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玉女心經

小龍女從懷里取出一個瓷瓶,交在楊過手里,高聲道:“這是治療蜂毒的蜜漿,拿去給趙志敬罷。”楊過見到趙志敬,早就恨得牙癢癢地,但不便拂逆小龍女之意,快步上前,將蜜漿在趙志敬面前地下重重一放。群道聽說小龍女又到宮前,只道來為孫婆婆報仇,一面嚴加戒備,一面飛報馬鈺、丘處機等師尊,那知她竟是來送解毒蜜漿,愕然之下,無言可對。楊過放下瓷瓶,向趙志敬望了一眼,滿臉鄙夷之色,轉頭便走。

鹿清篤見到楊過,怒火上沖,叫道:“好小子,叛出師門,就這么走了么?”那日他給楊過以蛤蟆功打暈,雖一時閉氣,但楊過功力甚淺,畢竟受傷不重,丘處機給他推拿了幾次,將養數日,已然痊愈,此時飛步搶出,要報當日一推之仇。

小龍女道:“過兒,今日且別還手。”楊過聽得背后腳步聲響,接著掌風颯然,有人抓向自己后領。他在活死人墓中睡了八晚寒玉床,練了八日捉麻雀,小龍女雖只授了他一些捉雀的法門,但那是古墓派輕功精萃之所在,此時身上功夫與當日小較比武時已頗有不同,當下不先不后,直等鹿清篤手掌剛要抓到,這才矮身竄出,跟著乘勢伸手在他衣角上一帶。鹿清篤說甚么也想不到短短數日內他輕功便已大有進境,大怒之下出手不免輕敵,急撲不中,身已前傾,再給他一帶,登時立足不住,重重一交向前仆倒。

待得他爬起身來,楊過早奔到小龍女身畔。鹿清篤大聲怒喝,要待沖過去再打,群道中突然奔出一人,猶似足不點地般倏忽搶到,拉著他的手臂,回入人叢。鹿清篤為他抓住,登時半身麻木,抬頭看時,原來是師叔甄志丙,已罵到口邊的一句話便即縮回。

甄志丙朗聲叫道:“多謝龍姑娘賜藥。”說著躬身行禮。小龍女不理,牽著楊過的手道:“回去罷。”甄志丙道:“龍姑娘,這楊過是我全真教門下弟子,你強行收去,此事如何了斷?”小龍女一怔,并不答理,挽著楊過手臂,快步入林。

甄志丙、趙志敬等群道呆在當地,相顧愕然。

兩人回入墓室,來到大廳。小龍女道:“過兒,你的功夫是有進益了,不過你打那胖道士,卻很不對。”楊過道:“這胖道士打得我苦,不過今日我聽你話,沒打夠他。姑姑,干麻我不該打他?”小龍女搖頭道:“不是不該打他,是打法不對。你不該帶他仆跌,應該不出手帶他,讓他自行朝天仰摔一交。那就更加出丑,大大狼狽。”楊過大喜,道:“那可有趣得緊,姑姑,你教我。”小龍女道:“我是過兒,你是胖道人,你就來捉我罷。”說著緩步前行。

楊過笑嘻嘻的伸手去捉她。小龍女背后似乎生了眼睛,楊過跑得快,她腳步也快,楊過走得慢了,她也就放慢腳步,總是與他不即不離的相距約莫三尺。楊過道:“我捉你啦!”縱身向前撲去,小龍女竟不閃避。楊過眼見雙手要抱住她的脖子,那知就在兩臂將合未合之際,小龍女斜刺里向后一滑,脫出了他臂圈。楊過忙回臂去捉,這一下急沖疾縮,自己勢道用逆了,再也立足不穩,仰天一交,跌得背脊隱隱生痛。

小龍女伸手牽住他右手提起,助他站直。楊過喜道:“姑姑,這法兒真好,你身法怎么能這般快?”小龍女道:“你再捉一年麻雀,那就成啦。”楊過奇道:“我已會捉啦。”小龍女冷笑道:“哼,那就算會捉?我古墓派的功夫這么容易學會?你跟我來。”

當下帶他到另一間石室之中。這石室比之先前捉麻雀的石室長闊均約大了一倍,室中已有六只麻雀在內。地方大了這么多,捕捉麻雀自然遠為艱難,小龍女又授了他一些輕功提縱術與擒拿功夫,八九天后,楊過已能一口氣將六只麻雀盡數捉住。

此后石室愈來愈大,麻雀只數也愈來愈多,最后是在大廳中捕捉九九八十一只麻雀。古墓派心法神妙,寒玉床對修習內功助力奇大,只三個月工夫,八十一只麻雀楊過已能手到擒來。小龍女見他進步迅速,也覺歡喜,說道:“這初步功夫,叫作‘柔網勢’。現下咱們到墓外去捉啦。”楊過聽說到墓外練功,喜形于色。小龍女道:“有甚么好歡喜的?這功夫難練得緊。八十一只麻雀,一只也不能飛走了。”

兩人來到墓外,此時正當暮春三月,枝頭一片嫩綠,楊過深深吸了幾口氣,只覺一股花香草氣透入胸中,甜美清新,說不出的舒適受用。

小龍女抖開布袋袋口,麻雀紛紛飛出,她一雙纖纖素手揮出,東邊一收,西邊一拍,將幾只振翅飛出的麻雀擋回。群雀驟得自由,那能不四散亂飛?但小龍女雙掌這邊擋,那邊拍,八十一只麻雀盡數聚在她胸前三尺之內。

但見她雙臂飛舞,兩只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任他八十一只麻雀如何飛滾翻撲,始終飛不出她雙掌所圍成的圈子。楊過只看得目瞪口呆,又驚又喜,一定神間,立時想到:“姑姑是在教我一套奇妙掌法。快用心記著。”凝神觀看她如何出手擋擊,如何回臂反撲。她發掌奇快,但一招一式,清清楚楚,自成段落。楊過看了半晌,雖不明掌法中的精微之處,但已不似初見時那么詫異萬分。

小龍女又打了一盞茶時分,雙掌分揚,反手背后,那些麻雀驟脫束縛,紛紛沖天飛去。小龍女道:“要它們不飛走,這功夫叫‘夭嬌空碧’。”突然高躍,長袖揮處,兩股袖風撲出,群雀盡數跌落,唧唧亂叫,過了一會,才一只只養回力氣,振翅飛去。

楊過大喜,牽著她衣袖,道:“姑姑,我猜郭伯伯也不會你這本事。”小龍女道:“各派武功家數不同。柔網勢之后是夭嬌空碧,是祖師婆婆自創的功夫。你好好學罷!”于是授了他十幾招掌法,楊過一一學了。十余日內,楊過將八十一招“柔網勢”學全了,練習純熟。小龍女捉了一只麻雀,命他用掌法攔擋。最初擋得兩三下,麻雀就從他雙掌空隙中竄了出去。小龍女候在一邊,纖手一伸,擋回麻雀。楊過繼續展開掌法,但不是出招未夠快捷,便是時刻拿捏不準,只兩三招,又給麻雀逃走。小龍女擋回讓他再練。

如此練習不輟,春盡夏來,日有進境。楊過天資穎悟,用功勸奮,所能擋住的麻雀不斷增加,到了中秋過后,這套“柔網勢”已然練成,掌法展了開來,已能將八十一只麻雀全數擋住,偶爾有幾只漏網,乃因功力未純,卻非旦夕所能做到了。

這日小龍女說道:“你已練成了這套掌法,再遇到那胖道士,便可毫不費力的摔他幾個筋斗了。”楊過道:“若和趙志敬動手呢?”小龍女不答,心想:“瞧那趙志敬和孫婆婆動手時的身手,他如不是中了蜂毒,孫婆婆也未必能嬴。你目下的功夫可還遠不及他。”楊過明白她不答之答的含意,說道:“現下我打不過他也不要緊,再過幾年,就能勝過他了。姑姑,咱們古墓派的武功確比全真教要厲害些,是不是?”

小龍女仰頭望著室頂石板,說道:“這句話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相信。上次我跟全真教姓丘的老道動手,武功我不及他,然而這并非古墓派不及全真教,只不過我還沒練成我派最精奧的功夫而已。”楊過一直以小龍女難勝丘處機為憂,聽了此言,不由得喜上眉梢,道:“姑姑,那是甚么功夫?很難練么?你就起始練,好不好?”

小龍女道:“我跟你說個故事,你才知道我派的來歷。你拜我為師之前,曾拜過祖師婆婆。她姓林,名字叫做朝英,數十年前,武林中以祖師婆婆與王重陽二人武功最高。本來兩人難分上下,后來王重陽因組義師反抗金兵,日夜忙碌,祖師婆婆卻潛心練武,終于高出了他一籌,但祖師婆婆向來不問武林中的俗事,不喜炫耀,因此江湖上知道她名頭的人卻很少。后來王重陽舉義失敗,憤而隱居在這活死人墓中,日夜無事,以鉆研武學自遣,祖師婆婆那時卻心情不佳,接連生了兩場大病,因此待得王重陽二次出山,祖師婆婆卻又不及他了。最后兩人不知如何比武打賭,王重陽竟輸給了祖師婆婆,這古墓就讓給她居住。來,我帶你去看看這兩位先輩留下來的遺跡。”

楊過拍手道:“原來這座石墓是祖師婆婆從王重陽手里贏來的。早知如此,我住在這里可又加倍開心了。”小龍女淡淡的道:“你住在這里,本來不很開心。嫌氣悶了,不好玩,是不是?”楊過道:“不,跟你在一起,不管在甚么地方,都是挺開心的。”小龍女微微一笑,搖搖頭,領著他來到一間石室。楊過見這座石室形狀奇特,前窄后寬,成為梯形,東邊半圓,西邊卻作三角形狀,問道:“姑姑,這間屋子為甚么建成這個怪模樣?”小龍女道:“這是王重陽鉆研武學的所在,前窄練掌,后寬使拳,東圓研劍,西角修練內功。”楊過在屋室中走來走去,只覺莫測高深。

小龍女伸手向上一指,說道:“王重陽武功的精奧,盡在于此。”楊過抬頭看時,見室頂石板上刻滿諸般花紋符訣,均以利器刻成,或深或淺,殊無規則,一時之間,未能領略得出其中奧妙。

小龍女走到東邊,伸手到半圓的弧底推了幾下,一塊大石緩緩移開,現出一扇洞門。她手持蠟燭,領楊過進去。里面又是一室,卻和先一間處處對稱,而又處處相反,乃后窄前寬,西圓東角。楊過抬頭仰望,見室頂也刻滿了無數圖訣。

小龍女道:“這是祖師婆婆的武功之秘。她嬴得古墓,乃是用智,若論真實功夫,確是未及王重陽。她移居古墓之后,先參透了王重陽所遺下的這些武功,更潛心苦思,創出了克制他諸般武功的巧妙法子。就都刻在這里了。”楊過喜道:“這可妙極了。丘處機、郝大通他們武功再高,總也強不過王重陽去,你只消將祖師婆婆的武功學會了,自然勝過了這些臭道士。”小龍女道:“話是不錯,只可惜沒人助我。”楊過昂然道:“我助你。”小龍女橫了他一眼,道:“只可惜你本事不夠。”楊過滿臉通紅,甚感羞愧。

小龍女道:“祖師婆婆這套功夫叫作‘玉女心經’,其中高深的部分須得二人同練,互相幫助。當時祖師婆婆是和我師父一起練的。祖師婆婆練成不久,便即去世,我師父卻還沒練成。”楊過轉愧為喜,道:“我是你徒兒,也能跟你同練。”小龍女沉吟道:“好!咱們走著瞧罷。第一步,你先得練成本門各項武功。第二步是學全真派武功。第三步再練克制全真派武功的玉女心經。我師父去世之時,我還只十四歲,本門功夫是學全了,全真派武功卻只練了個開頭,更不用說玉女心經了。第一步我可教你,第二步、第三步咱倆須得一起琢磨著練。”

一般修習內功之道,多為增強內力。同樣的一拳一腳、一掌一劍,在內力平平之人使來,不過令敵人摔倒受傷,或以之拆解對手來招。但內力一經增強,輕輕一掌,即可使敵重傷嘔血,甚或一命嗚呼;揮劍架出,可將對手沉重攻來之兵刃反彈自傷,將對手虎口震裂,甚或兵刃脫手高飛。武功高低往往便決于內力之深淺。當年郭靖在蒙古大漠隨江南六怪學練武功,進境甚慢,其后得全真派丹陽子馬鈺授以上乘內功,修習之后,不知不覺便手腳靈便,膂力大增,習武時進步便速。古墓派武學修習內功之法與一般武功大異,內功漸高,學者只身輕足健,出手快捷,于常人發出一招的時刻中可連發三四招,但招力卻并不相應而增。蓋輕捷與厚重相對,既求輕捷即不能厚重,厚重若得,輕捷便須相應舍離。

古墓派祖師林朝英當年創此武學,只旨在勝過其心中愛侶王重陽,但求于對手出乎不意之時,在其后頸或背心輕輕拍上一掌,或戳中一指,既不欲其真感痛楚,更不愿對方受傷,只須雙方哈哈一笑,王重陽束手認輸,便心愿已償。是以身法越快越好,越輕越佳,招式中不須帶有絲毫勁力,但求出招方位匪夷所思,便即大功告成。這不免與武學成法截然相反,所傳下來的,盡是這些在王重陽身上曾經試之有效的招式。王重陽乃武學大師,當時天下無敵,華山論劍居五絕之魁,要在他身上輕輕一掌,令他束手認輸,當真難乎其難。林朝英挖空心思、朝思暮研,走的便是一條武學怪徑。傳到后世,李莫愁以區區一個弱女子,竟能憑著人所難測之掌法,以及從劍法中變化出來的奇妙拂塵招數,威震江湖,群豪聞名喪膽。

小龍女將基本功夫傳了楊過,令他熟練之后,又出外抓了三只麻雀,放入前窄后寬的石室之中,任其自由飛翔,然后當一雀低飛之時,縱身向前,將其擋落,最后將三只麻雀擋入一個小圈子內,不能脫身為止。

小龍女說道:“先前你練成的‘柔網勢’,是不令八十一只麻雀脫出圈子,此后要練的,是先任由麻雀夭嬌空碧,再以掌力將它逼低,再也不能脫出掌力束縛,最后要練得逼落八十一只麻雀為止。這路功夫,叫做‘天羅地網勢’,比之‘柔網勢’又難了不少。麻雀高飛,你輕功再好,也決不能躍上五六丈高而將麻雀逼下來,唯須眼明手快,身法既輕且快,一見麻雀上飛,便即出手逼住。這功夫要跟麻雀比快,它比你更快,麻雀沒勁力,只須手指輕輕一撥,手掌輕輕一擋,它便飛不動了。因此所練的內功也以輕功為主,須得動念即去,出手如電,手上全然無力也不打緊。”

楊過聽了點頭,問道:“姑姑,咱們這門武功雖然極快,但出手不帶勁力,對手如運力跟咱們對掌,或是拆解,他手上力道卻極凌厲,咱們只怕抵敵不過,那便如何是好?”

小龍女道:“好,咱們來試試!你發力來跟我對掌!”說著右掌輕飄飄向他門面按去。楊過右掌重重拍出,向她來掌拍去,這一下也快捷無倫,只盼啪的一聲,兩人手掌相向,互擊一掌。不料小龍女手掌突然轉向,噗的一下輕響,在他腦后拂了一下,跟著左手突然轉出,手指在他右肘“天井穴”上輕輕一彈。“天井穴”在肘外大骨后上一寸兩筋間陷中,在“清冷淵”穴之下,中指后手臂登時無力,軟軟垂下。楊過叫道:“你騙人,我不來,我不來!”

小龍女微微一笑,左手拿起他右臂,右手在他“天井穴”附近的“四瀆穴”及“清冷淵”兩穴上輕輕揉搓。楊過右臂酸麻極止,說道:“姑姑,我懂啦!咱們不跟對手拼力道,而是要比他快,令他想也想不到就著了這道兒。”

小龍女微笑道:“是啊,咱們練的,就是要怎樣比他快,出手要奇,令他想上三天三夜也想不到咱們出手的方位。”楊過扒頭搔耳,喜悅不禁,說道:“姑姑,那真好。”小龍女道:“出手的招數方位,有祖師婆婆傳下來的奇妙法門,你只須記得便是。至于怎樣比他快,比武學大高手還要快,咱們就得多練練了。不但你要練,我也要練。好在有寒玉床相助,終究練得成的。”于是又教他一些“天羅地網勢”竄高伏低的輕身功夫。楊過道:“天羅地網,無所不包!對方就逃到天涯海角,咱們終能用‘天羅地網勢’將他擒來。”

此后小龍女將古墓派的內功訣竅,拳法掌法,兵刃暗器,一項項的傳授。如此過得兩年,楊過已盡得所傳,借著寒玉床之助,進境奇速,只功力尚淺而已。古墓派武功創自女子,師徒三代又都是女人,不論掌法劍法,都不免柔靈有余,沉厚不足。楊過生性浮躁輕捷,這武功的路子倒也合于他性子。

小龍女年紀漸長,越加出落得清麗無倫。這年楊過已十六歲了,身材漸高,喉音漸粗,已是個俊秀少年,非復初入古墓時的孩童模樣,小龍女和他相處慣了,仍當他孩童看待。對師父十分敬重,兩年之間,竟無一事違逆師意。小龍女剛想到要做甚么,他不等師父開口,早就搶先辦好。楊過又常搶著做飯燒水,盡量不讓師父勞碌。小龍女冷冰冰的性兒仍與往時無異,對他不茍言笑,神色冷漠,似沒半點親人情份。楊過卻也不以為意。小龍女有時撫琴一曲,琴韻也平和沖淺,一片漠然。楊過便在旁靜靜聆聽。

這日楊過在窄室之中,已能將放開的八十一只麻雀,盡數逐一擋落,圍成一團,不會飛散,小龍女所授的“天羅地網勢”輕功,大致也已學全,只內力尚有不足,飛身未能進退若神、出手亦未見快如閃電而已。小龍女道:“好了!過兒,練得很好。咱們到外面去練練。”楊過一聽“到外面”三字,登時眼中有神,容光煥發。

兩人來到墓外,小龍女和楊過分別以“天羅地網勢”逼落飛翔的麻雀,有些飛得太高,望之無可奈何,便不理會。有時麻雀太過靈動,小龍女逼它不落,楊過便縱身而前,出手相助,兩人合力,才將麻雀逼落。小龍女喜道:“對了,過兒,咱們已往練的還只是古墓功夫的第一層、第二層,到第三層之后,很多功夫是咱二人聯手抗敵。”

楊過大為開心,向后倒翻了個筋斗,說道:“姑姑,我如得能和你聯手痛打牛鼻子,挑了全真教,那可真快活死我了!”小龍女道:“全真教是挑不了的,這些牛鼻子不過害死了孫婆婆,別的也沒做甚么壞事。咱們只找郝大通一人算帳便是。我師父說,這些牛鼻子在江湖上行俠仗義,扶危解困,還做了不少好事呢,算得是俠義道吧!”楊過道:“江湖上總有不少壞人,咱兩個聯手對敵,來打壞人好了。”小龍女道:“壞人隨他自管自壞去,不跟咱們相干。咱兩個在這古墓之中,自在逍遙,壞人也害咱們不到。”

楊過聽師父這么說,似乎今后一生要在古墓中長住,不覺氣悶之極,待要反駁幾句,又想到小龍女說“咱兩個在這古墓之中,自在逍遙”,心道:“姑姑肯讓我在這古墓中陪伴她一生一世,永不分離,她說‘自在逍遙’,好似也不厭煩我陪她一生一世,那可好極了。”沖口而出:“姑姑,我愿意在這古墓中陪伴你一生一世,你答允了孫婆婆的,永永遠遠不趕我走!”小龍女淡淡一笑,道:“那也得瞧你乖不乖。”

楊過道:“我自然乖,永永遠遠聽你的話,好教你舍不得趕我走。”小龍女道:“你好有寶嗎?我干麻不舍得趕你走?你走了之后,我再去收個女徒兒,就不怕寂寞了。”楊過道:“女徒兒又蠢又不乖!”忽然心下恐懼,悲從中來,撲身草地,哭道:“姑姑,我將來大了,你也別趕我走。我不乖,你打我好了,你殺我好了,我死也不離開你!”說著越哭越大聲。他心情激動,哭得幾乎是故意撒嬌。

他只在初進古墓及孫婆婆去世時大哭過,此后從不哭泣,小龍女萬料不到只幾句話他便放聲大哭,不由得手足無措,說道:“別哭,別哭!我又沒趕你走。”楊過道:“那你以后也不可嚇我,說要趕我走。”小龍女道:“你一聽到‘到外面去’就即眉花眼笑,我想你在古墓中一定氣悶得緊。”楊過道:“我陪著你在一起,一點也不氣悶,反而開心得很。你如不許我陪你,我就一劍殺了我自己。”小龍女板起臉道:“你只要乖乖的,聽我話就是了。不許你用自殺來威脅我。我如要趕你走,你死不死關我甚么事,威脅也沒用的。”楊過聽她說“你死不死關我甚么事”,這句話冷漠無情之極,忍不住又伏地大哭。小龍女道:“又不是小娃娃了,動不動就哭,算乖呢,還是不乖?”

楊過翻身躍起,說道:“姑姑,我不哭啦!”見一對白蝴蝶雙雙飛過,便即飛身縱出,雙掌打個圈子,將這對蝴蝶分別抓在雙手。蝴蝶飛翔遠較麻雀遲緩,以楊過此時的輕功及手法,捉蝶自是手到拿來,輕而易舉。小龍女道:“這對蝴蝶多好看,別傷了他們。”楊過道:“是!”伸開手掌,任由蝴蝶翩躚而去,臉頰上淚水兀自未干,他伸衣袖拭去,微笑道:“夭嬌空碧!”

當晚兩人吃過晚餐,楊過收拾了碗筷,在廚房中將碗碟筷子洗得干凈,放在木架上晾干,有洗了鍋鑊,自回寒玉床上躺臥,依照小龍女所傳之法修習內功。此時小龍女仍和他同睡一室,楊過有時修習內功遇到難處,大呼小叫,小龍女便可立即指點,免他于極寒極熱時內息走岔。兩人日夜莊敬相對,心中各無男女之見,小龍女也沒想到要另睡一室。

這晚小龍女洗過臉,洗過手腳,走入臥室,又掛了長繩,上繩而睡。楊過練了一遍師傳內功,剛要合眼,忽見小龍女一雙纖纖白足在繩上轉了個方向,當是她翻了個身。楊過平時看慣了,向來無動于中,但這天日間為了小龍女趕他不趕而大哭大叫一番,心情激蕩,見到這雙白足,只覺說不出的可愛,心道:“我只須乖乖的聽話,姑姑便不會趕我走。我一生一世在這里瞧著她這對小小的白腳兒,那一生一世就開心得很。”胡思亂想片刻,不敢再想,便即入睡。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心口突然一團熱氣,慢慢向下移往小腹,突見一對白蝴蝶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在眼前翩翩飛舞。楊過看了一會,瞧得有趣,疾躍而起,伸出雙掌,使動“天羅地網勢”,右掌高擋,左手已輕輕抓住了一只白蝶,跟著右掌前探,將另一只白蝶抓住了。只覺入手冰冷,兩只白蝴蝶身子柔軟,卻冷得出奇。片刻之間,只覺雙蝶漸漸溫暖,輕輕顫動。楊過生怕傷了蝴蝶,輕輕松手,不敢抓緊,卻又怕蝴蝶飛走,仍松松攏住,卻不放手。突覺兩只蝴蝶一沖,從他手掌中脫身滑出,跟著有人喝道:“過兒,你干甚么?”

楊過一驚而醒,立即察覺自己雙掌握住了姑姑的兩只腳掌,自己站地下小龍女所臥的長繩之前。他大吃一驚,急躍回床,砰的一聲,摔上了寒玉床,顫聲道:“姑……姑……對……對不住,我做夢,捉住了一對白蝴蝶,那知……那知卻抓住了你的腳。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寒玉床寒氣上升,他驚惶之下不運功抵御,登時冷得牙齒互擊,格格作聲,身子發抖。

小龍女道:“別怕,別怕!你不是故意就好!”輕拍他胸口。楊過只覺一股暖氣沖向“膻中穴”,漸漸周身溫暖,便即寧定,自運功力與寒氣相抗。小龍女上繩自睡,雙膝曲轉,雙足縮入裙底,楊過便見不到她的赤足了。

第二日小龍女怕楊過又再發夢,便將長繩掛入了隔壁的石室而睡。楊過央求道:“姑姑,我說甚么也不敢再發夢來捉你了。我綁住自己的手,要是我再發夢,你用劍斬我好了,我一痛,立刻就醒了。”小龍女道:“我瞧你當真不是故意的,這才饒你。你功行已有進展。也不會輕易走火了,自己小心便是。”楊過不敢再求,此后練功,加倍的小心翼翼,居然無事。

這日小龍女道:“我古墓派武功,你已學全啦,明兒咱們練全真派武功。這些全真老道的功夫,練起來可不容易,當年師父也不十分明白,我更加沒能領會多少。咱們一起從頭來練。我如解得不對,你盡管說好了。”

次日師徒倆到了第一間奇形石室之中,依著王重陽當年刻在室頂的符訣圖形修習。

楊過練了幾日,這時他武學的根柢已自不淺,又生性聰明,許多處所一點即透,初時進展極快。但十余日后,突然接連數日不進反退,愈練愈別扭。

小龍女和他拆解研討,也自感到疑難重重,道:“我與師父學練全真武功,練不多久,便難進展一步,其時祖師婆婆已不在世,沒處可以請教。明知由于未得門徑口訣,卻也無法可想。我曾說要到全真教去偷口訣,給師父重重訓斥了一頓。這門功夫就此擱下了,反正是全真派武功,不練也不打緊。此事不難,咱們只消去捉個全真道士來,不斷敲他腦袋,逼他傳授入門口訣,那就行了。跟我走罷。”

這一言提醒了楊過,忽然想起趙志敬傳過他的“全真大道歌”中有云:“大道初修通九竅,九竅原在尾閭穴。先從涌泉腳底沖,涌泉沖起漸至膝。過膝徐徐至尾閭,泥丸頂上回旋急。金鎖關穿下鵲橋,重樓十二降宮室。”便將這幾句話背了出來。

小龍女細辨歌意,說道:“聽來這確是全真派武功的要訣。你既知道,那再好也沒有了。”楊過于是將趙志敬所傳的口訣,逐一背誦出來。當日趙志敬所傳,確是全真派上乘內功的基本要訣,但未授其用法,至于甚么“涌泉”、“十二重樓”、“泥丸”等等名稱更毫不解說,楊過只熟記在心,自毫無用處。此時小龍女細加推究,說明“涌泉穴”是在足底,“尾閭穴”是在脊椎盡頭,至于“泥丸”亦即頭頂的“百會穴”。同一穴道有六個不同名稱,因而易于混淆,小龍女指出其中關鍵,楊過立時便明白了。數月之間,兩人已將王重陽在室頂所留的武功精要大致參究領悟。

這一日兩人在石室中對劍已畢,小龍女嘆道:“初時我小覷全真派的武功,只知它雖號稱天下武學正宗,其實也不過如此,到得今日,才知此道其實大有道理。咱們雖盡知其法門秘要,但要練到得心應手,勁力自然而至,卻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楊過道:“全真派武功雖精,但祖師婆婆既留下克制之法,自然尚有勝于它的本事。這叫做一山還有一山高。”小龍女道:“從明日起,咱們要練玉女心經了。”

次日兩人同到第二間石室,依照室頂的符訣圖形練功。這番修習卻比學練全真派武功容易得多,林朝英所創破解王重陽武功的法門,還是源自她原來的武學。室頂符訣圖形便是心經要訣,林朝英另有口傳詳解,詳述心經武功的練法及要旨所在。這部心經,自淺而深,分為十篇。小龍女的師父不傳首徒李莫愁,卻傳給了小徒小龍女。李莫愁以為另有筆錄的《玉女心經》,卻不知師祖、師父只是口傳,并無筆錄。

過得數月,二人已將《玉女心經》的外功練成。有時楊過使全真劍法,小龍女就以玉女劍法破解,待得小龍女使全真劍法,楊過便以玉女劍法克制。那玉女劍法果是全真劍法的克星,一招一式,恰好把全真劍法的招式壓制得動彈不得,步步針鋒相對,招招制敵機先,全真劍法不論如何騰挪變化,總脫不了玉女劍法的籠罩。

兩人所使劍招均極狠辣,但兩人依照經中所囑,折去長劍劍尖,又將劍刃兩邊劍鋒以錘子打鈍,這劍既不能刺人,又不能傷人,變成了徒有劍招、劍意而不能傷人的“無鋒劍”。李莫愁所以使拂塵而不使劍,便因古墓派的劍法雖精,卻不易傷敵,于是以拂塵使劍招,劍法精妙,人所難測,往往一戰便即取勝。

殊不知“無鋒劍”不易傷人,乃因林朝英只求克制全真劍法,無意當真與王重陽性命相拼,旨在較藝而非搏斗,一勝即可,決不傷人。因之古墓派的“玉女無鋒劍”劍招奇幻,變化莫測,似乎平平無奇,突然間幻招忽生,看去極像要拋劍認輸,卻怪事陡起,劍招忽從萬萬不可能之處生出,實令人眼花繚亂,手足無措。蓋林朝英和王重陽對劍之時,七分當真,卻有三分乃是戲耍,林朝英的武功與王重陽本來旗鼓相當,其實誰也勝不了誰,王重陽明知對方好勝心切,又憐她是女流之輩,到緊急關頭每每容讓一招半式,林朝英卻由此而生變化,有時撒嬌喬呆,有時放潑賴皮,不存半點武學大宗師風范,當王重陽哭笑不得之際,林朝英又此獲勝。這些劍術用在與自己人試招原本極為適合,但當真臨敵,只因花招極多,虛式層出,敵人難辨真假,極易受騙上當,待得發覺,早已為對方所制,后悔莫及了。

外功初成,轉而進練內功。全真內功博大精深,欲在內功上創制新法而勝過之,委實談何容易?林朝英也真絕頂聰明,居然別尋蹊徑,自旁門左道力搶上風。小龍女抬頭望著室頂的圖文,沉吟不語,一動不動的凝視,始終皺眉不語。

楊過道:“姑姑,這功夫很難練么?”小龍女道:“我從前聽師父說,這心經的內功須二人同練,只道能與你合修,那知卻不能夠。”楊過大急,忙問:“為甚么?”小龍女道:“你如是女子,那就可以。”楊過急道:“那有甚么分別?男女不是一樣么?”小龍女搖頭道:“不一樣。你瞧這頂上刻著的圖形。”楊過向她所指處望去,見室頂角落處刻著無數人形,不下七八十個,瞧模樣似乎均是女相,姿式各不相同,全身有一絲絲細線向外散射。楊過仍不明原由,轉頭望她。

小龍女道:“我師父曾指著這些圖形說,練功時全身熱氣蒸騰,須揀空曠無人之處,全身衣服暢開而修習,使得熱氣立時發散,無片刻阻滯,否則轉而郁積體內,小則重病,大則喪身。”楊過道:“那么咱們解開衣服修習就是了。”小龍女道:“到后來二人以內力導引防護,你我男女有別,解開了衣服相對,成何體統?”

楊過這兩年來專心練功,并未想到與師父男女有別,這時覺得與師父解開全身衣衫而相對練功確然不妥。小龍女其時已年逾二十,可是自幼生長古墓,于世事可說一無所知,本門修練的要旨又端在克制七情六欲,是以師徒二人雖是少年男女,但朝夕相對,一個冷淡,一個恭誠,絕無半點越禮之處。此時談到解衣練功,只覺是個難題而已,亦無他念。楊過忽道:“有了!咱倆可以并排坐在寒玉床上練。”小龍女道:“萬萬不行。熱氣給寒玉床逼回,練不上幾天,你和我就都死啦。”

楊過沉吟半晌,問道:“為甚么定須兩人在一起練?咱倆各練各的,我遇上不明白地方,慢慢再問你不成嗎?”小龍女搖頭道:“不成。這門內功步步艱難,時時刻刻會練入岔道,若無旁人相助,非走火入魔不可,只有你助我、我助你,合二人之力方能共渡險關。”楊過道:“練這門內功,果然有些麻煩。”小龍女道:“咱們將外功再練得熟些,也足夠打敗全真老道了。又不是真的要跟他們拼死活,就算勝他們不過,又有甚么了?這內功不練也罷。”楊過聽師父這般說,便答應了。

這日他練完功夫,出墓去打些獐兔之類以作食糧,打到一只黃獐后,又去追趕一頭灰兔,這灰兔東閃西躲,靈動異常,他此時輕身功夫已甚是了得,但一時竟它追不上。他童心大起,不肯發暗器相傷,卻與它比賽輕功,要累得兔兒無力奔跑為止。一人一兔越奔越遠,兔兒轉過山坳,忽然在一大叢紅花底下鉆了過去。

這叢紅花排開來長達數丈,密密層層,奇香撲鼻,待他繞過花叢,兔兒已影蹤不見。楊過與它追逐半天,已生愛惜之念,縱然追上,也會相饒,找不到也就罷了。但見花叢有如一座大屏風,紅瓣綠枝,煞是好看,四下里樹蔭垂蓋,便似天然結成的一座花房樹屋。楊過心念一動,忙回去拉了小龍女來看。

小龍女淡然道:“我不愛花兒,你既喜歡,就在這兒玩罷。”楊過道:“不,姑姑,這是咱們練功的好所在,你在這邊,我到花叢那一邊去。咱倆都解開了衣杉,但誰也瞧不見誰。豈不絕妙?”小龍女聽了大覺有理。她躍上樹去,四下張望,見東南西北都是一片清幽,只聞泉聲鳥語,杳無人跡,確是個上好的練功所在,說道:“虧你想得出,咱們今晚就來練罷。”

當晚二更過后,師徒倆來到花蔭深處。靜夜之中,花香更加濃郁。小龍女將修習玉女心經的口訣法門說了一段,楊過問明白了其中疑難不解之處,二人各處花叢一邊,解開衣衫,修習起來。楊過左臂透過花叢,與小龍女右掌相抵,只要誰在練功時遇到難處,對方受到感應,立時能運功為助。

《玉女心經》練到第七篇之后,全是二人聯手對敵之術,雙劍合璧,男攻則女守,男守則女乘機攻敵。兩人攻守兼備,攻者不虞對方反擊,盡可全力施為,攻勢比之原來強了一倍;守者因有攻者窺伺在側,敵人不敢全力進攻,來力減弱,守者隨時可轉守為攻。楊過與小龍女聯手應敵,雖無對手可任二人試招,但二人心中皆存了個全真道人在,試招者每每便是郝大通,于是在師徒二人心中,郝大通一敗涂地之余,只有跪地求饒,有時跪地求饒者竟是丘處機。師徒二人大樂,相對大笑。

小龍女受師父之誡,不可大悲大樂,自知不合,忙收斂笑容。楊過見小龍女平時難有笑顏,此刻卻玉容嫣然,可親可愛,偏又強自忍笑,更增嫵媚,忍不住便想伸臂將她抱在懷里,親她幾下,但隨即想到她是師尊,雙臂伸出了便即縮回。小龍女問道:“你這招是甚么?”楊過道:“我怕丘處機跪在地下,突然使出‘前恭后踞’,詭計傷你,因此我要全力護你。”

這正是《玉女心經》第七篇的要旨所在。林朝英當年創建此經時,已占有石墓,王重陽不肯隨來。她枯居石墓,自創詭異武功,將一番無可奈何的相思之意,寄托于招式之中,想象自己遇到危難,愛侶王重陽竟能不顧自身安危,奮力來救,代為擋開敵人。楊過隨口一句謊話,竟應了祖師婆婆當年撰述此經的遺意。小龍女點頭稱是。

兩人練到第十九招“亭亭如蓋”時,小龍女復述師傳要旨:“這一招我拼不過敵人,給他一掌擊倒,或是一腳著身,摔倒在地,敵人跟著追擊,以拳掌或刀劍再來傷害我,你須撲將過來,擋在我身上,代我受這一擊。敵人舉起拳掌或這刀劍,要擊在你身上。你撲在我身上回護之時,必須兩腿分開,撐在地下,腰脊出力挺住,上身才不致當真壓在我身上。我一劍從你兩腿之間刺出,正通入敵人小腹。敵人見我二人摔倒,以為我二人已無抗御之能,更不提防,何況你遮住了我兵刃,敵人見不到這‘無中生有’的一刺,非但閃避不了,根本沒想到要避,自然一劍直通小腹。”

楊過搖頭道:“姑姑,這一招的確巧妙之極,敵人萬想不到,只不過……只不過好象太陰毒了一些。”小龍女道:“甚么陰毒?我二人既已摔倒,那牛鼻子就該罷手,他為甚么又趕上前來,出手再來傷你?他如不上前追擊,這一劍就刺他不到。因此這一劍只刺壞人,不傷好人。”楊過點頭道:“對極,祖師婆婆要對付的原是壞人。”

殊不知林朝英創建這些招式之時,設想自己臨敵時遇到危難,王重陽只因愛極了自己,竟肯舍卻自身,來救愛侶。種種仿真,純系自憐自惜,不過于無可奈何中聊以自慰,以寄相思之情而已。

楊過按著心經第七篇下段所載,記清了招式之后,與小龍女倆一招一式的試演下來。其時二人修習心經上半部的內功初成,出手迅捷輕盈之極,剎忽來去,盡是奇招怪式,偏又快速無倫。楊過以前與小龍女對招,心中總是存著一份誠敬之意,手掌連她衣衫邊緣也不敢碰到。但練到第七篇下段的功夫,每一招每一式皆是由自己奮力回護對方,心中假想敵人出招凌厲兇狠,小龍女難以抵敵,時時處于極大兇險之中,拆招既久,心中自然而然覺得小龍女已不是武功較己為高的師尊,只覺她柔弱可憐,受惡人欺凌,非自己出力保護不可。

小龍女本來年紀比他大了幾歲,但自幼生長于石墓之中,少見天日,所練的玉女神功又有少憂少慮、駐顏緩老之效,因此兩人相較,倒似楊過的年紀反大過了她。這套武功一練,楊過到后來只覺小龍女是個依賴自己保護的小妹子,更不當她是姑姑師父,所有拳招劍法,盡用于代小龍女擋架敵招,竟不顧及自己。這么一來,這第七篇下段的功夫,便練得絲絲入扣,將心經中武功的原意顯示無遺,不僅招式相合,更連拳旨劍意,也表達得淋漓盡致。

小龍女招式上受楊過代擋保護,時刻稍久,心隨手轉,不自禁生出依賴順從之情,師尊的架子尊嚴忽然盡去,兩人目光偶爾相對,一個憐惜回護,一個仰賴求助,突然間心靈相通。這本是心經內功的原意,徒練內功,難達此境,一與外功相結,兩人不由自主的內外交融。

這日練到一招“愿為鐵甲”,楊過須得雙臂環抱小龍女,似乎化為一件鐵甲,將她周身護得不受敵傷,小龍女則須束手受護,自行調勻真氣。楊過縱身向前,雙臂虛抱,其實并沒碰到師父身子,但眼光中脈脈含情,顯得決意自舍性命,為她盡受敵人刀槍拳腳。小龍女一與他眼光相接,紅暈上臉,微感不妥,眼光中露出羞怯之情,輕聲道:“過兒,不好!”楊過便即跳開。

兩人在古墓中相處日久,年歲日長,情愫早生,只是一個矜持冷淡,一個尊敬恭順,即在言語中亦無絲毫越禮之處,此刻所練武功既須全身縱躍出力,更時時刻刻設想處于生死存亡的一線之間,種種禮法提防,早已減弱,自然順了凡人有生俱來的本性。這日從頭練起,練到“亭亭如蓋”那一招,小龍女叫聲:“啊喲!”一個挫步,向前斜身摔倒。楊過縱身向前,憑空撲在她身上代擋敵招,雙足分開撐地,腰間使力,上身挺起,不和她身子相觸。此時敵人趕將上來,欲待傷害楊過。小龍女便挺長劍從楊過兩腿之間的空隙上刺,一劍通入敵人小腹,就此殺了敵人。

楊過腰背出力撐住身子,不令自己壓到小龍女身上,卻見她眼波盈盈,滿臉紅暈,嘴角邊似笑非笑,嬌媚百端,不禁全身滾熱,再也難以克制,雙臂抱住了她身子,伸嘴欲在她臉頰上一吻。小龍女年過二十,心中自非全無情欲,給楊過這么一抱,見到他的眼光,不由得心中動情。但她自幼所練內功是冷漠自制,不論外界如何生變,自己既不驚懼,亦不動怒,動情自然更加不可,驀地里覺到不妥,出力跳起,脫出楊過的摟抱,順手重重在他臀部猛擊一掌,喝道:“你不乖!不練啦!”奔回石墓。

楊過又驚又慚,急速隨后跟去,幸好小龍女并沒閉上墓門。楊過走到小龍女臥室之外,拿了一柄掃帚,跪倒在地,說道:“姑姑,今天我錯了,請你重重打我吧!”高舉掃帚過頂。小龍女道:“我不打你,你知錯了就好。咱們以后不練這一招了。”楊過道:“不練也成。以后倘若真有壞人害你,我一般的奮不顧身,保你護你,代擋殺招。”小龍女哼的一聲,說道:“原來你還是乖的,并不欺侮我。”楊過聽了她一聲哼,心中大石才落,說道:“我永永遠遠的保你護你,決不欺侮你。”

兩人自此以夜作晝,晚上練功,白日在墓中休息。楊過和小龍女嚴自提防,以免更犯當日險些情不自禁之誤。如此兩月有余,相安無事。

那心經的內功要旨在更增縱躍之能以及出招的快捷,勁力的增長卻非玉女心經要旨所在。所以要兩人同練,一來若遇走火入魔斗困厄時可以互相救助,更要緊的是使得兩人心靈相通,在危急之際有如一人。林朝英和王重陽所以良緣難諧,主因便在互不了解,各人所思所念,每每與對方相左,難以心靈相通。林朝英生性矜持,又復靦腆,不肯先吐情意,只盼同練內功,對方自悟,得以心心相印。其實男女二人若兩情相悅,坦白直言即可表達情意,自內功入手而求兩心互通,未免是遠兜圈子了。且舍口舌言語而不用,內功練到高深處,敵意漸增,情意自相應而減。

王重陽其實未與林朝英同練玉女心經,林朝英此翻心血,于數十年后方得讓徒孫受益。楊過虛心受教,小龍女誠意傳劍,兩情相洽,敵意不生。

那玉女心經的第九篇全是內功,共分九段,分別行功,這一晚小龍女已練到第七段,楊過也已練到第六段。當晚兩人隔著花叢各自用功,全身熱氣蒸騰,將那花香一熏,更加芬芳馥郁。漸漸月到中天,再過半個時辰,兩人六段與七段的行功就分別練成了。突然間山后傳來腳步聲響,兩個人一面說話,一面走近。

這玉女心經單數行功是“陰進”,雙數為“陽退”。楊過練的是“陽退”功夫,隨時可以休止,小龍女練的“陰進”卻須一氣呵成,中途不能微有頓挫。此時她用功正到要緊關頭,對腳步聲和說話聲全然不聞。楊過卻聽得清清楚楚,心下驚異,忙將丹田之氣逼出體外,吐納三次,止了練功。只聽那二人漸行漸近,語音好生熟悉,原來一個是以前的師父趙志敬,一個卻是甄志丙。兩人越說越大聲,竟在互相爭辯。

只聽趙志敬道:“甄師弟,此事你再抵賴也沒用。我去稟告丘師伯,憑他查究罷。”甄志丙道:“你苦苦逼我,為了何來?難道我就不知?你不過要跟我爭做第三代弟子的首座弟子,將來好做我教掌門人。”趙志敬冷笑道:“你不守清規,犯了我教大戒,怎能再做首座弟子?”甄志丙道:“我犯了甚么大戒?”趙志敬大聲喝道:“全真教第四條戒律,淫戒!”

楊過隱身花叢,偷眼外望,見兩個道人相對而立。甄志丙臉色鐵青,在月光映照下更顯得全無血色,沉著嗓子道:“甚么淫戒?”說了這四字,伸手按住劍柄。趙志敬道:“你自從見了活死人墓中的那個小龍女,整日價神不守舍,胡思亂想,你心中不知幾千百遍的想過,要將小龍女摟在懷里,溫存親熱,無所不為。我教講究的是修心養性。你心中這么想,難道不是已了淫戒么?”

楊過對師父尊敬無比,聽趙志敬這么說,不由得怒發欲狂,對二道更恨之切骨。但聽甄志丙顫聲道:“胡說八道,連我心中想甚么,你也知道了?”趙志敬冷笑道:“你心中所思,我自然不知。我為了要捉拿楊過這叛門的小畜生回觀治罪,派了鹿清篤和另外三名弟子,輪派在古墓外林子中伺伏,只等小畜生出墓到林中來,便捉他回觀……”甄志丙道:“楊過的武功早高過你弟子鹿清篤,還捉得到他嗎?”趙志敬冷冷的道:“楊過是捉不到,他們卻發現了幾個大秘密。他們見到,咱們全真教有一位甄師叔,不斷在古墓外的林中踱來踱去,仰起了頭喃喃自語,只怕口中叫的是‘小龍女,小龍女!’”甄志丙怒道:“一派胡言,那有此事”

趙志敬道:“就算聽不到你說話,但你三日兩頭到那林子中踱來踱去,總不假吧?咱們掌門師伯吩咐了的,誰都不準走到古墓旁的林子里去。我派四個弟子去守候捉拿楊過,除師伯、師叔之外,教里人人都知。你去林子里等小龍女,這不是犯了淫戒是甚么?你不認,我們到掌門師伯、丘師伯那里去評評這理。”甄志丙道:“趙師哥,你為來為去,不過想撬掉我這第三代首座弟子的名號,要我將來做不成本門掌教,你肆口胡說,目的只是為此,大家知道你的用意,除了恥笑之外,又有誰信你了?再說,本教李志常李師哥、王志坦王師弟、宋德方宋師弟,那一個不是精明能干,干才遠勝于你,你要撬掉我已千難萬難,挨下來卻也未必輪到你呢!”

趙志敬冷笑道:“是我肆口胡說嗎?小龍女二十歲生日那天,是誰巴巴的在古墓前放了一盒蜜餞蟠桃、兩罐蜜棗,說是‘恭祝龍姑娘芳辰’呢?”甄志丙道:“你把人家生日記得這么清清楚楚。”趙志敬道:“她十八歲生日那天,夭魔鬼怪大舉來攻,燒了重陽宮的宮觀,這日子誰不記得?你想不認嗎?哼哼!是誰送了這份生日禮,又寫了‘恭祝龍姑娘芳辰’的禮箋,還怕人家不知是誰送的禮,下面卻寫著‘重陽宮小道甄志丙謹具’十個字。這張禮箋,可教鹿清篤給收下了。咱們不妨到丘師伯面前去對一對筆跡,到底是甄師弟你親筆所書呢,還是我趙志敬假冒的?”從懷中取出一張紅紙,揚了幾揚,說道:“這是不是你的筆跡?咱們交給掌門馬師伯、你座師丘師伯認認去。”甄志丙再也忍耐不住,唰的一聲,長劍出鞘,分心便刺。

趙志敬側身避開,將紅紙塞入懷內,獰笑道:“你想殺我滅口么?只怕沒這等容易。”甄志丙一言不發,疾刺三劍,每一劍都給他避開了。到第四劍上,錚的一聲,趙志敬也長劍出手,雙雙相交,便在花叢旁劇斗起來。兩人都是全真派第三代高弟,一個是丘處機二徒,一個是王處一首徒,武功原在伯仲之間。甄志丙咬緊牙關狠命相撲,趙志敬卻在惡斗之中不時夾著幾句譏嘲,意圖激怒對方,造成失誤。丘處機的弟子之中,武功本以尹志平居首,甄志丙其次,但近幾年來尹志平潛心內丹煉氣之道,于武功上不免生疏了,于是第三代弟子之中,便由甄志丙及趙志敬互爭雄長。

此時楊過已將全真派的劍法盡數學會,見二人酣斗之際,進擊退守,招數雖變化多端,但大致盡在意料之中,心想姑姑教的本事果然不錯。見二人翻翻滾滾的拆了數十招,甄志丙使的盡是進手招數,趙志敬不斷移動腳步,冷笑道:“我會的你全懂,你會的我也都練過。要想殺我,休想啊,休想。”他守得穩凝無比,甄志丙奮力全撲,每一招卻都讓他擋開了。再斗一陣,眼見二人腳步不住移向小龍女身邊,楊過大驚,心想:“這兩名賊道倘若打到我姑姑身畔,那可糟啦!”

驀地里趙志敬突然反擊,將甄志丙逼了回去。他急進三招,甄志丙連退三步。楊過見二人離師父遠了,心中暗喜,那知甄志丙忽然劍交左手,右臂倏出,呼的一掌,當胸拍去。趙志敬笑道:“你就是有三只手,也只有妙手偷香的本事,終難殺我。”當下左掌相迎。兩人劍刺掌擊,比適才斗得更加兇了。

小龍女潛心內用,對外界一切始終不聞不見。楊過見二人走近幾步,心中就焦急萬分,移遠幾步,又略略放心。

斗到酣處,甄志丙大聲怒喝,連走險招,竟不再擋架對方來劍,一味猛攻。趙志敬暗呼不妙,知他處境尷尬,寧可給自己刺死,也不能泄漏了暗戀人家姑娘之事。他與甄志丙雖素來不睦,卻無殺死他之心,這么一來,登時落在下風。再拆數招,甄志丙左劍平刺,右掌正擊,同時左腿橫掃而出,正是全真派中的“三連環”絕招。

趙志敬高縱丈余,揮劍下削。甄志丙長劍脫手,猛往對方擲去,跟著“嘿”的一聲,雙掌齊出。

楊過見這幾招凌厲變幻,已非己之所知,不禁手心中全是冷汗,眼見趙志敬身在半空,無可閃避,看來這兩掌要打得他筋折骨斷。豈知趙志敬竟在這危急異常之際忽然空中翻身,急退尋丈,輕輕巧巧的落下地。

瞧他身形落下之勢,正對準了小龍女坐處花叢,楊過大驚之下再無細思余暇,縱身而起,左掌從右掌下穿出,托在趙志敬背心,一招“彩樓拋球”,使勁揮出,將他龐大的身軀拋在兩丈以外。但他此時內力未足,這一下勁力使得猛了,勁集左臂,下盤便虛,登時站立不穩,身子一側,左足踏上了一根花枝。那花枝迅即彈回,碰在小龍女臉上。只這么輕輕一彈,小龍女已大吃一驚,全身大汗涌出,正在急速運轉的內息涌入丹田,回不上來,立即昏暈。

甄志丙斗然間見楊過出現,又斗然間見到自己晝思夜想的意中人竟隱身在花叢之中,登時呆了,實不知是真是幻。此時趙志敬已站直身子,月光下已瞧清楚小龍女的面容,又見她暈在地下,衣衫不整,叫道:“妙啊,原來她在這里偷漢子。”

楊過大怒,厲聲喝道:“兩個臭道士都不許走,回頭找你們算帳。”見小龍女摔倒后便即不動,想起她曾一再叮囑,練功之際必須互相全力防護,縱然是獐兔之類無意奔到,也能闖出大禍,這時她大受驚嚇,定然為禍非小,惶急無比,伸手去摸她額頭,只覺一片冰涼,忙將她衣襟拉過,遮好她身子,將她抱起,叫道:“姑姑,你沒事么?”

小龍女“嗯”了一聲,卻不答話。楊過稍稍放心,道:“姑姑,咱們先回去,回頭再來殺這兩個賊道。”小龍女全身無力,偎倚在他懷里。楊過邁開大步,走過二人身邊。甄志丙癡癡呆呆的站在當地。趙志敬哈哈大笑,道:“甄師弟,你的意中人在這里跟旁人干那無恥的勾當,你與其殺我,還不如殺他!”甄志丙聽而不聞,不作一聲。

楊過聽了“干那無恥勾當”六字,雖不明他意之所指,但知總是極惡毒的咒罵,盛怒之下,將小龍女輕輕放在地下,讓她背脊靠在一株樹上,折了一根樹枝拿在手中,向趙志敬戟指喝道:“你胡說些甚么?”

事隔兩年,楊過已自孩童長成一個長身玉立的少年,趙志敬初時并不知道是他,待得聽他二次喝罵,臉龐又轉到月光之下,這才瞧清楚原來是自己徒兒,自己忙亂中竟給他摔了一交,不由得慚怒交迸,見他上身赤裸,喝道:“楊過,原來是你這小畜生!”楊過道:“你罵我也還罷了,你罵我姑姑甚么?”趙志敬哈哈一笑,道:“人言道古墓派是姑娘派,向來傳女不傳男,個個是冰清玉潔的處女,卻原來污穢不堪,姘頭相好幾十個,不管和尚道士,徒弟師父,碰上了就不分日夜,幕天席地的干這調調兒!”

小龍女適于此時醒來,聽了他這幾句話,驚怒交集,剛調順了的氣息又復逆轉,雙氣相激,胸口郁悶無比,知道已受內傷,只罵得一聲:“你胡說八道……”突然口中鮮血狂噴,如一根血柱般射了出來。

甄志丙與楊過一齊大驚,雙雙搶近。甄志丙道:“你怎么啦?”俯身察看她的傷勢。楊過只道他意欲加害,左手推向他胸口。甄志丙順手一格。楊過對全真派的武功招招熟習,手掌一翻,已抓住他手腕,先拉后送,將他摔了出去。

此時楊過練功時日未久,武功其實尚遠不及甄志丙,如與別派武學之士相斗,對手武功與甄志丙相若,楊過非輸不可。但林朝英當年鉆研克制全真武功之法,每一招每一式都配合得絲絲入扣,而她創成之后從未用過,是以全真弟子始終不知世上竟有這一項本門克星的武功。此時楊過突然使出,甄志丙猝不及防,又當心神激蕩之際,竟全無招架之功,楊過出手雖快,勁力不足,甄志丙這一交雖未跌倒,但身子已在兩丈之外,站在趙志敬身旁。

楊過道:“姑姑,你莫理他們,我先扶你回去。”小龍女氣喘吁吁的道:“不,你殺了他們,別……別讓他們在外邊說……說我……”楊過道:“好。”縱身而前,手中樹枝向趙志敬當胸點去。趙志敬那將他放在眼里,長劍微擺,削他樹枝。那知楊過所使劍招正是全真劍法的對頭,樹枝尖頭一顫,倏地彎過,已點中趙志敬手腕上穴道。趙志敬手腕一麻,暗叫不好。楊過左掌橫劈,直擊他左頰,這一劈來勢怪極,乃是從最不可能處出招。趙志敬要保住長劍,就得挺頭受了他這一劈,若要避招,長劍非撒手不可。

趙志敬武功了得,放手撒劍,低頭避過,楊過已將他長劍奪過,趙志敬跟著左掌前探,就在這一瞬之間要奪回長劍。豈知林朝英在數十年前早已料敵機先,對全真高手可能使用的諸般巧妙厲害變著,盡數預擬了對付之策。趙志敬這一招自覺別出心裁,定能敗中求勝,那想到楊過與小龍女早就將此招拆解得爛熟于胸。楊過見他左掌一閃,已知他要用此著,長劍刺去,搶先削他手掌。趙志敬急忙縮手。楊過劍尖已指在他胸口,喝道:“躺下!”左腳勾出。趙志敬要害被制,動彈不得,給他一勾,當即仰天摔倒。楊過提起長劍,疾往他小腹刺下。

忽然身后風聲颯然,一劍刺到,甄志丙厲聲喝道:“你膽敢弒師么?”這一劍攻敵之必救,楊過于大驚大怒交攻之際,仍能審察緩急,立時回劍擋格,當的一聲,雙劍相交。甄志丙見他回劍既快且準,不禁暗暗稱贊,突覺自己手中長劍不挺自伸,竟遭對方粘了過去。一驚之下,急運內力回奪。他內力自遠為深厚,雙力互奪,楊過長劍反給牽引過去。不料楊過正是要誘他使這一著,只微一凝持,突然放劍,雙掌直欺,猛擊他前胸,同時劍柄反彈上來,雙掌一劍,三路齊至,甄志丙武功再高,也擋不住這怪異之極的奇襲。

當此之時,甄志丙只得撒劍回掌,并手橫胸,急擋一招,只手臂彎得太內,已難發勁,總算楊過內力不強,未能將他雙臂折斷,但也已震得他胸口劇痛,兩臂酸麻,急忙倒退三步。趙志敬已乘機跳起,與甄志丙并肩抗敵。楊過雙劍在手,向二人攻去。

趙甄二人數招之間,讓一個初出茅廬的少年殺得手忙腳亂,都既驚且怒,再也不敢大意。兩人并肩而立,使開掌法,只守不攻,要先摸清對方的武功路子再說。這么一來,楊過雖雙手皆有利器而對方赤手空拳,但二人守得嚴密異常,再也不能如初交手時那么殺他們個措手不及。林朝英只求蓋過王重陽,如以利劍制敵肉掌,非但勝之不武,抑且自失身分,她于此自是不屑去多費心思,因此玉女心經劍術之中,并無克制全真派拳腳的招數。加之趙甄二人功力固然遠勝,又聯防而求立于不敗之地,楊過雙劍閃爍,縱橫揮動,卻無可乘之機,到后來且漸落下風。趙志敬掌力沉厚,不斷催勁,壓向他劍上。

甄志丙定了定神,暗想兩個長輩合斗一個少年,那成甚么樣子?眼見勝算已然在握,又記掛小龍女的安危,喝道:“楊過,你快扶你姑姑回去,跟我們瞎纏甚么?”楊過道:“姑姑恨你們胡說八道,叫我非殺了你們不可。”甄志丙呼的一掌,將他左手劍震歪了,向左躍開三步,叫道:“且住!”楊過道:“你想逃么?”甄志丙道:“楊過,你想殺我們兩個,這叫做千難萬難,不過好教你姑姑放心,今日之事,我姓甄的倘若吐露了半句,立時自刎相謝。倘有食言……”說到此處,左掌向天,說道:“我甄志丙死得慘不堪言,死后身入十八層地獄,來世做狗做豬,永為畜生!”

楊過一呆之下,聽他說得誠懇,已知這誓言出自真心,喝道:“姓甄的,你做豬做狗,倒也相配!”向前踏上兩步,驀地里挺劍向背后刺出,直指趙志敬胸口。

這一招“木蘭回射”陰毒無比,趙志敬正自全神傾聽二人說話,那料到他忽施偷擊,待得驚覺,劍尖已刺上了小腹。趙志敬只感微微一痛,立時氣運丹田,小腹斗然間向后縮了半尺,疾起右腿,竟將楊過手中長劍踢飛。楊過不等他右腿縮回,伸指向他膝彎里點去,正中穴道。趙志敬雖逃脫性命,卻再也站立不住,右腿跪倒在楊過面前。

楊過伸手接住從空中落下的長劍,指在趙志敬咽喉,道:“我曾拜你為師,磕過你八個頭,現下你已非我師,這八個頭快磕回來。”趙志敬氣得幾欲暈去,臉皮紫脹,幾成黑色。楊過手上稍稍用力,劍尖陷入他喉頭肉里。趙志敬罵道:“你要殺便殺,多說甚么?”楊過挺劍正要刺去,忽聽小龍女在背后說道:“過兒,師父殺不得,你叫他立誓不說今日之事,就……就饒了他罷!”

楊過對小龍女之言奉若神明,聽她這般說,便道:“你發個誓來。”趙志敬雖然氣極,畢竟性命要緊,說道:“我不說就是,發甚么誓?”楊過道:“不成,非發個毒誓不可。”趙志敬:“好,今日之事,咱們這里只有四人知道。如我對第五個人說起,教我身敗名裂,逐出師門,為武林同道所不齒,終于不得好死!”

小龍女與楊過都不諳世事,只道他當真發了毒誓。甄志丙卻聽出他誓言之中另藏別意,待要提醒楊過,又覺不便明助外人,只見楊過抱著小龍女,腳步迅捷,轉過山腰去了。

楊過抱著小龍女回到古墓,將她放上寒玉床。小龍女嘆道:“我身受重傷,怎么還能與寒氣相抗?”楊過“啊”了一聲,心中愈驚,暗想:“原來姑姑受傷如此之重。”當下抱她到鄰室她自己的臥房。小龍女剛一臥倒,又是“哇”的一聲,噴出了大口鮮血,楊過赤裸的上身給噴得滿胸是血。她喘息幾下,便噴一口血。楊過嚇得手足無措,只是流淚。

小龍女淡淡一笑,說道:“我把血噴完了,就不噴了,又有甚么好傷心的?”楊過道:“姑姑,你別死。”小龍女道:“你自己怕死,是不是?”楊過愕然道:“我?”小龍女道:“我死之前,自然先將你殺了。”這話她在兩年多前曾說過一次,楊過早就忘了,想不到此時重又提起。小龍女見他滿臉訝異之色,道:“我若不殺你,死了怎有臉去見孫婆婆?你獨個兒在這世上,又有誰來照料你?”楊過心中一片惶亂,不知說甚么好。

小龍女吐血不止,神情卻甚為鎮定,渾若無事。楊過靈機一動,奔去舀了一大碗玉蜂蜜漿來,喂她喝下。這蜜漿療傷果有神效,過不多時,她終于不再吐血,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楊過心中略定,驚疲交集,再也支持不住,坐在地下,也倚墻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覺咽喉上一涼,當即驚醒。他在古墓中住了多年,雖不能如小龍女般黑暗中視物有如白晝,但在墓中來去,也已不須秉燭點燈。睜開眼來,見小龍女坐在床沿,手執長劍,劍尖指在他喉頭,一驚之下,叫道:“姑姑!你……”

小龍女淡然道:“過兒,我這傷勢好不了啦,現下殺了你,咱們一塊兒見孫婆婆去罷!”楊過只急叫:“姑姑!”小龍女道:“你心里害怕,是不是?挺快的,只一劍就完事。”楊過見她眼中忽發異光,知她立時就要下殺手,胸中求生之念熱切無比,再也顧不得別的,一個打滾,飛腿去踢她手中長劍。

小龍女雖內傷沉重,身手迅捷,竟不減平時,側身避開他這一腳,劍尖又點在他喉頭。楊過連變幾下招術,但他每一招每一式全是小龍女所指點,那能不在她意料之中?長劍如影隨形,始終不離他咽喉三寸之處。楊過嚇得全身出汗,暗想:“今日逃不了性命,定要給姑姑殺了。”危急中雙掌一并,憑虛擊去,欺她傷后無力,招數雖精,該無勁力與自己對掌。

小龍女識得他用意,上身微側讓開,楊過只須雙掌下擊,便可打落她手中長劍,但他無論如何不肯以一指相加于師父,掌力略偏,在小龍女肩頭掠過。小龍女叫道:“過兒,不用斗了!”長劍略挺,劍尖顫了幾顫,一招巧妙無比的“分花拂柳”,似左實右,已點在楊過喉頭。她運勁前送,正要在他喉頭刺落,見到他乞憐的眼色,突然心中憐意大生,登時手腕無力,全身酸軟,當的一聲,長劍落地。

這一劍刺來,楊過只有待死,不料她竟會拋劍不刺。他一呆之下,隨即轉身逃出。臨出門時回頭向小龍女望了一眼,只見她半身倒在地下,長劍落在身邊,嘴里兩道鮮血從嘴邊緩緩流下,雙目緊閉,昏暗之中,但見她本來白玉一般晶瑩的臉色,似乎變得有些灰撲撲地。楊過心中大慟:“姑姑就要死了,我說甚么也不離開她!她要殺我,讓她殺好了!”搶身過去,靠墻坐倒,將小龍女的身子輕輕扶起,靠在自己胸前,伸手到石桌上將那碗尚未喝完的玉蜂蜜拿過,左手撥開小龍女的嘴唇,將蜂蜜緩緩灌入她口里。

小龍女喝得幾口蜂蜜,微微睜眼,發覺楊過摟著她上身,心下大喜,臉色如春花之綻,問道:“我要殺你,你……你為甚么不逃走?”楊過道:“我舍不得離開你!你殺我也不打緊。你如真的死了,我就自殺,否則你到了陰間,沒人陪你,你會害怕的。”小龍女聽他這幾句話情深無限,沒半點假意,心中平靜,便呼吸順暢,迷迷糊糊的似欲睡去。楊過將她抱起,輕輕放到床上,拉過薄被蓋在她身上。打亮火折,點燃石桌上的一支蠟燭,見小龍女臉上微透紅暈嘴角邊露出笑意,先前重傷垂死的頹態已大為改善。

小龍女微微睜眼,說道:“我受激吐血,師父以前曾說,該找人參、田七、紅花、當歸之類藥物服了,慢慢調養,否則吐血不止,傷勢難愈。”楊過道:“我這就出去找藥,你乖乖的躺著休息。”小龍女閉了眼,輕輕的道:“你要小心!”楊過道:“是,。姑姑,我不放心離開你。”小龍女道:“你去好了,我就要死,也等你回來再死。”

楊過心想古墓中沒銀子去買藥,到山下見到藥店,或偷或搶,見機行事便了,便即走出古墓。但見陽光耀目,清風拂體,花香撲面,好鳥在樹,那里還是墓中陰沉慘怛的光景?

他回到紅花叢旁先前練功之處,趙志敬和甄志丙已人影不見,便即展開輕功向山下急奔。中午時分,已到了山腳,他放慢腳步而行,走到溪邊,將自己身上的血跡稍事清洗。走了一陣,腹中餓得咕咕直響。他自幼闖蕩江湖,找東西吃的本事著實了得,四下張望,見西邊山坡上長著一大片玉米,于是過去摘了五根棒子。玉米尚未成熟,但已可食得。

他側身先擋住了玉米,以免給鄉農捉賊捉贓,再斜眼看時,卻見是個妙齡道姑,身穿杏黃道袍,腳步輕盈,緩緩走近。她背插雙劍,劍柄上血紅絲絳在風中獵獵作響,顯是會武。楊過心想此人定是山上重陽宮里的,多半是清凈散人孫不二的弟子。他想女道姑就不必跟她為難了,低了頭自管在地下掇拾枯枝。

那道姑走到他身前,問道:“喂,上山的路怎生走法?”楊過暗道:“這女子是全真教弟子,怎能不識上山路徑?定然不懷好意。”當下也不轉頭,隨手向山一指,道:“順大路上去便是。”那道姑見他上身赤裸,下身一條褲子甚為敝舊,臟兮兮的也不知道是沾了油漆,還是染了菜汁,蹲在道旁執拾柴草,料想是個尋常莊稼漢。她自負美貌,任何男子見了都要目不轉瞬的呆看半晌,這少年居然瞥了自己一眼便不再瞧第二眼,竟是瞎了眼一般,不禁有氣,但隨即轉念:“這些蠢牛笨馬一般的鄉下人又懂得甚么?”說道:“你站起來,我有話問你。”

楊過對全真教上上下下早就盡數恨上了,當下裝聾作啞,只作沒聽見。那道姑道:“傻小子,我的話你聽見沒有?”楊過道:“聽見啦,可是我不愛站起來。”那道姑聽他這么說,不禁嗤的一笑,說道:“你瞧瞧我,是我叫你站起來啊!”這兩句話聲音嬌媚,又甜又膩。楊過心中一凜:“怎么她說話這等怪法?”抬起頭來,只見她膚色白潤,雙頰暈紅,兩眼水汪汪的斜睨自己,似乎并無惡意;一眼看過之后,又低下頭來拾柴。

那道姑又問:“那你知不知道山上的那座大墓在那里?”楊過一怔,仍不抬頭,干脆答道:“不知道!”那道姑察覺到他神色有異,心想這孩子大約是害怕大墳,見他滿臉稚氣,對自己毫不動心,也不生氣,又想:“原來是個不懂事的傻孩子。鄉下人不懂甚么容貌美麗,銀錢總是貪的。”她急于問路,不能色誘,便以財誘,從懷里取出兩錠銀子,叮叮的相互撞了兩下,說道:“小兄弟,你聽我話,這兩錠銀子就給你。”

楊過原不想招惹她,但聽她說話奇怪,倒要試試她有何用意,于是索性裝癡喬呆,怔怔的望著銀子,道:“這亮晶晶的是甚么啊?”那道姑一笑,說道:“這是銀子。你要新衣服啦、大母雞啦、白米飯啦,都能用銀子去買來。”楊過裝出一股茫然不解的神情,心想:“我搶了她銀子,就好到山下去給姑姑買藥。”說道:“你又騙我啦,我不信。”那道姑笑道:“我幾時騙過你了?喂,小子,你叫甚么名字?”楊過道:“人人都叫我傻蛋,你不知道么?你叫甚么名字?”

那道姑笑道:“傻蛋,你只叫我仙姑就得啦,你媽呢?”楊過道:“我媽剛才罵了我一頓,到山上砍柴去啦。”那道姑道:“嗯,我要用把斧頭,你去家里拿來,借給我使使。”楊過大奇,雙眼發直,口角流涎,傻相裝得越加像了,不住搖頭,道:“那不行,斧頭不能借人的。”那道姑笑道:“你爹媽見了銀子,就肯借斧頭啦。”說著揚手將一錠銀子向他擲去。

楊過伸手去接,假裝接得不準,讓那銀子撞在肩頭,落下來時,又碰上了右腳,他捧住右腳,左足單腳而跳,大叫:“噯喲,噯喲,你打我!我跟媽媽說去!”說著大叫大嚷,拾起銀子,轉身向山下急奔,要去買藥。

那道姑見他傻得有趣,微微而笑,解下身上腰帶,向楊過的右足揮出。楊過聽到風聲,回頭一望,見到腰帶來勢,吃了一驚:“這是我古墓派的功夫!難道她不是全真派的道姑?”當下也不閃避,讓她腰帶纏住右足,撲地摔倒,全身放松,任她橫拖倒曳的拉回來,心下戒懼:“她上山去,難道是沖著姑姑?”

他一想到小龍女,不知她此時生死如何,不由得憂急無比。那道姑將他拉到面前,見他雖然滿臉灰土,卻是眉清目秀,心道:“這鄉下小子生得倒俊,只可惜繡花枕頭,肚子里一包亂草。”聽他兀自大叫大嚷,胡言亂語,微微笑道:“傻蛋,你要死還是要活?”說著拔出長劍,抵在他胸口。

楊過見她出手這招“錦筆生花”正是古墓派嫡傳劍法,心下更無疑惑:“此人多半是師伯李莫愁的弟子,上山找我姑姑,定然不懷好意。從她揮腰帶、出長劍的手法看來,武功倒也不弱,我便裝傻到底,好教她全不提防。”滿臉惶恐,求道:“仙姑,你……你別殺我,我聽你的話。”那道姑笑道:“好,你如不聽我吩咐,一劍就將你殺了。”楊過叫道:“我聽,我聽。”那道姑揮起腰帶,啪的一聲輕響,已纏回腰間,姿態飄逸,甚是瀟灑。楊過暗贊一聲:“好!”臉上卻仍一股茫然之色。道姑心道:“這傻子又怎懂得這一手功夫之難?我這可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了。”說道:“你快回家去拿斧頭。”

楊過本想先到山下買藥,料想那道姑追自己不上,但見她是李莫愁弟子,要去古墓,定是要為難小龍女,倒不可不防。當下奔向前面的農舍,故意足步蹣跚,落腳極重,搖搖擺擺,顯得笨拙異常。那道姑瞧得極不順眼,叫道:“你可別跟人說起,快去快回。”楊過應道:“是啦!”悄悄在一所農舍的門邊一張,見屋內無人,想是都在田地里耕作,在壁上取了一柄伐樹砍柴用的短斧,順手又在板凳上取過一件破衣披在身上,傻里傻氣的回來。

他雖在作弄道姑,心中掛念著小龍女的安危,臉上不禁深有憂色。那道姑嗔道:“你哭喪著臉干么?快給我笑啊。”楊過咧開了嘴,傻笑幾聲。那道姑秀眉微蹙,道:“跟我上山去。”楊過忙道:“不,不,我媽吩咐我不可亂走。”那道姑喝道:“你不聽話,我立時殺了你。”說著伸左手扭住他耳朵,右手長劍高舉,作勢欲斬。楊過殺豬也似的大嚷起來:“我去啊,我去啊!”

那道姑心想:“這人蠢如豬羊,正合我用。”于是拉住他袖子,走上山去。她輕功不弱,行路自然極快。楊過卻跌跌撞撞,左腳高,右腳低,遠遠跟在后面,走了一陣,便坐在路邊石上不住拭汗,呼呼喘氣。那道姑連聲催促快走。楊過道:“你走起路來像兔子一般,我怎么跟得上?”那道姑見日已偏西,心中老大不耐煩,回過來挽住他手臂,向山上急奔。楊過只跟不上,雙腳亂跨,忽爾在她腳背上重重踹了一腳。

那道姑“噯喲”一聲,怒道:“你作死么?”但見他氣息粗重,當真累得厲害,伸左臂托在他腰里,喝一聲:“走罷!”攬著他身子向山上疾馳,輕功施展開來,片刻間就奔出數里。楊過讓她攬在臂彎,背心感到的是她身上溫軟,鼻中聞到的是她女兒香氣,索性不使半點力氣,任她帶著上山。那道姑奔了一陣,俯下頭來,見他臉露微笑,顯得甚為舒服,不禁有氣,松開手臂,將他擲落,嗔道:“你好開心么?”楊過摸著屁股大叫:“哎唷,哎唷,仙姑摔痛傻蛋屁股啦。”

那道姑又好氣又好笑,罵道:“你怎么這生傻?”楊過道:“是啊,我本來就叫傻蛋嘛。仙姑,我媽說我不姓傻,姓張。你可是姓仙么?”那道姑道:“你叫我仙姑就得啦,管我姓甚么呢。”原來她便是赤練仙子李莫愁的弟子、當日去殺陸立鼎滿門而給武娘子逐走的小道姑洪凌波。楊過想探聽她姓名,她竟不吐露。

她在石上坐下,整理給風吹散了的秀發。楊過側著頭看她,心道:“這道姑也算得挺美了,只還不及桃花島郭伯母,更加不及我姑姑。”洪凌波向他橫了一眼,笑道:“傻蛋,你盡瞧著我干甚?”楊過道:“我瞧著就是瞧著,又有甚么干不干的?你不許我瞧,我不瞧就是了,有甚么希罕?”洪凌波噗哧一笑,道:“你瞧罷!喂,你說我好不好看?”從懷里摸出一只象牙小梳,慢慢梳理頭發。

楊過道:“好看啊,就是,就是……”洪凌波道:“就是甚么?”楊過道:“就是不大白。”洪凌波向來自負膚色白膩,肌理晶瑩,聽他這么說,不禁勃然而怒,站起身來喝道:“傻蛋,你要死了,說我不夠白?”楊過搖頭道:“不大白。”洪凌波怒道:“誰比我更白了?”楊過道:“昨晚跟我一起睡的,就比你白得多。”洪凌波道:“誰?是你媳婦兒,還是你娘?”心中轉過一個念頭,就想將這膚色比自己更白的女人殺了。楊過道:“都不是,是我家的白羊兒。”洪凌波轉怒為笑,道:“真是傻子,人怎能跟畜牲比?快走罷。”挽著他臂膀,快步上山。

將至直赴重陽宮的大路時,洪凌波折而向西,朝活死人墓的方向走去。楊過心想:“她果然去找我姑姑。”洪凌波走了一會,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找尋路徑。楊過道:“仙姑,前面走不通啦,樹林子里有鬼。”洪凌波道:“你怎知道?”楊過道:“林子里有個大墳,墳里有惡鬼,誰也不敢走近。”洪凌波大喜,心道:“活死人墓果在此處。”

原來洪凌波近年得師父傳授,武功頗有進益,在山西助師打敗武林群豪,更得李莫愁歡心。她聽師父談論與全真諸子較量之事,說道若能練成“玉女心經”,便不用畏懼全真教這些牛鼻子老道,只可惜記載這門武學的書冊留在終南山古墓之中。洪凌波問她為甚么不到墓中研習這門功夫。李莫愁含糊而答,只說已把這地方讓給了小師妹,師姊妹倆不大和睦,向來就沒來往。她極其好勝,自己曾數度闖入活死人墓、鍛羽受創、狼狽逃走之事,自不肯對徒兒說起,反說小師妹年紀幼小,武功平平,做師姊不便以大欺小。洪凌波極力攛掇師父去占墓奪經。其實李莫愁此念無日或忘,但對墓中機關參詳不透,遲遲不敢動手,聽徒兒說得熱切,只微笑不答。

洪凌波提了幾次,見師父始終無可無不可,暗自留了心,向師父詳問去終南山古墓的道路,私下繪了一圖,卻不知李莫愁其實并未盡舉所知以告。這次師父派她上長安殺一個并無多大武功的仇家,事成之后,便徑自上終南山來,不意與楊過相遇;便命楊過使短斧砍開阻路荊棘,覓路入墓。

楊過心想這般披荊斬棘而行,攪上一年半載也走不近古墓,癡癡呆呆的只是依命而行。鬧了大半時辰,天色全黑,還行不到里許路,離古墓仍極遙遠。他記掛小龍女之心越來越熱切,急于想去瞧她,暗想自己能制住這小道姑,也不怕她能有甚么古怪,舉斧亂劈幾下,對準一塊石頭砍了下去,火星四濺,斧口登時卷了。他大聲叫道:“噯喲,噯喲,這兒有一塊大石頭。斧頭壞啦,回頭爹爹準要打我。仙姑,我……我要回家去啦。”

洪凌波早已十分焦急,瞧這等走法,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入墓,只罵:“傻蛋,不許回去!”楊過道:“仙姑,你怕不怕鬼?”洪凌波道:“鬼才怕我呢,我一劍就將惡鬼劈成兩半。”楊過喜道:“你不騙我么?”洪凌波道:“我騙你干么?”楊過道:“惡鬼既然怕你,我就帶你到大墳去。那惡鬼出來,你可要趕跑他啊!”洪凌波大喜道:“你識得到大墳去的路?快帶我去。”楊過怕她疑心,嘮嘮叨叨的再三要她答允,定要殺了惡鬼。洪凌波連聲安慰,叫他放心,說道便有十個惡鬼也都殺了。

楊過牽著她手,走出花木叢來,轉到通往古墓的秘道。此時已近中夜,星月無光。楊過拉著她手,只覺溫膩軟滑,暗暗奇怪:“姑姑與她都是女子,怎么姑姑的手冰冰冷的,她卻這么溫暖。”不自禁手上用勁,捏了幾捏。如果武林中有人對洪凌波這般無禮,她早已拔劍砍殺,但她只道楊過是個傻瓜,此時又有求于他,再者見他俊秀,心中也有幾分喜歡,竟未動怒,暗道:“這傻蛋倒也不是傻得到底,卻也知道我生得好看。”

不到一頓飯功夫,楊過已將洪凌波領到墓前。他出來時急于去為小龍女找藥,沒關上墓門,他心中怦怦亂跳,暗暗禱告:“但愿姑姑不死!”便即舉步入內。洪凌波心想:“這傻蛋忽然大膽,倒也奇怪。”不暇多想,在黑暗中緊緊跟隨,她聽師父說墓中道路迂回曲折,只要走錯一步,立時迷路,卻見楊過毫不遲疑的快步而前,東一轉,西一繞,這邊推開一扇門,那邊拉開一塊大石,竟熟悉異常。洪凌波暗暗生疑:“墓中道路有甚么難走?難道師父騙我,她是怕我私自進入么?”

片刻之間,楊過已帶她走到古墓中心的小龍女臥室。他輕輕推開門,側耳傾聽,不聞半點聲響,待要叫喚:“姑姑!”想起洪凌波在側,急忙忍住,低聲道:“到啦!”

這時室中燭火已熄,一片黑暗。洪凌波雖藝高人膽大,畢竟也惴惴不安,忙取出火折,打火點燃桌上的蠟燭,只見一個白衣女子躺在床上。她早料到會在墓中遇到師叔小龍女,卻想不到她竟這般泰然高臥,不知是睡夢正酣,還是沒將自己放在眼里,平劍當胸,說道:“弟子洪凌波,拜見師叔。”

楊過張大了口,一顆心幾乎從胸腔中跳了出來,全神注視小龍女的動靜,只見她一動不動,隔了良久,才輕輕“嗯”了一聲。從洪凌波說話到小龍女答應,楊過等得焦急異常,恨不得撲上前去,抱住師父放聲大哭,待聽她出聲,心頭有如一塊大石落地,喜悅之下,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洪凌波問道:“傻蛋,你干甚么?”楊過鳴咽道:“我……我好怕。”

小龍女緩緩轉過身來,低聲道:“你不用怕,剛才我死過一次,一點也不難受。”洪凌波斗然間見到她秀麗絕俗的容顏,大吃一驚:“世上居然有這等絕色美女!”不由得自慚形穢,又道:“弟子洪凌波,拜見師叔。”小龍女輕輕的道:“我師姊呢?她也來了么?”洪凌波道:“我師父命弟子先來,請問師叔安好。”小龍女道:“你出去罷,這個地方莫說你,連你師父也是不許來。”

洪凌波見她滿臉病容,胸前一片片的斑斑血漬,說話中氣短促,顯然身受重傷,將提防之心去了大半,暗想:“當真是天緣巧合,不想我洪凌波竟成了這活死人墓的傳人。”眼見小龍女命在頃刻,只怕她忽然死去,無人能知收藏《玉女心經》的所在,忙道:“師叔,師父命弟子來取玉女心經。你交了給我,弟子立時給你治傷。”

小龍女長期修練,七情六欲本來皆已壓制得若有若無,可說萬事不縈于懷,但此時重傷之余,失了自制,聽她這么說,不由得又急又怒,暈了過去。洪凌波搶上去在她人中上捏了幾下,小龍女悠悠醒來,說道:“師姊呢?你請她來,我有話……有話跟她說。”洪凌波眼見本門的無上秘籍竟然唾手可得,迫不及待,一聲冷笑,從懷里取出兩枚長長的銀針,厲聲道:“師叔,你認得這針兒,不快交出玉女心經,可莫怪弟子無禮。”

楊過曾吃過這冰魄銀針的大苦頭,只不過無意捏在手里,便即染上劇毒,倘若刺在身上,那還了得?見事勢危急,叫道:“仙姑,那邊有鬼,我怕!”說著撲將過去,抱住她背心,順手便在她“肩貞”“京門”兩穴上各點一指。洪凌波做夢也想不到這“傻蛋”竟有一身上乘武功,要待罵他胡說八道,已全身酸麻,軟癱在地。楊過怕她有自通經脈之能,隨即在她“巨骨穴”上又再重重點上幾指,說道:“姑姑,這女人真壞,我用銀針來刺她幾下好不好?”說著用衣襟裹住手指,拾起銀針。

洪凌波身不能動,這幾句話卻清清楚楚的聽在耳里,見他拾起銀針,笑嘻嘻的望住自己,只嚇得魂飛魄散,要待出言求情,苦在張口不得,只目光中露出哀憐之色。小龍女道:“過兒,關上了門,防我師姊進來。”楊過應道:“是!”剛要轉身,忽聽身后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說道:“師妹,你好啊?我早來啦。”

楊過大驚轉身,燭光下見門口俏生生的站著個美貌道姑,杏眼桃腮,嘴角邊似笑非笑,正是赤練仙子李莫愁。

當洪凌波打聽活死人墓中道路之時,李莫愁早料到她要自行來盜《玉女心經》,派她到長安殺人等等,都是有意安排。她一直悄悄跟隨其后,見到她如何與楊過相遇,如何入墓,如何逼小龍女獻經,又如何中計失手,只因她身法迅捷,腳步輕盈,洪凌波、小龍女與楊過竟全沒察覺,直至斯時,方始現身。

小龍女矍然而起,叫了聲:“師姊!”跟著便不住咳嗽。李莫愁問道:“孫婆婆呢?”小龍女道:“孫婆婆死了!”李莫愁更加放心。小龍女見她聽得孫婆婆去世,臉上反有喜色,心下暗責她為人涼薄。

李莫愁冷冷的指著楊過道:“這人是誰?祖師婆婆遺訓,古墓中不準男子踏進一步,你干么容他在此?”小龍女猛烈咳嗽,無法答話。楊過擋在小龍女身前相護,朗聲道:“她是我姑姑,這里的事,不用你多管!”李莫愁冷笑道:“好傻蛋,真會裝蒜!”拂塵揮動,呼呼呼進了三招。這三招雖先后而發,卻似同時而到,正是古墓派武功的厲害招數,別派武學之士若不明其中奧妙,一上手就給她系得筋斷骨折。楊過對這門功夫習練已熟,雖遠不及李莫愁功力深厚,仍輕描淡寫的閃開了她三招混一的“三雀投林”。

李莫愁拂塵回收,暗暗吃驚,瞧他閃避的身法乃本門武學,厲聲問道:“師妹,這小賊是誰?”小龍女怕再嘔血,不敢高聲說話,低低的道:“過兒,拜見了大師伯。”楊過呸了一聲,道:“這算甚么師伯?”小龍女道:“你俯耳過來,我有話說。”

楊過只道她要勸自己向李莫愁磕頭,心下不愿,但仍俯耳過去。小龍女聲細若蚊,輕輕道:“腳邊床角落里,有塊突起的石板,你用力向左邊扳,然后立即跳上床來。”李莫愁也當她是囑咐徒兒向自己低頭求情,眼前一個身受重傷,一個后輩小子,那里放在心上,自管琢磨怎生想個妙法,勒逼師妹獻出《玉女心經》。

楊過點點頭,朗聲道:“好,弟子拜見大師伯!”慢慢伸手到小龍女腳邊床里摸去,觸手處果有塊突起的石板,出力扳動,跟著躍上床去。只聽得軋軋幾響,石床突然下沉。李莫愁一驚,知道古墓中到處都是機關,當年師父偏心,瞞過自己,卻將運轉機關的法門盡數傳給師妹,立即搶上來向小龍女便抓。

此時小龍女全無抵御之力,石床雖然下沉,但李莫愁見機奇快,出手迅捷之極,這一下竟要硬生生將她抓下床來。楊過大驚,奮力拍出一掌,將她手抓擊開,眼前一黑,砰彭兩響,石床已落入下層石室。室頂石塊自行推上,登時將小龍女師徒與李莫愁師徒四人一上一下的隔成兩截。

楊過朦朧中見室中似有桌椅之物,走向桌旁,取火折點燃桌上半截殘燭。小龍女嘆道:“我血行不足,難以運功治傷。但縱然身未受傷,咱師徒倆也斗不過我師姊……”楊過聽到她“血行不足”四字,也不待她說完,提起左手,看準了腕上筋脈,狠命咬落,登時鮮血迸出。他將傷口放在小龍女嘴邊,鮮血便汨汨從她口中流入。

小龍女本來全身冰冷,熱血入肚,身上便微有暖意,但知此舉不妥,待要掙扎,楊過右臂牢牢抱住她腰間,令她動彈不得。過不多時,傷口血凝,楊過又再咬破,然后再咬右腕,灌了幾次鮮血之后,楊過只感頭暈眼花,全身無力,這才坐直身子。小龍女對他凝視良久,不再說話,幽幽嘆了口氣,自行練功。楊過見蠟燭行將燃盡,換上了一根新燭。

這一晚兩人各自用功。楊過是補養失血后的疲倦。小龍女服食楊過的鮮血后精神大振,兩個時辰后,自知性命算是保住了,睜開眼來,向他微微一笑。楊過見她雙頰本來慘白,此時忽然有兩片紅暈,有如白玉上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大喜道:“姑姑,你好啦。”小龍女點點頭。楊過欣喜異常,卻不知說甚么好。他自不知補充失血如真欲生效,須將鮮血輸入血管,服食鮮血未必能真補血,但小龍女極度衰弱,垂死之際,身中氣血突然大增,多少亦有振奮精神、增強體力之效。

小龍女道:“咱們到孫婆婆的屋里去,我有話跟你說。”楊過道:“你不累么?”小龍女道:“不礙事。”伸手在石壁的機括上扳了幾下,石塊轉動,露出一道門來。此處的道路楊過亦已全不識得。小龍女領著他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到了孫婆婆屋中。

她點亮燭火,將楊過的衣服打成一個包裹,將自己的一對金絲手套也包在里面。楊過呆呆的望著她,奇道:“姑姑,你干甚么?”小龍女不答,又將兩大瓶玉蜂漿放在包中。喜道:“姑姑,咱們要出去了,是么?那好得很。”

小龍女道:“你好好去罷,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你待我很好。”楊過大驚,問道:“姑姑你呢?”小龍女道:“我向師父立過誓,終身不出此墓。除非……除非……嗯,我不出去。”說著黯然搖頭。

楊過見她臉色嚴正,語氣堅定,決計不容自己反駁,不敢再說,但此事實在重大,終于鼓起勇氣道:“姑姑,你不去,我也不去。我陪著你。”小龍女道:“此時我師姊定然守住了出墓的要道,要逼我交出玉女心經。我功夫遠不如她,又受了傷,定然斗她不過,是不是?”楊過道:“是。”小龍女道:“咱們留著的糧食,我看勉強也只吃得二十來天,再吃些蜂蜜甚么,最多支持一個月。一個月之后,那怎么辦?”楊過一呆,道:“咱們強沖出去,雖打不過師伯,卻也未必不能逃命。”小龍女搖頭道:“你如知道你師伯的武功脾氣,就知咱們決不能逃命。那時不但要慘受折辱,而且死時苦不堪言。”楊過道:“倘若這樣,我一個人更加難以逃出。”

小龍女搖頭道:“不!我去邀她相斗,一路引她走入古墓深處,你就可乘機逃出。你出去之后,搬開墓左的大石,拔出里面的機括,就有兩塊萬斤巨石落下,永遠封住了墓門。”楊過愈聽愈驚,道:“姑姑,你會開動機括出來,是不是?”

小龍女搖頭道:“不是。當年王重陽起事抗金,這座石墓是他積貯錢糧兵器的大倉庫。石墓機關重重,布置周密,又在墓門口安下這兩塊萬斤巨石,稱為‘斷龍石’。他預計萬一義師末興,而金兵得知風聲先行來攻,如寡不敵眾,他就放下巨石,閉墓而終,攻入墓來的敵人也決難生還。斷龍石既落之后,不能再啟。你知入墓甬道甚是狹窄,只容一人通行,就算進墓的敵人有千人之眾,也只能排成長長的一列,僅有當先的一人能摸到堵塞了墓門的巨石,一個人不論力氣多大,終究抬它不起。那老道如此安排,那是寧死不屈、又要與敵人同歸于盡。他抗金失敗后,獨居石墓,金主偵知他的所在,曾前后派了數十名高手來殺他,都被他或擒或殺,竟沒一人逃生。后來金主暴斃,繼位的皇帝不知原委,沒再追殺,因此這兩塊斷龍石始終不曾用過。王重陽讓出活死人墓時,將墓中一切機關盡數告知了祖師婆婆。”她緩緩說來,氣喘不已。

楊過越聽越驚,垂淚道:“姑姑,我死活都要跟著你。”小龍女道:“你跟著我有甚么好?你說外面的世界好玩得很,你就出去玩罷。以你現下的功夫,全真教的臭道士們已不能跟你為難。你騙過洪凌波,比我聰明得多,以后也不用我來照料你了。”

楊過奔上去抱住她,哭道:“姑姑,我如不能跟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會快活。”

小龍女本來冷傲絕情,說話斬釘截鐵,再無轉圜余地,此時不知怎的,聽了楊過這幾句話,不禁胸中熱血沸騰,眼中一酸,忍不住要流下淚來。她大吃一驚,想起師父臨終時對她千叮萬囑的言語:“你所練功夫,乃是斷七情、絕六欲的上乘功夫,日后你如果為人流了眼淚,動了真情,尤其倘若眼淚是為男人而流,不但武功大損,且有性命之憂,切記,切記。”用力將楊過推開,冷冷的道:“我說甚么,你就得依我吩咐。”

楊過見她突然嚴峻,不敢再說。小龍女將包裹縛在他背上,從壁上摘下長劍,遞在他手中,厲聲道:“待會我叫你走,你立刻就走,一出墓門,立即放下巨石閉門。你師伯厲害無比,時機稍縱即失,你聽不聽我話?”楊過哽咽著聲音道:“我聽話。”小龍女道:“你如不依言而行,我死在陰間,也永遠恨你。走罷!”拉了楊過的手,開門而出。

楊過從前碰到她手,總是其寒如冰,但此刻給她握住,卻覺她手掌一陣熱一陣冷,與平昔大異,這時心煎如沸,無暇去想此種小事,跟隨著她一路走出。行了一陣,小龍女摸著一塊石壁,低聲道:“她們就在里面,我一將師姊引開,你便從西北角邊門沖出。洪凌波若來追你,你便用玉蜂針傷她。”楊過心亂如麻,點頭答應。

玉蜂針是古墓派的獨門暗器,林朝英當年有兩門最厲害的暗器,一是冰魄銀針,另一就是玉蜂針。這玉蜂針是細如毛發的金針,內以精鋼制成,外鍍黃金數層,再以玉蜂尾刺上毒液煉過,雖然細小,但因黃金沉重,擲出時仍可及遠。不過這暗器太過陰毒,人所難防,林朝英自來極少使用,中年后武功出神入化,更不須用此暗器。小龍女的師父因李莫愁不肯立誓永居古墓以承衣缽,傳了她冰魄銀針后,玉蜂針的功夫就沒傳授。楊過卻已得小龍女傳授。

小龍女凝神片刻,按動石壁機括,軋軋聲響,石壁緩緩向左移開。她雙綢帶立即揮出,左攻李莫愁,右攻洪凌波,身隨帶進,去勢迅捷已極。這時李莫愁已解開了洪凌波身上穴道,斥責了她幾句,正在推算墓中方位,想覓路出室,突見小龍女攻進,師徒倆一驚。李莫愁拂塵揮出,擋開了她綢帶。拂塵與綢帶都是至柔之物,以柔敵柔,但李莫愁功力遠勝,兩件兵器一交,小龍女的綢帶登時倒卷回來。

小龍女左帶回轉,右帶繼出,剎時間連進數招,兩條綢帶夭矯靈動。李莫愁又驚又怒:“師父果然好偏心,她幾時傳過我這門功夫?”但自忖盡可抵敵得住,也不必便下殺手,一來《玉女心經》未得,若殺了她,在這偌大石墓中實難尋找,二來也要瞧瞧師父究竟傳了她甚么厲害本事。

洪凌波向來自負精明強干,不意今日折在一個少年手里,給他裝傻喬呆的作弄了半天,沒瞧出半點破綻,一直便在氣腦,叱道:“傻蛋,你這臭小子心眼兒可壞得到了家。”雙劍左刺右擊,嗤嗤嗤連進數招。楊過只得舉劍相擋。若在平時,他定要出言譏嘲,跟她再開開玩笑,但此時想起跟小龍女分手在即,眼眶中滿蘊熱淚,望出來模糊一片,只順手招架,殊無還擊之意。洪凌波遞了數劍,雖傷他不得,但見他出手無力,只道他本領平常,更自恨先前大意,竟沒提防的給他點中了穴道。

李莫愁與師妹拆了十余招,拂塵一翻,卷住了她左手綢帶,笑道:“師妹,瞧瞧你師姊的本事。”手勁到處,綢帶登時斷為兩截。尋常使兵刃斗毆,以刀劍震斷對方的刀劍已屬難能,拂塵和綢帶均是極柔軟之物,她居然能以剛勁震斷綢帶,比之震斷刀劍可就更難上十倍。李莫愁顯了這一手,臉上大有得色。

小龍女不動聲色,道:“你本事好便怎樣?”半截斷帶揚出,已裹住了她拂塵的絲線,右手綢帶倏地飛去,卷住了拂塵木柄,一力向左,一力向右,啪的一聲,拂塵斷為兩截。這一手論功力遠比李莫愁適才震斷綢帶為淺,但出手奇快,運勁巧妙,卻也使李莫愁措手不及。她微微一驚,拋下拂塵柄,空手來奪綢帶,直逼得小龍女連連倒退。

又拆了十余招,小龍女已退到了東邊石壁之前,眼見身得已無退路,忽地反手在石壁上一抹,叫道:“過兒,快走!”喀喇一響,西北角露出個洞穴。李莫愁大吃一驚,急忙轉身,要攔住楊過。小龍女拋下綢帶,撲上去雙掌連下殺手。李莫愁只得回身抵擋。小龍女喝道:“過兒,還不快走?”

楊過望著小龍女,知已無可挽回,叫道:“姑姑,我去啦!”唰唰唰突進三劍,劍尖直指洪凌波面前。洪凌波一直見他劍招軟弱,那知驀地里劍勢陡強,危急中只得向后躍開。楊過彎腰沖出石門,回過頭來,要向小龍女再瞧最后一眼。

小龍女與師姊赤手對掌,雖在重傷之余,但習了《玉女心經》后招數變幻,數十招內原可不落下風,但她見楊過的背影在洞口一晃,想到此后與他永遠不能再見,忽地胸口一熱,眼中發酸,似要流下淚來。她從來不動真情,今日卻兩番要哭,不禁大是驚懼。高手對掌,那容得有絲毫疏神?再加她自楊過鮮血中得來少些力道,此時亦已使用垂盡,李莫愁見她一呆,立即乘隙而入,一把抓住她左手手腕的“會宗穴”,出腳勾去。小龍女站立不定,倒在地下。

楊過回頭過來,正見到小龍女給師姊勾倒,但見李莫愁撲上去要傷害師父,胸中熱血上涌,大叫:“別傷我姑姑!”又從石門中竄入,自后撲上,攔腰抱住了李莫愁。這一抱是各家招數之所無,卻是他情急之下胡打蠻來。李莫愁一心要拿師妹,竟沒提防他去而復回,給他雙手牢牢抱住了腰,一時竟掙扎不脫。

她雖出手殘暴,任性橫行,不為習俗所羈,但守身如玉,在江湖上闖蕩多年,仍是處女,陡然間被楊過牢牢抱住,不禁心蕩。當年楊過尚在童年,李莫愁曾給他抱住,也已感心神蕩漾,此時樣過年紀大了,李莫愁但覺一股男子熱氣從背脊傳到心里,蕩心動魄,不由得全身酸軟,滿臉通紅,手臂上登時沒了力氣。小龍女乘機出手反扣李莫愁手腕脈門,可是洪凌波的劍尖卻也指到了楊過背心。

小龍女仰臥在地,眼見劍到,當即向左滾動,將楊過與李莫愁同時帶在一旁,洪凌波這一劍便刺了個空。小龍女躍起身來,喝道:“過兒,快出去!”

楊過牢牢抱住李莫愁的細腰,叫道:“姑姑,你快出去!我抱著她,她走不了。”這瞬息之間,李莫愁已連轉了十幾次念頭,知事勢危急,生死只間一發,然而讓他抱在懷中,卻心魂俱醉,快美難言,竟不想掙扎。小龍女好生奇怪:“師姊如此武功,怎么竟會被過兒制得動彈不得?難道是穴道給扣住了?”見洪凌波左手劍又向楊過刺去,當即伸出雙指在她右手劍的平面劍刃上推去,那劍斗地跳起,碰向她左手長劍。當的一聲,洪凌波雙手虎口發麻,兩柄長劍同時落地,嚇了一跳,向后躍開。

這雙劍相交,迸出幾星火花,就在這火花的一下閃爍之中,李莫愁覺到師妹瞧向自己的眼光中露出奇異之色,不禁大羞,罵道:“臭小子,你作死么?”雙臂運勁掙卸,脫出了楊過的懷抱,跳起身來,隨即發掌向小龍女拍去。

小龍女正注視著楊過的動靜,突覺李莫愁掌到,不及以招數化解,只得還掌擋架,但覺師姊掌力沉厚,給她震得胸口隱隱作痛,見楊過爬起后仍來相助自己,喝道:“過兒,你當真不聽我的話,是不是?”楊過道:“你甚么話都聽,就這一句不聽。好姑姑,我跟你死活都在一起。你死我也一起死。我們倆個一生一世要互相照看著。”小龍女聽他說得誠摯,心中又動真情,眼見李莫愁又揮掌拍來,自知此刻功力大損,這一掌萬萬接她不得,當下低頭旁竄,抓起楊過,從石門中奔了出去。

李莫愁如影隨形,伸手向她背心抓去,叫道:“別走!”小龍女回手一揚,十余枚玉蜂針擲出。李莫愁驀地聞到一股蜜糖的甜香,知道厲害,大駭之下,忙挺腰向后摔出,正撞在洪凌波身上,兩人一齊跌倒。

但聽得叮叮叮極輕微的幾響,幾枚玉蜂針都打上了石壁,接著又是軋軋兩聲,卻是小龍女帶著楊過逃出石室,開動機關,又將室門堵住了。

注:在本書原版,全真教中對小龍女傾倒之年輕道人本寫作尹志平。但尹志平真有其人,道號“清和真人”,乃丘處機之徒,后曾任全真教掌教,將其寫得品行不堪,有損先賢形象,今在第三版改名“甄志丙”,聲音相似而實無其人純屬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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