極大兇險。

原來大殿地下投棄著數十柄長劍,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兵刃,被人奪下后拋擲在地。小龍女適才左足踏到一把長劍的劍柄,以致站立不穩。

她忽然想起:“別人兩手能使雙劍,我既已學會分心二用之術,兩手該能同時使四柄劍。便算顯不出四劍的威力,或能擾亂敵人,乘機脫困。”當下左手長劍交在右手,俯身又拾起兩柄劍,左右各持雙劍,四劍同時揮動。

瀟湘子等大吃一驚,均想:“這姑娘的招數愈來愈奇,四劍齊使,當真聞所未聞。”但三人打定了以不變應萬變的主意,不管她使甚么怪招奇術,總之只守不攻,逐步進迫。

小龍女四劍齊使,雖駭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雙劍,她平素專練單劍,左手全真劍法,右手玉女劍法,配全得天衣無縫,這時每一只手都使雙劍,畢竟大不靈便,出招時已無得手應心之妙。

瀟湘子等數招之間,便發覺她劍招突然略緩,劍尖刺來時也不及先時的神妙莫測。尼摩星喉頭咕咕作響,揮動鐵蛇便要進襲。尹克西急叫:“使不得,這是誘敵之計。”尼摩星經他提醒,嚇了一跳,心想幸虧人家生意人見機得快,原來這女子如此狡獪,只要自己一攻,她立施反擊,不但合圍之勢登時破了,只怕自己還要性命沒有的。

其實小龍女本非存心誘敵,但聽尹克西這么一叫,心想:“這黑矮子沉不住氣,須得從他身上想法子。他說我誘敵,我便當真誘他一下。”突然間右手一揚,一柄長劍向上飛出,右手劍跟著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長劍飛上。瀟湘子等不禁一驚,不知她又要玩甚么花樣,見半空雙劍尚未跌落,她手中僅有的雙劍也擲了上去,這么一來,她兩手空空,已無兵刃。尹克西叫道:“自行嚴守,千萬不可進攻。”他瞧不透小龍女的用意,但想只要嚴密守衛,逐步前逼,便已穩操勝算,對方雖赤手空拳,卻也不必冒險進招。

小龍女彎下腰來,雙手不住在地下抓劍,一一擲上半空,同時空中長劍一柄柄落下,她一接住跟著又擲了上去。但見數十柄長劍此上彼落,寒光閃爍,煞是奇觀。古墓派武功本不以內力沉雄見長,而憑手法迅疾取勝。她“天羅地網勢”使將出來,活的麻雀尚能攔住,數十柄長劍隨接隨拋,在她自渾若無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無兵刃,只瞧得瀟湘子等目瞪口呆,均想這小姑娘在使幻術、玩把戲么?

猛地里小龍女左掌揚處,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長劍劍柄上一推,那劍橫飛而出,向尹克西疾刺過去。劍頭撞在他金龍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無比的彈回,卻撞向尼摩星。尼摩星的鐵蛇舞得正急,那劍一碰,便即飛去回刺小龍女。這時空中又有兩柄長劍落下,小龍女雙手分撥回帶,三柄劍分襲三人。

頃刻之間,數十柄長劍不再向上飛起,而是在三般兵刃組成的光幕之間來回激蕩,有些長劍去勢斜了,給尼摩星的鐵蛇大力砸碰,斷成兩截。小龍女手上戴了金絲手套,拍打在劍刃之上,絲毫不傷,她自幼熟習“天羅地網勢”,在房舍殿堂間進退趨避的功夫更天下無雙,眼明手快,靈臺澄澈,越打越急,心中竟無半點雜念,全沒想到這場激戰是勝是敗,誰生誰死。有時順手抓到劍柄,便刺出數劍,隨即又向敵人拋擲。初時她雙劍在手,瀟湘子等已感不易抵御,這時數十柄長劍亂飛亂刺,中間又夾著她凌厲迅疾的擊刺,卻如何還能招架?何況長劍從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時,方向力道全然無法控制,是否要傷到同伴,只有聽天由命。

小龍女向空擲劍,本來不過想擾亂敵人的目光,這時情勢變化,實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大有利。從兵刃飛舞的響聲之中,隱隱聽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氣息漸粗,瀟湘子的哭喪棒舞得雖快,但只見惶急,與他“瀟湘”兩字大異其趣。

突然間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啊喲,不好!”原來三柄長劍飛去,正好和他的軟鞭纏在一起。他守得雖然嚴密,但這三柄劍均是從瀟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來,三劍齊至,莫名其妙的纏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抖棒,甩脫三劍,但正當他軟鞭將起未起之際,小龍女長劍刺出,尹克西腕上劇痛,軟鞭把持不住。

但聽嗆啷一聲,金龍軟鞭落地。小龍女左掌連揮,七八柄長劍激飛而出,分刺三人,跟著雙手各接住一柄長劍,身形晃處,從尹克西身前躍出。尹克西手腕受傷,兵刃落地,這洞墻鐵壁般的包圍圈子立時破了,眼見她雙劍如兩道電光似的閃動,忙向后急退。小龍女的輕功比這三人都高,一提氣,直奔殿后,追趕趙志敬去了。

瀟湘子等一時還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數十把長劍一一落地,這才住手。尹克西臉帶愧色,說道:“小弟無能,給她走了!”一言甫畢,忽聽得山后隱隱傳來叮叮當當的兵刃撞擊之聲,撞擊聲中夾著國師五只輪子的嗚嗚風響,顯然小龍女已在與國師動手。

三人均想:“有這么一個硬手作主將,咱們再從旁夾攻,必可取勝。”尹克西拾起金龍軟鞭,叫道:“大伙兒追!”搶先尋聲追了下去。瀟湘子舉起哭喪棒,與尼摩星率領眾蒙古武士發足跟隨。眾人此時心目中的大敵惟小龍女一人,全沒將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甄志丙、李志常等見眾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綁縛,紛紛拾起長劍,蜂擁跟去。

瀟湘子等趕到重陽宮后玉虛洞前,只見輪影激蕩,劍氣縱橫,金輪國師吼聲如雷,小龍女白衣勝雪,兩人相隔丈余,正自遙遙相斗。金銀銅鐵鉛五只巨輪回旋飛舞,響聲只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國師的輪子在數度激戰曾一再失去,但失后即補,大小重量與所失者無異,不過少了原來輪上所鑄的花紋、真言而已,使動時仍可得心應手。

甄志丙和李志常見玉虛洞的洞門給大石堵塞,不知五位師長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齊搶到洞口。達爾巴手執金杵,霍都揮動鋼扇,數招之間,便將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師父,師父,你老人家安好嗎?”心中焦急,語音中帶哭聲。李志常轉念一想:“憑著五位師長的玄功,怎能輕易給人關在洞中?定是他們練功到了緊急當口,不能分心抵御外敵。王師弟這么一叫,他們聽見了反而擾亂心神。”忙道:“王師弟,別叫,五位師長受不得驚擾。”王志坦立時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見他受傷不輕,設法救助。

瀟湘子等旁觀國師和小龍女相斗,見他雖守多攻少,但接得兩三招便還遞一招,五輪威力奇猛,逼得小龍女無法近身,比之適才三人只守不攻確高出甚多。三人又佩服,又妒忌,均想:“這和尚得封為蒙古第一國師,也不枉他了。”三人本想與國師夾攻合擊,見此情勢,私心登起,都不愿便這么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輪國師出招雖猛,心中卻已叫苦不迭。小龍女雙手劍招不同,配合得精妙絕倫,左手劍攻前,右手劍便同時襲后,叫他退既不可,進又不能,雙劍每一路劍招都進攻數處,叫他顧此失彼,難以并救。若不是他內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極,眼明手快,武功只要略差半分,這頃刻之間身上已中了十七八劍。

拆到五六十招之時,國師已險象環生,他收回金輪護身,不敢擲出攻敵,又數招后,再將銀輪也收了回來,接著五輪齊回,變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適才瀟湘子等一般模樣。五只輪子輕重大小、顏色形狀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棱角,組成五道光環,在身周滾來滾去,嚴密守衛。

忽聽得小龍女嬌叱一聲:“著!”跟著國師低聲吼叫,叮叮數響。兩人縱躍來去,出手越來越快,便是瀟湘子這等高手,也沒瞧清兩人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么變化。金輪國師若以五輪威猛之力與她對攻,小龍女便抵擋不住,可是他心中既怯,竟爾舍己之長,與小龍女比快,不免越來越不利。

突然之間,尼摩星臉上微微一痛,似被甚么細小暗器打中,一驚之下伸手一摸,臉上沒甚么,掌中卻有點鮮血。他呆了一下,又見一點鮮向飛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斗的二人之中已有一個受傷。過不多時,小龍女白衫之上點點斑斑的濺上十幾點鮮血,宛似白綾上畫了幾枝桃花,鮮艷奪目。尼摩星喜道:“小妖女受傷啦!”接著劍光兩閃,國師一聲低吼。瀟湘子冷冷的道:“不!大和尚受傷!”

尼摩星一想不錯,鮮血是國師受傷后濺到小龍女身上的,心想倘若國師死在她手下,再也沒法將她制住,叫道:“尹兄,瀟兄,大家一齊上啊!”鐵蛇揮動,慢慢從小龍女身后逼上。瀟湘子和尹克西也覺不能再行袖手旁觀,分從左右逼近。

國師身中三劍,但均輕傷,危殆之中來了幫手,心中一寬,見瀟湘子等并不出手攻擊,各以兵刃護住自身,分從三方緩緩進逼,已知時刻稍長,小龍女勢必無幸。

玉虛洞前,青松林畔,四個武林怪客圍著一個素裝少女,好一場惡戰。眾蒙古武士和全真道人目眩心驚,臉若死灰,生平那里見過如此的激斗!

猛聽得砰彭一聲震天價大響,砂石飛舞,煙塵彌漫,玉虛洞前數十塊大石崩在一旁,五個道人從洞中緩步而出,正是丘處機、劉處玄等全真五子。

甄志丙、李志常等大喜,齊叫:“師父!”迎了上去。達爾巴和霍都大吃一驚,眼見這般破洞的聲勢,便如點燃了的火藥開山爆石一般。兩人各挺兵刃,向前搶上。丘處機等五人向旁一讓,突然十掌齊出,按在兩人背心,一捺一送,將兩人拋出丈許之外。

達爾巴和霍都的武功與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間,雖不及丘處機、王處一的精湛,但也決不致只一招便給擲開。原來全真五子在玉虛洞中閉關靜修,鉆研拆解《玉女心經》之法,五個人殫精竭慮,日夜苦思,總覺小龍女和楊過所顯示的武功,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學的克星,要想從招術上取勝,實所難能。后來丘處機從天罡北斗陣法中悟出一理,說道:“咱們招術變化,斷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勁力補招數之不足。”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敵的法門,每一招之出,都將五人勁力集于一點。他們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并無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有仗著人多,或能合力自保。這一個多月之中,終于創出了一招“七星聚會”。這一招畢竟還是從天罡北斗陣法中演化出來,雖說是“七星聚會”,卻也不必定須七人聯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人,也均可并力施展。

當金輪國師率領眾武士堵洞之時,這“七星聚會”正好練到了要緊當口,萬萬分心不得,明知大敵來攻,也只得置之不理,直到五人練到五力歸一,融合無間,這才破洞而出。只可惜過于迫促,這一招還只練到三四成火候,饒是如此,達爾巴和霍都也已抵擋不住,竟給五子一擊成功。

丘處機等轉過身來,見國師等四人圍著小龍女劇斗方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覷,人人面色慘然,都想:“罷了,罷了,原來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勝她,那是終身無望了。”他們在洞中所想所練,都從先前所見小龍女和楊過的武功為依歸,豈知眼前所顯示的神奇劍招,要想瞧個明白都有所不能,甚么破解抵擋,不知從何說起?

國師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時全真教中要有如此一個都千難萬難。丘處機等心想:“倘若先師在世,自能勝得過他們,周師叔大概也勝他們一籌,但如同時受這四人圍攻,十九要抵敵不住。”五個老道垂頭喪氣,心下慚愧,自覺一代不如一代,不能承繼先師的功業,大敵當前,全真教瞧來當真立足無地了。但五人創出了“七星聚會”,勝得蒙古密宗,于兩國相爭,也大有功用。內爭事小,御外事大,輸給古墓派不打緊,蒙古人卻萬萬輸不得。

這時小龍女等五人相斗,情勢又已不同。小龍女招招攻擊,國師等始終遮攔多,還手少,但逐步進逼。小龍女處境越來越不利,數次想搶出圈子,暫且退走,但對方守得嚴密異常,每一招均給擋了回來。她知有金輪國師主持圍逼,無法再使擲劍之法,何況除了手中雙劍,身邊已無其它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劍傷鹿清篤,到這時已斗了將近一個時辰,氣力漸感不支,而強敵越逼越近,丘處機等五人又環伺在側,這五個老道也非易與之輩,四下里盡是敵人,自己孤身一人,今日定要喪身重陽宮中了,忽想:“我遭際若此,一死又有甚么可惜?就只……就只……臨死之時,總盼能見過兒一面。他這時是在那里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親熱,說不定已成了親,新婚燕爾,那里想到我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圍攻?不!過兒不會這樣,他便和郭姑娘成了親,也決不會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見他一面……”

她離襄陽北上之時,決意永不再和楊過相見,但這時面臨生死關頭,心中越來越割舍不下。她一想到楊過,本來分心二用突然變為心有專注,雙手劍招相同,再無“玉女素心劍法”的威力。國師見她劍法陡變,便即踏上半步,左手銀輪護身,右手金輪往她劍上碰去。當的一聲輕響,小龍女左手長劍脫手飛出,在半空中啪的一下,震為兩截。

國師這一下本來只是試探,竟致成功,實大出意料之外,當即右手金輪砸將過去。小龍女一驚,忙鎮懾心神,唰唰唰還了三劍,此時只憑單劍,武功便已遠不及國師。瀟湘子等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時攻上。

小龍女淡淡一笑,已不愿再事掙扎力抗,瞥眼望見三丈外的一株青松旁生著一叢玫瑰,花朵嬌艷欲滴,突然想起當年與楊過隔著花叢練“玉女心經”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見不到過兒,那便在臨死之時心中想念著他。”臉上神色柔和,登時浸沉在出神瞑想之中。

國師等四下里合圍,原可一舉將她擊斃,忽見她神情古怪,似乎已忘了迎敵,各各驚詫,不知她是否施展甚么邪法,四般兵刃舉在半空,并不擊下。但也只這么一頓,尼摩星的鐵蛇便首先遞了出去。

突然身旁風聲颯然,有人挺劍刺來。尼摩星忙回過鐵蛇擋格,卻擋了個空,只見人影晃動,卻是甄志丙搶到了小龍女身前,倒持手中長劍,將劍柄遞過去給她。小龍女這時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早將廝殺拚斗之事置之度外,忽覺得左手掌中多了個劍柄,便即握住。旁觀眾人突見甄志丙搶入五大高手的戰團之中,直是送死,齊聲驚呼。

國師和他相識,不愿傷他性命,當即左臂在他肩頭一撞,將他推開,右手揮輪向小龍女砸去。甄志丙見她不知如何竟爾突然失了戰意,心中大急,眼見這一輪便要將她砸死,奮不顧身的撲了上去,叫道:“龍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擋了國師金輪。

國師金輪一砸,威力裂石開山,甄志丙如何抵擋得住?立時向前俯沖。小龍女接過他遞來的劍后,兀自挺著劍呆呆出神,甄志丙身子沖來,恰好碰在劍尖之上,劍刃透胸而入。小龍女一呆,這才醒悟,原來是他救了自己性命,見他背遭輪砸,胸中劍刺,全是致命重傷,一剎那間,滿腔憎恨之心盡化成了憐憫,柔聲道:“你何苦如此?”

甄志丙命在垂危,忽然聽到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禁大喜若狂,說道:“龍姑娘,我實……實在對你不起,罪不容誅,你……你原諒了我么?”

小龍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陽郭府中聽到他和趙志敬的說話,一個念頭在腦子中閃過:“過兒對我如此深情,立誓決不會變心。但他忽然決意和郭姑娘成親,棄我如遺,了無顧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這廝所污。”她心思單純,雖一路跟蹤甄趙二道,卻從未想到此事,這時猛地給甄志丙一言提醒,憐憫立時轉為憎恨,一咬牙,右手長劍隨即往他胸口刺落。只她生平未殺過人,雖滿腔悲憤,這一劍刺到他胸口,竟刺不下去。

丘處機在一旁瞧著,眼見愛徒死于非命,心中痛如刀割,事起倉卒,不及救援,小龍女第一劍,還可說是由于國師之故,但第二劍卻存心出手。他絲毫不知這中間的原委曲折,既認定小龍女是本教大敵,又決然想不到甄志丙會自愿舍身救她,眼見她挺劍又刺,當即縱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門直擊過去。丘處機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之中向居第一,這一下情急發招,掌力雄渾已極。

小龍女手腕給他一拂而中,長劍拿捏不住,登時脫手,她不等長劍落地,一伸手,又已抓住,跟著遞出一劍,指向丘處機胸口。便在此時,甄志丙大叫一聲,倒在地下,創口中鮮血涌出。小龍女左手劍同時刺向丘處機小腹,這一來雙劍合璧,威力大增,丘處機武功雖然精深,只三招之間,已手忙腳亂。王處一等四道搶上應援,反將國師等四人擠在一旁。

金輪國師等見小龍女和全真五子斗了起來,俱感訝異,但想此事大大有利,正好旁觀你們自相殘殺。各人使個眼色,退開數步,只待小龍女和全真五子勝敗一決,他們再行出手收拾殘局。

高手動武,每一招都是生死系于一發,誰也不敢稍有松懈,丘處機等雖見局勢詭異,難以索解,但既已動上了手,那里還有余暇詢問?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龍女神妙無方的劍招,那費了月余之功創出來的一招“七星聚會”全無施展之機。頃刻之間,郝大通和劉處玄兩人身上中劍,兩人顧念師兄弟的安危,不肯退開,跟著嗤的一響,孫不二肩頭又中一劍。

全真諸弟子見師父勢危,情不自禁的都驚呼起來。李志常叫道:“快送兵刃!”這時五子掌風呼呼,眾弟子無法近身,只得將長劍一柄柄擲去。小龍女搶著揮劍挑出,每一把擲來的長劍都給挑得飛了開去,劍長臂短,五子始終拿不到一件兵刃。忽聽得叮當一聲,小龍女左手劍粘住一柄飛擲而來的長劍,驀地里往后送出,王處一猝不及防,左眼角為這一柄劍外之劍刺中,全真五子中四人負傷,勝負已分。

金輪國師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這小妖女待老衲來料理罷!”說道踏上兩步。瀟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人跟著舞動兵刃上前合擊,竟成了九大高手圍攻小龍女的局面。

國師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時脫出小龍女雙劍的威迫,五人一聲呼喝,并肩而立,或出右掌,或出左掌,五股大力歸并為一,使出了那招“七星聚會”。其時雖只五星聚會,但威力也已非同小可,小龍女斜身急退,砰的一響,沙坪上塵土飛揚,這一招將尼摩星打得重重跌了一個筋斗。

原來他雙腿已斷,單憑拐杖之力撐持,下盤不穩,抵不住這一招的重擊。總算他危急之中避開了正面之力,雖然摔倒,卻未受傷,立即躍起,哇哇怒叫,舉鐵蛇便往劉處玄頭頂砸下。玉虛洞前呼聲四起,亂成一團。

小龍女見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動手,素袖一拂,便要搶出圈子。金輪國師搶過來擋住,叫道:“尼摩兄,對付小妖女要緊。”尼摩星打得性發,對國師的叫喚不予理睬,鐵蛇吞吐,招數全是打向全真諸道。小龍女雙劍向國師急刺數招,國師見來勢實在太快,難以招架,只得退了幾步。

突然之間,小龍女一聲大叫,雙頰全無血色,嗆啷、嗆啷兩聲,手中雙劍落地,呆呆的望著青松畔的那叢玫瑰,叫道:“過兒,當真是你嗎?”

便在此時,國師金輪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七星聚會”卻自后心擊了上來。這一招本是抵御尼摩星而發,但那天竺矮子吃過這招的苦頭,不敢硬接,身子向左閃避,這一招的勁力便都遞到了小龍女背心。

那知她竟如中邪著魔,全然不知躲閃,背心受掌,胸口中輪,一個嬌怯怯的身軀受了這兩股大力夾擊,目光仍望著玫瑰花叢,在這頃刻之間,她心搖神馳,即令這兩股大力,似乎也沒能傷到她半分。

眾人為她的目光所懾,不由自主的也均轉頭,去瞧那玫瑰花叢中到底有甚么古怪,只見青松旁一條人影飛出,竄入國師和全真五子之間,伸左臂抱起小龍女,一閃一晃,又已躍出圈子,徑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將小龍女抱在懷里。

這人正是楊過!

小龍女甜甜一笑,眼中卻流下淚來,說道:“過兒,是你,這不是做夢么?”楊過俯下頭去,親了親她臉頰,柔聲道:“不是做夢,我不是抱著你么?”但見她衣衫上斑斑點點,滿身是血,心中矍然而驚,急問:“你受傷重不重?”

小龍女受了前后兩股大力的夾擊,初時乍見楊過,并未覺痛,這時只覺五臟六腑都要翻騰過來,伸手摟住他脖子,說道:“我……我……”身上痛得難熬,再也說不下去了。楊過見了這般情狀,恨不得代受其苦,低聲道:“姑姑,我還是來遲了一步!”小龍女說道:“不,你來得正好,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見你啦!”突然間全身發冷,隱然覺得靈魂便要離身而去,抱著楊過的雙手也慢慢軟垂,說道:“過兒,你抱住我!”楊過的左臂略略收緊,把她摟在胸前,百感交集,眼淚淚緩緩流下,滴在她臉上。

小龍女道:“你抱我,用……用兩只……兩只手!”一轉眼間,突見他右手袖子空空蕩蕩,情狀有異,驚呼:“你的右臂呢?”楊過苦笑,低聲道:“這時候別關心我,你快閉上了眼,一點兒也別用力,我給你運氣鎮傷。”

小龍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么沒了?怎么沒了?”她雖命在垂危,仍絲毫不顧念自己,定要問明白楊過怎會少了一條手臂。只因在她心中,這個少年實比自己重要百倍千倍,她一點也不顧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關懷著他。

自從他們在古墓中共處,早就是這樣了,只不過那時她不知道這是為了情愛,楊過也不知道。兩人只覺得互相關懷,是師父和弟子間應有之義,既然古墓中只有們兩人,如果不關懷不體惜對方,那么又去關懷體惜誰呢?其實這對少年男女,早在他們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愛戀了。直到有一天,他們自己才知道,決不能沒有了對方而再活著,對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過百倍千倍。

每一對互相愛戀的男女都會這樣想。但只有真正深情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人,這樣的兩個男女碰在一起,互相愛上了,他們才會真正的愛惜對方,遠勝于愛惜自己。

對于小龍女,楊過的一條臂膀,比她自己的生死實在重要得多,因此固執著要問。她伸手輕輕撫摸他袖子,絲毫不敢用力,果然,袖子里沒有臂膀。她忽然一點也不感到自身的劇痛,因為心中給憐愛充滿了,再也不會知道自己的痛楚,輕輕說道:“可憐的過兒,斷了很久嗎?這時還痛么?”楊過搖搖頭,說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見了你面,永遠不跟你分開,少一條臂膀又算得甚么?我一條左臂不是也能抱著你么?”

小龍女輕輕一笑,只覺他說得很對,躺在他懷抱之中,雖只一條左臂抱著自己,那也心滿意足了。她本來只求臨死之前能再見他一面,現今實在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輪國師、瀟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眾弟子……眾蒙古武士……人人一聲不響,呆呆的望著這對小情人。在這段時光之中,誰也不想向他們動手,也是誰也不敢向他們動手。

有道是“旁若無人”,楊過和小龍女在九大高手、無數蒙古武士虎視眈眈之下纏綿互憐,將所有強敵全都視如無物,那才真是旁若無人了。愛到極處,不但糞士王候,天下的富貴榮華全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視作等閑。楊過和小龍女既然不再想到生死,別說九大高手,便天下英雄盡至,那又如何?只不過是死罷了。比之那銘心刻骨之愛,死又算得甚么?

金輪國師等人當然并不懼怕這兩人,只詫異之極,眼見小龍女身受重傷,楊過又只剩一臂,決不能再起而抗拒,但兩人互相的纏綿愛憐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凜然之氣,有一份無畏的剛勇,令人不敢輕侮。

終于小龍女忍不住又問:“你的手臂……手臂是怎么斷的?快跟我說。”楊過臉上微微苦笑,說道:“手臂斷了,自然是給人家斬的。”

小龍女凄然望著他,沒想到再追問是誰下的毒手,既已遭到不幸,那么是誰下手都一樣,這時胸口和背上的傷處又劇烈疼痛起來,她自知命不久長,低低的道:“過兒,我求你一件事。”楊過道:“姑姑,難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就曾答允過你,你要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小龍女幽幽嘆了口氣,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楊過道:“在我永遠一樣。”小龍女凄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沒多久好活了,你陪著我罷,一直瞧著我死,別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楊過又傷心,又憤恨,說道:“姑姑,我自然陪著你。那郭姑娘跟我有甚么相干?我這條手臂便是給她斬斷的。”小龍女一驚,叫道:“啊,是她?為甚么她這樣狠心?難道……難道為了你不愛她么?”楊過恨恨的道:“我倆這般要好,你別多心!我只愛你一個,我一生一世從來沒愛過別的姑娘,這個郭姑娘啊,哼……”

楊過這條右臂,確是給郭芙斬斷的。

那日楊過與郭芙在襄陽郭府中言語沖突,以致動手,郭芙怒火難忍,抓起君子劍往他頭頂斬落。楊過中毒后尚未痊愈,四肢無力,眼見劍到,情急之下只得舉右臂擋在面前。郭芙狂怒之際,使力極猛,那君子劍又鋒利無比,劍鋒落處,楊過一條右臂登時遇劍而斷。

這一劍斬落,竟致如此,楊過固驚怒交迸,劇痛至心,郭芙卻也嚇得呆了,知已闖下了無可彌補的大禍,見楊過手臂斷處血如泉涌,不知如何是好,也沒想到給他止血包扎,過了一會,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掩面奪門奔出。

楊過一陣慌亂過后,隨即鎮定,伸左手點了自己右肩“肩貞穴”的穴道,割下被單,緊緊縛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金創藥敷上傷口,尋思:“此處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趕緊出城去。”慢慢扶著墻壁走了幾步,只因流血過多,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便在此時,只聽得郭靖大聲說道:“快說,他怎么了?血止了沒有?”語音中充滿了焦急之情。楊過當時心中只一個念頭:“我決不要再見郭伯伯,無論如何不要見他。”猛力吸一口氣,從房中沖了出去。

他奔出府門,牽過一匹馬翻身便上,馳至城門。守城的將士都曾見他在城頭救援郭靖,對他甚是欽仰,見他馳馬而來,立即打開城門。

此時蒙古軍已退至離城百余里外。楊過出城后不走大路,縱馬盡往荒僻之處行去。尋思:“我身中情花劇毒,但過期不死,或許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銀針的毒之后,以毒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劇毒未去,遲早要發作。此刻身受重傷,到終南山去找尋姑姑,定難支持,難道我命中注定,要這般客死途中么?”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在古墓中與小龍女相聚這段時日之外,生平殊少歡愉,這時世上唯一的親人已舍己而去,復又給人斷殘肢體,命當垂危,言念及此,不禁流下淚來。

他伏在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給郭靖找到,不讓他來救傷補過,不遇上蒙古大軍,隨便到那里都好,有意無意之間,漸漸行近前幾晚與武氏兄弟相斗的那荒谷。

黃昏時分,眼見四下里長草齊膝,一片寂靜,料知周遭無人,在草叢中倒頭便睡。他這時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全沒防備甚么毒蟲猛獸。這一晚創口奇痛,那里睡得安穩?

次晨睜眼坐起,見離身不到兩尺處兩條蜈蚣僵死在地,紅黑斑斕,甚是可怖,口中卻染滿了血漬。楊過嚇了一跳,只見兩條蜈蚣身周有一大灘血跡,略一尋思,已明其理,原來他創傷處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劇毒,竟把兩條毒蟲毒死了。

楊過微微苦笑,自言自語:“想不到我楊過血中之毒,竟連蜈蚣也抵擋不住。”憤激悲苦,難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長笑。

忽聽得山峰頂上咕咕咕的叫了三聲,楊過抬起頭來,只見那神雕昂首挺胸,獨立峰巔,形貌猙獰奇丑,卻自有一股凜凜之威。楊過大喜,宛如見了故人一般,叫道:“雕兄,咱們又相見啦!”

神雕長鳴一聲,從山巔上直沖下來。它身軀沉重,翅短不能飛翔,但奔跑迅疾,有如駿馬,轉眼間便到了楊過身旁,見他少了一條手臂,目不轉睛的望著他。

楊過苦笑道:“雕兄,我身遭大難,特來投奔你。”神雕也不知是否能懂他說話,轉身便走。楊過牽了馬匹,跟隨在后。行不數步,神雕回過頭來,突然伸出左翅在馬腹上一拍。那馬吃痛,大聲嘶叫,倒退幾步,不住跳躍。楊過點頭道:“是了,我既到雕兄谷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這馬何用?”心想此雕大具靈性,實不遜于人,松手放開韁繩,在馬臀上一拍,任馬自去,大踏步跟隨神雕之后。他重傷之余,體力衰弱,行不多時便坐下休息,神雕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邊行邊歇,過了一個多時辰,又來到劍魔獨孤求敗埋骨處的石洞。

楊過見了石墳,大為感慨,心想這位前輩奇人縱橫當時,天下無敵,武功神妙高明,瞧他這般行徑,定是恃才傲物,與常人落落難合,到頭來在這荒谷中寂然而終,武林之中既沒流傳他的名聲事跡,又沒遺下拳經劍譜、門人弟子,以傳他的絕世武功,這人的身世也真可驚可羨,卻又可哀可傷。只可惜神雕雖靈,終究不能言語,否則也可述說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雕已從外銜了兩只山兔回來。楊過生火炙了,飽餐一頓。

如此過了多日,傷口漸漸愈合,身子也日就康復。流血既多,失毒亦復不少,每當念及小龍女,胸口雖仍疼痛,但已遠不如先前那么難熬難忍。他本性好動,長日在荒谷中與神雕為伴,不禁寂寞無聊起來。

這一日見洞后樹木蒼翠,山氣清佳,便信步過去觀賞風景,行了里許,來到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極大的屏風,沖天而起,峭壁中部離地約二十余丈處,生著一塊三四丈見方的大石,便似一個平臺,石邊隱隱刻得有字。極目上望,瞧清楚是“劍冢”兩個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劍亦有冢?難道是獨孤前輩拆斷了愛劍,埋葬在這里?”走近峭壁,見石壁草木不生,光禿禿的全無可容手足之處,不知當年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這般高處,想來必定另有妙法,倘若真的憑借武功硬爬上去,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陣,突見峭壁上每隔數尺便生著一叢青苔,數十叢筆直排列而上,有幾處生的卻是短草。他心念一動,縱身躍起,探手到最低一叢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個小小洞穴,料來是獨孤求敗或旁人當年以利器所挖鑿,年深日久,洞中積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無事,便上去探探那劍冢,但剩下獨臂,攀援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便爬不上,難道還有旁人來笑話不成?就算笑話,卻又如何?”緊一緊腰帶,提一口氣,竄高數尺,左足踏入第一個小洞之中,跟著竄起,右足對準第二叢青苔踢了進去,軟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個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來丈,已力氣不加,輕輕溜下,心想:“已有二十多個踏足處尋準,第二次便容易得多。”在石壁下運功調息,養足力氣,展開古墓派輕功,再竄上三十幾個踏足小穴,便竄上了平臺。自己手臂雖折,輕功卻毫不減弱,也自欣慰,見大石上“劍冢”兩個大字之旁,尚有兩行字體較小的石刻:“劍魔獨孤求敗既無敵于天下,乃埋劍于斯。

嗚呼!群雄俯首,長劍空利,不亦悲夫!”

楊過又驚又羨,只覺這位前輩傲視當世,獨往獨來,與自己性子實有許多相似之處,但說到打遍天下無敵手,自己如何可及。現今只余獨臂,就算一時不死,也不過是個尋常武夫而已。瞧著兩行石刻出了一會神,低下頭來,見許多石塊堆著一個大墳。這墳背向山谷,俯仰空闊,別說劍魔本人如何英雄,單是這座劍冢便已占盡形勢,想見此人文武全才,抱負非常,但恨生得晚了,無緣得見這位前輩英雄。

楊過在劍冢之旁仰天長嘯,片刻間四下里回音不絕,想起黃藥師曾說過“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之樂,此際亦復有此等豪情勝慨。他滿心雖想瞧瞧冢中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樣,但畢竟不敢冒犯前輩,于是抱膝而坐,迎風呼吸,胸腹間清氣充塞,竟似欲乘風飛去。

忽聽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數聲,俯首望去,見神雕伸爪抓住峭壁上的踏足小穴,正自縱躍上來。它身軀雖重,但腿勁爪力俱十分厲害,頃刻間便上了平臺。

那神雕稍作顧盼,向楊過點了點頭,叫了幾聲,聲音特異。楊過笑道:“雕兄,只可惜我沒公冶長的本事,不懂你言語,否則你大可將這位獨狐前輩的生平說給我聽了。”神雕又低叫幾聲,伸出鋼爪,抓起劍冢上的石頭,移在一旁。楊過心中一動:“獨孤前輩身具絕世武功,說不定留下甚么劍經劍譜之類。”

神雕雙爪起落不停,不多時便搬開冢上石塊,露出并列著的三柄長劍,在第一、第二兩把劍之間,另有一塊長條石片。三柄劍和石片并列于一塊大青石之上。

楊過提起右首第一柄劍,見劍下的石上刻有兩行小字:“凌厲剛猛,無堅不摧,弱冠前以之與河朔群雄爭鋒。”

再看那劍時,見長約四尺,青光閃閃,的是利器。他將劍放回原處,拿起長條石片,見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兩行小字:“紫薇軟劍,三十歲前所用,誤傷義士不祥,悔恨無已,乃棄之深谷。”

楊過心想:“這里少了一把劍,原來是給他拋棄了,不知如何誤傷義士,這故事多半永遠無人知曉了。”出了一會神,再伸手去拿第二柄劍,只提起數尺,嗆啷一聲,竟然脫手掉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濺,不禁嚇了一跳。

原來那劍黑黝黝的毫無異狀,卻沉重之極,三尺多長一把劍,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戰陣上最沉重的金刀大戟尤重數倍。楊過提起時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一沉,便拿捏不住。再俯身拿起,這次有了防備,拿起七八十斤的重物自不當一回事。見那劍兩邊劍鋒都是鈍口,劍尖更圓圓的似是個半球,心想:“此劍如此沉重,又怎能使得靈便?何況劍尖劍鋒都不開口,倒似是我們古墓派的無尖無鋒劍。”看劍下的石刻,見兩行小字道:“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四十歲前恃之橫行天下。”

楊過喃喃念著“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所悟,但想世間劍術,不論那一門那一派的變化如何不同,總以輕靈迅疾為尚,古墓派玉女劍法尤重輕巧,這柄重劍卻與常理相反,想懷昔賢,不禁神馳久之。

過了良久,才放下重劍,去取第三柄劍,這一次又上了個當。他只道這劍定然猶重前劍,因此提劍時力運左臂。那知拿在手里卻輕飄飄的渾似無物,凝神一看,原來是柄木劍,年深日久,劍身劍柄均已腐朽,劍下的石刻道:“四十歲后,不滯于物,草木竹石均可為劍。自此精修,漸進于無劍勝有劍之境。”

他將木劍恭恭敬敬的放于原處,浩然長嘆,說道:“前輩神技,令人難以想象。”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劍譜之類遺物,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見石板下已是山壁的堅巖,別無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雕咕的一聲叫,低頭銜起重劍,放在楊過手里,跟著又是咕的一聲叫,突然左翅勢挾勁風,向他當頭撲擊而下。頃刻間楊過只覺氣也喘不過來,一怔之下,神雕的翅膀離他頭頂約有一尺,凝住不動,咕咕叫了兩聲。楊過笑道:“雕兄,你要試試我的武功么?左右無事,我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的重劍怎施展得動,放下重劍,拾起第一柄利劍。神雕收攏雙翼,轉過了頭不再睬他,神情之間頗示不屑。

楊過立時會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劍?但我武功平常,在這絕壁之上跟你過招,決非雕兄敵手,可得容情一二。”換過了重劍,氣運丹田,力貫左臂,緩緩挺劍刺出。神雕并不轉身,左翅后掠,與那重劍一碰。楊過只覺一股極沉猛的大力從劍上傳來,壓得他無法透氣,急忙運力相抗,“嘿”的一聲,劍身晃了幾下,眼前一黑,登時暈去。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這才悠悠醒轉,只覺口中奇苦,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喉,睜開眼來,見神雕銜著一枚深紫色的圓球,正喂入他口中。楊過聞到此物甚是腥臭,但想神雕通靈,所喂之物定有益處,張口吃了。只輕輕咬得一下,圓球外皮便即破裂,登時滿口苦汁。

這汁液腥極苦極,難吃無比。楊過只想噴了出去,總覺不忍拂逆神雕美意,勉強吞咽入腹。過了一會,略行運氣,但覺呼吸順暢,站起身來,抬手伸足之際非但不覺困乏,反精神大旺,尤勝平時。他暗暗奇怪,按理如為人強力擊倒,閉氣暈去,縱然不受重傷,也必全身酸痛,難道這深紫色的圓囊竟是療傷靈藥?

他俯身提起重劍,竟似輕了幾分。便在此時,那神雕咕的一聲,又展翅擊來。楊過不敢硬接,側身避開,神雕跟著踏上一步,雙翅齊至,勢道威猛。楊過知它對己并無惡意,但想此雕雖然靈異,總是畜生,它身具神力,展翅撲擊之時,發力輕重豈能控縱自如?若給翅膀掃上了,自空墮下,那里還有命在?見雙翅掃到,忙退后兩步,左足已踏到了平臺邊緣。

神雕竟毫不容情,禿頭疾縮迅伸,彎彎的尖喙竟向他胸口直喙,便似當日啄擊巨蟒。楊過退無可退,只得橫劍封架,它一嘴便啄在劍上。楊過只覺手臂劇震,重劍似欲脫手,見神雕跟著右翅著地橫掃,往自己足脛上掠來。楊過吃了一驚,縱身從神雕頭頂飛躍而過,搶到內側,生怕它順勢跟擊,反手出劍,噗的一響,又與它尖嘴相交。楊過嚇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雕兄,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啊!”雙足酸軟,坐倒在地。神雕咕咕低叫兩聲,不再進擊。

楊過無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當我是獨孤大俠”,轉念一想,此雕長期伴隨獨孤前輩,瞧它撲啄趨退間,隱隱然有武學家數,多半獨孤前輩寂居荒谷,無聊之時便當它是過招的對手。獨孤前輩尸骨已朽,絕世武功便此湮沒,但從此雕身上,或能尋到這位前輩大師的一些往烈遺風。想到此處,心中轉喜,站起身來,叫道:“雕兄,劍招又來啦!”重劍疾刺,指向神雕胸間。神雕左翅橫展擋住,右翅猛擊過來。

神雕力氣實在太強,展翅掃來,疾風勁力,便似數字高手的掌風并力齊施一般,楊過手中之劍又太沉重,生平所學的甚么全真劍法、玉女劍法等等沒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則以輕功巧妙趨避,攻則呆呆板板的挺劍刺擊。

斗得一會,楊過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雕便走開兩步。如此玩了一個多時辰,一人一雕才溜下平臺,回入出洞。

次晨醒轉,神雕已銜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圓球放在他身邊,楊過細加審視,原來是禽獸的膽囊,想到初遇神雕時它曾大食毒蛇,又與巨蟒相斗,想來必是蛇膽。又想毒蛇之膽不知是否也具劇毒,昨日食后精神爽利,力氣大增,反正自己體內就有情花和冰魄銀針的劇毒,也不用多加理會,便一口一個吃了,靜坐調息。突然之間,平時氣息不易走到的各處關脈穴道竟暢通無阻。楊過大喜,高聲叫好。本來靜坐修習內功,最忌心有旁鶩,大哀大樂,更為兇險,但此時他喜極而呼,周身內息仍綿綿流轉,全無阻滯。

他躍起身來,提起重劍,出洞又和神雕練劍。此時已去了幾分畏懼之心,雖仍避多擋少,但在神雕凌厲無倫的翅力之間,偶然已能乘隙還招。平地練劍,不虞跌落高臺,已有余裕使出巧招。

如此練劍數日,楊過提著重劍時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擊刺揮掠,漸感得心應手。同時越來越覺以前所學劍術變化太繁,花巧太多,想到獨孤求敗在青石上所留“重劍無鋒,大巧不工”八字,其中境界,實遠勝世上諸般最巧妙的劍招。他和神雕搏擊之時,凝思劍招的去勢回路,但覺越是平平無奇的劍招,對方越難抗御。比如挺劍直刺,只要勁力強猛,威力遠勝玉女劍法等變幻奇妙的劍招。他每日服食神雕采來的蛇膽,不知不覺間膂力激增。而體內毒性發作時的劇痛也越來越輕,到后來毒性已若有若無,即令對小龍女苦苦相思,也不起難當難忍的劇痛了。

這日外出閑步,山谷間見有三條大毒蛇死在地下,肚腹洞開,蛇身為利爪抓得見骨,確知自己所食果是蛇膽。毒蛇遍身隱隱發出金光,三角形的蛇頭生有肉瘤,金光更盛,從所未見。心想:神雕力氣這樣大,想必也是多食這些怪蛇的蛇膽之故。

過得月余,竟勉強已可與神雕驚人的巨力相抗,發劍擊刺,呼呼風響,不禁大感欣慰。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學,頗有渺不足道之感。轉念又想,若無先前根柢,今日縱有奇遇,也決不能達此境地,神雕總是不會言語的畜生,誘發導引則可,指教點撥卻萬萬不能,何況神雕也不能說會甚么武功,只不過天生神力,又跟隨獨孤求敗日久,經常和他動手過招,記得了一些進退撲擊的方法而已。

這一日清晨起身,滿天烏云,大雨傾盆而下。楊過向神雕道:“雕兄,這般大雨,咱們還練武不練?”神雕咬著他衣襟,拉著他向東北方行了幾步,隨即邁開大步,縱躍而行。楊過心想:“難道東北方又有甚么奇怪事物?”提了重劍,冒雨跟去。

行了數里,隱隱聽到轟轟之聲,不絕于耳,越走聲音越響,顯是極大的水聲。楊過心道:“下了這場大雨,山洪暴發,可得小心些!”轉過一個山峽,水聲震耳欲聾,只見山峰間一條大白龍似的瀑布奔瀉而下,沖入一條溪流,奔騰雷鳴,湍急異常,水中挾著樹枝石塊,轉眼便沖得不知去向。

這時雨下得更大了,楊過衣履盡濕,四顧水氣蒙蒙,蔚為奇觀,見山洪勢道奇猛,心中微生懼意。神雕伸嘴拉著他衣襟,走向溪邊,似乎要他下去。楊過奇道:“下去干么?水勢勁急,只怕站不住腳。”神雕放開他衣襟,咕的一聲,昂首長啼,躍入溪中,穩穩站在溪心的一塊巨石上,左翅前搧,將上流沖下來的一塊巖石打了回去,待那巖石再次順水沖下,又揮翅擊回,如是擊了五六次,那巖石始終流不過它身邊。到第七次順水沖下時,神雕振翅力擊,巖石飛出溪水,掉在石岸,神雕隨即躍回楊過身旁。

楊過會意,知道劍魔獨孤求敗昔日每遇大雨,便到這山洪中練劍,自己卻無此功力,不敢便試,正自猶豫,神雕大翅突出,唰的一下,拂在楊過臀上。它站得甚近,楊過出其不意,身子直往溪中落去,忙使個“千斤墜”身法,落在神雕站過的那塊巨石上。雙足一入水,山洪便沖得他左搖右晃,難于站穩。楊過心想:“獨孤前輩是人,我也是人,他既能站穩,我如何便不能?”屏氣凝息,奮力與激流相抗,但想伸劍挑動山洪中挾帶而至的巖石,卻力所不及。

耗了一柱香時分,他力氣漸盡,伸劍在石上一撐,躍回岸上。他沒喘息得幾下,神雕又揮翅拂來。這一次他有了提防,沒給拂中,自行躍入溪心,心想:“這位雕兄當真是嚴師諍友,逼我練功,竟沒半點松懈。它既有此美意,我難道反無上進之心?”氣沉下盤,牢牢站住,時刻稍久,漸漸悟到了凝氣用力的法門,山洪雖越來越大,直浸到了腰間,他反不如先前的難以支持。又過片刻,山洪浸到胸口,逐步漲到口邊,楊過心道:“雖然我已站立得穩,總不成給水淹死!”只得縱躍回岸。

那知神雕守在岸旁,見他從空躍至,不待他雙足落地,已展翅撲出。楊過伸劍擋架,卻給它這一撲之力推回溪心,撲通一聲,跌入了山洪。

他雙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沒頂,一大股水沖進了口中。倘若運氣將大口水逼出,內息上升,足底必虛,當下凝氣守中,雙足穩穩站定,使出古墓中習來的閉氣之法,暫不呼吸,過了一會,雙足一撐,躍起半空,口中一條水箭激射而出,隨即又沉下溪心,讓山洪從頭頂轟隆轟隆的沖過,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動。心漸寧定,暗想:“雕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劍挑石,仍叫它小覷了。”他生來要強好勝,便在一只扁毛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見到溪流中帶下樹枝山石,便舉劍挑刺,向上流反推上去。巖石在水中輕了許多,那重劍受水力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時沉重,出手較為靈便。他挑刺掠擊,直練到筋疲力盡,足步虛晃,這才躍回岸上。

他生怕神雕又要趕他下水,這時腳底無力,若不小休片時,已難與山洪的沖力抗拒。果然神雕不讓他在岸上立足,見他從水中躍出,登時舉翅搏擊。

楊過叫道:“雕兄,你這不要了我命的么?”躍回溪中站立一會,實在支持不住,終又縱回岸上,眼見神雕舉翅拂來,卻又不愿便此坐倒認輸,只得挺劍回刺,三個回合過去,神雕竟給他逼得退了一步。楊過叫道:“得罪!”又挺劍刺去,只聽得劍刃刺出時嗤嗤聲響,與往時已頗不相同。神雕見他的劍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閃躍退避。

楊過知道在山洪中練了半日,勁力已頗有進境,又驚又喜,自忖勁力增長,本來決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水中擊刺半日,劍力竟會大進?想是那怪蛇的蛇膽定有強筋健骨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覺之間早已內力大增,此時于危急之際生發出來,自己這才察知。他在溪旁靜坐片刻,力氣即復,這時不須神雕催逼,自行躍入溪中練劍。

二次躍上時只見神雕已不在溪邊,不知到了何處。見雨勢漸小,心想山洪倏來倏去,明日再來,水力必弱,乘著此時并不覺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練一會,便又躍入溪心。

練到第四次躍上,見岸旁放著兩枚怪蛇的蛇膽,好生感激神雕愛護之德,便即吃了,又入溪心練劍。練到深夜,山洪卻漸漸小了。

當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許多順刺、逆擊、橫削、倒劈的劍理。到這時方始大悟,以此使劍,真是無堅不摧,劍上何必有鋒?但若非這一柄比平常長劍重了數十倍的重劍,這門劍法也施展不出,尋常利劍只須拿在手里輕輕一抖,勁力未發,劍刃便早斷了。

其時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銀光灑在林木溪水上。楊過瞧著山洪奔騰而下,心通其理,手精甚術,知重劍的劍法已盡于此,不必再練,便劍魔復生,所能傳授的劍術也不過如此而已。將來內力日長,所用之劍便可日輕,終于使木劍如使重劍,那只是功力自淺而深,全仗自己修為,至于劍術,卻至此而達止境。又想:玉女心經中的劍法求輕求快,也并非錯了,只因女流之輩,難使沉重兵器,難練厚重勁力,只得從“快捷飄忽”著眼,這與“勁雄凝重”是武學中的兩條正途。“重劍無鋒”與“天羅地網”皆是武學中的至高絕詣。

他在溪邊來回閑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獨孤前輩留下這柄重劍,又若非神雕從旁誘導,自己因服怪蛇蛇膽而內力大增,那么這套劍術世間已不可再而得見。又想到獨孤求敗全無憑借,居然能自行悟到這劍中的神境妙旨,聰明才智實勝己百倍。

獨立水畔想象先賢風烈,又佩服,又心感。尋思:“姑姑見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知有多歡喜了。唉,不知她此時身在何處?是否望著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龍女,胸口仍然一陣劇痛,比之先前去已輕得多了。

轉念又想:“我雖悟到了劍術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何用?我體內毒性并未去盡,倘若突然發作,隨時便即死了,這至精至妙的劍術豈非又歸湮沒?”想到此處,雄心登起,自言自語:“我也當學一學獨孤前輩,要以此劍術打得天下群雄俯首束手,這才甘心就死。何況我死之前,必得再與姑姑相會。”

回眼看著右臂斷折之處,想起郭芙截臂之恨,熱血涌上胸間,心道:“這丫頭自恃父親是當代大俠,母親是丐幫幫主,自來不把我放在眼里,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多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謊言欺騙武氏兄弟,其實也是為了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為她而死,豈非是她的罪過?她乘我重病之際斬我一臂,此仇不報,非丈夫也!”

他向來極重恩怨,胸襟殊不寬宏,當日手臂初斷,躲在這荒谷中療傷,那是無可奈何,此刻臂傷已愈,武功反而大進,報仇雪恨之念再也難以抑制。

心神激蕩之下,連夜回到山洞,向神雕說道:“雕兄,你的大恩大德,終究報答不了,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幾樁恩怨未了,暫且分別,日后再來相伴。獨孤前輩這柄重劍,小弟求借一用。”說著深深一揖,又向獨孤求敗的石冢拜了幾拜,掉首出谷。那神雕直送至谷口,一人一雕摟抱親熱了一陣,這才依依而別。

那柄劍極是沉重,如系在腰間,腰帶立即崩斷。他在山邊采了三條老藤,搓成一帶,將重劍系了,負在背上,施展輕身功夫,直奔襄陽。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間行事不便,何況一晚沒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均是武學高手,此時必已康復,遇上了定有一番惡斗,當下在城外的墳場草叢中睡了幾個時辰,然后調息運功,又采些野果飽餐了一頓,等到初更時分,來到襄陽城下。

襄陽城雄垣高,當日金輪國師、李莫愁等從城頭躍下,尚須以人墊足,方免受傷,現下要從城墻腳攀上城頭,殊非易易。楊過在墳場中休息之時,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郭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會,獨孤前輩如何上那懸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陽城頭,走到東門旁僻靜之處,待城頭巡視的守兵走遠,便躍起身來,挺重劍往城墻上奮力一刺。重劍雖無尖鋒,但這一劍去勢剛猛,那城墻以極厚的花岡石砌成,卻聽篷的一聲,應劍而破,裂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孔。

楊過沒料到隨手一劍竟有這般威力,心中又驚又喜,二次躍上時左足踏入破洞,舉手挺劍,在頭頂的城墻上又刺了一孔,這次出手輕得多了,以免驚動城上守軍。如此逐步爬上,最后翻上了城頭,躲在暗處。城墻內側有石級可下,楊過待守軍行開,一溜煙的飛奔而下,徑往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膽后內力大增,同時身軀靈便,輕功也遠勝往昔。但郭靖的武功實在非同小可,單是降龍十八掌的掌力就只怕天下無人能敵,再加上黃蓉的打狗棒法變化奧妙,自己所知者不過十之六七,所能運使者更不過是十之六七,半點也不敢大意。遇上二人當真動手,自己輸多贏少,可不能白白的前來送死,枉自將性命送在這里,即使郭靖對自己不下殺手,卻又何苦來要他饒命,自討沒趣?

他縮身在郭府墻外一株大樹之后,隱隱聽得郭府中更夫打了二更,篤篤篤三聲擊打竹筒,鏜鏜兩聲敲鑼,叫著:“風干物燥,小心火燭!”見黑影晃動,有人悄悄躡向墻邊。楊過凝神看去,那人身形苗條,一身黑衣,背上斜插長劍,依稀便是郭芙。楊過心想:“她深夜出外,干甚么了?”見郭芙輕輕越墻而入,奇道:“她回到自己家里,卻何以這等鬼鬼祟祟,似乎怕人察覺?”走得稍遠,從另一處越墻而入。

蒙眬中見郭芙輕手輕腳前行,楊過便跟在她身后,見郭芙回向她自己的住房,推開房門,便即入內。楊過竄上她房外的一株大木筆花樹,藏在枝葉之間,依稀聽得一個女子聲音歡然道:“大小姐,你回來啦。夫人已差人來問起三次,大小姐回來沒有?”郭芙道:“我出去找尋妹妹的蹤跡,你去跟老爺、夫人回報,說我要見爹爹。”那女子應道:“是!”開房門出來。楊過尋思:“此時要去斷她一臂,再也容易不過。”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頗風流自喜,雖對小龍女一往情深,從無他念,但許多少女見了他往往不由自主的為之鐘情傾倒,如程英、陸無雙、公孫綠萼、完顏萍等人或暗暗傾心,或坦率示意。此刻他手撫樹干,想起自己已成殘廢,若再遇到這些多情少女,在她們眼中,自己勢必成為可笑可憐之人,武功雖強,也不過是個驚世駭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諸事,情不自禁的低聲說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別說我少了一臂,便四肢齊折,她對我的心意也必毫無變異。”

又想:“既然姑姑對我情意不變,我是否少了一臂,又有甚么相干?此刻要傷她雖易,究非男子漢大丈夫的磊落作為。”凝目四望,見一個少女提了燈籠,在花園中向東而行,料想她是郭芙派去稟告郭靖夫婦的丫鬟,悄聲落地,快步跟在她身后。見她走入郭靖夫婦的居室,便走到窗下,要聽他夫婦說些甚么。

那丫鬟走進房中,說道:“老爺,夫人,大小姐回來啦!大小姐出去尋找二小姐的蹤跡,她說要來見老爺。”郭靖問道:“她說找到甚么線索沒有?”那丫鬟道:“大小姐沒說。”郭靖道:“你跟她說,不用再裝模作樣的去找人,沒用的!我要見她,自會見她。”那丫鬟答應道:“是!老爺夫人請安歇。”

只聽得黃蓉柔聲勸道:“芙兒斬斷了過兒一條手臂,怕你責罰,逃出去不知在那里躲了十來天,我記掛得要命。好容易盼到她回家來了,這么多天,你始終不肯見她。自己親生的女兒喲,你怎么狠得下心!靖哥哥,你聽我勸,這便見她一見,狠狠的責罵她一頓,再或用毛竹重重打她一頓。她怕你怕得狠了,這些天瘦了快十斤啦。你真氣不過,使你的降龍十八掌打她幾下屁股,不就完了。”她說到降龍十八掌時,語音中已帶笑意。

郭靖道:“哼!降龍十八掌打她,她配么?這一下,豈不把她屁股打得稀爛!”黃蓉柔聲道:“你做爹爹的,落手輕些,不就成了?”郭靖道:“我干么要落手輕些?我想起咱們這么對不起過兒,真不知怎么向他賠罪才是。他從小要強好勝,少了一條手臂,從此武功全失,在這世上只有任人欺侮的份兒,要打要罵,無從反抗,他就算今天還沒死,這般受人欺壓,過不了幾年,也就郁郁死去了。咱們要是收留他在家,好好照看,他廢人一個,有甚么樂趣?何況咱們家里還有位大小姐天天要欺侮他……”說到后來,聲音竟嗚咽了。楊過聽了,似乎覺得自己真如此可憐,心中不覺竟也感到十分凄涼。

黃蓉道:“這件事,也不全是芙兒的錯。楊過和他師伯李莫愁兩人搶了襄兒,要去絕情谷換取丹藥,要解過兒身上之毒。芙兒要救妹子,惱怒之下,下手稍狠,也不能說罪不可恕。你想李莫愁殺人如麻,心狠手辣,江湖上一等一的好漢也聞名喪膽,襄兒小小一個女孩兒……這孩子生下不到一個時辰,便落入了這魔頭手中,這時還有命么?”說到這里,語聲嗚咽,啜泣起來。

郭靖說道:“過兒決不是這樣的人。再說,他累次救我救你,咱們便拿襄兒換他一命,那也心甘情愿。”黃蓉泣道:“你情愿,我可不情愿……”

這時室中突然發出一陣嬰兒啼哭,聲音甚是洪亮。楊過大奇:“難道那小女孩已從李莫愁手中搶回來了?怎么她又說‘這時還有命么’?”屏住呼吸,湊眼到窗縫中張望,見黃蓉手中果然抱著一個嬰兒。那嬰兒剛好臉向窗口,楊過瞧得明白,但見他方面大耳,皮色粗黑,臉上生滿了細毛。那女嬰郭襄他曾在懷中抱過良久,記得是白嫩嬌小,眉目清秀,和這壯健肥碩的嬰兒大不相同。黃蓉背向窗口,低聲哄著嬰兒,說道:“好好一對雙胞胎,你快去給我找他姊姊回來。”楊過恍然大悟,才知黃蓉一胎生下了兩個孩兒,先誕生的是女嬰郭襄,其后又生一個男嬰。當生這男嬰之時,女嬰已給小龍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來踱去,說道:“蓉兒,你平素極識大體,何以一牽涉到兒女之事,便這般瞧不破?眼下軍務緊急,我怎能為了一個小女兒而離開襄陽?”黃蓉道:“我說我自己去找,你又不放我去。難道便讓咱們的孩兒這樣白白送命么?”郭靖道:“你身子還沒復原,怎能去得?”黃蓉怒道:“做爹的不要女兒,做娘的苦命,那有甚么法子?”說著垂下淚來。

楊過在桃花島上和他們相聚多時,見他們夫婦相敬相愛,從來沒吵過半句,這時卻見二人面紅耳赤,言語各不相下,顯然已為此事爭執過多次。黃蓉又哭又說,郭靖繃緊了臉,在室中來回走個不停。

過了一會。郭靖說道:“這女孩兒就算找了回來,你待她仍如對待芙兒一般,嬌縱得她無法無天,這樣的女兒有不如無!”黃蓉大聲道:“芙兒有甚么不好了?她心疼妹子,出手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楊過若不把女兒還我,我連他的左臂也砍了下來。”郭靖大聲喝道:“蓉兒,你說甚么?”舉手往桌上重重一擊,砰的一聲,木屑紛飛,一長堅實的紅木桌子登時給他打塌了半邊。那嬰兒本來不住啼哭,給他這么一喝一擊,竟嚇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時,楊過突見西首窗下有個人影一晃,那人接著矮了身子,悄悄退開。楊過心想:“原來除我之外,還有人在窗外偷聽,卻是誰了?”躡足在那人之后,見那人身形婀娜,正是郭芙。楊過心道:“好啊!瞧你躲到那里?”突然身后一暗,房中燈火熄滅,聽黃蓉氣忿忿的道:“你出去罷,別嚇驚了孩兒!”

楊過知郭靖就要出來,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過,忙搶到假山之后,快步繞到郭芙房外,竄高上了她房外那株大木筆花樹,躲在枝葉之間。

過不多時,果見郭芙回到房中。那丫鬟說道:“已打過二更啦,姑娘請安睡罷!”郭芙哼了一聲,道:“我睡得著時自然會睡!你出去。”那丫鬟應道:“是。”開門出來,帶上房門,自行去了。

過了半晌,只聽得郭芙幽幽的一聲長嘆,楊過心道:“你還嘆甚么氣?你斷我一臂,我便也斷你一臂,只不過好男不與女斗,此刻我下來傷你,雖易如反掌,卻不是大丈夫行徑。”略一沉吟,已有計較:“好,讓我大聲叫嚷,將郭伯伯叫來。我先將他打敗,再處置他女兒。男兒漢光明磊落,再也沒人能笑話我一句。”但轉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絕,我真能勝得了他么?只怕未必!君子報仇,十年未晚,還是程英妹子那句話。但我還有十年的命來等嗎?”念及斷臂之恨,胸間熱血潮涌,忽聽得腳步聲響,一人大踏步過來。

只見他腳步沉凝,身形端穩,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兒房外,伸指在門上輕輕一彈,說道:“芙兒,你睡了么?”郭芙站了起來,道:“爹,是你么?”聲音微帶顫抖。楊過心中一驚:“莫非郭伯伯知我來此,特來保護女兒?”

郭靖“嗯”了一聲。郭芙將門打開,抬頭向父親望了一眼,隨即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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