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武林盟主

金輪國師雙眼時開時合,似于眼前戰局渾不在意,實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眼見霍都已處下風,突然說道:“阿古斯金得兒,咪嘛哈斯登,七兒七兒呼!”眾人不知他這幾句蒙語說些甚么,霍都卻知師父提醒自己,不可一味堅守,須使“狂風迅雷功”與對方搶功,當下發聲長嘯,右扇左袖,鼓起一陣疾風,急向朱子柳撲去。

勁風力道凌厲,旁觀眾人不由自主的漸漸退后,只聽他口中不住有似霹靂般吆喝助威,料想這“狂風迅雷功”除兵刃拳腳外,叱咤雷鳴,也是克敵制勝的一門厲害手段。朱子柳奮筆揮灑,進退自如,和他斗了個旗鼓相當。

兩人翻翻滾滾拆了百余招,朱子柳一篇“自言帖”將要寫完,筆意斗變,出手遲緩,用筆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黃蓉自言自語:“古人言道:‘瘦硬方通神’,這一路‘褒斜道石刻’,當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觀。”

霍都仍以“狂風迅雷功”對敵,但對方力道既強,他扇子相應加勁,呼喝也更加猛烈。武功較遜之人竟在大廳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入天井。

黃蓉見楊過與小龍女并肩坐在柱旁,離惡斗的二人不過丈余,相倚相偎,喁喁細談,對相斗的二人絲毫不加理會。小龍女衣帶在疾風中獵獵飄動,她卻行若無事,只脈脈含情的凝視楊過。黃蓉愈看愈奇,到后來竟是注視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這小女孩似乎身有上乘武功,過兒和她這般親密,卻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門下?”

小龍女此時已過二十歲,只因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長,不見陽光,皮膚嬌嫩,駐顏內功又高,看來倒似只十六七歲一般。她在與楊過相遇之前,罕有喜怒哀樂,七情六欲最能傷身損顏,她過兩年只如常人一年。若她真能遵師父之教而清心修練,不但百年之壽可期,且到了百歲,體力容顏仍不亞于五十歲之人。因此在黃蓉眼眼中,她倒似反較楊過為年輕,而舉止稚拙、天真純樸之處,比郭芙更為顯然,無怪以為她是小女孩了。

楊過凝視小龍女,見她頭發散亂,伸手輕輕給她理好,拔下她頭發中的那支荊釵,理好頭發后重行插好。小龍女道:“過兒我一路來尋你,頭發亂不亂也不理了,反正沒人瞧我。我只愛你瞧我,你不在我身邊瞧我,我就不開心。我找你不到,我就哭,哭得好傷心。你不好,也不來勸,不來安慰我。”說著上身微微扭動,似是撒嬌。

小龍女幼小之時,師父便教她不可動情,哭故不可,笑也不行,總之要呆呆板板,心如止水。孫婆婆遵依師門教導,也不讓小龍女發泄喜怒哀樂之情,因之她既不會求懇,更無機會向師父或孫婆婆撒嬌撒癡。她做了楊過的師父后,自居尊長,神色莊嚴,楊過詼諧說笑,她雖覺好笑,卻也不睬不笑。但一個少女撒嬌以求得人憐愛,原為有生俱來的天性,即是五六歲的女孩,也會向父母愛嬌發嗲,不必教而自會。小龍女既離古墓,一心一意只在愛慕楊過,早將師父的昔日教導拋到了九霄云外,一憑天性而為,欲喜即喜,欲悲即悲,更不勉強克制約束內心天然心情。楊過見她神情可愛,攬著她肩頭的左臂微微用力,說道:“過兒不來安慰你,是我不好!”右手拿起她右掌,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拍擊,說道:“打你這壞小子!”

小龍女問道:“你不見我后,一天想我幾次?”楊過道:“你走了之后,我便出來尋你,從早到晚便在尋你,只大叫:‘姑姑!姑姑!’”小龍女微笑道:“那么你想我不想?”楊過道:“當然想啊,一天至少想兩百次。”小龍女道:“兩百次不夠,我要三百次。”楊過道:“我一天想你四百次,上午兩百次,下午又兩百次。”小龍女道:“你吃飯的時候也想我,又多一百次,一天想五百次。”楊過道:“我吃飯的時候也想你,想啊想的,心不在焉,把面條吃進了鼻孔里去。”小龍女噗哧一笑,說道:“那就不好過了。”楊過道:“我不理,鼻子一吸,把面條從鼻孔里吸了進去,嘴巴再一吸,就到了嘴里,再一吞,就吞進了肚里。”小龍女扁扁嘴道:“啊唷,那可臟死了。”楊過道:“不臟,不臟,我從小就這么吃面條,味道還挺好的。我吃飯時想你,嘴里輕輕叫著‘姑姑!姑姑!’,嘴巴沒空,就用鼻子吃面條。”小龍女心中感動,說道:“過兒好乖!你晚上不睡覺,又多想一百次。”

楊過道:“晚上不睡覺不行。我要睡著了才能做夢,好晚晚夢見你,緊緊抱住你,說道:‘親親好媳婦兒,我要你做我媳婦兒!’一面叫,一面親你的臉,又親你好美麗的眼睛。”小龍女嘆了口氣道:“你說要我做你媳婦兒,那真好,我自然要做。那你在睡夢里也想著我了,又多一百次。以后我們分開了,你每天至少要想我六百次。”楊過道:“以后說什么也不分開了。真要分開了,我每天想你七百次。”小龍女道:“八百次!”楊過道:“九百次!”小龍女道:“一千次!”楊過心熱如火,忍不住就要攬過她來吻她。但大廳上眾目睽睽,他畢竟在塵世中長到十幾歲,覺得不妥,勉強克制住了,只覺懷中小龍女的身體也漸漸溫熱。

小龍女幼小之時,師父與孫婆婆雖然愛她,卻從不顯示,一直對她冷冰冰地,直至此時,方得楊過盡情寵愛呵護,那是從所未有的經歷,心中的喜悅甜美,當真難以言宣,全身放軟,靠在楊過身上。

這時廳心中兩人相斗,局勢趨緊。朱子柳用筆越來越丑拙,勁力也逐步加強,筆致有似蛛絲絡壁,勁而復虛。霍都暗暗心驚,漸感難以捉模。金輪國師大聲喝道:“馬米八米,古斯黑斯。”這八個字蒙古話不知是甚么意思,卻震得人人耳中嗡嗡發響。朱子柳焦躁起來,心想:“他若再變招,這場架不知何時方能打完。我以大理國故相而為大宋打頭陣,可千萬不能輸了,致貽邦國與師門之羞。”忽然間筆法又變,運筆不似寫字,卻如拿了斧斤在石頭上鑿打一般。

這一節郭芙也瞧出來了,問道:“朱伯伯在刻字么?”黃蓉笑道:“我的女兒倒也不蠢,他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時用斧頭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認認看,朱伯伯刻的是甚么字。”郭芙順著他筆意看去,但見所寫每一字盤繞糾纏,像是一幅幅小畫,一字不識。黃蓉笑道:“這是最古的大篆,無怪你不識,我也認不全。”郭芙拍手笑道:“這番邦蠢才自然更加認不出了。媽,你瞧他滿頭大汗、手忙腳亂的怪相。”

霍都對這一路古篆果然只識得一兩個字。他既不知對方書寫何字,自然猜不到書法間架和筆畫走勢,難以招架。朱子柳一個字一個字篆將出來,文字固然古奧,而作為書法之基的一陽指也相應加強勁力。霍都一扇揮出,收回稍遲,朱子柳毛筆抖動,已在他扇上題了一個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問道:“這是‘網’字么?”朱子柳笑道:“不是,這是‘爾’字。”隨即伸筆又在他扇上寫了一字。霍都道:“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搖頭說道:“錯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喪,搖動扇子,要躲開他筆鋒,不再讓他在扇上題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強攻,霍都忙伸掌抵敵,卻給他乘虛而入,又在扇上題了兩字,寫得急了,來不及寫大篆,卻是草書。霍都便識得了,叫道:“蠻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正是‘爾乃蠻夷’。”群雄憤恨蒙古鐵騎入侵,殘害百姓,個個心懷怨憤,聽得朱子柳罵他“爾乃蠻夷”,都大聲喝采。

霍都給他用真草隸篆四般“一陽書指”殺得難以招架,早就怯了,聽得這一股喝采聲勢,心神更亂,見朱子柳振筆揮舞,在空中連書三個古字,那里還想到去認甚么字?勉力舉扇護住面門胸口要害,突感膝頭一麻,原來已給敵人倒轉筆桿,點中了穴道。霍都但覺膝彎酸軟,便要跪將下去,心想這一跪倒,那可再也無顏為人,強吸一口氣向膝間穴道沖去,要待躍開認輸,朱子柳筆來如電,跟著又是一點。他以筆代指,以筆桿使一陽指法連環進招,霍都怎能抵擋?膝頭麻軟,終于跪了下去,臉上已全無血色。

群雄歡聲雷動。郭靖向黃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黃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觀斗,見朱師叔的一陽指法變幻無窮,均是大為欽服,暗想:“朱師叔功力如此深厚強勁,化而為書法,其中又有這許多奧妙變化,我不知何日方能學到如他一般。”一個叫:“哥哥!”一個叫:“兄弟!”兩人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贊佩師叔武功,忽聽得朱子柳“啊”的一聲慘叫,急忙回頭,見他已仰天跌倒。

這一下變起倉卒,人人都大吃一驚。原來霍都不支跪地,朱子柳心想自己以一陽指法點中他穴道,這與尋常點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須難解救,伸手在他脅下按了幾下,運氣解開他被封的穴道。不料霍都穴道甫解,殺機陡生,口里微微呻吟,尚未站直身子,右手拇指一按扇柄機括,四枚毒釘從扇骨中飛出,盡數釘在朱子柳身上。本來高手比武,既見輸贏,便決不能再行動手,何況對手正在好意為他解穴,大廳上眾目睽睽,怎料得到他會突施暗算?霍都若在比武之際發射暗器,扇骨藏釘雖然巧妙,卻也決計傷害不了對方;此時朱子柳解他穴道,與他相距不過尺許,而且好意相救,決想不到對方會以怨報德,忽施暗算,這暗器貼身陡發,武功再高,亦難閃避。四枚釘上喂以蒙古雪山所產劇毒,朱子柳一中毒釘,立時全身痛癢難當,難以站立。

群雄驚怒交集,紛紛戟指霍都,斥他卑鄙無恥。霍都笑道:“小王反敗為勝,又有甚么恥不恥?咱們比武之先,又沒言明不得使用暗器。這位朱兄若用暗器先打中小王,那我也只有認命罷啦。”眾人雖覺他強詞奪理,一時倒也難駁斥,但仍斥罵不休。

郭靖搶出抱起朱子柳,見四枚小釘分釘他胸口,又見他臉上神情古怪,知暗器上毒藥怪異,忙伸指先點了他三處大穴,使得血行遲緩、經脈閉塞,毒氣不致散行入心,問黃蓉道:“怎么辦?”黃蓉皺眉不語,料知要解此毒,定須霍都或金輪國師親自用藥,但如何奪到解藥,一時仿徨無計。

點蒼漁隱見師弟中毒深重,又擔憂,又憤怒,拉起袍角在衣帶中一塞,就要奔出去和霍都交手。黃蓉思慮比武通盤大計,心想:“對方已勝了一場,漁人師兄出馬,對方達爾巴應戰,我們并無勝算。”忙道:“師兄且慢!”點蒼漁隱問道:“怎么?”饒是黃蓉智謀百出,卻也答不出來,頭一場既已輸了,此后兩場就甚難處。

霍都使狡計勝了朱子柳,站在廳口洋洋自得,游目四顧,大有不可一世之概,一瞥眼間,見小龍女與楊過并肩坐在石礎之上,拉著手娓娓深談,對自己這場勝利竟視若無睹,不由得心頭火起,伸扇指著楊過喝道:“小畜生,站起來。”

楊過全神貫注在小龍女身上,天下雖大,更無一事能分他之心,因之適才霍都與朱子柳斗得天翻地覆,他竟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他與小龍女同在古墓數年,實不知自己對她已刻骨銘心、生死以之。當日小龍女問他是否要自己做他妻子,只因突然而發,他心中從未膽敢想過此事,竟愕然不知所對,事后小龍女影蹤不見,他在心中已不知說了幾千百遍:“我要的,我自然要的。寧可我立時死了,也要姑姑做我媳婦。”

他與小龍女之間的情意,兩人都不知不覺而萌發,及至相別,這才蓬蓬勃勃的不可抑制。楊過固然天不怕、地不怕,而小龍女于世俗禮法半點不知,只道我欲愛則愛,我欲喜則喜,又與旁人何干?因此上一個不理,一個不懂,二人竟在千人圍觀之間、惡斗劇戰之場,執手而語,情致纏綿。

楊過心情激動,說道:“姑姑,我叫你叫慣了,嘴里仍叫你‘姑姑’,心里卻叫你‘媳婦兒’!”小龍女微笑道:“好的,沒人的時候,你可以叫我‘媳婦兒’,嗯,媳婦兒,媳婦兒,我愛你這么叫我!”楊過道:“那你要一生一世都做我媳婦兒。”小龍女道:“這個自然。難道只做三天、四天就不做嗎?我不成,你也不可以,你要永遠是我的老公,不準你變心。”楊過道:“我當然永永遠遠不變心、不負心。李師伯挑撥造謠,老想騙得你傷心,你別信她的。”小龍女點點頭,斬釘截鐵的道:“嗯,她是個壞女人!”

霍都又罵一聲,楊過仍沒聽見。霍都更欲斥責,只聽金輪國師吩咐道:“我方已勝了一場,可接著再斗第二場。”霍都向楊過狠狠瞪了一眼,退回席間,大聲說道:“敝勝方了一場,第二場由我二師兄達爾巴出手,貴方那一位英雄出來指教?”

達爾巴從大紅袈裟下取出一件兵器,走到廳中。眾人見到他的兵刃,都暗暗心驚,原來那是一柄又粗又長的金杵。這金剛降魔杵向為密教中護法尊者所用,藏僧、蒙僧以此為兵刃的本亦常有,但達爾巴這降魔杵長達四尺,杵頭碗口粗細,杵身金光閃閃,似是以黃金混和鋼鐵所鑄,或是鋼杵外有幾層黃金,一望而知甚是沉重。

他來到廳中,向群雄合十行禮,舉手將金杵往上高拋。金杵落將下來,砰的一聲,把廳上兩塊青花大磚打得粉碎,杵身陷入泥中,深逾一尺。這一下先聲奪人,此杵之重可知,瞧他又干又瘦的一個和尚,居然使得動此杵,則武功膂力又可想而知。

黃蓉心想:“靖哥哥自能制服這莽和尚,但第三場那國師出手,我方無人能擋,這場比武是輸定了。說不得,我勉力用巧勁斗他一斗。”一提打狗棒,說道:“我出手罷!”郭靖大驚,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身子不適,怎能與人動手?”黃蓉也覺并無把握取勝,但若輸了這一場,第三場便不用比了,正躇躊間,點蒼漁隱叫道:“黃幫主,讓我去會這惡僧。”他見師弟中毒后麻癢難當的慘狀,心急如焚,急欲報仇。黃蓉也苦無善策,心想:“眼下只有力拚,若他勝得蒙僧,靖哥哥再以硬碰硬,與那金輪國師分個下便了。”于是說道:“師兄請小心了。”

武氏兄弟搬過師伯所用的兩柄鐵槳呈上。點蒼漁隱挾在脅下,走到廳中。他雙眼火紅,繞著達爾巴走了一圈。達爾巴莫名其妙,見他打圈,便跟著轉身。點蒼漁隱猛然大喝一聲,兩手分執雙槳,往他頭頂直劈下去。達爾巴伸手拔起地下降魔杵招架,槳杵相交,當的一聲大響,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發響。兩人虎口都隱隱發痛,均知對方力大,各自向后躍開。達爾巴說了一句蒙古語,漁隱卻用大理的擺夷語罵他。二人誰也不懂,突然間欺近身來,槳杵齊發,又是金鐵交鳴的一聲大響。

這番惡斗,再不似朱子柳與霍都比武時那般瀟灑斯文。二人銅缸對鐵甕,大力拚大力,各以上乘外門硬功相抗,杵槳生風,旁觀眾人盡皆駭然。

點蒼漁隱膂力本就極大,在湘西侍奉一燈大師隱居之時,日日以鐵槳劃舟,逆溯激流而上,雙臂更練得筋骨似鐵。他是一燈的大弟子,在師門親炙最久,四大弟子中向來武功第一,只是他天資較差,內功不及朱子柳,但外門硬功卻厲害之極。此時與達爾巴硬拚外功,正是用其所長,但見他雙槳飛舞,直上直下的強攻。兩柄鐵槳每柄都有五十來斤,他卻舉重若輕,與常人揮舞幾斤重的刀劍一般靈便。

達爾巴自負膂力無雙,不料在中原竟遇到這樣一位神力將軍,對方不但力大,招數更為精妙,當下全力使動金剛杵。杵對槳,槳對杵,兩人均是攻多守少。

當朱子柳與霍都比武之時,廳上觀戰的群雄均已避風散開,此刻三般重兵刃交相拚斗,別說勁風難擋,即是槳杵相撞時所發出的巨聲也令人甚難忍受。眾人多數掩耳而觀。燭光照耀之下,黃金杵化成一道金光,鑌鐵槳幻為兩條黑氣,交相纏繞。

這一場好斗,多數人平生未見。更兇險的情景固非沒有,但高手比拚內功,內里緊迫異常,外表看來卻甚平淡。至于拳腳兵刃的招數拆解,則巧妙固有過之,狠猛卻又大為不及。世上如點蒼漁隱這般神力之人已極罕有,再要兩個膂力相若,功力相近之人碰在一起如此惡斗,更加難遇難見了。

郭靖與黃蓉都看得滿手是汗。郭靖道:“蓉兒,你瞧咱們能勝么?”黃蓉道:“現下還瞧不出來。”其實郭靖何嘗不知一時之間勝負難分,但盼妻子說一句“漁隱可勝”,心中就大為安慰。

再拆數十招,兩人力氣絲毫不衰,反而精神彌長。點蒼漁隱雙槳交攻,口中吆喝助威。達爾巴問道:“你說甚么?”他說的是蒙語,漁隱那里懂得,也問:“你說甚么?”達爾巴自也不懂。兩人便即各自亂罵狠斗,只打得廳上桌椅木片橫飛。眾人擔心他們一個不留神打中了柱子,只怕整座大廳都會塌將下來。

金輪國師和霍都也都暗暗心驚,看來如此惡斗下去,達爾巴縱然得勝,也必脫力重傷,但激戰方酣,怎能停止?

兩人跳蕩縱躍,大呼鏖戰,黃光黑氣將燭光逼得也暗了下來,猛然間震天價一聲大響,兩人同聲大喝,一齊跳開,原來漁隱右手鐵槳和金杵硬拚一招,二人各使全力,鐵槳槳柄較細,不及金杵堅牢,竟爾斷為兩截。槳片飛開,當的一聲,跌在小龍女身前。

小龍女正與楊過說得出神,毫沒留意,槳片砸在磚地上,砸碎了磚塊,一小塊磚片跳了起來,撞在她左腳腳指上,她“哎喲”一聲,跳了起來。她這一呼痛,楊過方才驚覺,忙問:“你受傷了么?”小龍女撫著腳指,臉現痛楚神色。

楊過大怒,又心生憐惜,先一把摟住小龍女,防備再有人傷她,再轉頭尋找是誰投來這塊鐵板砸碎磚塊、打痛了姑姑,見點蒼漁隱右手拿著斷槳,正與達爾巴爭執,要以單槳與他再斗。達爾巴不住搖頭,他知敵人力氣功夫和自己半斤八兩,若再比武,仍然難勝,既在兵刃上占了便宜,這場比武就算贏了。

霍都站了出來,朗聲說道:“我們三場中勝了兩場,這武林盟主之位自該屬于我師,各位……”他話未說完,楊過向漁隱道:“你的鐵槳怎地斷了,飛過來打痛了我姑姑?”漁隱道:“我……我……”楊過道:“你的鐵槳也不做得結實些,快去陪禮。”漁隱見他是個孩子,不加理睬。楊過忽地伸手,將他斷槳奪過,叫道:“快向我姑姑陪不是。”

霍都給他打斷話頭,大是氣惱,喝道:“小畜生!快滾開!”楊過叫道:“小畜生罵誰?”霍都聽他問“小畜生罵誰”,順口答道:“小畜生罵你!”他怎知南方孩子向來以這般套子斗口,一不留神,已自上當。楊過哈哈大笑,說道:“不錯,正是小畜生罵我!”大廳上情勢本來甚為緊張,卻給這少年突然這么一個打岔,群雄都笑了出來。霍都大怒,折扇直出,往楊過頭頂擊落。

群雄適才均見霍都武功了得,這一扇如打在楊過頭上,不死也必重傷,齊聲呼叫:“住手!”“不得以大欺小。”

郭靖飛身搶出,正要伸手奪扇,楊過頭一低,已從霍都手臂下鉆過,槳柄回繞,使出打狗棒法的“纏”字訣,在霍都腳下一絆。霍都立足不穩,一個踉蹌,險些跌倒,總算他武功高強,將跌勢硬生生變為躍勢,凌空竄起,再穩穩落下。

郭靖一怔,問道:“過兒,怎么了?”楊過笑道:“沒甚么。這廝瞧不起洪老幫主的打狗棒法,我就想用打狗棒法摔他個筋斗,可惜給他逃開了。”郭靖大奇,又問:“你怎么會使?”楊過撒謊道:“適才魯幫主和他動手,我瞧了之后,學得幾招。”郭靖自己天資魯鈍,只道世上聰明之人甚多,對他的話倒也信了八九成。

霍都這么一絆,料得是自己不小心,怎想得到這個少年竟有高明武功,心想眼下爭盟主是大事,辦完正事再打發這小子不遲,大踏步走到郭靖面前,朗聲道:“郭大俠,今日比武是我們勝了,我師金輪國師是天下武林盟主。可有那一位不服……”

他說未說完,楊過悄悄走到他身后,槳柄疾送,使出打狗棒法中第四招“戳”字訣,忽地向他臀上戳去。以霍都的武功修為,背后有人突施暗算,豈有不知之理?可是一來他沒將楊過放在眼里,二來打狗棒法端的神奇奧妙,他雖驚覺,急閃之際終究還是差了這么幾寸,噗的一下,正中臀部。饒是他內功深厚,臀部又是多肉之處,這一下卻也甚為疼痛,兼之出其不意,他只道定可避過,偏偏竟又戳中,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喝道:“甚么東西?我就不服!”

霎時之間,廳上笑聲大作。群雄都想這少年不但頑皮,兼且大膽,這蒙古王子居然兩次著了他道兒。

至此地步,霍都焉得不惱?反手一掌,要先打他個耳光,出了口惡氣再說。他雖只順手一掌,但掌力含勁蓄勢,實是蒙古金剛宗武功的精要,預擬一掌要將這少年打昏躺下。郭靖知道厲害,左手探出,反手一勾,已將他手掌抓住,勸道:“閣下怎能跟小孩兒一般見識?”霍都給他一把抓住,但感半身發麻,不禁驚怒交集。

楊過乘勢橫過柄,重重一棍打在他臀上,叫道:“小畜生不聽話,爸爸打你屁股!”郭靖喝道:“過兒快退開,不許胡鬧!”群豪已嘻嘻哈哈的笑成一團。

蒙古一邊的眾武士紛紛叫嚷:“兩個打一個么?”“不要臉!”“這算不算比武?”郭靖一怔,放脫了霍都。

黃蓉見楊過適才這一絆一戳,確是打狗棒法招數,心下大疑:“他從何處偷學得到這路棒法?難道這幾個月來我教魯有腳之時,每天他都來偷看?但我教棒時每次均四下查過,他怎能瞞得過我?”叫道:“靖哥哥,你來。”郭靖回到妻子身旁,但他擔心楊過吃虧,眼光仍是不離廳心二人。

只見霍都揮掌飛腳,不住向楊過攻去。楊過一面閃避,一面大叫:“打你屁股,打你屁股!”橫槳柄不住向他臀部抽擊,此時霍都展開身法,自己打他不著,每一棍都落了空。霍都用折扇想打楊過腦袋,楊過卻用鐵槳柄去打他后臀,兩人你追我趕,在廳上迅速異常的兜圈子,誰也打不著誰。

旁觀眾人初時只覺滑稽古怪,待見二人繞了幾個圈子,都驚訝起來。楊過年紀雖小,然腳步輕盈,身手迅捷,輕功似猶勝對手。霍都幾次飛步擊打,都給他巧妙避開。

點蒼漁隱與達爾巴本來各執兵刃,怒目對視,一個要沖上去再打,一個全神戒備,以防對方突襲,見霍都竟奈何不了這少年,都感詫異,一個咧開大嘴嘻嘻而笑,一個以蒙語嘰哩咕嚕的咒罵。

轉瞬間霍楊二人又繞了三個圈子,霍都已瞧出對方輕身功夫了得,一味跟他追逐,說不定竟還輸了,突然轉身,急伸左掌迎面去抓他槳柄,右手扇子往他腿側“環跳穴”上點去。這一下出手,顯已不再是懲戒頑童,竟是比武過招了。

楊過卻仍不與他正面對戰,側身避開扇子,橫著槳柄揮打,叫道:“老子打你屁股!一日不過三,打了兩下,還欠一下!”拚斗時這般戲弄,本來須得比對方武功高出甚多方無危險,楊過雖學過不少上乘武功,功力卻遠遠不及對手,如此胡鬧本來必定遭殃。但群豪瞧得有勁,紛紛嘻笑叫嚷、拍手頓足的為他助威。霍給吵得心神不定,生怕在天下英雄面前再給這頑童打中一下屁股,那時就算當場殺了這小廝,也已大大丟臉,因之全神貫注的閃避,一時竟忘了反擊,楊過這才未遇兇險。

到了此時,黃蓉自早已看出楊過曾受高人指點,武功著實了得,又想起日間他以內力助自己調息,內功修為亦自不凡,心想且由他胡攪一陣,竟能由此挽回連敗兩陣的頹勢亦未可知,高聲叫道:“過兒,你好好和他比一比罷,我瞧他不是你對手。”

楊過向霍都伸了伸舌頭,道:“你敢不敢?”說著站定身子,指著他鼻子。

霍都心下雖怒,但想不可因小不忍而亂大謀,己方連勝兩場,武林盟主已然奪得,何必再為一個少年而另起糾紛?便道:“小畜生,如此頑皮,總得要好好教訓你一番,這個倒也不忙。現下請天下武林盟主金輪國師給大伙兒致訓,大家一齊聽他老人家的號令。”群雄轟然抗辯,喧嘩嘈雜。

霍都大聲道:“咱們言明在先,三賽兩勝。各位說過的話,算人話不算?”

群雄都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均知駟不及舌之義,要他們出爾反爾,那是萬萬不肯的;但適才這兩場實在輸得冤枉,第一場是中了暗算,反勝為敗,第二場只折斷了兵刃,可是硬要說不敗,卻也難以理直氣壯。眾人給他這么一問,一時語塞。

楊過道:“這個老和尚這般高,這般瘦,模樣古怪,怎能做武林盟主?我瞧他不配。”霍都怒道:“這小孩的師父是誰?快領去管教。再在這里撒野,我下手可要不留情面了。”楊過道:“我師父才配當武林盟主,你師父有甚么本領?”霍都道:“你師父是那一位?請出來見見。”他見楊過身手不凡,料得他師父必是高手,是以用了個“請”字。

楊過道:“今日爭武林盟主,都是徒弟替師父打架,是不是?”霍都道:“不錯,我們三場中勝了兩場,因此我師父是盟主。”楊過道:“好罷,就算你勝了他們,那又怎地?我師父的徒弟你可沒打勝。”霍都問道:“你師父的徒弟是誰?”楊過笑道:“蠢才!我師父的徒弟,自然是我。”群雄聽他說得有趣,都哈哈大笑。

楊過笑道:“咱們也來比三場,你們勝得兩場,我才認老和尚作盟主。但如我勝得兩場,對不起,這武林盟主只好由我師父來當了。”

眾人聽他說到此處,均想莫非他師父當真是大有來頭的人物,要來和洪七公、金輪國師爭武林盟主,不管他師父是誰,總是漢人,自勝于讓蒙古國師搶了盟主去,這少年當然斗不過霍都,然而眼下己方已然敗定,只有另生枝節,方有轉機,于是紛紛附和:“對,對,除非你們蒙古人再勝得兩場。”“這位小哥說的甚是。”“中原高手甚多,你們僥幸占了兩場便宜,有甚希罕?”

霍都尋思:“對方最強的兩個高手都已敗了,再來兩個又有何懼?就怕他們使車輪戰法,打敗兩個又來兩個。”對楊過道:“尊師要爭這盟主之位,原也在理,只是天下英雄何止千萬,比了一場又是一場,卻比到何年何月方了?”

楊過頭一昂,說道:“旁人來作盟主,我師父也不愿理會,但她瞧著你師父心里就有氣。”霍都道:“尊師是誰?他老人家可在此處?”楊過笑道:“他老人家就在你眼前。喂,姑姑,他問你老人家好呢。”小龍女“嗯”的一聲,向霍都點了點頭。

群雄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眼見小龍女容貌俏麗,年紀尚較楊過幼小,怎能是他師父?顯是這少年有意取笑、作弄霍都了。只有郝大通、趙志敬、甄志丙等幾人才知他所言是實。黃蓉雖智能過人,卻也決計不信小龍女這樣一個嬌弱幼女會是他師父。

霍都大怒,喝道:“小頑童胡說八道!今日群雄聚會,有多少大事要干,那容得你在此胡鬧?快給我滾開。”

楊過:“你師父又黑又丑,說話嘰哩咕嚕,難聽無比。你瞧我師父多美,多么清雅秀麗,請她做武林盟主,豈不是比你這個丑和尚師父強得多么?”小龍女聽楊過稱贊自己美貌,心中喜歡,嫣然一笑,真如異花初胎,美玉生暈,明艷無倫。

群雄見楊過作弄敵人越來越大膽,都感痛快,有些老成之人卻暗暗為他擔心,生怕霍都陡下殺手,勢必送了他性命。

果然鬧到此時,霍都再也忍耐不住,叫道:“天下英雄請了,小王殺此頑童,那是他自取其咎,須怪不得小王。”折扇一揮,就要往楊過頭頂擊去。楊過模仿他說話神氣,挺胸凸肚,叫道:“天下英雄請了,小頑童殺此王子,那是他自取其咎,須怪不得小頑童!”群雄轟笑聲中,他突然橫過槳柄,往霍都臀上揮去。

霍都側身讓過,折扇斜點,左掌如風,直擊對方腦門。扇點是虛,掌擊卻實,這一掌使上了十成力,存心要一掌將他打得腦漿迸裂。楊過閃身斜走,順手將一張方桌推出,格的一響,霍都這掌擊在桌上,登時木屑橫飛,方桌塌了半邊。群雄見他掌力驚人,不禁咋舌。霍都隨即飛腳踢開桌子,跟著進擊。楊過見他出掌狠辣,再也不敢輕忽,舞動槳柄,就使打狗棒法和他斗了起來。

那打狗棒法的招數洪七公曾全部傳授,當日楊過在華山絕頂向歐陽鋒試演數日,招數中最奧妙曲折之處也都已演過,口訣和變化又曾聽黃蓉傳于魯有腳,這大半天中自行細加推究,將兩者一加合湊,此刻居然使得頭頭是道。只槳柄太過沉重,又短了半截,運用之際甚不方便,再加研習的時刻太短,未能熟習,拆了十余招,已給霍都扇中夾掌,困在一隅。

黃蓉見他所使的果真都是打狗棒法,雖招數生澀,未盡妙用,出手姿式卻似模似樣,知他兵刃不順手,當即走到廳中,伸棒在二人之間一隔,說道:“過兒,打狗須用打狗棒。魯幫主這棒兒借給你罷,打完惡狗,立即歸還。”打狗棒是丐幫幫主的信物,是以須得言明借用。楊過大喜,接過竹棒。黃蓉在他耳邊低聲道:“逼他交出解藥。”說罷便即躍回。楊過沒留神適才朱子柳身中暗器的情狀,不知解藥何指,微微一怔,霍都已揮掌劈到。

楊過提起打狗棒往他小腹點去。這竹棒又堅又韌,長短輕重,無不順手,以打狗棒使打狗棒法,威力倍增。霍都發掌正劈向他頭頸,見他竹棒疾出,徑刺自己臍下三寸的“關元穴”,這是任脈的要穴,這小小頑童認穴竟如此精確,不由得吃了一驚。他與楊過已糾纏數次,始終當他不過是個身手敏捷、曾得明師指點的少年,此刻見了他這一招刺穴,竟改取守勢,顯是對楊過頗為忌憚,詫異更甚。

楊過說道:“且慢,小頑童決不白白與人過招,須得賭個利物。”霍都道:“好,你若輸了,向我磕三個頭,叫三聲爺爺。”楊過又使江南頑童常用的討便宜套子,假裝沒聽見,問道:“叫甚么?”這套子突然使將出來,不知者極易上當。霍都生長邊陲,日常相處的盡是淳樸質實之輩,那懂這些江南頑童的狡獪,順口答道:“叫爺爺!”楊過應道:“嗯,乖孫兒,再叫我一聲。”眾人轟笑聲中,霍都又知上了惡當,一咬牙,右扇左掌,狂風暴雨般攻將過去。

楊過奮力抵擋,說道:“你若輸了,就須將解藥給我。”霍都怒道:“我輸給你?快別做夢,小畜生!”楊過竹棒揚起,喝道:“小畜生罵誰?”霍都道:“小畜生罵……”話到口邊,猛然省起,總算懸崖勒馬,硬生生把最后一個“你”字縮回嘴里。楊過笑道:“小番王,教了你個乖,你記著罷。”他話雖說得輕巧,手上卻越來越感艱難。

霍都是國師的得意弟子,已得蒙古金剛宗武功的精要,他與一燈大師最強的弟子朱子柳拆得近千招,功力之深,與楊過自不可同日而語。楊過初時激他動了怒氣,乘機占得便宜,霍都也未全力與搏,此刻當真動手,二十余招之后,楊過便即相形見絀。但群雄見他小小年紀,居然支持了這么許久,均已大為贊許,都說:“這孩子可了不起。”紛紛互相詢問,這少年是誰的門下。

霍都見敵人勢劣,掌力加強。楊過所使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測,本非霍都的扇法掌法之所及,但洪七公所授的只是招數,棒法的口訣秘奧,他今朝甫自黃蓉口中聽到,仗著聰明,才勉強湊合著兩者使用,然要半天之間融會貫通,施展威力,自決無此理。再斗一會,楊過東躲西閃,已難招架。

郭芙與武氏兄弟自廳中比武開始,一直全神觀斗,三人湊首悄悄議論,及至楊過出來動手,三人大出意料之外。武氏兄弟說他狂妄愚魯,自討苦吃。郭芙偏和他們抬杠,贊他大膽機敏。武氏兄弟聽得心中酸溜溜的甚不好受。初時他們見小龍女忽然來到,與楊過神態親密,兄弟倆對望一眼,登時大感輕松,待得聽楊過稱她為師父,雖不知真假,二人心頭又沉重起來。這時見楊過給霍都逼得手忙腳亂,兩兄弟自知不該幸災樂禍、希冀敵人獲勝,然內心深處,竟盼望他這筋斗栽得越重越好。二人只因患得患失,于是忽喜忽憂,心情于瞬息之間接連數變。郭芙對楊過固無好感,亦無厭憎之心,只當他是個落魄無能之人,無足輕重,聽父親說要將自己許配于他,一時雖感氣憤,但終信此事決難成真,也不如何掛懷,后來見他武功甚強,也只大為驚異而已,見他勢危,卻不禁擔心。

楊過料想如此相斗,再斗不了十招,難免給敵人打倒,瞥見小龍女雖仍坐在石礎上,背心卻已不再倚靠廳柱,神色關注,隨時便要躍起相助,心念一動,突然橫棒揮出,身子斜飛,從小龍女腳上躍過。霍都喝道:“那里走?”跟著躍起追擊。

小龍女雙足微抬,左足足尖踢向霍都右足外踝的“昆侖穴”,右足足尖踢他左足心的“涌泉穴”。總算霍都武功極為精強,見微知著,變化迅捷,小龍女雙足稍起,旁人毫不在意,他已知這少女是以極厲害的招數忽施突襲,百忙中使一招“鴛鴦連環腿”,雙足向空連環虛踢,才避開了她這兩下來無影去無蹤的飛足點穴。

楊過從小龍女腳上躍過,早料到有此一著,不待敵人落地,打狗棒已揮了出去。霍都伸扇在棒上一搭,借力斜身飛開,離得小龍女遠遠地,不自禁望了她兩眼,心想:“中原果然盡多能人,這兩個少年男女都不過十來歲年紀,怎地如此了得?”

楊過得了這一招之利,發揮棒法中攻手,連進了三記殺招,霍都大感狼狽,全力抵御。第四招上楊過已無奧妙棒法連續進攻,緩得一緩,給他反擊過來,又處劣勢。

旁人不懂棒法,還不怎地,黃蓉卻連連暗呼可惜,忍不住念道:“棒回掠地施妙手,橫打雙獒莫回頭。”這正是打狗棒法的訣竅,楊過雖知歌訣招數,卻不知此招該當于此時用出,聽得黃蓉念起,當即橫棒掠地,直擊不回。

這一棒去勢古怪,他雖然使了,實不知有何功效,豈知竹棒擊出,正巧對方舉扇斜揮。霍都這一招尚未使足,已知不妙,急忙躍起相避。黃蓉又念:“狗急跳墻如何打?快擊狗臀劈狗尾。”這路棒法在丐幫中世代相傳,做丐兒的有甚文雅之士,口訣語句自然俚俗。旁人還道是黃蓉出言譏罵敵人是狗,卻不知她正在指點楊過武藝。那打狗棒法雖是除丐幫幫主外不傳別人,但一來楊過已自學會,二來這場比武關系重大,務須求勝,黃蓉也顧不得幫規所限,看到兩人進退守攻的情勢,不住口的出言指點。

她每一句話都說得正中竅要,兼之楊過機伶無比,數次得手之后,不等黃蓉念完歌訣全句,只消提得頭上幾字便即施展。這打狗棒法果然威力奇強,霍都空有一身武功,竟讓一根竹棒逼得團團亂轉,再無還手余地。眼見再拆數招,這武功精強的蒙古王子就要落敗,群雄驚喜交集。大廳中采聲四起。

霍都揮扇急攻兩招,把楊過迫開幾步,叫道:“且住!”楊過笑道:“怎么?小孫兒認輸了罷?”霍都臉色鐵青,森然道:“你說是為你師父爭奪盟主,怎么使上了洪七公的武功?若說為洪七公爭盟主,適才已比兩場。你們到底是胡混瞎賴,還是怎地?”

黃蓉心想不錯,他這話倒難以辯駁,正想與他強詞奪理一番,楊過已接口道:“你這次說的倒算是人話,這棒法果然非我師父所授,縱然勝得你,諒你也不服。你要見識見識我師父的功夫,絲毫不難。我剛才借用別派功夫,就怕本門功夫用將出來,你輸得太慘。”原來楊過聽他說了這番話,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猛然省起:“幸虧這番邦王子提醒了我。若我用打狗棒法勝他,怎能顯出我姑姑的本事?姑姑豈不怪我忘了她傳授武功的恩德?”其實小龍女一派天真,心中充滿了對楊過的柔情密意,只要眼中看著他,就已心滿意足,萬事全不縈懷,他勝了固好,敗也無妨,都沒甚相干,至于他是否用本門武功,是否聽由黃蓉指點,她更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霍都心想:“你若不用打狗棒法,取你性命又有何難。”當下冷笑道:“這就是了,定須領教尊師的所授高招。”

楊過跟小龍女練得最精純的乃是劍法,于是向群雄道:“那一位尊長請借柄劍一用。”廳上二千余人之中倒有三百余人佩劍,聽楊過如此說,齊聲答應,紛紛拔劍。

郝大通和孫不二未曾拜王重陽為師之時,均已心懷忠義,后來受王重陽熏陶,攘夷御侮之心更熱。楊過反出全真教,他們自甚感惱怒,但此時見他力抗強敵,為中華爭光,登時將門戶私見拋在一旁。孫不二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最弱,王重陽臨終時將全真教最鋒利的一把寶劍傳給了她,俾以利器補武功之不足。她見楊過借劍拒敵,當即縱身搶在頭里,雙手撗托一柄青光閃閃、寒氣森森的寶劍,說道:“你用這柄劍罷!”

楊過見那劍猶如一泓秋水,知是斷金切玉的利刃,若用以與霍都交手,定可占得不少便宜,但他一見孫不二身上的道袍,立時想起自己在重陽宮中所受的屈辱,又想起孫婆婆橫死在郝大通掌下,白眼一翻,卻不接劍,轉頭從一名丐幫弟子手中取過一柄黑沉沉的生銹鐵劍,說道:“就借大哥此劍一用。”竟將孫不二僵在當地,進退不得。她雖出家修道,終究武學之士火性難凈,自己好意借劍,這少年竟敢如此無禮,不禁大為惱怒,欲待開口斥責,卻又大敵當前,不便另起爭端,忍怒退回人叢。也是楊過性子太剛,愛憎強烈,本可乘此良機與全真教修好,這么一來,雙方嫌隙卻更深了。

霍都見他不取寶劍,卻拿了一把銹得斑斑駁駁的鐵劍,心中卻多了一層忌憚之意。蓋武功練到極高境界,飛花摘葉均可傷人,原已不仗兵刃銳利,心想敵人取了這樣一柄鈍劍,當真有恃無恐不成?當下張開折扇,揮了兩下,欲待開口叫陣。

楊過挺劍指著折扇上朱子柳所寫的四字,笑道:“爾乃蠻夷,眾人皆知,倒也不用張揚了。”霍都臉上一紅,折扇啪的一聲,折成根短棒,向他“肩井穴”微點,左掌呼地劈出,勢挾勁風,凌厲狠辣。楊過使動鐵劍,以“玉女劍法”還招。

當年林朝英石墓苦修,創下玉女心經的武功,此后不再出墓,只傳了她的貼身丫鬟,經小龍女再傳而至楊過。那丫鬟從不涉足武林。李莫愁雖是小龍女的師姊,卻未得師傳高深劍法,只以拂塵與掌法、暗器揚威江湖。此時楊過使出古墓派劍法,大廳上各門各派高手畢集,頗多見多識廣之士,但除小龍女外,竟沒一人見過。

這一派武功的創始人固是女子,接連兩代的弟子也都是女人,自不免輕柔有余、威猛不足。小龍女教導楊過的架式,都帶著三分裊娜風姿。楊過融會貫通之后,自然而然的除去了女子神態,轉為飄逸靈動。古墓派輕功當世無比,此時但見他滿廳游走,一招未畢,二招已生。劍招初出時人尚在左,劍招抵敵時身已轉右,竟似劍是劍,人是人,兩者殊不相干,一套劍法只使得十余招,群雄無不駭然欽服。

霍都的扇上功夫本也算得武林一絕,揮打點刺,也以飄逸輕柔取勝,但此刻遇到天下無雙的古墓派絕頂輕功,竟施展不出手腳,加以他扇上給朱子柳寫上那四個字,給楊過一番取笑,不愿再行張開,這樣一來。扇子中的“揮”字功夫便使不出了。

郭芙與武氏兄弟見楊過的劍法竟如此了得,六只眼睛睜得大大的,再也無話可說。旁觀眾人之中第一歡喜的要算郭靖,他見故人之子忽爾練成這般身手,連自己也瞧不明他的家數,想起自己郭家與楊家的累世交情,不由得悲喜交集。黃蓉斜眼望了丈夫一眼,見他眼眶微紅,嘴角卻帶笑容,知他心意,伸手過去握住了他右手。

霍都眼見不敵,焦躁起來,暗思今日若竟折在這小子手中,自此聲名掃地,還說甚么揚威中原?見楊過長劍斜指,劍尖分花,竟連刺三處,倘若縱躍閃避,登時落了下風,當即張開折扇,擋過了他這三招連刺,一聲呼喝,又使出“狂風迅雷功”來反擊。他右扇左袖,鼓起一股疾風,袖中隱藏鐵掌,口里大聲呼喝,以他武林高手的身分,與一個少年過招,竟然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領來全力施為,即令得勝,臉上也已無光。但此時他只求不敗,那里還顧得這許多?吆喝叫嚷,一招狠似一招。

玉女劍法使的本是無鋒鈍劍,用這柄繡鐵劍倒也適合,楊過劍走輕靈,招斷意連,綿綿不絕,當真是閑雅瀟灑,翰逸神飛,大有晉人烏衣子弟裙屐風流之態。這套劍法本以韻姿佳妙取勝,襯著對方的大呼狂走,更加顯得他雍容徘徊,雋朗都麗。楊過雖一身破衣,但這路劍法使到精妙處,人人眼前斗然一亮,但覺他清華絕俗,活脫是個翩翩佳公子。可是楊過一求姿式俊雅,劍上威力便不易發揚。霍都豁出了性命不要,愈斗愈狠,楊過漸感吃力。郭靖、黃蓉看出他又將落敗,都眉頭漸漸皺攏,但見霍都扇底與袖間的風勁越鼓越猛,不由得心中暗叫:“不好!”

忽見楊過鐵劍一擺,叫道:“小心!我要放暗器了!”霍都曾用扇中毒釘傷了朱子柳,聽他如此說,只道他的鐵劍就如自己折扇一般,也藏有暗器,無怪他不用利劍而用繡劍,自己既以此手段行險取勝,想來對方亦能學樣,見楊過鐵劍對準自己面門指來,忙向右躍開。卻見楊過左手劍訣引著鐵劍從右側刺到,那里有甚么暗器?

霍都知道上當,罵了聲:“小畜生!”楊過問道:“小畜生罵誰?”霍都不再回答,催動掌力。楊過左手一揚,叫道:“暗器來了!”霍都忙向右避,對方一劍恰好從右邊疾刺而至,急忙縮身擺腰,劍鋒從右肋旁掠過,相距不過寸許,這一劍兇險之極,疾刺不中,群雄都叫:“可惜!”蒙古眾武士卻都暗呼:“慚愧!”

霍都雖死里逃生,也嚇得背生冷汗,但見楊過左手又是一揚,叫道:“暗器!”便再也不去理他,自行揮掌迎擊,果然對方又是行詐。楊過一劍刺空,縱前撲出,左手第四次提起,大叫:“暗器!”霍都罵道:“小……”第二個字尚未出口,驀地里眼前金光閃動,這一下相距既近,又是在對方數次行詐之后毫沒防備,忙涌身躍起,只覺腿上微微刺痛,已中了幾枚極細微的暗器。他想暗器細小,雖中亦無大礙,盛怒之下,扇戳掌劈,要將這狡獪小兒立斃于當場。

楊過知已得手,那里還再和他力拚,只舞劍嚴守門戶,笑吟吟的道:“我三番四次提醒,要放暗器了,要放暗器了,你總不信。可沒騙你,是不是?”

霍都正要揮掌擊出,突覺腿上一下麻癢,似給一只大蚊叮了一口,忙提氣忍住,要待發招,麻癢更加厲害了,心里一驚:“不好,小畜生暗器有毒!”念頭只一轉,腿上癢得再也無法忍耐,也顧不得大敵當前,拋下扇子,伸手就去搔癢,只這么一搔,竟似連心中也都癢了起來,不由得大叫摔倒。古墓派玉蜂金針之毒,天下罕見,中了一枚已自難當,何況在激斗之際、血行正速時連中數枚?

蒙古僧人達爾巴大踏步走出,抱起師弟交在師父手中,轉身向楊過道:“小孩子,我來和你比武!”金剛杵橫掃,疾向楊過腰間打去。

這一杵揮將過來,帶著一道金光。金剛杵極為沉重,他一出手,金光便生,可見其膂力之強,手法之快。楊過雙腳不動,腰身向后縮了尺許,金剛杵恰好在他腰前掠過。那知達爾巴不等金杵勢頭轉老,手腕使勁,金剛杵的橫揮之勢斗然間變為直挺,竟向楊過腰間直戳過去。以如此沉重兵刃,使如此剛狠招數,竟能半途急遽轉向,人人均出乎意外,楊過也大吃一驚,忙按鐵劍在金杵上壓落,身子借力飛起。

達爾巴不等他落地,揮杵追擊,楊過鐵劍又在金杵上一按,二度上躍。達爾巴大喝一聲:“往那里逃?”金杵跟著擊到。楊過身在半空,不便轉折,見情勢危急已極,當下行險僥幸,突然伸手抓住杵頭,揮劍直削下去。要是他有點蒼漁隱那樣的力氣,敵人非撒手放杵不可。但達爾巴本力強他數倍,用力回奪,急向后退。楊過乘勢放開杵頭,輕輕巧巧的落下地來。他接連三招被逼在半空,性命直在呼吸之間,這時敵人兵刃雖沒奪到,但危局已解,旁觀眾人都舒了口氣。古墓派長于輕功,而劍法但求出招奇速,不求強勁傷敵,這幾下正是他所學所練的本門熟技。

達爾巴見他輕功高強,變招迅速,說道:“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錯,是誰教你的啊?”他說的是蒙古語,楊過自然一字不懂。他料來這和尚是在罵自己,于是依著他的口音,也是嘰哩咕嚕的說了同樣幾句。這幾字發音既準,次序又絲毫不亂,在達爾巴聽來,正是問他:“小孩子的功夫很不錯,是誰教你的啊?”便答道:“我師父是金輪國師。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該叫我大和尚。”

楊過半點不肯吃虧,心想:“不管你如何惡毒罵我,我只要全盤奉還,口頭上就不會輸了。你用番話罵我豬狗畜生,我照式照樣也罵你豬狗畜生。”是以用心聽他說話,等他一說完,便依樣葫蘆的用蒙古話說道:“我師父是金輪國師。我又不是小孩子,你該叫我大和尚。”

達爾巴大奇,側過頭左看右瞧,心想你明明是小孩子,怎會是大和尚?你師父又怎會是金輪國師?說道:“我是國師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幾代的?”楊過也道:“我是國師的首代弟子,你是第幾代的?”

吐番和蒙古的密教中向來有轉世輪回之說,其時達賴與班禪的轉世尚未起始,但人死后投胎復生、不昧性靈的說法,早為密教中人人所深信不疑。金輪國師雖是蒙古人,出家后所學的是藏傳密宗佛教,在蒙古稱為金剛宗,他年輕時收過一個大弟子,這弟子不到二十歲就死了,達爾巴和霍都均未見過,只知有這么一會事。達爾巴在國師座下排名第二,霍都居三,便是為此。此時達爾巴聽了這番言語,只道楊過是大師兄轉世,又想他如不是神童帶藝投胎,一個少年怎能有如此武功?再說他是中原少年,蒙古話又怎能說得這般純熟?當下側頭向他凝視片刻,越想越像,突然拋下金剛杵,向楊過低頭膜拜,連稱:“大師兄,師弟達爾巴參見。”

這一來楊過自然大奇,心想這和尚竟然罵不過我,向我低頭服輸,見他舉動恭敬之極,所說言語自非罵人.必是敬語,倒不必跟著他學了,于是點頭微笑,躬身合什,意示接納,并加還禮。

中原群雄更是詫異之極,除郭靖、黃蓉外,大家不懂蒙古話,不知楊過跟他嘰哩咕嚕、咭咭咯咯的對答半晌,說了番甚么言語,竟折服了這神力驚人的番僧。

這中間只金輪國師明白原委,心知這二弟子為人魯直,上了楊過的當,大聲說道:“達爾巴,他不是你大師兄轉世,快起來跟他比武。”達爾巴一驚躍起,說道:“師父,我看他定是大師兄,否則小小年紀,怎會有如此身手?”國師道:“你大師兄的武功比你強得多,這孩子卻不及你。”達爾巴只搖頭不信。國師知他性子最直,一時也說不明白,便道:“你如不信,跟他再比試一下就知道了。”

達爾巴對師父的話向來奉若神明,他既說楊過不是大師兄轉世,那就多半不是大師兄了。但他小小年紀,竟有這般高明武功,又自稱是他大師兄,卻又難以不信,還是遵從師父吩咐,與他較量幾招,試試他的真功夫,瞧是誰勝誰敗,那就真偽立判了,于是舉手向楊過道:“好,我就跟你比試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憑勝敗而定。”

楊過見他站起身來,嘰哩咕嚕的說了幾句話,神色間甚是恭謹,料想他是說幾句禮貌言語,于是一音不變的照說一遍,達爾巴聽來,正是:“好,我就跟你比試一下武功,是真是假,就憑勝敗而定。”他聽了這幾句話,心下又感驚懼,暗想:“師父說我大師兄的武功比我強得多,我定然比他不過的。”

楊過見他臉有懼色,心想:“我再嚇他一嚇,讓他就此退去便是。”說道:“你有五個徒兒,叫作川邊五丑,前幾天在華山絕頂對我無禮,已讓我廢去了武功。這幾個家伙還活著罷?”他說的是漢語,達爾巴自然不懂,當下由隨來的一名武士譯了。達爾巴一聽之下,更加大驚失色。

川邊五丑在洪七公與歐陽鋒兩大高手夾擊之下,全身筋脈俱廢,回去話也說不出了。達爾巴察看五人傷勢,料想就是師父金輪國師也絕無如此功力,竟能將這五人震得八脈俱廢,卻又保得他們性命,下手者實有通天徹地之能,殆是神道鬼怪。他又怎想得到洪七公、歐陽鋒二人的內力均不在金輪國師之下,二人合力,自是勝了他師父一倍。此刻聽楊過這么說,更加懼意大盛,轉眼向國師瞧去,見他臉有怒容,卻又不敢不與楊過動手,只得說道:“請你手下留情。”楊過學著他的蒙古話,也道:“請你手下留情。”

郭芙見二人用蒙古話說個不休,走到黃蓉身邊道:“媽,他們說些甚么?”郭靖明白達爾巴和楊過所說的蒙古話,但不知楊過何以要學他說話。黃蓉于郭靖西征時曾在蒙古軍中,粗識蒙古語言,但不甚精,聽了達爾巴和楊過的對答,不明其意,但聽出楊過依樣葫蘆,學講達爾巴的話,但達爾巴何以竟會對他膜拜,卻也參詳不透,聽得女兒相詢,只“嗯”了一聲,道:“楊家哥哥和他說笑呢!”

便在此時,達爾巴突然揮杵向楊過打去,他想事先已說清清楚楚,對方自有防備。楊過卻見他神態恭敬,萬不料他突然出手,這一杵險些給他打著,忙后躍避開。

他急退急趨,隨即縱上連刺三劍。達爾巴心中存了怯意,生怕楊過武學造詣驚人,輪回轉世,必具莫大神通,當下只以金剛杵緊守門戶,不敢絲毫怠忽,數招一過,楊過已瞧出他只守不攻,雖不明用意,卻樂得大展攻勢,飄忽來去,東刺西擊,這一路玉女劍法更使得英氣爽朗,顧盼生姿,而出招迅速奇快,更是人所罕見。

堪堪拆了百余招,金輪國師瞧得大不耐煩,喝道:“達爾巴,趕快反擊,他不是你的大師兄!”達爾巴的武功自遠在楊過之上,但心存敬畏,功夫倒去了五成,楊過卻乘機全力施展。一個越得心應手,一個越畏縮退讓。楊過雖占上風,卻也傷他不得,達爾巴更道大師兄手下留情。國師大怒,厲聲喝道:“立時反攻!”這一句話聲音奇猛,只震得各人耳鼓嗡嗡作響。達爾巴不敢違抗師令,一挺金剛杵,當即狂打急攻。

他這一番猛擊,便將楊過逼得不住閃避,招數中的破綻也漸漸顯露出來。達爾巴見他劍招稍疏,金杵倒甩上去,楊過縮手不及,劍杵相交。本來比武之際,雙方兵刃碰撞乃是常事,但金剛杵太過沉重,楊過的鐵劍始終翻騰飛舞,不敢和金杵相碰,此時一撞,但覺一股大力激蕩,震得虎口劇痛,啪的一聲,鐵劍斷為兩截。達爾巴叫道:“是我勝啦!”垂杵退開,將金剛杵往地下一豎,雙手合十,躬身行禮。他雖得勝,對大師兄卻不敢失了禮數。

楊過也用蒙古話叫道:“是我勝啦!”半截鐵劍向他迎面擲去。達爾巴側身避過,心中一怔:“怎么是大師兄勝啦?難道他這一招是誘著?”只見楊過空手猱身而上,不敢怠慢,忙舞杵護身。楊過在古墓中隨小龍女學練掌法,練到雙掌擋得往九九八十一只麻雀飛翔,不讓一只雀兒漏出掌去。這路“天羅地網勢”掌法乃林朝英獨得之秘,招數掌形從未下過終南山一步,此時使將出來,果然綿密無比,雖系空掌,威力實不遜于手中有劍。達爾巴將金剛杵使得呼呼風響,楊過卻以極高明輕身功夫在杵隙中進退穿插,雖兇險處時時間不容發,金剛杵卻始終碰不到他身子絲毫。他反而抓打撕劈、擒拿勾擊,在小擒拿手中夾以“天羅地網勢”掌法,著著搶攻,便似八十一只麻雀四面八方向對方進攻一樣。

又斗一陣,達爾巴神力愈增,楊過卻也越斗越輕捷。他在古墓寒玉床上坐臥練功,斗室中急奔疾轉,數年之功,此時才盡數顯現出來。偶然使到“夭嬌碧空”,高縱低躍,更顯輕功之奇。

小龍女坐在柱旁石礎上,臉露微笑,瞧著兩人相斗,眼見楊過久戰不下,從懷中掏出一雙白色手套,叫道:“過兒,接住了!”右手一揚,將手套擲了過去。

她這雙手套是以極細極軔的白金絲織成,雖然柔薄,卻非寶刀利刃所能損傷。郝大通見到手套飛空,臉上微微變色。當年重陽宮中交手,小龍女曾戴這手套而拗斷他長劍,竟逼得他險些自殺,此刻眼見之下,不由得觸動心境。

楊過接住手套,退后一步,迅速戴上,腰枝款擺,使出古墓派武功中最奇妙最花巧的“美女拳法”來。這路拳法每一招都是摸擬一位古代美女,由男子使來本來頗不雅觀,但楊過研習時姿式已改,招名拳法如舊,身法卻已變婀娜嫵媚而為飄逸瀟灑。旁觀群雄渾摸不著頭腦,見他忽而翩然起舞,忽而端形凝立,神態變幻,極盡詭異。

女子的姿態心神本就變化既多且速,而歷代有名女子性格不凡,顰笑之際、愁喜之分,自更難知難度。將千百年來美女變幻莫測的心情神態化入武術之中,再加上女神端麗之姿,女仙縹緲之形,凡夫俗子,如何能解?楊過使一招“紅玉擊鼓”,雙臂交互快擊,達爾巴舉杵橫架。楊過變為“紅拂夜奔”,出其不意的叩關直入,達爾巴豎杵直擋。楊過突使“綠珠墜樓”,撲地攻敵下盤。達爾巴吃了一驚,心想:“大師兄的招法怎地如此難測?”急躍而起,閃開他左掌的劈削。楊過雙掌連拍數下,接著連綿不斷的拍出,原來這是“文姬歸漢”,共有胡笳十八拍。

他每一招均有來歷,達爾巴是蒙古僧人,又怎懂得這些中原典故?霎時間給他忽高忽低、或東或西的攻了個手忙腳亂。楊過手上戴了金絲手套,時時乘機使出“紅線盜盒”、“木蘭彎弓”、“班姬賦詩”、“嫦娥竊藥”等招數來奪他金杵,逼得他吼叫連連,大為狼狽。群雄大喜,齊聲喝采助威。

金輪國師眼見徒兒武功明明高于這少年,只因存了怯意,不斷遭到對方搶攻,以致處境窘迫,厲聲喝道:“快使無上大力杵法!”

達爾巴應道:“是!”雙手握住杵柄,揮舞起來。他單手舞杵已神力驚人,此時雙手用勁,連腰力也同時使上了,金剛杵上所發呼呼風聲更加響了一倍。這“無上大力杵法”無甚變化,只是橫揮八招,直擊八招,一共二八一十六招,但一十六招反復使將出來,橫揮直擊,只逼得楊過遠遠避開,別說正面交鋒,連杵風也不敢碰上。

點蒼漁隱折斷鐵槳之后,一直甚不服氣,此時見到這“無上大力杵法”如此威武,心想自己槳法之中實無這般至剛至猛的招數,不由得暗自欽佩。

再斗一陣,廳上的紅燭已有七八枝被杵風帶滅,楊過只仗著輕功東西縱躍,一味閃避,但求不給金杵擊中帶著,那里還能還手?中原英雄盡皆心驚,默不作聲,蒙古眾武士卻暴雷價叫起好來。

楊過在金杵緊迫下惟有不住退縮,不多時竟已退入了廳角,要待變招,卻半點騰不出手腳。這路“無上大力杵法”本就帶著三分顛狂之意,達爾巴使發了性,已忘了眼前之人是大師兄轉世,見他縮在廳角內已退無可退,大喝一聲:“你死了!”金杵橫揮,只聽得轟隆一聲猛響,煙霧彌漫,磚土紛飛,大廳墻壁給他打破了一個大窿。

楊過于千鈞一發之際以“天羅地網勢”從他頭頂疾躍而過,百忙之中仍沒忘了用蒙古話回敬一句:“你死了!”

眾人只道達爾巴這一招定要得手,郭靖不等他這一杵揮足,已自搶出要襲他后心,猛見眼前紅袍晃動,金輪國師發掌擊來。郭靖見對方掌勢奇速,急使一招“見龍在田”擋開。兩人雙掌相交,竟沒半點聲息,身子都晃了兩晃。郭靖退后三步,金輪國師卻穩站原地不動。他本力遠較郭靖為大、功力也深,掌法武技卻頗有不及。郭靖順勢退后,卸去敵人的猛勁,以免受傷。金輪國師卻極為好勝,強自硬接了這一招,忍著胸口隱隱作痛,竟凝立不動。連郭靖與金輪國師這等高手也道楊過定要遇險,以致一個飛身相救,一個出手阻截,那知楊過竟有奇招,在金杵貼身掠過的空隙之間逃了出來。二人見他居然脫險,均感詫異,一個喜慰,一個惋惜,各自退回。

達爾巴一擊不中,更不回身,金杵向后猛揮,楊過見敵招來得快極,自然而然的掠地竄出。這一下猶似燕子穿簾,離地尺許,平平掠過,剛好在金杵之下數寸,那又是“天羅地網勢”中的武功,危急中不由自主的夾雜了一些《九陰真經》中的功夫,那是從古墓石室頂上王重陽所遺石刻中學來的。

黃蓉大奇,道:“靖哥哥,怎么過兒也會九陰真經?你教他的么?”她只道郭靖顧念故人之情,在送他上終南山的途中將真經授了于他。郭靖道:“沒有啊,倘若傳他,我怎會瞞你?”黃蓉“嗯”了一聲,素知丈夫對旁人尚且說一是一,對自己自是更無虛言。但見楊過騰挪閃避,每遇危急,總是靠那真經的功夫護身。但他顯然并未練通,不會以真經武功反擊取勝,雖保得性命,這一場比武看來終歸要輸了。黃蓉暗暗嘆息:“過兒真是奇才,他只消跟得我一年半載,將打狗棒法和真經上的功夫學得全了,這蒙古和尚那里還是他對手?”

正自煩惱,眼光一轉之際,忽見丐幫叛徒彭長老混在蒙古武士群中,滿臉喜色,她靈機忽動,叫道:“過兒,移魂大法,移魂大法!”《九陰真經》中有一門功夫叫做“移魂大法”,系以心靈之力克敵制勝。當年洞庭湖君山丐幫大會,黃蓉曾以此法克制彭長老迷神催眠的“懾心術”,因此見到此人時便即想起。

古墓派的玉女心經講究兩人共使,須求心意相通,王重陽在古墓石室中刻下《九陰真經》法要時摘入“移魂大法”的大綱,旨在擊破玉女心經的兩人心意相通,心通之術既受阻撓,玉女心經的諸般妙詣便使不出了。楊過記得“移魂大法”的要旨,他素服黃蓉之能,心想:“郭伯母既出此言,必有緣故,反正今日已然輸定,我就試他一試。”拳腳上繼續竄避招架,心中卻摒慮絕思,依著經中所載止觀法門,由“制心止”而至“體真止”,寧神歸一,竟無半點雜念。這時他全憑本性招架,聽聲閃躍、遇風趨避,眼光呆呆的瞪著敵人。

又拆數招,達爾巴忽覺楊過舉動有異,向他望了一眼,金杵猛擊過去。楊過使一招美女拳法中的“蠻腰纖纖”,腰肢輕擺避開,他既運“移魂大法”,心體為一,拳腳上使的是甚么招數,臉上就有甚么神情。達爾巴見他臉上忽現書卷之氣,那里知他是在模仿唐代詩人白樂天之妾小蠻的舞姿,不禁一呆,金杵當頭直擊。楊過側頭避過,五根手指張開,伸手在自己頭發上一梳,手指跟著軟軟的揮了出去,臉上微微一笑,卻是一招“麗華梳裝”。那張麗華是后陳陳后主的寵姬,發長七尺,光可鑒人,李后主為她廢棄政事而亡國,其媚可知。楊過這么一笑,達爾巴已受感染,跟著也是一笑。楊過眉清目秀,添上笑容,更增風致,達爾巴顴骨高聳,面頰深陷,跟著楊過作態一笑,旁觀眾人無不毛骨悚然。

楊過見他呆住,伸指戳出,卻是一招“萍姬針神”。達爾巴側身閃開,臉上跟著他做個細心縫衣的模樣。黃蓉見楊過領會她的意思,居然能以“移魂大法”令敵人受到感應,大為喜慰,低聲對郭靖道:“過兒遭際非凡,當年你在他這般年紀之時,尚沒此功夫。”郭靖喜動顏色,點了點頭,目光凝視廳心二人,竟不稍瞬。

這“移魂大法”純系心靈之力的感應,倘若對方心神凝定,此法往往無效。要是對方內力更高,則反激過來,施術者反受其制。兩人比武,若施術者武功較強,則拳腳兵刃已足以獲勝,實不必施用此法,若功力不及,卻又不敢貿然使用。是以此法雖高深精奧,臨敵時卻也無甚用處。達爾巴聽楊過說了一通蒙古話,早有八九成信得他是大師兄轉世,只因心存敬畏之意,是以感應極快,楊過這才一舉成功,但若施之于霍都,則此術楊過事先既未曾練過,內力又不及對手,勢必大遭兇險。

這時楊過將美女拳法施展出來,或步步生蓮,或依依如柳,達爾巴依樣模仿,只將眾人看得又驚駭,又好笑。

郭芙早笑得打跌,對母親道:“媽,楊家哥哥這套功夫真妙,你怎不教我?”黃蓉道:“你若會了移魂大法,定然鬧得天翻地覆,終于自受其害。”拉著她手,鄭重說道:“你別以為好玩,楊家哥哥正與這和尚性命相搏,這可比動刀動劍更是兇險呢!”郭芙伸了伸舌頭,凝神望著楊過,心里總覺得好玩,見楊過笑達爾巴也笑、楊過怒達爾巴也怒,于是也跟著學樣。

那知這“移魂大法”厲害之極,她只學得兩下,心頭便迷迷糊糊,竟一步步的走向廳心。黃蓉大吃一驚,忙伸手拉住。這時郭芙已心神受制,用力想甩開母親。黃蓉反手扣住她手腕拖回,將她臉兒轉過,教她瞧不到楊過。郭芙掙扎了幾下,脈門給拿住了動彈不得,腦中一昏,便伏在母親懷里睡著了。

此時達爾巴已全為楊過制住,見他使招“西子捧心”,登時跟著來一下“東施效顰”,見他使出“洛神微步”,便也亦步亦趨,“翩若驚鴉、宛若游蛇”起來。金輪國師早看出不對,連聲呼喝,達爾巴竟恍如不聞。楊過見時機已至,突使一招“曹令割鼻”,揮手在自己臉上斜削一掌,左掌削過,右掌又削,連綿不斷。古時曹文叔之妻名令,夫死后自割其鼻,以示決不再嫁。拳法中這一招本是以手掌在自己臉前削過,格開敵人擊來面門的拳掌,楊過的手掌卻近了數寸,削上了自己臉頰,看似出手甚重,其實只是手掌在自己臉上輕輕一抹,達爾巴那里知道,雙掌拚命往自己臉上打去。他神力驚人,每一掌都是百余斤勁力,打到十余掌,終于支持不住,將自己打得昏暈倒地。

楊過悄退數步,坐到小龍女身畔,右手支頤,左手輕輕揮出,長嘆一聲,臉現寂寥之意。這是“美女拳法”最后一招的收式,叫作“古墓幽居”,卻是楊過所自創,林朝英固然不知,小龍女也是不會。楊過當年學全了美女拳法之后,心想祖師婆婆姿容德行,不輸于古代美女,武功之高更不必說,這路拳法中若無祖師婆婆在,算不得有美皆備,于是自行擬了這一招,雖說為抒寫林朝英而作,舉止神態卻仿真了師父小龍女。當日小龍女見到,只微微一哂,自也不會跟著他去胡鬧。

群雄齊聲歡呼,叫道:“我們又勝了第二場!”“武林盟主是大宋高手!”“蒙古韃子快快滾出去罷,別來中原現世啦!”兩名蒙古武士在紛亂中搶出,將達爾巴抬了回去。

金輪國師見兩個徒弟都輸在這少年手里,卻均非武功不及,委實敗得胡里胡涂之至,心中惱怒,但臉上不動聲色,坐在椅上喝道:“少年,你師父是誰?”他武功絕倫之外,兼且博學多才,居然會說漢語。

楊過右手向小龍女一伸,笑道:“我師父就是這一位,你快來拜見武林盟主罷!”

金輪國師見小龍女嫵媚嬌怯,比楊過年紀更小,絕不信是他師父,心想:“中原漢人詭計多端,可不能騙得了我?”霍地站起,當啷啷一陣響亮,從懷中取出一個金輪。這金輪徑長尺半,乃黃金混和白金及別的金屬鑄成,輪上鑄有天竺梵文的密宗真言,中藏九個小球,隨手一抖,響聲良久不絕。國師指著小龍女道:“哼,你這小姑娘也配做武林盟主?只要你接得住我這金輪的十招,我就認你是盟主。”楊過笑道:“我已勝了兩場,三賽兩勝,你方言明在先,卻又胡賴些甚么?”國師道:“我要試試她功夫,瞧她是不是當得起。”

小龍女不知金輪國師武功驚駭世俗,也不知“武林盟主”是甚么東西,更沒想到自己要當還是不當,聽他說要試試自己是否接得住他金輪十招,當即站起,說道:“那我就試試。”

國師道:“你若接不住我十招,那便怎樣?”小龍女道:“接不住,我就打你不過,又怎樣了?”她此時雖對楊過愛念已深,然對別事仍無動于中。中原群雄與蒙古武士均不知這是她本性,見她全不把國師瞧在眼內,還道她確是武功深不可測。更有人見楊過使“移魂大法”打敗達爾巴,還道她會使妖法,是個小妖女,登時紛紛議論。

金輪國師卻也真怕她行使妖法,便口中喃喃念咒,嘰哩咕嚕,咭哩咯嘟,念的是密宗真言“降妖伏魔咒”。楊過在旁聽得明白,只道這和尚又用蒙古話罵他師父,忙用心硬記,一個字一個字全記得清清楚楚。國師念完咒語,金輪一擺,當啷啷一陣響,喝道:“少年退開,我要動手了!”這兩句話說的卻是漢語。

楊過搖搖手,不敢說話,只怕一分心便忘了硬生生記住的這大段蒙古話,便依著字音,一字一字的念了起來。黃蓉雖略識蒙古話,但所知者多半為軍中言語,學到的有限,這些蒙古密宗咒語,夾了不少梵語,更一句也不明,只微笑聽著。

恰好達爾巴此時悠悠醒轉,見師父手持金輪,正要與人動手,卻聽楊過口誦密完真言“降魔伏妖咒”,此是本門秘法,決不傳外人,楊過若非大師兄轉世,怎么會念此咒?情急之下,一躍而出,跪在師父面前叫道:“師父,他真是大師兄轉世,你再收他入門罷!”金輪國師怒道:“胡說!你上了當還不知道。”達爾巴道:“是的啊,這事千真萬確,決不能錯。”國師見他糾纏不清,一把抓起他背心往廳里擲去。達爾巴一個一百多斤重的身軀,在他一抓一擲之下輕飄飄的恍似無物。

眾人適才見達爾巴力斗點蒼漁隱與楊過,膂力驚人,但國師這么一擲,功力顯然又遠在其上,眼見小龍女這般嬌滴滴的模樣,別說接他十招,就是給他用力吹一口氣,只怕也就吹倒了,不禁都為她擔憂。蒙古武士中不少人曾見過金輪國師顯示武功,當真是藝壓萬夫、力勝九牛。小龍女雖是敵人,但見她稚弱美貌,人人均起憐惜之心,想她縱有妖術,也必難敵國師玄功通神,不免暗暗盼他不要痛下辣手。

楊過念完咒語,低聲道:“姑姑,小心這個和尚。”國師聽他這篇咒語念得一字不錯,心下佩服,贊道:“少年,虧得你了。”楊過道:“和尚,虧得你了。”國師雙目一瞪,說道:“虧得我甚么?”楊過道:“虧得你有膽跟我師父動手,她是菩薩轉世,有通天徹地之能、降龍伏虎之功,你還是小心為妙。”他見這和尚厲害,想說得他有了顧忌,出手不敢放盡,師父就易于抵擋。但金輪國師是蒙古不世出的英杰,文武全才,那會上當,叫道:“第一招來了,小姑娘,亮兵刃罷!”

楊過除下金絲手套,給師父戴上,見她臉頰白中透紅,雙眼含情,瞧著自己,忍不住要在她臉上深深一吻,終于硬生生的克制了,垂手退開。小龍女從懷中摸出一條雪白綢帶,迎風一抖,綢帶末端系著一個金色圓球,圓球中空有物,綢帶抖動,圓球如鈴子般響了起來,玎玲玎玲,清脆動聽。眾人見二人的兵刃都極怪異,心想今日當真大開眼界,一個兵刃極短,一個卻是極長,一個極堅,一個卻極柔,偏巧二般兵器又都會玎珰作聲。

金輪國師所用的金輪專擅鎖拿對手兵刃,不論刀槍劍戟、矛錘鞭棍,遇上了盡皆縛手縛腳,常人揮動武器一招過去,當啷啷一聲響,手中就沒了兵器。若不是他見楊過功夫了得,還決不會說到十招。他一生之中,極少有人能接得了他金輪的三招。

小龍女綢帶揚動,搶先進招。金輪國師道:“這是甚么東西?”左手去抓帶子,見綢帶夭矯靈動,料來變化必多,這一抓中暗伏上下左右中五個方位,不論綢帶閃到那里,都逃不脫掌握。那知綢帶上的小圓球玎的一聲響,反激起來,徑來打他手背上的“中渚穴”。國師變招奇速,手掌翻轉,又來抓那小球。小龍女手腕微抖,小球翻將過去,自下而上,打他手背虎口處的“合谷穴”。國師手掌再翻,這次卻是伸出食中兩指去夾圓球。小龍女看得明白,綢帶微送,圓球伸出去點他臂彎里的“曲澤穴”。

這幾下變招,當真只在反掌之間,國師手掌翻了兩次,小龍女手腕抖了三下,卻已交換了五招。楊過看得明白,大聲數道:“一二三四五……五招啦!還剩五招。”金輪國師要小龍女接他十招,是要她抵擋金輪的十下攻勢,楊過取巧,卻將雙方交換的招數一并計算在內。國師是一代武學宗師,那肯與這狡獪小兒斤斤辯算招數多少?當下左臂微偏,讓開圓球,金輪直遞了出去。

小龍女只聽得當啷啷一陣急響,眼前金光閃動,敵人金輪已攻到面前尺許之處。這一下真變生不測,別說抵擋,閃躲也已不及,危急中抖動手腕,綢帶直繞過來,圓球直打國師腦后正中的“風池穴”,這是人身要害,任你武功再強,只要給打中了,終須性命難保。那是她無可奈何,才以兩敗俱傷的險招逼敵回輪自保。果然國師不愿與她拚命,低頭避過,只這么一低頭,手上輪子送出略緩。小龍女已乘機收回綢帶,玎玎珰珰一陣響,圓球與輪子相碰,已將金輪的攻招解開。這只一瞬間的事,但小龍女已是從生到死、從死到生的經了一轉,急忙展開輕功,向旁急退,臉上大現驚懼。

國師只這么攻了一招,但楊過大聲叫道:“六七八九十……好啦,我師父已接了你十招,更有甚么話說?”

這幾下交手,國師已知這小姑娘武功雖高,終究萬萬不及自己,倘若正式比拚,十招之內定可將她打敗,最討厭楊過在旁攪局,胡言亂語,弄得自己心神不定,心想:“且不理這少年胡說,我加緊出招,先將這女孩兒打敗了,再作道理。”袍袖帶風,金輪晃動,又是一招極厲害的殺著劈將出去。楊過大叫:“不要臉!說了十招,又來偷襲,十一、十二、十三、十四……”他也不理會雙方攻守招數多少,口中自管連珠價數將出來。

小龍女接過一招之后,極是害怕,說甚么也不敢再正面擋他第二招,展開輕功,在廳上飛舞來去,手中綢帶飄動,金球急轉,幻成一片白霧,一道黃光。那金球發出玎玎聲響,忽急忽緩,忽輕忽響,竟如樂曲一般。原來她閑居古墓之時,曾依著林朝英遺下的琴譜按撫瑤琴,頗得妙理。后來練這綢帶金球,聽著球中發出的聲音頗具音節,也是她少年心性,竟在武功之中把音樂配了上去。天地間歲時之序,草木之長,以至人身之脈搏呼吸,無不含有一定節奏,音樂乃依循天籟及人身自然節拍而組成,是故樂音則聽之悅耳,嘈雜則聞之心煩。武功一與音樂相合,使出來更柔和中節,得心應手。

古墓派的輕功乃武林一絕,別派任何輕功均所不及。于平原曠野之間尚不易見其長處,此時在廳上使將出來,的是飄逸無倫,變化萬方。她一生在墓室中練功,于丈許方圓之內當真趨退若神。金輪國師武功雖然遠勝,但她一味騰挪奔躍,卻也奈何不了,只聽得鈴聲玎玎,有如樂曲,聽了幾下,竟便要順著她樂音出手,急忙擺動金輪,發出一陣嘈音來沖蕩鈴聲。霎時間大廳上兩般聲音交作,忽輕忽響,或高或低。鈴聲清脆,聽來心曠神怡,金輪中發出的當啷巨響卻是如鍛鐵,如刮鑊,如殺豬,如擊狗,如逃命,如吊喪,說不出的古怪喧噪。

郭靖與黃蓉在旁觀戰,都想起少年之時在桃花島上聽洪七公、歐陽鋒、黃藥師三人以樂聲拚斗的情景,此時思及,已如隔世。眼前這兩人武功雖妙,說到以樂聲拚斗的功夫,卻尚遠不及洪黃歐陽。這時楊過滔滔不絕的早已數到了“一千零五、一千零六、一千零七……”但小龍女不與敵人正面動手,國師卻算來未滿十招。郭芙本在母親懷中昏睡,給金輪的惡響吵醒,雙手掩耳,抬起頭來,滿臉迷惘,不明所以。

此時國師也已極不耐煩,自覺以一代宗主身分,來來去去竟斗不下一個少女,若再拖延,縱然獲勝,也已臉上無光,猛地里左臂橫伸,金輪斜砸,手掌自左下方仰拍,金輪自右上方擊落。二人游斗這許久,小龍女輕功的路子已給他摸準了五成,這兩下殺招攔住了她進途退路,要教她讓得前面,避不了后面。小龍女危急中綢帶飛揚,卷起一團白花,急向上躍。國師金輪回轉,已將綢帶鎖住。若尋常兵刃,早已給他鎖奪脫手,但綢帶沒半點堅勁,竟爾輕輕巧巧的從輪孔中滑脫。國師喝道:“這是第二招,第三招來了!”踏上一步,金輪忽地脫手,向小龍女飛了過去。

這一下絕招實出乎人人意料之外,但見金輪急轉,向小龍女砸到。小龍女大駭,伏低身子向后急竄,只聽得當啷啷聲響,一團黃光從臉畔掠過,不容寸許,疾風只削得她嫩臉生疼。眾人驚呼聲中,國師搶身長臂,手掌在輪緣一撥,那金輪就如活了一般,在空中忽地轉身,又向小龍女追擊過去。小龍女眼見輪子轉動時勢道大得異乎尋常,那敢用綢帶去卷?只得以絕頂輕功旁躍避開。國師兩擊不中,叫道:“好輕功!”搶上去突伸左拳,當的一聲在輪邊一擊,同時雙掌齊出,攔在小龍女身前,那金輪卻嗆啷啷的從她腦后飛來。

金輪來勢并不十分迅速,但輪子未到,疾風已至,勢道猛惡之極。國師在輪上擊這一拳時,已先行料到對方閃避方位,因此那輪子猶似長了眼睛一般,在空中繞了半個圈子,向她身后急追。小龍女這一躍一避,已盡施生平所學,卻見這和尚雙掌箕張,竟自攔在身前。群雄耳中鳴響,目為之眩,無不驚心。

楊過見小龍女遇險,情急關心,順手抓起達爾巴遺在地下的金杵,奮力躍起,舉杵向輪子搗去,當的一聲大響,金剛杵恰好套入輪中空洞,但金輪力道實在猛惡,只震得他雙手虎口迸裂,鮮血長流,連人帶輪和著金杵,一齊摔落在地。

小龍女瞥眼見金輪落地,后路脅迫已解,但自己身在半空,如何能避開面前大敵?情急智生,綢帶揮出,卷住西首柱子用勁一扯,身子在空中借力斜飛,撞向廳柱,輕輕巧巧的滑落,溜到了柱后,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了國師五丁開山般的掌力。

國師明已得手,卻又給楊過從中阻撓,不但對方逃開,連自己縱橫無敵的兵刃也讓他打落在地,真是生平從所未遇的大挫折。他本來清明在躬,智能朗照,這時卻不由得大動無明,不待楊過起身,呼的一掌,已劈空向他擊去。按理他是一派宗師,對方既是后輩,又已摔在地下未曾起身,如此打他一掌,和他身分及平素的自負委實殊不相稱,但盛怒之下也已顧不得這許多。

郭靖見他怒視楊過,抬肩縮臂,知他要猛下毒手,暗叫:“不好!”倘若搶步上前,縱擋得一擋,楊過仍不免受傷,危急中不及細思,一招“飛龍在天”,全身躍在空中,向他頭頂搏擊下來。國師若不收掌力,雖能將楊過斃于掌底,自己卻也要喪生于這凌厲無倫的降龍掌之下,手掌力轉,“嘿”的一聲呼喝,手掌與郭靖相交。

這是當代兩位武學大師的二次交掌。郭靖人在半空,無從借力,順著對方掌勢翻了半個筋斗,向后落下。國師卻穩站原地,身不晃,腳不移,居然行若無事。郝大通、孫不二、點蒼漁隱等素知郭靖武功,見后無不駭異,心想這番僧的功夫委實深不可測。其實郭靖兩次和他交掌,都向后退讓,自然而然的消解對方掌力,乃武學正道。國師給楊過一搗亂,攪得臉上無光,硬要爭回顏面而再度實接郭靖掌力,卻大耗內力真氣,雖似占了上風,實則內里吃虧。二人均是并世雄杰,數十招內難判高下,國師勉強在一招中先占地步,胸口又不免隱隱生疼,好在對方只求救人,并不繼續進招,于是口唇緊閉,暗運內力,打通胸口所凝住的一股滯氣。

楊過死里逃生,爬起身來,奔向小龍女身旁,小龍女也正過來探視。兩人齊聲問道:“你沒事么?”兩人同時點了點頭,臉上同現笑容,摟在一起,滿心喜悅。

楊過隨即舉起金剛杵,將金輪頂在杵上,耍盤子般轉動,居然也發出些嗆啷啷的聲響,高聲叫道:“番邦眾武士聽著:你們大國師的兵刃已給我繳下,還說甚么天下武林盟主?快快滾你們番邦老奶奶的臭雞蛋、臭鴨蛋罷!”

蒙古武士盡皆不服,眼見國師與小龍女比武已然勝了,對方出了一個楊過不足,又出一個郭靖,紛紛叫嚷:“你們以三敵一,羞也不羞?”“國師自行將金輪拋去,豈是你這小子所能奪下?”“一對一,好好比過,不許旁人插手助拳!”“對對,再打過。”眾人喧嘩叫囂,但說的都是蒙古話,除郭靖之外,中原群雄一句也聽不懂。

中原群雄中明白事理的,也覺以武功而論,國師當然在小龍女之上,但“抗蒙保國盟”盟主這個名號,說甚么也不能讓一個蒙古國師拿去,否則中原武林固然丟盡了臉面,而群集抗蒙之際自不免先行折了銳氣。少年氣盛的見蒙古眾武士喧擾,也即大聲喝罵,與他們對吵起來。雙方各抽兵刃,勢成群毆。

楊過高舉金杵金輪,向國師說道:“還不認輸?你的兵刃都失了,還有甚么臉面?世上可有兵刃給人收去的武林盟主么?”

國師正暗運內力,楊過的說話耳中聽得清清楚楚,卻不敢開口說話。楊過一見情狀,已自猜到三分,忙大聲說道:“各位英雄請聽了:我再問他三聲,他如不答,便是認輸。”他怕時刻一久,國師運氣完畢,更不延擱,一口氣的問道:“你是不是輸了?武林盟主你是想也不敢想了?你默不作聲,就是認輸?”國師正消去了滯氣,胸口隱痛已除,待要答話,楊過見他嘴唇微動,急忙搶在頭里,說道:“好,你既認輸,我們也不來難為你,你們大伙兒好好的去罷。”當下高舉金杵金輪,拿去交給了郭靖。他本想交與師父,但怕國師發怒來奪,小龍女抵擋不住。

國師氣得臉皮紫脹,又忌憚郭靖武功了得,金輪既落入他手,自己空手去奪,必難成功,眼見中原武士人多勢眾,倘若群斗,己方定要一敗涂地。好漢不吃眼前虧,只得先行退卻,再圖報復,大聲說道:“中原蠻子詭計多端,倚多為勝,不是英雄好漢,大伙兒隨我走罷。”他右手一揮,蒙古眾武士齊向廳外退出。他遙遙向郭靖施禮,說道:“郭大俠,黃幫主,今日領教高招。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咱們后會有期。”

郭靖躬身答禮,說道:“大師武功精深,在下佩服得很。賢師徒的兵刃就請取回。”說著要將金輪金杵遞過。楊過大聲道:“金輪國師,你想伸手接過,要不要臉?”郭靖剛喝得一聲:“過兒,別胡說。”國師早已袍袖飄動,轉身向外,頭也不回的大步出廳。

楊過忽地想起一事,叫道:“喂,你的弟子霍都中了我暗器之毒,快拿解藥來換我的解藥罷。”國師自恃玄功通神,深明醫理,甚么毒物都能治得,恨極楊過狡猾無禮,對他的話毫不理睬,徑自去了。黃蓉見朱子柳合上眼沉沉睡去,心想此間聚集了不少使用喂毒暗器的名家,總有人能治得他身上之傷,見國師不肯交換解藥,卻也不甚在意。

此時陸家莊前后歡聲雷動,都為楊過與小龍女力勝金輪國師喝采。二人身旁圍集數百人,紛紛議論。有的說楊過打敗霍都,乃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有的說小龍女輕功超逸絕倫,居然避開了金輪如此兇猛的飛擊。但對楊過以“移魂大法”使達爾巴自擊暈倒一節,十之八九都不明白。有人問起,楊過便胡說八道一番問者似懂非懂,若再追問,只更增迷惘。

注:本書初版之中,金輪國師作金輪“法王”,其身份為西藏喇嘛教法王,有讀者指摘作者歧視西藏密宗,常將喇嘛派為反面角色。其實作者對藏傳密教同樣尊崇,與尊敬佛教之其他宗派無異,亦決不歧視西藏、青海、四川、甘肅、云南、內蒙等地的藏族同胞。作者曾受藏傳佛教上師寧布切加持,授以凈意、清靜、辟邪咒語,熟讀后能隨口念誦,作者客廳中現懸有藏胞從西藏帶出之大幅蓮花生上師顯圣唐卡織毯。據史書記載,元朝中期以后,蒙古統治者入據中原,利用少數藏傳喇嘛,欺壓人民,多作淫穢之事,違反佛教宗旨及戒律,故事中將喇嘛寫作反派角色,并非故意歧視。為免誤會計,三版修訂時將原來的“法王”改為“蒙古國師”,但其個人作為,仍大致根據史書所述之“番僧”作風,與行為高尚圣潔之其他喇嘛全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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