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百計避敵

陸無雙正自惶急,聽他忽問傻話,怒道:“傻蛋!又胡說甚么?”楊過笑道:“咱們來玩拜天地成親。你扮新娘子好不好?那才教美呢。臉上披了紅布,別人說甚么也瞧你不見。”陸無雙一怔,道:“你教我扮新娘子躲過師父?”楊過嘻嘻笑道:“我不知道,你扮新娘子,我就扮新官人。”此時情勢緊迫,陸無雙也無暇斥罵,心想:“這傻蛋的主意真古怪,但除此之外,實在亦無別法。”問道:“怎么扮法啊?”楊過也不敢多挨時刻,揚鞭在驢臀上連抽幾鞭,驢子發足直奔。

鄉間小路狹窄,一頂八人抬的大花轎塞住了路,兩旁已無空隙。迎親人眾見驢子迎面奔來,齊聲叱喝,叫驢上乘客勒韁緩行。楊過雙腿一夾,卻催得驢子更加快了,轉眼間已沖到迎親的人眾跟前。早有兩名壯漢搶上前來,欲待拉住驢子,以免沖撞花轎。楊過皮鞭揮處,卷住了二人手臂,一提一放,登時將二人摔在路旁,向陸無雙道:“我要扮新官人啦。”身子前探,右手伸出,已將騎在一匹白馬上的新郎提將過。

那新郎十七八歲年紀,全身新衣,頭戴金花,突然被楊過抓住,嚇得魂不附體。楊過舉起他身子向上拋擲,待他飛上丈余,再跌下來時,在眾人驚呼聲中伸手接住。迎親的共有三十來人,半數倒是身長力壯的關西大漢,見他如此本領,新郎又落入他手中,那敢上前動手?一個老者見事多了,料得大盜攔路行劫,搶上前來唱個肥喏,說道:“大王請饒了新官人。大王要多少盤纏使用,大家盡可商量。”楊過向陸無雙笑道:“媳婦兒,怎么他叫我大王?我又不姓王?我瞧他比我還傻。”陸無雙道:“別瞎纏啦,我好似聽到了師父花驢上的鈴子聲響。”

楊過一驚,側耳靜聽,果然遠處隱隱傳來一陣鈴聲,心想:“她來得好快啊。”說道:“鈴子?甚么鈴子?是賣糖的么?那好極啦,咱們買糖吃。”轉頭向那老者道:“你們全都聽我的話,就放了他,要不然……”說著又將新郎往空中上拋。那新郎嚇得哇哇大叫,哭將起來。那老者只是作揖,道:“全憑大王吩咐。”楊過指著陸無雙道:“她是我媳婦兒,她見你們玩拜天地成親,很是有趣,也要來玩玩……”陸無雙斥道:“傻蛋,你說甚么?”楊過不去理她,說道:“你們快把新娘子的衣服給她穿上,我就扮新官人玩兒。”

兒童戲耍,原是常有假扮新官人、新娘子拜天地成親之事,普天下皆然,不足為異。但萬料不到一個攔路行劫的大盜忽然要鬧這玩意,眾人面面相覷,做聲不得。看二人時,一個是弱冠少年,一個是妙齡少女,說是一對夫妻,倒也相像。眾人正沒做理會處,楊過聽金鈴之聲漸近,躍下驢背,將新郎橫放驢子鞍頭,讓陸無雙守住了,自行到花轎跟前,掀開轎門,拉了新娘出來。

那新娘嚇得尖聲大叫,臉上兜著紅布,不知外面出了甚么事。楊過伸手拉下她臉上紅布,但見她臉如滿月,一副福相,笑道:“新娘子美得緊啊。”在她臉頰上輕輕一摸。新娘子嚇得呆了,反而不敢作聲。楊過左手提起新娘,叫道:“若要我饒她性命,快給我媳婦兒換上新娘打扮。”

陸無雙耳聽得師父花驢的鸞鈴聲越來越近,向楊過橫了一眼,心道:“這傻蛋不知天高地厚,這當口還說笑話。”但聽迎親的老者連聲催促:“快,快!快換新郎新娘的衣服。”送嫁喜娘當即七手八腳的除下了新娘的鳳冠霞披、錦衣紅裙,替陸無雙穿戴。楊過自己動手,將新郎的吉服穿上,對陸無雙道:“乖媳婦兒,進花轎去罷。”陸無雙叫新娘先進花轎,自己坐在她身上,這才放下轎帷。

楊過看了看腳下草鞋,鈴聲卻已響到山角之處,叫道:“回頭向東南方走,快吹吹打打!有人若來查問,別說見到我們。”搶下新郎腳下的新鞋,自己換上,縱身躍上白馬,與騎在驢背上的新郎并肩而行。眾人見新夫婦都落入了強人手中,那敢違抗,嗩吶鑼鈸,一齊響起。

花轎轉過頭來,只行得十來丈,后面鸞鈴聲急,兩匹花驢踏著快步,追了上來。陸無雙在轎中聽到鈴響,心想能否脫卻大難,便在此一瞬之間了,一顆心怦怦急跳,傾聽轎外動靜。楊過裝作害羞,低頭瞧著馬頸,只聽得洪凌波叫道:“喂,瞧見一個跛腳姑娘走過沒有?”迎親隊中的老者說道:“沒……沒有啊?”洪凌波再問:“有沒見一個年輕女子騎了牲口經過?”那老者仍道:“沒有。”師徒倆縱驢從迎親人眾身旁掠過,急馳而去。

過不多時,李洪二人兜過驢頭,重行回轉。李莫愁拂塵揮出,卷住轎帷一拉,嗤的一聲,轎帷撕下了半截。楊過大驚,躍馬近前,只待她拂塵二次揮出,立時便要出手救人,那知李莫愁向轎中瞧了一眼,笑道:“新娘子挺有福氣呀。”抬頭向楊過道:“小子,你運氣不小。”楊過低下了頭,那敢與她照面,但聽蹄聲答答,二人竟自去了。

楊過大奇:“怎么她竟然放過了陸姑娘?”向轎中張去,但見那新娘嚇得面如土色,簌簌發抖,陸無雙竟已不知去向。楊過更奇,叫道:“哎唷,我的媳婦兒呢?”陸無雙笑道:“我不見啦。”但見新娘裙子一動,陸無雙鉆了出來,原來她低身躲在新娘裙下。她知師父行事素來周密,決不輕易放過任何處所,料知她必定去后復來,便即躲了起來。楊過道:“你安安穩穩的做新娘子罷,坐花轎比騎驢子舒服。”

陸無雙點了點頭,對新娘道:“你擠得我好生氣悶,快給我出去。”新娘無奈,只得出轎,騎在陸無雙先前所乘的驢上。新娘和新郎從未見過面,此時新郎見新娘肥肥白白,頗有幾分珠圓玉潤;新娘偷看新郎,倒也五官端正。二人心下竊喜。

一行人行出二十來里,眼見天色漸漸晚了。那老者不住向楊過哀求放人,以免誤了拜天地的吉期。楊過斥道:“你啰唆甚么?”一句話剛出口,忽然路邊人影一閃,兩個人快步奔入樹林。楊過心下起疑,追了下去,依稀見到二人背影,衣衫襤褸,卻是化子打扮。楊過勒住了馬,心想:“莫非丐幫已瞧出了蹊蹺,又在前邊伏下人手?事已如此,只得向前直闖。”

不久花轎抬到,陸無雙從破帷里探出頭來,問道:“瞧見了甚么?”楊過道:“花轎帷子破了,你臉上又不兜紅布。做新娘子嘛,總須哭哭啼啼,就算心里一百個想嫁人,也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喊爹叫娘,不肯出門。天下那有你這般不怕丑的新娘子?”

陸無雙聽他話中之意,似乎自己行藏已讓人瞧破,只輕輕罵了聲“傻蛋”,不再言語。又行一陣,前面山路漸漸窄了,一路上嶺,崎嶇難行,迎親人眾早疲累不堪,但生怕惹惱了楊過,沒一個敢吐半句怨言。

上得嶺后,眾人休息半晌,才抬起花轎又行,二更時分,到了一個市鎮,楊過才放迎親人眾脫身。眾人只道這番為大盜所擄,扣押勒贖自為意料中事,多半還要大吃苦頭,豈知那大盜當真只玩玩假扮新郎新娘,就此了事,實是意外之喜,不禁對楊過千恩萬謝。隨伴的喜娘更加口彩連篇:“大王和壓寨娘子百年好合、白頭偕老、多生幾位小大王!”只惹得楊過哈哈大笑,賞了她一錠銀子。陸無雙又羞又嗔。

楊過與陸無雙找了一家客店住下,叫了飯菜,正坐下吃飯,忽見門口人影一閃,有人探頭進來,見到楊陸二人,立即縮頭轉身。楊過見情勢有異,追到門口,見院子中站著兩人,正是在豺狼谷中與陸無雙相斗的申志凡與姬清虛。二道拔出長劍,縱身撲上。楊過心想:“你們找我晦氣干么?想自討苦吃?”兩個道士撲近,卻側身掠過,奔入大堂,搶向陸無雙。就在此時,驀地里傳來叮玲、叮玲一陣鈴響。

鈴聲突如其來,待得入耳,已在近處,兩名道士臉色大變,互相瞧了一眼,急忙退向西首第一間房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再也不出來了。楊過心想:“臭道士,多半也吃過那李莫愁的苦頭,竟嚇成這個樣子。”

陸無雙低聲道:“我師父追到啦,傻蛋,你瞧怎么辦?”楊過道:“怎么辦?躲一躲罷!”剛伸出手去扶她,鈴聲斗然在客店門口止住,只聽李莫愁的聲音道:“你到屋上守住。”洪凌波答應了,颼的一聲,上了屋頂。又聽掌柜的說道:“仙姑,你老人家住店……哎唷,我……”噗的一聲,仆跌在地,再無聲息。他怎知李莫愁最恨別人在她面前提到一個“老”字,何況當面稱她為“老人家”。拂塵揮出,差一些便要了掌柜他老人家的老命。她問店小二:“有個跛腳姑娘,住在那里?”那店小二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說:“我……我……”一句話也答不出來。李莫愁左足將他踢開,右足踹開西首第一間房的房門,進去查看,那正是申姬二道所住之處。

楊過尋思:“只好從后門溜出去,雖然定會給洪凌波瞧見,卻也不用怕她。低聲道:“媳婦兒,跟我逃命罷。”陸無雙白了他一眼,站起身來,心想這番如再逃得性命,當真是老天爺太瞧得起啦。

兩人剛轉過身,東角落里一張方桌旁一個客人站了起來,走近楊陸二人身旁,低聲道:“我來設法引開敵人,快想法兒逃走。”這人一直向內坐在暗處,楊陸都沒留意他的面貌。他說話之時臉孔向著別處,話剛說完,已走出大門,只見到他的后影。這人身材不高,穿一件寬大的青布長袍。

楊陸二人只對望得一眼,猛聽得鈴聲大振,直向北響去。洪凌波叫道:“師父,有人偷驢子。”黃影一閃,李莫愁從房中躍出,追出門去。陸無雙道:“快走!”楊過心想:“李莫愁輕功迅捷無比,立時便能追上此人,轉眼又即回來。我背了陸姑娘行走不快,仍難脫身。”靈機一動,闖進了西首第一間房。

只見申志凡與姬清虛坐在炕邊,臉上驚惶之色兀自未消,此時片刻也延挨不得,楊過不容二道站起喝問,搶上去手指連揮,將二人點倒,叫道:“媳婦兒,進來。”陸無雙走進房來。楊過掩上房門,道:“快脫衣服!”陸無雙臉上一紅,啐道:“傻蛋,胡說甚么?”楊過道:“脫不脫由你,我可要脫了。”除了外衣,隨即將申志凡的道袍脫下穿上,又除了他的道冠,戴在自己頭上。陸無雙登時醒悟,道:“好,咱們扮道士騙過師父。”伸手去解衣鈕,臉上又是一紅,向姬清虛踢了一腳,道:“閉上眼睛啦,死道士!”姬清虛與申志凡不能轉動的只是四肢而非五官,當即閉上眼睛,那敢瞧她?

陸無雙又道:“傻蛋,你轉過身去,別瞧我換衣。”楊過笑道:“怕甚么,我給你接骨之時,豈不早瞧過了?”此語一出,登覺太過輕薄無賴,不禁訕訕的有些不好意思。陸無雙秀眉一緊,反手就是一掌。

楊過只消頭一側,立時就輕易避過,但一時失魂落魄,呆呆的出了神,啪的一下,這一記重重擊在他的左頰。陸無雙萬想不到這掌竟會打中,還著實不輕,心下歉然,笑道:“傻蛋,打痛了你么?誰叫你瞎說八道?”

楊過撫著面頰,笑了一笑,當下轉過身去。陸無雙換上道袍,笑道:“你瞧!我像不像個小道士?”楊過道:“我瞧不見,不知道。”陸無雙道:“轉過身來啦。”楊過回過頭來,見她身上那件道袍寬寬蕩蕩,更加顯得她身形纖細,正待說話,陸無雙忽然低呼一聲,指著炕上,只見炕上棉被中探出一個道士頭來,正是豺狼谷中給她砍了三根手指的皮清玄。原來他一直便躺在炕上養傷,見陸無雙進房,立即縮頭進被。楊陸二人忙著換衣,竟沒留意。陸無雙道:“他……他……”想說“他偷瞧我換衣”卻覺不便出口。

就在此時,花驢鈴聲又起。楊過聽過幾次,知道花驢已給李莫愁奪回,那青衫客騎驢奔出時鈴聲雜亂,李莫愁騎驢之時,花驢奔得雖快,鈴聲卻疾徐有致。他一轉念間,將皮清玄一把提起,順手閉住了他的穴道,揭開炕門,將他塞入炕底。北方天寒,冬夜炕底燒火取暖,此時天尚暖熱,炕底不用燒火,但里面全是煙灰黑炭,皮清玄一給塞入,不免滿頭滿臉全是灰土。

只聽得鈴聲忽止,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門口。楊過向陸無雙道:“上炕去睡。”陸無雙皺眉道:“臭道士睡過的,臟得緊,怎能睡啊?”楊過道:“隨你便罷!”說話之間,又將申志凡塞入炕底,順手解開了姬清虛穴道。陸無雙雖覺被褥骯臟,但想起師父手段的狠辣,只得上炕,面向里床。剛剛睡好,李莫愁已踢開房門,二次來搜。楊過拿著一只茶杯,低頭喝茶,左手卻按住姬清虛背心的死穴。李莫愁見房中仍是三個道士,炕上睡了一個,一個低頭喝茶,另一個臉如死灰,神魂不定,于是笑了一笑,去搜第二間房。她第一次來搜時曾仔細瞧過三個道人的面貌,生怕是陸無雙喬裝改扮,二次來搜時只瞧了瞧姬清虛,其余的就沒再細看。

這一晚李莫愁、洪凌波師徒搜遍了鎮上各處,吵得家家雞犬不寧。楊過卻安安穩穩的與陸無雙并頭躺在炕上,聞到她身上一陣陣少女的溫馨香味,不禁大樂。陸無雙心中思潮起伏,但覺楊過此人委實古怪之極,說他是傻蛋,卻似聰明無比,說他聰明罷,又盡瘋瘋顛顛的。她躺著一動也不敢動,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那時怎生是好?過了良久良久,楊過卻沒半點動靜,反微覺失望,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男子氣息,竟爾顛倒難以自已,過了良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楊過一覺醒來,天已發白,見姬清虛伏在桌上沉睡未醒,陸無雙鼻息細微,雙頰暈紅,兩片薄薄紅唇略見上翹,不由得心中大動,暗道:“我如輕輕的親她一親,她決不會知道。”少年人情竇初開,此刻朝陽初升,正是情欲最盛之時,想起接骨時她胸脯之美,更加按捺不住,伸過頭去,要親她口唇。尚未觸到,已聞一陣香甜,不由得心中一蕩,熱血直涌上來,卻見她雙眉微蹙,似乎睡夢中也感到斷骨處的痛楚。楊過見到這般模樣,登時想起小龍女來,想起在古墓中兩人的說話,自己說:“姑姑,我這一生一世,就只喜歡你一人。”小龍女說:“我也一樣。”不由得全身冷汗直冒,啪啪兩下,重重打了自己兩個耳光,躍下炕來。

這一來陸無雙也給驚醒了,睜眼問道:“傻蛋,你干甚么?”楊過正自羞愧難當,含含糊糊的道:“沒甚么,蚊子咬我的臉。”陸無雙想起整晚和他同睡,突然間滿臉通紅,低下了頭,輕輕的道:“傻蛋,傻蛋!”話聲中竟大有溫柔纏綿之意。

兩人商量日后行止,忽聽得李莫愁花驢的鈴聲響起,向西北方而去,卻又是回頭往來路搜尋,料來她想起《五毒秘傳》落入叛徒手中,遲一日追回,便多一日危險,因此片刻也不敢耽擱,天色微明,便騎驢動身。

楊過道:“她回頭尋咱們不見,又會趕來。就可惜你身上有傷,震蕩不得,否則咱們盜得兩匹駿馬,一口氣奔馳一日一夜,她那里還追得上?”陸無雙嗔道:“你身上可沒傷,干么你不去盜一匹駿馬,一口氣奔馳一日一夜?”楊過心想:“這姑娘當真是小心眼兒,我隨口一句話,她就生氣。”為了愛瞧她發怒的神情,反而激她道:“若非你求我送到江南,我早就去了。”陸無雙怒道:“你去罷,去罷!傻蛋,我見了你就生氣,寧可自個兒死了的好。”楊過笑道:“嘿,你死了我才舍不得呢。”

他怕陸無雙真的大怒,震動斷骨,一笑出房,到柜臺上借了墨筆硯臺,回進房來,將墨在水盆中化開了,雙手蘸了墨水,突然抹在陸無雙臉上。

陸無雙未曾防備,忙掏手帕來抹,不住口的罵道:“臭傻蛋,死傻蛋。”只見楊過從炕里掏出一大把煤灰,用水和了涂在臉上,一張臉登時凹凹凸凸,有如生滿了疙瘩。她立時醒悟:“我雖換了道人裝束,但面容未變,如給師父趕上,她豈有不識之理?”當下將淡墨水勻勻的涂在臉上。女孩兒家生性愛美,雖涂黑臉頰,仍如搽脂抹粉般細細整容。

兩人改裝已畢,楊過伸腳到炕下將兩名道人的穴道踢開。陸無雙見他看也不看,隨意踢了幾腳,兩名道人登時發出呻吟之聲,暗暗佩服:“這傻蛋武功勝我十倍。”但欽佩之意,絲毫不形于色,仍罵他傻蛋,似乎渾不將他瞧在眼里。

楊過去市上想雇一輛大車,但市鎮太小,無車可雇,只得買了兩匹劣馬。這日陸無雙傷勢已痊愈了些,兩人各自騎了一匹,慢慢向東南行去。

行了一個多時辰,楊過怕她支持不住,扶她下馬,坐在道旁石上休息。他想起今晨居然對陸無雙有輕薄之意,輕薄她也沒甚么,但如此對不起姑姑,自己真是大大的混帳王八蛋,正在深深自責,陸無雙忽道:“傻蛋,怎么不跟我說話?”楊過微笑不答,忽然想到一事,叫道:“啊喲,不好,我真胡涂。”陸無雙道:“你本就胡涂嘛!”楊過道:“咱們改裝易容,那三個道人盡都瞧在眼里,如跟你師父說起,豈不糟糕?”陸無雙抿嘴一笑,道:“那三個臭道人先前騎馬經過,早趕到咱們頭里去啦,師父還在后面。你這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甚么,竟沒瞧見。”

楊過“啊”了一聲,向她一笑。陸無雙覺得他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想起自己話中“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想些甚么”那幾個字,不禁臉兒紅了。就在此時,一匹馬突然縱聲長嘶。陸無雙回過頭來,只見道路轉角處兩個老丐并肩走來。

楊過見山角后另有兩個人一探頭就縮了回去,正是申志凡和姬清虛,心下了然:“原來這三個臭道士去告知了丐幫,說我們改了道人打扮。”當下拱手說道:“兩位叫化大爺,你們討米討八方,貧道化緣卻化十方,今日要請你們布施布施了。”一個化子聲似洪鐘,說道:“你們就剃光了頭,扮作和尚尼姑,也休想逃得過我們耳目。快別裝傻啦,爽爽快快的,跟我們到執法長老跟前評理去罷。”楊過心想:“這個老叫化說話聲中氣十足,只怕武功甚為了得。”那二人正是丐幫中的七袋弟子,見楊陸二人都是未到二十歲的少年,居然武功甚高,料想這中間定有古怪。

雙方均自遲疑之際,西北方金鈴響起,玎玲,玎玲,輕快流動,抑揚悅耳。陸無雙暗想:“糟了,糟了。我雖改了容貌裝束,偏巧此時又撞到這兩個死鬼化子,給他們一揭穿,怎么能脫得師父毒手?唉,當真運氣太壤,魔劫重重,偏有這么多人吃飽了飯沒事干,盡找上了我,纏個沒了沒完。”

片刻之間,鈴聲更加近了。楊過心想:“這李莫愁我是打不過的,只有趕快向前奪路逃走。”說道:“兩位不肯化緣,也不打緊,就請讓路罷。”說著大踏步向前走去。兩個化子見他腳下虛浮,似乎絲毫不懂武功,各伸右手抓去。楊過右掌劈出,與兩人手掌相撞,三只手掌略一凝持,各自退了三步。這兩名七袋弟子練功數十年,內力深湛,在江湖上已少逄敵手,要論武功底子,實遠勝楊過,論到招數的奇巧奧妙,卻又不及。楊過借力打力,將二人掌力化解了,但要就此闖過,卻也不能。三人各自暗驚。

就在此時,李莫愁師徒已然趕到。洪凌波叫道:“喂,叫化兒,小道士,瞧見一個跛腳姑娘過去沒有?”兩個老丐在武林中行輩甚高,聽洪凌波如此詢問,心中有氣,丐幫幫規嚴峻,絕不許幫眾任意與外人爭吵,二人順口答道:“沒瞧見!”李莫愁眼光銳利,見了楊陸二人的背影,微微起疑:“這二人似乎曾在那里見過。”又見四人相對而立,劍拔弩張的便要動武,心想在旁瞧個熱鬧再說。

楊過斜眼微睨,見她臉現淺笑,袖手觀斗,心念一動:“有了,如此這般,就可去了她的疑心。”轉身走到洪凌波跟前,打個問訊,嘶啞著嗓子說道:“道友請了。”洪凌波以道家禮節還禮。楊過道:“小道路過此處,給兩個惡丐平白無端的攔住,定要動武。小道未攜兵刃,請道友瞧在老君面上,相借寶劍一用。”說罷又深深一躬。洪凌波見他臉上凹凹凸凸,又黑又丑,但神態謙恭,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似乎不便拒卻,拔出長劍,眼望師父,見她點頭示可,便倒轉劍柄,遞了過去。

楊過躬身謝了,接過長劍,轉身大聲向陸無雙道:“師弟,你站在一旁瞧著,不必動手,教他丐幫的化子們見識見識我全真教門下手段。”李莫愁一凜:“原來這兩個小道士是全真教的。但全真教跟丐幫素來交好,怎地兩派門人卻鬧將起來?”楊過生怕兩個乞丐喝罵出來,揭破了陸無雙的秘密,挺劍搶上,叫道:“來來來,我一個斗你們兩個。”陸無雙卻大為擔憂:“傻蛋不知我師父曾與全真教的道士大小十余戰,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一式逃得過她眼去?天下道教派別多著,正乙、大道、太一,甚么都好冒充,怎地偏偏指明了全真教?”

兩個老丐聽他說道“全真教門下”五字,都是一驚,齊聲喝道:“你當真是全真派門人?你和那……”

楊過那容他們提到陸無雙,長劍刺出,分攻兩人胸口小腹,正是全真嫡傳劍法。兩個老丐輩份甚高,決不愿合力斗他一個后輩,但楊過這一招來得奇快,不得不同時舉棒招架。鐵棒剛舉,楊過長劍已從鐵棒空隙中穿了過去,仍疾刺二人胸口。兩個老丐萬料不到他劍法如此迅捷,急忙后退。楊過毫不容情,著著進逼,片刻之間,已連刺二九一十八劍,每一劍都是一分為二,刺出時只有一招,手腕抖處,劍招卻分而為二。這是全真派上乘武功中的“一氣化三清”劍術,每一招均可化為三招,楊過每一劍刺出,兩個老丐就倒退三步,這一十八劍刺過,兩個老丐竟一招也還不了手,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玉女心經的武功專用以克制全真派,楊過未練玉女心經,先練全真武功,不過練得并不精純,“一劍化三清”是化不來的,“化二清”倒也心得似模似樣。

李莫愁見小道士劍法精奇,不禁暗驚,心道:“無怪全真教名頭這等響亮,果然是人才輩出,這人再過十年,我那里還能是他對手?全真教的掌教,日后定要落在這小道人手里。”她若跟楊過動手,數招之間便能知他的全真劍法似是而非,底子其實是古墓派功夫,但外表看來,卻真偽難辨。楊過從趙志敬處學到全真派功夫口訣,此后曾加修習,因此他的全真派武功卻也不是全盤冒充。洪凌波與陸無雙自然更加瞧得神馳目眩。

楊過這一十八劍刺過,長劍急抖,卻已搶到了二丐身后,又是一劍化為兩招刺出。二丐急忙轉身招架,楊過不容他們鐵棒與長劍相碰,晃身閃到二丐背后,兩丐急忙轉身,楊過又已搶到他們背后。他自知若憑真實功夫,莫說以一敵二,便一個化子也抵敵不過,是以回旋急轉,一味施展輕功繞著二丐兜圈。

全真派每個門人武功練到適當火候,就須練這輕功,以便他日練“天罡北斗陣”時搶位之用。楊過此時步代雖是全真派武功,但呼吸運氣,使的卻是“玉女心經”中的心法。古墓派輕功乃天下之最,他這一起腳,兩名丐幫高手便跟隨不上,但見他急奔如電,白光閃處,長劍連刺。如他當真要傷二人性命,二十個化子也都殺了。二丐身子急轉,掄棒防衛要害,此時已顧不得抵擋來招,只是盡力守護。

如此急轉了數十圈,二丐已累得頭暈眼花,腳步踉蹌,眼見就要暈倒。李莫愁笑道:“喂,丐幫的朋友,我教你們個法兒,兩個人背靠背站著,那就不用轉啦。”這一言提醒,二丐大喜,正要依法施為,楊過心想:“不好!給他們這么一來,我可要輸。”不再轉身移位,一招兩式,分刺二丐后心。

二丐只聽得背后風聲勁急,不及回棒招架,忙向前邁了一步,足剛著地,背后劍招便到,大驚之下,只得提氣急奔。那知楊過的劍尖直如影子一般,不論兩人跑得如何迅捷,劍招始終是在他兩人背后晃動。二丐腳步稍慢,背上肌肉就被劍尖刺得劇痛。二丐心知楊過并無相害之意,否則手上微一加勁,劍尖上前一尺,刃鋒豈不穿胸而過?但腳下始終不敢有絲毫停留。三人都發力狂奔,片刻間已奔出兩里有余,將李莫愁等遠遠拋在后面。

楊過突然足下加勁,搶在二丐前頭,笑嘻嘻的道:“慢慢走啊,小心摔交!”二丐不約而同的雙棒齊出。楊過左手一伸,已抓住一根鐵棒,同時右手長劍平著劍刃,搭在另一根鐵棒上向左推擠,左掌張處,兩根鐵棒一齊握住。二丐驚覺不妙,急忙運勁里奪。楊過功力不及對方,那肯與他們硬拚,長劍順著鐵棒直劃下去。二丐若不放手,八根手指立時削斷,只得撒棒后躍,臉上神色甚為尷尬,斗是斗不過,就此逃走,卻又未免丟人太甚。

楊過說道:“敝教與貴幫素來交好,怨有頭,債有主,古墓派的赤練仙子李莫愁明明在此,兩位何不找她去?”雙手捧起鐵棒,恭恭敬敬的還了二丐,又道:“那赤練仙子隨身攜帶之物天下聞名,兩位難道不知么?”一個老丐恍然而悟,說道:“啊,是了,她手中拿著拂塵,花驢上系有金鈴。那個穿青衫的就是她了?”楊過笑道:“不錯,不錯。用銀弧飛刀傷了貴幫弟子的那個姑娘,就是李莫愁的弟子……”微一沉吟,又道:“就只怕……不行,不行……”那聲若洪鐘的老丐性子甚是急躁,忙問:“不行甚么?”楊過道:“想那李莫愁橫行天下,貴幫雖然厲害,卻沒一個是她的敵手。既然傷了貴幫朋友的是她弟子,那也只好罷休。”

那老丐給他激得哇哇大叫,拖起鐵棒,就要往來路奔回。另一個老丐卻性格持重,心想我二人連眼前這個小道人也斗不過,還去惹那赤練仙子,豈非白白送死?當下拉住他手臂,道:“也不須急在一時,咱們回去從長計議。”向楊過一拱手,說道:“請教道友高姓大名。”楊過笑道:“小道姓薩,名叫華滋。后會有期。”打個問訊,回頭便走。

兩丐喃喃自語:“薩華滋,薩華滋?可沒聽過他的名頭,此人年紀輕輕,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一丐突然跳了起來,罵道:“直娘賊,狗廝鳥!”另丐問道:“甚么?”那丐道:“他名叫薩華滋,那是殺化子啊,給這小賊道罵了還不知道。”兩丐破口大罵,卻也不敢回去尋他算帳。

楊過心中暗笑,生怕陸無雙有失,急忙回轉,見陸無雙騎在馬上,不住向這邊張望,顯是不敢與師父朝相。她一見楊過,臉有喜色,忙催馬迎來,低聲道:“傻蛋,你好,你撇下我啦。”

楊過一笑,雙手橫捧長劍,拿劍柄遞到洪凌波面前,躬身行禮,道:“多謝借劍。”洪凌波伸手接過。楊過正要轉身,李莫愁忽道:“且慢。”她見這小道士武藝了得,心想留下此人,必為他日之患,乘他此時武功不及自己,隨手除掉了事。

楊過一聽“且慢”二字,已知不妙,當下將長劍又遞前數寸,放在洪凌波手中,隨即撒手離劍。洪凌波只得抓住劍柄,笑道:“小道人,你武功好得很啊。”楊過道:“見笑了!”李莫愁本欲激他動手,將他一拂塵擊斃,但他手中沒了兵刃,自己是何等身分,那是不能用兵刃傷他的了,于是將拂塵往后領中一插,問道:“你是全真七子那一個的門下?”

楊過笑道:“我是王重陽的弟子。”他對全真諸道均無好感,心中沒半點尊敬之意,丘處機雖相待不錯,但與之共處時刻甚暫,臨別時又給他狠狠教訓了一頓,至于郝大通、趙志敬等,那更是想起來就咬牙切齒。他在古墓中學練王重陽當年親手所刻的《九陰真經》要訣,若說是他的弟子,勉強也說得上。但照他年紀,只能是趙志敬、甄志丙輩的徒兒,李莫愁見他武功不弱,才問他是全真七子那一個的門人,實已抬舉了他。楊過如隨口答一個丘處機、王處一的名子,李莫愁倒也信了。但他不肯比打死孫婆婆的郝大通矮著一輩,便抬出王重陽來。重陽真人是全真教創教祖師,生平只收七個弟子,武林中眾所周知,這小道人降生之日,重陽真人早不在人世了。

李莫愁心道:“你這小丑八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我是誰,在我面前膽敢搗鬼。”轉念一想:“全真教道士那敢隨口拿祖師爺說笑?又怎敢口稱‘王重陽’三字?但他若非全真弟子,怎地武功招式又明明是全真派的?”

楊過見她臉上雖仍笑吟吟地,但眉間微蹙,正自沉吟,心想自己當日扮了鄉童,跟洪凌波鬧了好一陣,在古墓中又跟她們師徒數度交手,別給她們在語音舉止中瞧出破綻,事不宜遲,走為上策,舉手行了一禮,翻身上馬,就要縱馬奔馳。

李莫愁輕飄飄的躍出,攔在他馬前,說道:“下來,我有話問你。”楊過道:“我知道你要問甚么?你要問我,有沒見到一個左腿有些不便的美貌姑娘?可知她帶的那本書在那里?”李莫愁心中一驚,淡淡的道:“是啊,你真聰明。那本書在那里?”楊過道:“適才我和這師弟在道旁休息,見那姑娘和三個化子動手。一個化子給那姑娘砍了一刀,但又有兩個化子過來,那姑娘不敵,終于給他們擒住……”

李莫愁素來鎮定自若,遇上天大的事也不動聲色,但想到陸無雙既為丐幫所擒,那本《五毒秘傳》勢必也落入他們手中,不由得微現焦急。

楊過見謊言見效,更加夸大其詞:“一個化子從那姑娘懷里掏出一本甚么書來,那姑娘不肯給,卻讓那化子打了老大個耳括子。”陸無雙向他橫了一眼,心道:“好傻蛋,你胡說八道損我,瞧我不收拾你?”楊過明知陸無雙心中駭怕,故意問她道:“師弟,你說這豈不讓人生氣?那姑娘給幾個化子又摸手、又摸腳,吃了好大的虧啊,是不是?”陸無雙低垂了頭,只得“嗯”了一聲。

說到此處,山角后馬蹄聲響,擁出一隊人馬,儀仗兵勇,聲勢甚盛,原來是一隊蒙古官兵。其時金國已滅,淮河以北盡屬蒙古。李莫愁自不將這些官兵放在眼里,但她急欲查知陸無雙的行縱,不想多惹事端,便避在道旁,只見鐵蹄揚塵,百余名蒙古兵將擁著一個官員疾馳而過。那蒙古官員身穿錦袍,腰懸弓箭,騎術甚精,臉容雖瞧不清楚,縱馬大跑時的神態卻頗剽捍。

李莫愁待馬隊過后,舉拂塵拂去身上給奔馬揚起的灰土。她拂塵每動一下,陸無雙的心就劇跳一下,知道這一拂若非拂去塵土,而是落在自己頭上,勢不免立時腦漿迸裂。

李莫愁拂罷塵土,又問:“后來怎樣了?”楊過道:“幾個化子擄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小道路見不平,意欲攔阻,那兩個老叫化就留下來跟我打了一架。”

李莫愁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謝你啦。我姓李名莫愁,江湖上叫我赤練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練魔頭。你聽見過我名字么?”楊過搖頭道:“我沒聽見過。姑娘,你這般美貌,真如天仙下凡一樣,怎可稱為魔頭啊?”李莫愁這時已三十來歲,但內功深湛,皮膚雪白粉嫩,臉上沒一絲皺紋,望之仍如二十許人。她一生自負美貌,聽楊過這般當面奉承,心下自然樂意,拂塵一擺,道:“你跟我說笑,自稱是王重陽門人,本該好好叫你吃點苦頭再死。既然你還會說話,我就只用這拂塵稍稍教訓你一下。”

楊過搖頭道:“不成,小道不能隨便跟后輩動手。”李莫愁啐道:“死到臨頭,還在說笑。我怎么是你后輩啦?”楊過道:“我師父重陽真人,跟你祖師婆婆是同輩,我豈非長著你一輩?你這么個年輕貌美的小姑娘,天真爛漫,雪白可愛,我老人家是不能欺侮你的。”李莫愁淺淺一笑,對洪凌波道:“再將劍借給他。”楊過搖手道:“不成,我……”他話未說完,洪凌波已拔劍出鞘,只聽嚓的一響,手中拿著的只是個劍柄,劍刃卻留在劍鞘之內。她愕然之間,隨即醒悟,原來楊過還劍之時暗中使了手腳,將劍刃捏斷,但微微留下幾分勉強牽連,拔劍時稍一用力,當即斷截。

李莫愁臉上變色。楊過道:“本來嘛,我是不能跟后輩年輕小姑娘們動手的,但你既定要逼我過招,這樣罷,我空手接你拂塵三招。咱們把話說明在先,只過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過,你卻不能再跟我糾纏不清啦。”他知當此情勢,不動手是不成的了,當真比拚,自然絕不是她對手,索性老氣橫秋,裝出一派前輩模樣,再以言語擠兌,要她答應只過三招,不能再發第四招,自己反正斗她不過,用不用兵刃也是一樣,最好她也就此不使那招數厲害之極的拂塵。

李莫愁豈不明白他用意,心道:“憑你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說道:“好啊,老前輩,后輩領教啦。”楊過道:“不敢,小妹妹……”突然間只見青影晃動,身前身后都是拂塵影子。李莫愁這一招“無孔不入”,乃向敵人周身百骸進攻,雖是一招,其實千頭萬緒,一招中包含了數十招,竟同時點他全身各處大穴。她適才見楊過與兩丐交手,劍法精妙,確非庸手,定要在三招之內傷他,倒也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生平最得意的“三無三不手”來。

這三下招數是她自創,連小龍女也沒見過。楊過突然見到,嚇了一跳。這其實是無可抵擋之招,閃得左邊,右邊穴道被點,避得前面,后面穴道受傷,只武功遠勝于她的高手,以狠招正面撲擊,纔能逼得她回拂塵自救。楊過自然無此功力,情急之下,突然一個筋斗,頭下腳上,運起歐陽鋒所授功夫,經脈逆行,全身穴道盡數封閉,只覺無數穴道上同時微微一麻,立即無事。他身子急轉,倒立著飛腿踢出。

李莫愁眼見明明已點中他多處穴道,他居然仍能還擊,心中大奇,跟著一招“無所不至”。這一招點的是他周身諸處偏門穴道。楊過以頭撐地,伸出左手,伸指戳向她右膝彎“委中穴”。李莫愁更驚,急忙避開,“三無三不手”的第三手“無所不為”立即使出。

這一招不再點穴,專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陰等人身諸般柔軟之處,是以叫作“無所不為”,陰狠毒辣,可說已有些無賴意味。當她練此毒招之時,那想得到世上竟有人動武時會頭下腳上,匆忙中一招發出,自是照著平時練得精熟的部位攻擊敵人,這一來,攻眼睛的打中了腳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中了大腿,攻下陰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虛,逢其堅實,竟沒半點功效。

李莫愁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見過不少大陣大仗,武功勝過她的人也曾會過,她事先料敵周詳,或攻或守,或擊或避,均有成竹在胸,萬料不到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功夫,只一呆之下,楊過突然張口,已咬住了她拂塵的塵絲,一個翻身,直立起來。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讓他奪去拂塵。

當年二次華山論劍,歐陽鋒逆運經脈,一口咬中黃藥師的手指,險些送了他的性命。蓋逆運經脈之時,口唇運氣,一張一合,自然而然會生咬人之意。一人全身諸處之力,均不及齒力厲害,常人可用牙齒咬碎胡桃,而大力士手力再強,亦難握破胡桃堅殼。楊過內力雖不及李莫愁遠甚,但牙齒一咬住拂塵,竟奪下她用以揚威十余載的兵刃。

這一下變生不測,洪凌波與陸無雙同時驚叫,李莫愁雖然驚訝,卻絲毫不懼,雙掌輕拍,施展赤練神掌,撲上奪他拂塵。她一掌剛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師父呢?”原來楊過臉上涂了泥沙,頭下腳上的急轉幾下,泥沙剝落,露出了半邊本來面目。同時洪凌波也已認出了陸無雙,叫道:“師父,是師妹啊。”先前陸無雙一直不敢與李莫愁、洪凌波正面相對,此時楊過與李莫愁激斗,她凝神觀看,忘了側臉避開洪凌波的眼光。

楊過左足一點,飛身上了李莫愁的花驢,同時左手彈出,一根玉蜂針射進了洪凌波所乘驢子的腦袋。李莫愁大怒,飛身向楊過撲去。楊過縱身離鞍,倒轉拂塵柄,噗的一聲,將花驢打了個腦漿迸裂,大叫:“媳婦兒,快隨你漢子走。”身子落上馬背,揮拂塵向后亂打。陸無雙立即縱馬疾馳。李莫愁的輕功施展開來,一二里內大可趕上四腿的牲口,但讓楊過適才的怪招嚇得怕了,不敢過份逼近,施展小擒拿手欲奪還拂塵,第四招上左手三指碰上了塵絲,反手抓住一拉,楊過拿捏不住,又給她奪回。

洪凌波胯下的驢子腦袋中了玉蜂針,突然發狂,猛向李莫愁沖去,張嘴大咬。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么啦?”洪凌波道:“驢子鬧倔性兒。”用力勒韁,拉得驢子滿口是血。猛地里那驢子四腿一軟,翻身倒斃,洪凌波躍起身來,叫道:“師父,咱們追!”此時楊陸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趕不上了。

陸無雙與楊過縱騎大奔一陣,回頭見師父不再追來,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楊過躍下馬背,俯耳在地上傾聽,并無追騎蹄聲,道:“不用怕啦,慢慢走罷。”兩人并轡而行。

陸無雙嘆了口氣,道:“傻蛋,怎么連我師父的拂塵也給你奪啦?”楊過道:“我跟她胡混亂搞,她心里一樂,就將拂塵給了我。我老人家不好意思要她小姑娘的東西,又還了給她。”陸無雙道:“哼,她為甚么心里一樂,瞧你長得俊么?”說了這話,臉上微微一紅。楊過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陸無雙道:“呸!好有趣么?”

兩人緩行一陣,怕李莫愁趕來,又催坐騎急馳。如此快一陣、慢一陣的行到黃昏。楊過道:“媳婦兒,你如要保全小命,只好拚著傷口疼痛,再跑一晚。”陸無雙道:“你再胡說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楊過伸伸舌頭,道:“可惜是坐騎累了,再跑得一晚準得拖死。”此時天色漸黑,猛聽得前面幾聲馬嘶,楊過喜道:“咱們換馬去罷。”兩人催馬上前,奔了里許,見一個村莊外系著百余匹馬,原來是日間所見的那隊蒙古騎兵。楊過道:“你待在這兒,我進村探探去。”翻身下馬,走進村去。

只見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燈光,楊過閃身窗下,向內張望,見一個蒙古官員背窗而坐。楊過靈機一動:“與其換馬,不如換人。”待了片刻,見那蒙古官站起身來,在室中來回走動。這人約莫三十來歲,正是日間所見的那錦袍官員,神情舉止,氣派甚大,看來官職不小。楊過待他背轉身時,輕輕揭起窗格,縱身而入。那官員聽到背后風聲,倏地搶上一步,左臂橫揮,一轉身,雙手十指猶似兩把鷹爪,猛插過來,竟是招數凌厲的“大力鷹爪功”。楊過微感詫異,不意這個蒙古官員手下倒也有幾分功夫,側身從他雙手間閃過。那官員連抓數下,都給他輕描淡寫的避開。

那官員少時曾得鷹爪門的名師傳授,自負武功了得,但與楊過交手數招,竟全然無法施展手腳。楊過見他又雙手惡狠狠的插來,突然縱高,左手按他左肩,右手按他右肩,內力直透雙臂,喝道:“坐下!”那官員雙膝一軟,坐倒在地,但覺胸口郁悶,似有滿腔鮮血急欲噴出。楊過伸手在他乳下穴道上揉了兩揉,那官員胸臆登松,一口氣舒了出來,慢慢站起,怔怔的望著楊過,隔了半晌,這才問道:“你是誰?來干么?”這兩句漢話倒是說得字正腔圓。

楊過笑了笑,反問:“你叫甚么名字?做的是甚么官?”那官員怒目圓瞪,又要撲上。楊過毫不理睬,卻去坐在他先前坐過的椅中。那官員雙臂直上直下的猛擊過來,楊過隨手推卸,毫不費力的將他每一招都化解了去,說道:“喂,你肩頭受了傷,別使力才好。”那官員一怔,道:“甚么受了傷?”左手摸摸右肩,有一處隱隱作痛,忙伸右手去摸左肩,同樣部位也是一般的隱痛,這處所先前沒去碰動,并無異感,手指按到,卻有細細一點地方似乎直疼到骨里。那官員大驚,忙撕破衣服,斜眼看時,只見左肩上有個針孔般的紅點,右肩上也是如此。他登時醒悟,對方剛才在他肩頭按落之時,手中偷藏暗器,已算計了他,不禁又驚又怒,喝道:“你使了甚么暗器?有毒無毒?”

楊過微微一笑,道:“你學過武藝,怎么連這點規矩也不知?大暗器無毒,小暗器自然有毒。”那官員心中信了九成,但仍盼他只是出言恐嚇,神色間有些將信將疑。楊過微笑道:“你肩頭中了我的神針,毒氣每天伸延一寸,約莫六天,毒氣攻心,那就歸天了。”

那官員雖想求他解救,卻不肯出口,急怒之下,喝道:“既然如此,老爺跟你拚個同歸于盡。”縱身撲上。楊過閃身避開,雙手各持了一枚玉蜂針,待他又再舉手抓來,雙手伸出,將兩枚玉蜂針分別插入了他的掌心。那官員只感掌心中一痛,當即停步,舉掌見到掌心中的細針,隨即只覺兩掌麻木,大駭之下,再也不敢倔強,過了半晌,說道:“算我輸了!”

楊過哈哈大笑,問道:“你叫甚么名字?”那官員道:“下官耶律鑄,請問英雄高姓大名?”楊過道:“我叫楊過。你在蒙古做甚么官?”耶律鑄說了。原來他是蒙古大丞相耶律楚材的兒子。耶律楚材輔助成吉思汗和窩闊臺平定四方,功勛卓著,是以耶律鑄年紀不大,卻已做到汴梁經略使的大官,這次是南下到河南汴梁去就任。

楊過也不懂汴梁經略使是甚么官職,只點點頭,說道:“很好,很好。”耶律鑄道:“下官不知何以得罪了楊英雄,當真胡涂萬分。楊英雄但有所命,請吩咐便是。”楊過笑了笑,道:“也沒甚么得罪了。”突然一縱身,躍出窗去。耶律鑄大驚,急叫:“楊英雄……”奔到窗邊,楊過早已影蹤全無。耶律鑄驚疑不定:“此人倏忽而來,倏忽而去,我身上中了他的毒針,那便如何是好?”忙拔出掌心中的細針,肩頭和掌心漸感麻癢難當。

正心煩意亂間,窗格一動,楊過已然回來,室中又多了一個少女,正是陸無雙。耶律鑄道:“啊,你回來了!”楊過指著陸無雙道:“她是我的媳婦兒,你向她磕頭罷!”陸無雙喝道:“你說甚么?”反手就是一記巴掌。楊過倘若要避,這一記如何打他得著?但自找尋不著小龍女,沮喪無聊之際,心情反常,頗愿自虐受苦,只覺受她打上一掌、罵得幾句,說不出的舒服受用,竟不躲開,啪的一響,面頰上熱辣辣的吃了一掌。

耶律鑄不知二人平時鬧著玩慣了的,只道陸無雙的武功比楊過還要高強,呆呆的望著二人,不敢作聲,楊過撫了撫被打過的面頰,對耶律鑄笑道:“你中了我神針之毒,但一時三刻死不了。只要乖乖聽話,我自會給你治好。”耶律鑄道:“下官生平最仰慕的是英雄好漢,只可惜從來沒見過真正有本領之人,今日得能結識高賢,實慰平生之望。楊英雄有何吩咐,下官樂于照辦。”這幾句話既自高身分,又將對方大大的捧了一下。

楊過從來沒跟官府打過交道,不知居官之人最大的學問就是奉承上司,越精通做官之道的,諂諛之中越不露痕跡。耶律鑄原是遼國人,本來粗野誠樸,遼亡后在蒙古朝里做官,漸漸也沾染了中國官場的習氣。楊過給他幾句馬屁一拍,心中大喜,翹起拇指贊道:“瞧你不出,倒是個挺有骨氣的漢子。來,我立刻給你治了。”當下用吸鐵石將他肩頭的兩枚玉蜂針吸了出來,再給他在肩頭和掌心敷上解藥。小龍女與楊過若非當真遭逢大敵,所使玉蜂針是只喂極輕微毒藥的那一種。

陸無雙從未見過玉蜂針,這時見那兩口針細如頭發,似乎放在水面也浮得起來,心想:“一陣風就能把這針吹得不知去向,卻如何能作為暗器?”對楊過佩服之心不由得又增了一分,口中卻道:“使這般陰損暗器,沒點男子氣概,也不怕旁人笑話。”

楊過笑了笑,卻不理會,向耶律鑄道:“我們兩個,想投靠大人,做你的侍從。”耶律鑄一驚,忙道:“楊英雄說笑話了,有何囑咐,請說便是。”楊過道:“我不說笑話,當真是要做大人的侍從。”耶律鑄心想:“原來這二人想做官,圖個出身。”不由得架子登時大了起來,咳嗽一聲,正色道:“嗯,學了一身武藝,賣與帝皇家,那才是正途啊。”楊過笑道:“這個你又想錯了。我們有個極厲害的仇家對頭,一路在后追趕。咱倆打她不過,想裝成你的侍從,暫時躲她一躲。”耶律鑄好生失望,一張板了起來的臉重又放松,陪笑道:“想兩位這等武功,區區仇家,何足道哉。倘若他們人多勢眾,下官招集兵勇,將他們拿來聽憑處置便是。”楊過道:“連我也打她不過,大人那些兵詠就不必費事啦。快吩咐侍從,給我們拿衣服更換。”

他這幾句話說得甚為輕松,但語氣中自有一股威嚴,耶律鑄連聲稱是,命侍從取來衣服。楊陸二人到另室去更換了。陸無雙取過鏡子一照,鏡中人貂衣錦袍,明眸皓齒,居然是個美貌的少年蒙古軍官,自覺有趣。

次晨一早起程。楊過與陸無雙各乘一頂轎子,由轎夫抬著,耶律鑄仍然騎馬,未到午時,但聽得鸞鈴之聲隱隱響起,由遠而近,從一行人身邊掠了過去。陸無雙大喜,心道:“在這轎中舒舒服服的養傷,真再好不過。傻蛋想出來的傻法兒倒也有幾分道理。我就這么讓他們抬到江南。”

如此行了兩日,不再聽得鷥鈴聲響,想是李莫愁一直追下去,不再回頭尋找。向陸無雙尋仇的道人、丐幫等人,也沒發覺她的縱跡。

第三日上,一行人到了龍駒寨,那是秦豫之間的交通要地,市肆繁盛。用過晚飯后,耶律鑄踱到楊過室中,向他請教武學,高帽一頂頂的送來,將楊過奉承得通體舒泰。楊過也就隨意指點一二。耶律鑄正自聚精會神的傾聽,一名侍從匆匆進來,說道:“啟稟大人,京里老大人送家書到。”耶律鑄喜道:“好,我就來。”正要站起身向楊過告罪,轉念一想:“我就在他面前接見信使,以示我對他絲毫無見外之意,那么他教我武功時也必盡心。”于是向侍從道:“叫他到這里見我。”

那侍從臉上有異樣之色,道:“那……那……”耶律鑄將手一揮,道:“不礙事,你帶他進來。”那侍從道:“是老大人自己……”耶律鑄臉一沉道:“有這門子啰唆,快去……”話未說完,突然門帷掀處,一人笑著進來,說道:“鑄兒,你料不到是我罷。”

耶律鑄一見,又驚又喜,急忙搶上硊倒,叫道:“爹爹,怎么你老人家……”那人笑道:“是啊!是我自己來啦。”那人正是耶律鑄的父親,蒙古國大丞相耶律楚材。當時蒙古官制稱為中書令。

楊過聽耶律鑄叫那人為父親,不知此人威行數萬里,乃當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有權勢的大丞相,向他瞧去,但見他年紀也不甚老,相貌清雅,威嚴之中帶著三分慈和,心中不自禁的生了敬重之意。

那人剛在椅上坐定,門外又走進兩個人來,上前向耶律鑄見禮,稱他“大哥”。這兩人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三、四歲,女的年紀與楊過相仿。耶律鑄喜道:“二弟,三妹,你們也都來啦。”向父親道:“爹爹,你出京來,孩兒一點也不知道。”耶律楚材點頭道:“是啊,有一件大事,若非我親來主持,委實放心不下。”他向楊過等眾侍從望了一眼,示意要他們退下。

耶律鑄好生為難,本該揮手屏退侍從,但楊過卻是個得罪不得之人,不由得臉現猶豫之色。楊過知他心意,笑了一笑,自行退了出去。耶律楚材早見楊過舉止有異,自己進來時,眾侍從拜伏行禮,只這一人挺身直立,此時翩然而出,更有獨來獨往、傲視公侯之概,不禁心中一動,問耶律鑄道:“此人是誰?”

耶律鑄是開府建節的封疆大吏,若在弟妹之前直說楊過的來歷,未免太過丟臉,當下含糊答道:“是孩兒在道上結識的一個朋友。爹爹親自南下,不知為了何事?”耶律楚材領了兒女三人到耶律鑄臥房中說話。他嘆了口氣,緩緩說明情由。

原來蒙古國大汗成吉思汗逝世后,第三子窩闊臺繼位。窩闊臺做了十三年大汗逝世,皇后尼瑪察臨朝主政。皇后信任群小,排擠先朝的大將大臣,朝政混亂。宰相耶律楚材是三朝元老,又是開國功臣,遇到皇后措施不對之處,時時忠言直諫。皇后見他對自己諭旨常加阻撓,自然惱怒,但因他位高望重,所說的又都為正理,輕易動搖不得。耶律楚材自知得罪皇后,全家百口的性命危如累卵,便上了一道奏本,說道河南地方不靖,須派大臣宣撫,自己請旨前往。皇后大喜,心想此人走得越遠越好,免得日日在眼前惹氣,當即準奏。于是耶律楚材帶了次子耶律齊、三女耶律燕,徑來河南,此行名為宣撫,實為避禍。

楊過見耶律楚材等走出自己居室,便回入己房,跟陸無雙胡言亂語的說笑,陸無雙偏過了頭不加理睬。楊過逗了她幾次全無回答,當即盤膝而坐,用起功來。

陸無雙卻感沒趣了,見他垂首閉目,過了半天仍然不動,說道:“喂,傻蛋,怎么這當兒用起功來啦?”楊過不答。陸無雙怒道:“用功也不急在一時,你陪不陪我說話兒?”正要伸手去呵他癢,楊過忽然一躍而起,低聲道:“有人在屋頂窺探!”陸無雙沒聽到絲毫聲息,抬頭向屋頂瞧了一眼,低聲道:“又來騙人?”楊過道:“不是這里,在那邊兩間屋子之外。”陸無雙更加不信,笑了笑,低低罵了聲:“傻蛋。”只道他裝傻說笑。

楊過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道:“別要是你師父尋來啦,咱們先躲著。”陸無雙聽到“師父”兩字,背上登時出了一片冷汗,跟著他走到窗口。楊過指向西邊,陸無雙抬起頭來,果見兩間屋子外的屋頂上黑黝黝的伏著個人影。此時正當月盡夜,星月無光,若非凝神觀看,還真分辨不出,心中佩服:“不知傻蛋怎生察覺的?”她知師父向來自負,夜行穿的還是杏黃或靛青道袍,決不改穿黑衣,在楊過耳邊低聲道:“不是師父。”

一言方畢,那黑衣人突然長身而起,在屋頂飛奔過去,到了耶律父子的窗外,抬腿踢開窗格,執刀躍進窗中,叫道:“耶律楚材,今日我跟你同歸于盡罷。”卻是女子聲音。

楊過心中一動:“這女子身法好快,武功似在耶律鑄之上,老頭兒只怕性命難保。”陸無雙叫道:“快去瞧!”兩人奔了過去,伏在窗外向內張去。

只見耶律鑄提著一張板凳,前支后格,正與那黑衣女子相斗。那女子年紀甚輕,但刀法狠辣,手中柳葉刀鋒利異常,連砍數刀,已將板凳的四只凳腳砍去。耶律鑄眼見不支,叫道:“爹爹,快避開!”隨即縱聲大叫:“來人哪!”那少女忽地飛起一腿,耶律鑄猝不及防,正中腰間,翻身倒地。那少女搶上一步,舉刀朝耶律楚材頭頂劈落。

楊過暗道:“不好!”心想先救了人再說,手中扣著一枚玉蜂針,正要往少女手腕上射去,只聽得耶律楚材的女兒耶律燕叫道:“不得無禮!”右手出掌往那少女臉上劈落,左手以空手奪白刃手法去搶她刀子。這兩下配合得頗為巧妙,那少女側頭避開來掌,手腕已給耶律燕搭住,百忙中飛腿踢出,教她不得不退,手中單刀才沒給奪去。楊過見這兩個少女出手迅捷,暗暗稱奇,見霎時之間,兩人已砍打閃劈,拆解了七八招。

這時門外擁進來十余名侍衛,見二人相斗,均欲上前。耶律鑄道:“慢著!三小姐不用你們幫手。”

楊過低聲向陸無雙道:“媳婦兒,這兩個姑娘的武功勝過你。”陸無雙大怒,側身就是一掌。楊過微笑避開,道:“別鬧,還是瞧人打架的好。”陸無雙道:“那么你跟我說真個的,到底是我強,還是她們強?”楊過低聲道:“一個對一個,這兩個姑娘都不如你。你一個打她們兩個呢,單論武功你就要輸。只不過她們的打法也太老實,遠不及你詭計多端、陰險毒辣,因此畢竟還是你贏。”陸無雙心下喜歡,低聲道:“甚么‘詭計多端、陰險毒辣’的,可有多難聽!那是變化多端、靈活巧妙,說到詭計多端,世上沒人及得上咱們的傻蛋傻大爺。”楊過微笑道:“那你豈不成了傻大娘?”陸無雙輕輕啐了一口。

只見兩女又斗一陣,耶律燕終究因沒兵刃,數次要奪對方的柳葉刀沒能奪下,反給逼得東躲西閃,無法還手。耶律齊道:“三妹,我來試試。”斜身側進,右手連發三掌。耶律燕退在墻邊,道:“好,瞧你的。”

楊過只瞧了耶律齊出手三招,不由得暗暗驚詫。只見他左手插在腰里,始終不動,右手一伸一縮,也不移動腳步,隨手應付那少女的單刀,招數固然精妙,而時刻部位拿捏之準,更是不凡,心道:“此人好生了得,似乎是全真派的武功,卻又頗有不同。”

陸無雙道:“傻蛋,他武功比你強得多啦。”楊過瞧得出神,竟沒聽見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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