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騎鯊遨游

黃蓉見歐陽鋒拖泥帶水地將侄兒抱上岸來,他向來陰鷙的臉上竟也笑逐顏開,可是畢竟不向自己與郭靖說個“謝”字,當即拉拉郭靖衣袖,一同回入巖洞。

郭靖見她臉有憂色,問道:“你在想什么?”黃蓉道:“我在想三件事,好生為難。”郭靖道:“你這樣聰明,總有法子。”黃蓉輕輕一笑,過了半晌,又微微地凝起了眉頭。

洪七公道:“第一件事,也就罷了。第二、第三件事,卻當真叫人束手無策。”郭靖奇道:“咦,您老人家怎知她想的是哪三件事?”洪七公道:“我只是猜著蓉兒的心思。那第一件,必是怎生治好我的傷,這里無醫無藥,更無內功卓越之人相助,老叫化聽天由命,死活走著瞧吧。”

郭靖道:“師父,那《九陰真經》之中,有幾段叫做‘療傷章’,似是治療內息受損的法門,但這些句子古里古怪的,弟子不懂,我背給你聽,請你琢磨。”當下將“療傷章”緩緩背將出來,他分不清何者有關,何者無關,將“療傷章”的前后都背了一大段。

洪七公默默聽著,說道:“夠啦,可惜不成!”黃蓉問道:“怎么?”洪七公道:“這經中說道,若受了內傷,震壞經脈,或丹田氣海受損,或內息走岔,種種內功上的損傷,均可依此法治療,即使難復舊狀,也必大有改善。我給毒蛇咬了,那是外傷中毒,倒也罷了。最厲害的是受了老毒物蛤蟆功的一掌,經脈給他打得散亂。”黃蓉喜道:“師父,好啊!《九陰真經》中的法子,剛好對癥。”

洪七公緩緩搖頭,說道:“那經中說道,須得找個僻靜所在,決無對頭、閑人或者野獸打擾之處,由一懂得內息運轉之人手掌和傷者一掌相抵,傷者以內息運行大小周天,若內息不足,助療者便從手掌將自己內息傳過去相助,共同緩緩調順岔亂的經脈,如此運轉七日七夜,大小周天順逆周行三十六轉,內傷便可大愈。但當運轉周天之時,兩人手掌決不可離,否則兇險萬分,輕則重傷不愈,重則立時斃命。因此,當此療傷期間,如不幸遇到對頭、仇寇或猛獸、毒蟲加害,二人也只能逆來順受,聽天由命。療傷不難,難在半分不可受到打擾。咱們在這島上,老毒物叔侄窺伺在旁,別說七日七晚,便一日一晚的清靜亦不可得。老叫化若不療傷,尚可茍延殘喘,一加治療,老毒物叔侄非來打擾不可,立時便送了老命。”

郭靖道:“師父,這七日七夜之中,助療者與傷者手掌不可相離,難道大便小便也不行,這可難了。”洪七公笑道:“只是傷者大小周天順逆周行之時,兩人手掌才不可離,別的時候卻不須手掌粘貼。”黃蓉道:“這是以內功治傷,你道讀書么?動不動就偷懶,跟老師說要大便小便,出去兜個圈子,玩上一陣。”郭靖笑了起來。

黃蓉道:“咱們如能盡快回歸中土,一定找得到清靜的所在,最好是去桃花島,壞人不容易進來。那時靖哥哥跟師父對掌運息,我拿著打狗棒守在門外,什么惡人、猛獸、惡狗、毒蟲,一股腦兒地打將出去。師父,你說的第二件、第三件是什么事?”

洪七公道:“第二件,是如何抵擋歐陽鋒的毒手,此人武功實在了得,你們二人萬萬不是敵手。第三件,那是怎生回歸中土了。蓉兒,你說是不是?”黃蓉道:“是啊,眼下最緊迫之事,是要想法子制服老毒物,至不濟也得叫他不敢為惡。”

洪七公道:“照說,自當是跟他斗智。老毒物雖然狡猾,但他十分自負,自負則不深思,要他上當本也不算極難,可是他上當之后,立即有應變脫困的本事,隨之而來的反擊,可就厲害得緊了。”兩人凝神思索。黃蓉想到西毒與爹爹和師父向來難分高下,縱令爹爹在此,也未必能夠勝他,自己如何是他對手?若不能一舉便制他死命,單是要他上幾個惡當,終究無濟于事。

洪七公心神一耗,忽然胸口作痛,大咳起來。

黃蓉忙扶他睡倒,突見洞口一個陰影遮住了射進來的日光,抬起頭來,只見歐陽鋒橫抱著侄兒,嘶聲喝道:“你們都出去,把山洞讓給我侄兒養傷。”郭靖大怒,跳了起來,道:“這里是我師父住的!”歐陽鋒冷冷地道:“就是玉皇大帝住著,也得挪一挪。”郭靖氣忿忿地欲待分說,黃蓉一拉他衣角,俯身扶起洪七公,走出洞去。

待走到歐陽鋒身旁,洪七公睜眼笑道:“好威風,好殺氣啊!”歐陽鋒臉上微微一紅,這時一出手就可將他立斃于掌下,但不知怎的,只感到他一股正氣,凜然殊不可侮,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避開他目光,說道:“回頭就給我們送吃的來!你們兩個小東西若在飲食里弄鬼,小心三條性命。”

三人出洞走遠,郭靖不住咒罵,黃蓉卻沉吟不語。郭靖道:“師父請在這里歇一下,我去找安身的地方。”

黃蓉扶著洪七公在一株大松樹下坐定,只見兩只小松鼠忽溜溜地上了樹干,隨即又奔了下來,離她數尺,睜著圓圓的小眼望著兩人。黃蓉甚覺有趣,在地上撿起一個松果,伸出手去。一只松鼠走近在松果上嗅嗅,用前足捧住了慢慢走開,另一只索性爬到洪七公的衣袖上。黃蓉嘆道:“這里準定從沒人來,你瞧小松鼠毫不怕人。”

小松鼠聽到她說話聲音,又溜上了樹枝。黃蓉順眼仰望,見松樹枝葉茂密,亭亭如蓋,樹上纏滿了綠藤,心念一動,叫道:“靖哥哥,別找啦,咱們上樹。”郭靖應聲停步,朝那松樹瞧去,果然好個安身所在。兩人在另外的樹上折下樹枝,在大松樹的枝丫間扎了個平臺,每人一手托在洪七公的脅下,喝一聲:“起!”同時縱起,將洪七公安安穩穩地放上了平臺。蓉蓉笑道:“咱們在枝上做鳥兒,讓他們在山洞里做野獸。”

郭靖道:“蓉兒,你說給不給他們送吃的?”黃蓉道:“眼下想不出妙策,又打不過老毒物,只好聽話啦。”郭靖悶悶不已。

兩人在山后打了一頭野羊,生火烤熟了,撕成兩半。黃蓉將半片熟羊丟在地上道:“你撒泡尿在上面。”郭靖笑道:“他們會知道的。”黃蓉道:“你別管,撒吧!”郭靖紅了臉道:“不成!”黃蓉道:“干嗎?”郭靖囁嚅道:“你在旁邊,我撒不出尿。”黃蓉只笑得直打跌。洪七公在樹頂上叫道:“拋上來,我來撒!”郭靖拿了半片熟羊,笑著躍上平臺,讓洪七公在羊肉上撒了一泡尿,哈哈大笑,捧著朝山洞走去。

黃蓉叫道:“不,你拿這半片去。”郭靖搔搔頭,說道:“這是干凈的呀。”黃蓉道:“不錯,是要給他們干凈的。”郭靖可糊涂了,但素來聽黃蓉的話,轉身換了干凈的熟羊。黃蓉將那半片尿浸羊肉又放在火旁熏烤,自到灌木叢中去采摘野果。洪七公對此舉也是不解,老大納悶,饞涎欲滴,只想吃羊,然而那是自己撤過了尿的,只得暫且忍耐。

那野羊烤得好香,歐陽鋒不等郭靖走近,已在洞中聞到香氣,迎了出來,夾手奪過,臉露得色,突然一轉念,問道:“還有半片呢?”郭靖向后指了指。歐陽鋒大踏步奔到松樹之下,搶過臟羊,將半片干凈的熟羊投在地下,冷笑數聲,轉身去了。

郭靖知道此時臉上決不可現出異狀,但他不會作偽,只得轉過了頭,一眼也不向歐陽鋒瞧,待他走遠,又驚又喜地奔到黃蓉身旁,笑問:“你怎知他一定來換?”黃蓉笑道:“爹爹常說:虛者實之,實者虛之。老毒物知道咱們必在食物中弄鬼,不肯上當,我可偏偏讓他上個當。”郭靖連聲稱是,將熟羊撕碎了拿上平臺,三人吃了起來。

正吃得高興,郭靖忽道:“蓉兒,你剛才這一著確是妙計,但也好險。”黃蓉道:“怎么?”郭靖道:“若是老毒物不來掉換,咱們豈不是得吃師父的尿?”黃蓉坐在一根樹丫之上,聽了此言,笑得彎了腰,跌下樹來,隨即躍上,正色道:“很是,很是,真的好險。”洪七公嘆道:“傻孩子,他若不來掉換,那臟羊肉你不吃不成嗎?”郭靖愕然,哈的一聲大笑,一個倒栽蔥,也跌到了樹下。

歐陽叔侄吃那羊肉,只道野羊自有臊氣,竟然毫不知覺,還贊黃蓉烤羊手段高明,居然略有咸味。過不多時,天色漸黑,歐陽克傷處痛楚,大聲呻吟。

歐陽鋒走到大松樹下,叫道:“小丫頭,下來!”黃蓉吃了一驚,料不到他轉眼之間就來下手,只得問道:“干什么?”歐陽鋒道:“我侄兒要茶要水,快服侍他去!”樹上三人聽了此言,無不憤怒。歐陽鋒喝道:“快來啊,還等什么?”

郭靖悄聲道:“咱們這就跟他拚。”洪七公道:“你們快逃到后面山里去,不用來管我。”這兩條路黃蓉早就仔細算過,不論拚斗逃跑,師父必然喪命,為今之計,唯有委曲求全,躍下樹來,說道:“好吧,我瞧瞧他的傷去。”歐陽鋒哼了一聲,喝道:“姓郭的小子,你也給我下來,睡安穩大覺嗎?好適意。”郭靖忍氣吞聲,落下地來。歐陽鋒道:“今兒晚上,去給我弄一百根大木料,少一根打折你一條腿,少兩根打折你兩條腿!”黃蓉道:“要木料干嗎?再說,這黑地里又到哪里弄去?”歐陽鋒罵道:“小丫頭多嘴多舌,關你什么事?快服侍我侄兒去,只要有絲毫不到之處,零碎苦頭少不了你的份兒!”黃蓉向郭靖打個手勢,叫他勉力照辦,不可魯莽壞事。

眼見歐陽鋒與黃蓉的身影在黑暗之中隱沒,郭靖抱頭坐地,氣得眼淚幾欲奪目而出。洪七公忽道:“我爺爺、爹爹、我自己幼小之時,都曾在金人手下為奴,這等苦處也算不了什么。”郭靖惕然驚覺:“原來恩師昔時為奴,后來竟也練成了蓋世武功。我今日一時委屈,難道便不能忍耐?”當下取火點燃一扎松枝,走到后山,展開降龍十八掌手法,將碗口粗細的樹干一根根地震倒。他知黃蓉機變無雙,當日在趙王府中為群魔圍困,尚且脫險,此日縱遇災厄,想來也必能自解,當下專心致志地伐樹。

可是那降龍十八掌最耗勁力,使得久了,任是鐵打的身子也感不支,他不到小半個時辰,已震倒了二十一棵松樹,到第二十二棵上,運氣時已感手臂酸痛,一招“見龍在田”,雙掌齊出,那樹晃得枝葉直響,樹干卻只擺了一擺,并未震斷,只感到胸口一麻,原來勁力未透掌心,反激上來,這等情景,正是師父曾一再告誡的大忌,降龍十八掌剛猛無儔,但必須留下來極大余力,以作后備,如使力不當,所留余力不足,回傷自身的力道便也剛猛無儔。他吃了一驚,忙坐下凝神調氣,用了半個時辰的功,才又出招將那松樹震倒,要待再行動手時,只覺全身疲軟,臂酸腿虛。

他知若勉力而行,非但難竟事功,甚且必受內傷,荒島之上又無刀斧,如何砍伐樹木?眼見一百根之數尚差七十八根,自己這雙腿是保不住了,轉念一想:“他侄兒給壓壞了雙腿,他必恨我手足完好。縱然我今夜湊足百根,他明夜要我砍伐千根,那又如何完工?斗既斗他不過,荒島上又沒人援手。”嘆了口長氣,尋思:“即令此間并非荒島,世上又有誰救得了我?洪恩師武功已失,存亡難卜,蓉兒的爹爹恨透了我,全真七子和六位恩師均非西毒敵手,除非……除非我義兄周伯通,但他早已跳在大海里自盡了。”

一想到周伯通,對歐陽鋒更增憤慨,心想這位老義兄精通《九陰真經》,創下了左右互搏的奇技,卻為他生生逼死,“啊!《九陰真經》!左右互搏?”這幾個字在他腦海中閃過,宛如在沉沉長夜之中,陡然間在天邊現出了一顆明星。

“我武功固然遠不及西毒,但《九陰真經》是天下武學秘要,左右互搏之術又能使人功夫陡增一倍,待我與蓉兒日夜苦練,與老毒物一拚便了。只是不論哪一門武功,總非一朝一夕可成,這便如何是好?”

他站在樹林之中苦苦思索,忽想:“何不問師父去?他武功雖失,心中所知的武學卻失不了,必能指點我一條明路。”回到樹上,將心中所思各節,一一對洪七公說了。

洪七公道:“你將《九陰真經》慢慢念給我聽,瞧有什么可以速成的厲害功夫。”郭靖將真經一句句地背誦出來。洪七公聽到“人徒知枯坐息思為進德之功,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這幾句,身子忽然一顫,“啊”了一聲。郭靖忙問:“怎么?”

洪七公不答,把那幾句話揣摩了良久,道:“剛才這段你再念一遍。”郭靖甚是歡喜,心想:“師父必是在這幾句話中,想到了制服老毒物的法門。”將這幾句話又慢慢地念了一遍。洪七公點點頭道:“是了,一路背下去吧。”

郭靖接著背誦,下卷經文將完時,他背道:“摩訶波羅,揭諦古羅,摩罕斯各兒,品特霍幾恩,金切胡斯,哥山泥克……”一路嘰里咕嚕地背完,全然不知其義,只因讀得甚熟,倒也沒背錯。當日他遵洪七公之囑,竄改經文,因洪七公怕歐陽鋒懂得怪文含義,囑他不可更動,一直保持原型。這些怪話洪七公當時不懂,此刻仍然不懂,搖頭道:“靖兒,經文中所載的精妙厲害的功夫很多,但均非旦夕之間所能練成。”郭靖好生失望。

洪七公道:“你快去將那二十幾根木料扎一個木筏,走為上策。我和蓉兒在這里隨機應變,跟老毒物周旋。”郭靖急道:“不,我怎能離您老人家而去。”洪七公嘆道:“西毒忌憚黃老邪,不會傷害蓉兒,老叫化反正是不成的了,你快走吧!”郭靖悲憤交迸,舉手用力在樹干上拍了一掌。

這一掌拍得極重,聲音傳到山谷之中,隱隱地又傳了回來。洪七公一驚,忙問:“靖兒,你剛才打這一掌,使的是什么手法?”郭靖道:“怎樣?”洪七公道:“怎么你打得如此重實,樹干卻沒絲毫震動?”郭靖甚感慚愧,道:“我適才用力震樹,手膀酸了,是以沒使勁力,也沒照師父的指教留有余力!”洪七公搖頭道:“不是,不是,你拍這一掌的功夫有點古怪。再照樣拍一下!”

手起掌落,郭靖依言拍樹,聲震林木,那松樹仍略不顛動,這次他自己也明白了,道:“那是周大哥傳給弟子的七十二路空明拳手法。”洪七公道:“空明拳?沒聽說過。”郭靖道:“是啊,周大哥給囚在桃花島上,閑著無事,自行創了這套拳法,他教了我十六字訣,說是:‘空朦洞松、風通容夢、沖窮中弄、童庸弓蟲’。”洪七公笑道:“什么東弄窟窿的?”郭靖道:“這十六字訣,每一字都有道理,‘松’是出拳勁道要虛;‘蟲’是身子柔軟如蟲;‘朦’是拳招糊里糊涂,不可太過清楚;‘夢’是好像睡了做夢一般。弟子演給您老瞧瞧好不好?”洪七公道:“黑夜之中瞧不見,聽來倒著實有點道理。這種上乘武功,也不用演,你說給我聽就是。”當下郭靖從第一路“空碗盛飯”、第二路“空屋住人”起,將拳路之變、勁力之用都說給洪七公聽了。周伯通生性頑皮,將每一路拳法都起了個滑稽淺白的名稱。

洪七公只聽到第十八路,心中已不勝欽佩,便道:“不用再說了,咱們就跟西毒斗斗。”郭靖道:“用這空明拳嗎?只怕弟子火候還不夠。”洪七公道:“我也知道不成,但死里求生,只好冒險,你身上帶著成吉思汗送你的金刀是嗎?”

黑夜中寒光一閃,郭靖將金刀拔了出來。洪七公道:“你有空明拳的功夫,可以用這金刀去伐樹了。”郭靖拿著這柄尺來長的金刀,猶豫不語。洪七公道:“你這柄金刀本就十分鋒利,割切樹干,那又算得了什么?雖然刀身太厚了些,但你手勁上只須守著‘空’字訣和‘松’字訣,刀身雖厚,卻也不妨。”

郭靖想了半晌,又經洪七公指點解說,終于領悟,縱身下樹,摸著一棵中等大小的杉樹,運起空明拳的手勁,輕輕巧巧,若有若無地舉刃一劃,金刀刃鋒果然深入樹干。他隨力所之,轉了一圈,那杉木應手而倒。郭靖喜極,用這法子接連切斷了十多棵樹,看來不到天明,那一百棵之數就可湊滿了。

正切割間,忽聽洪七公叫道:“靖兒上來。”郭靖縱上平臺,喜道:“果真使得,好在一點兒也不費勁。”洪七公道:“費了勁反而不成,是不是?”郭靖叫道:“是啊,是啊!原來‘空朦洞松’是這個意思,先前周大哥教了很久,我總不明白。”洪七公道:“這功夫用來斷樹是綽綽有余了,若說與西毒拚斗,卻尚不足,須得再練《九陰真經》,方有取勝之機。咱們怎生想個法子,跟他慢慢地拖。”講到籌策設計,郭靖是幫不了忙兒的,只有呆在一旁,讓師父去想法子。

過了良久,洪七公搖頭道:“我也想不出來,只好明兒叫蓉兒想。靖兒,我適才聽你背誦《九陰真經》,卻叫我想起了一件事,這時候我仔細琢磨,多半沒錯。你扶我下樹,我要練功夫。”郭靖嚇了一跳,道:“不,您傷勢沒好,怎么能練?”洪七公道:“真經上言道: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動而靜,雖攖而寧。這四句話使我茅塞頓開,咱們下去吧。”郭靖不懂這幾句話的意思,不敢違拗,抱著他輕輕躍下樹來。

洪七公定了定神,拉開架子,發出一掌。黑暗之中,郭靖見他身形向前一撞,似要摔倒,搶上去要扶,洪七公卻已站定,呼呼喘氣,說道:“不礙事。”過了片刻,左手又發一掌。郭靖見他跌跌撞撞,腳步踉蹌,顯得辛苦異常,數次張口欲勸,豈知洪七公越練精神越是旺盛,初時發一掌喘息半晌,到后來身隨掌轉,足步沉穩,竟大有進境。一套降龍十八掌打完,又練了一套“逍遙游”。

郭靖待他抱拳收式,大喜叫道:“你傷好啦!”洪七公道:“抱我上去。”郭靖一手攬住他腰,躍上平臺,心中喜不自勝,連說:“真好,真好!”洪七公嘆了口氣,說道:“也沒什么好,這些功夫是中看不中用的。”郭靖不解。洪七公道:“我受傷之后,只知運氣調養,卻沒想到我這門外家功夫,愈動得厲害,愈是有益。只可惜活動得遲了一些,現下性命雖已無礙,功夫卻難得復原了。”

郭靖欲待出言寬慰,卻不知說些什么話好,過了一會兒,道:“我再砍樹去。”

洪七公忽道:“靖兒,我想到了個嚇嚇老毒物的計策,你瞧能不能行?”說著將那計謀說了。郭靖喜道:“準成,準成!”當即躍下樹去安排。

次日一早,歐陽鋒來到樹下,數點郭靖堆著的木料,只有九十根,冷笑一聲,高聲喝道:“小雜種,快滾出來,還有十根呢?”

黃蓉整夜坐在歐陽克身邊照料他傷勢,聽他呻吟得痛苦,心中也不禁微感歉疚,天明后見歐陽鋒出洞,也就跟著出來,聽他如此呼喝,頗為郭靖擔心。

歐陽鋒待了片刻,見松樹上并無動靜,卻聽得山后呼呼風響,似有人在打拳練武,忙循聲過去,轉過山坡,不禁大吃一驚。只見洪七公使開招術,正與郭靖斗在一起,兩人掌來足往,斗得甚是緊湊。黃蓉見師父不但已能自行走動,甚且功力也似已恢復,更又驚又喜,只聽他叫道:“靖兒,這一招可得小心了!”推出一掌。郭靖舉掌相抵,尚未與他手掌相接,身子已陡然間往后飛出,砰的一聲,重重地撞在一株松樹之上。那樹雖不甚大,卻也有碗口粗細,喀喇一響,竟為洪七公這一推之力撞得從中折斷,上半截飛了出去,倒在地下。

這一撞不打緊,卻把歐陽鋒驚得目瞪口呆。

黃蓉贊道:“師父,好劈空掌啊!”洪七公叫道:“靖兒,運氣護住身子,莫要給我掌力傷了。”郭靖道:“弟子知道!”一言甫畢,洪七公掌力又發,喀喇一聲,郭靖又撞倒了一株松樹。但見一個發招,一個接勁,片刻之間,洪七公以劈空掌法接連將郭靖推得撞斷了十株大樹。黃蓉叫道:“已有十株啦。”郭靖氣喘吁吁,叫道:“弟子轉不過氣來了。”洪七公一笑收掌,說道:“這《九陰真經》的功夫果然神妙,我身受如此重傷,只道從此功力再難恢復,不料今晨依法修練,也居然成功。”

歐陽鋒疑心大起,俯身察看樹干折斷之處,更是心驚,但見除了中心圓徑寸許的樹身之外,邊上一圈都斷得光滑異常,比利鋸所鋸還要整齊,心道:“那真經上所載的武學,難道真如斯神異?看來老叫化的功夫猶勝昔時,他們三人聯手,我豈能抵敵?事不宜遲,我也快去練那經上的功夫。”向三人橫了一眼,飛奔回洞,從懷中取出那郭靖所書、用油紙油布層層包裹、包外上蠟的經文來,埋頭用心研讀。

洪七公與郭靖眼見歐陽鋒走得沒了蹤影,相對哈哈大笑。黃蓉喜道:“師父,這真經真是妙極。”洪七公笑著未答,郭靖搶著道:“蓉兒,咱們是假裝的。”于是將此中情由一五一十地對她說了。

原來郭靖事先以短劍金刀在樹干上劃出一圈深痕,差不多將樹切斷了,卻留出中間部分相連,洪七公的掌上其實沒半分勁道,都是郭靖背上使力,將樹撞斷。歐陽鋒萬料不到空明拳的勁力能以短劍金刀斷樹,自瞧不破其中機關。

黃蓉本來笑逐顏開,聽了郭靖這番話后,半晌不語,眉尖微蹙。洪七公笑道:“老叫化能再走動,已是僥天之幸,還管它什么真功夫假功夫呢。蓉兒,你怕西毒終究能瞧出破綻,是不是?”黃蓉點了點頭。洪七公道:“老毒物何等眼力,豈能讓咱們長此欺瞞?不過世事難料,眼下空擔心也是白饒。我說,靖兒所念的經文之中,有一章叫什么《易筋鍛骨》的,聽來倒很有意思,左右無事,咱們這就練練。”

這幾句話說得輕描淡寫,黃蓉卻知事態緊急,師父既指出這一篇,自必大有道理,當下說道:“好,師父快教。”洪七公命郭靖將那《易筋鍛骨章》念了兩遍,依著文中所述,教兩人如法修習,他卻去獵獸釣魚,生火煮食。郭靖與黃蓉來插手相助,每次均為他阻止。

忽忽七日,郭、黃二人練功固勇猛精進,歐陽鋒在洞中也苦讀經文,潛心思索。到第八日上,洪七公笑道:“蓉兒,師父烤的野羊味兒怎么樣?”黃蓉笑著扁扁嘴,搖搖頭。洪七公笑道:“我也是食不下咽。你倆第一段功夫已經練成啦,今兒該當舒散筋骨,否則不免窒氣傷身。這樣吧,蓉兒弄吃的,我與靖兒來扎木筏。”郭靖與黃蓉齊道:“扎木筏?”洪七公道:“是啊,難道咱們在這荒島上一輩子陪著老毒物?”

郭、黃二人大喜,連聲稱好,當即動手。郭靖那日伐下的一百根木料好好堆在一旁,只消以樹皮結索,將木料牢牢縛在一起,那就成了。捆綁之際,郭靖用力一抽,一根粗索啪的一響就崩斷了。他還道繩索結得不牢,換了一條索子,微一使勁,一條又粗又韌的樹皮索又斷成兩截。郭靖呆在當地,做聲不得。

那邊廂黃蓉也是大叫著奔來,雙手捧著一頭野羊。原來她出去獵羊,拿著幾塊石子要擲打羊頭,哪知奔了幾步,不知不覺間竟早已追在野羊前面,回過身來,順手就將野羊抓住,身法之快,出手之準,全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洪七公笑道:“這么說,那《九陰真經》果然大有道理,這么多英雄好漢為它送了性命,也還不冤。”黃蓉喜道:“師父,咱們能去把老毒物痛打一頓了嗎?”洪七公搖頭道:“那還差得遠,至少總還得再練上十年八年的。他的蛤蟆功非同小可,除了王重陽當年的先天功一陽指外,沒別的功夫能夠破它。”黃蓉撅起了嘴道:“那么就算咱們再練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勝他啦。”洪七公道:“這也難說,說不定真經上的功夫,比我所料的更要厲害呢。”郭靖道:“蓉兒,別性急,咱們練功夫總是不錯。”

又過數日,郭靖與黃蓉練完了《易筋鍛骨章》上的第二段功夫,木筏也已扎成。三人用樹皮編了一張小帆,清水食物已都搬上筏子。

這一晚一切整頓就緒,只待次日啟航。臨寢之時,黃蓉道:“明兒要不要跟他們道別?”郭靖道:“得跟他們訂個十年之約,咱們受了這般欺侮,豈能就此罷手?”黃蓉拍手道:“正是!求求老天爺,第一保佑兩個惡賊回歸中土,第二保佑老毒物命長,活得到十年之后。要不然,師父的功力恢復得快,一兩年內便已能料理了他,那就更好。”

次日天尚未明,洪七公年老醒得早,隱隱約約聽到海灘上有聲,忙道:“靖兒,海灘上是什么聲音?”

郭靖翻身下樹,快步奔出,向海邊望去,高聲咒罵,追了下去。此時黃蓉也已醒了,跟著追去,問道:“靖哥哥,什么事?”郭靖搖搖頭答道:“兩個惡賊上了咱們筏子。”黃蓉吃了一驚。待得兩人奔到海旁,歐陽鋒已將侄兒抱上木筏,張起輕帆,離岸已有數丈。郭靖大怒,便想躍入海中追去,黃蓉拉住他袖子,道:“趕不上啦。”只聽得歐陽鋒哈哈大笑,叫道:“多謝你們的木筏!”

郭靖暴跳如雷,發足向身旁的一株紫檀樹猛踢。黃蓉靈機一動,叫道:“有了!”捧起一塊大石,靠在紫檀樹向海的一根丫枝上,說道:“你用力扳,咱們發炮。”郭靖大喜,雙足頂住樹根,兩手握住樹枝,向后急扳。紫檀木又堅又韌,只向后彎轉,卻不折斷。郭靖雙手忽松,呼的一響,大石向海中飛去,落在木筏之旁,激起了丈許水花。黃蓉叫了聲:“可惜!”又裝炮彈,這一次瞄得準,正好打在筏上。只木筏扎得極為堅牢,受石彈這么一擊,并無大礙。兩人接著連發三炮,卻都落空跌在水中。

黃蓉見炮轟無效,忽然異想天開,叫道:“快,我來做炮彈!”郭靖一怔,不明其意。黃蓉道:“你射我入海,我去對付他們。”拔出短劍,拿在手里,郭靖知她水性既高,輕身功夫又極了得,并無危險,道:“小心了。”又使力將樹枝扳后。

黃蓉躍上樹枝坐穩,叫道:“發炮!”郭靖手一放,樹枝急挺,她身子向前急彈而出,筆直飛去,在空中接連翻了兩個筋斗,在離木筏數丈處輕輕入水,姿式美妙異常。歐陽叔侄不禁瞧得呆了,一時不明白她此舉是何用意。

黃蓉在入水之前深深吸了口氣,入水后更不浮起,立即向筏底潛去,只見頭頂一黑,知已到了木筏之下。歐陽鋒把木槳在水中四下亂打,卻哪里打得著她。黃蓉舉起短劍,正要往結扎木筏的繩索上割去,忽然心念一動,減小手勁,只在幾條主索上輕輕劃了幾下,將繩索的三股中割斷兩股,叫木筏到了汪洋大海之中,受了巨浪沖撞,方才散開。她又復潛水,片刻間已游出了十余丈外,這才鉆出海面,大呼大叫,假裝追趕不及。

歐陽鋒狂笑揚帆。過不多時,木筏已遠遠駛出。

待得她走上海灘,洪七公早已趕到,正與郭靖同聲痛罵,卻見黃蓉臉有得色,問知端的,不禁齊聲喝彩。黃蓉道:“雖叫這兩個惡賊葬身大海,咱們可得從頭干起。師父日后恢復了功力,卻也不能找老毒物報仇啦!”

三人飽餐一頓,精神勃勃地即去伐木扎筏,不數日又已扎成,眼見東南風急,張起用樹皮編織的便帆,離島西去。

黃蓉望著那荒島越來越小,嘆道:“咱三個險些兒都死在這島上,可是今日離去,倒又有點叫人舍不得。”郭靖道:“他日無事,咱們再來重游可好?”黃蓉拍手道:“好,一定來,那時候你可不許賴。咱們先給這小島起個名字,師父,你說叫什么好?”

洪七公道:“你在島上用巨巖壓那小賊,就叫壓鬼島好啦。”黃蓉搖頭道:“那多不雅。”洪七公道:“你要雅,那乘早別問老叫化。依我說,老毒物在島上吃我的尿,不如叫作吃尿島。”黃蓉笑著連連搖手,側頭而思,只見天邊一片彩霞,璀璨華艷,正罩在小島之上,叫道:“就叫作明霞島吧。”洪七公搖頭道:“不好,不好,那太雅了。”郭靖聽著師徒二人爭辯,只是含笑不語。這島名雅也好、俗也好,他總之是想不出來的,內心深處,倒覺“壓鬼”、“吃尿”的名稱,比之“明霞”什么的可有趣得多。

順風航行了兩日,風向仍然不變。第三日晚間,洪七公與黃蓉都已睡著,郭靖掌舵守夜,海上風聲濤聲之中,忽然傳來“救人哪,救人哪!”兩聲叫喊。叫聲如破鈸相擊,混雜在風濤呼嘯之中,仍聽得清清楚楚。洪七公翻身坐起,低聲道:“是老毒物。”聽得叫聲又是一響。黃蓉一把抓住洪七公的手臂,顫聲道:“是鬼,是鬼!”

其時天上無月,唯有疏星數點,照著黑漆漆的一片大海,深夜中傳來這幾聲呼叫,不由得令人毛骨悚然。洪七公叫道:“是老毒物么?”他內力已失,聲音傳送不遠。郭靖氣運丹田,叫道:“是歐陽世伯么?”只聽得歐陽鋒在遠處叫道:“是我歐陽鋒,救人哪!”黃蓉驚懼未息,道:“不管他是人是鬼,咱們轉舵快走。”

洪七公忽道:“救他!”黃蓉急道:“不,不,我怕。”洪七公道:“不是鬼。”黃蓉道:“是人也不該救。”洪七公道:“濟人之急,是咱們丐幫的幫規。你我兩代幫主,不能壞了歷代相傳的規距。”黃蓉道:“丐幫這條規矩就不對了,歐陽鋒明明是個大壞蛋,做了鬼也是個大壞鬼,不論是人是鬼,都不該救。”洪七公道:“幫規如此,更改不得。”黃蓉憤憤不平。只聽歐陽鋒遠遠叫道:“七兄,你當真見死不救嗎?”黃蓉道:“有了,靖哥哥,待會兒見到歐陽鋒,你先一棍子打死了他。你不是丐幫的,不用守這條不通的規矩。師父,丐幫規矩是濟人之急,卻沒‘濟鬼之急’這一條,他變成了鬼,就不用濟他了。”洪七公怒道:“乘人之危,豈是我輩俠義道的行徑?”黃蓉兀自強辯:“乘鬼之危,那總可以吧?”

黃蓉眼巴巴地看著郭靖把著筏舵,循聲過去,心中憤憤不已。沉沉黑夜之中,依稀見到兩個人頭在水面隨著波浪起伏,人頭旁浮著一根大木,想是木筏散后,歐陽叔侄搶住一根筏木,這才支持至今。黃蓉道:“要他先發個毒誓,今后不得害人,這才救他。”洪七公嘆道:“你不知老毒物的為人,他寧死不屈,這個誓是不肯發的。靖兒,救人吧!”

郭靖俯身出去,抓住歐陽克后領,提到筏上。洪七公急于救人,忘了自己武功已失,伸手相援。歐陽鋒抓住他手,一借力,便躍到筏上,但這一甩之下,洪七公竟爾撲通一聲,掉入了海中。郭靖與黃蓉大驚,同時躍入海中,將洪七公救起。

黃蓉怒責歐陽鋒:“我師父好心救你,你怎地反而將他拉入海中?”

歐陽鋒已知洪七公身上并無功夫,否則適才這么一拉,豈能將一個武功高明之士拉下筏來?但他在海中浸了數日,已是筋疲力盡,此時不敢強頂,低頭說道:“我……我確然不是故意的,七兄,做兄弟的跟你賠不是了。”洪七公哈哈大笑,道:“好說,好說,不過老叫化的本事,可就泄了底啦。”

歐陽鋒道:“好姑娘,你給些吃的,咱們餓了好幾天啦。”黃蓉道:“這筏上只備三人的糧食清水,分給你們不打緊,咱們吃什么啊?”歐陽鋒道:“好吧,你只分一點兒給我侄兒,他腿上傷得厲害,委實頂不住。”黃蓉道:“果真如此,咱們做個買賣,你的毒蛇傷了我師父,他至今未曾痊愈,你拿解藥出來。”

歐陽鋒從懷中摸出兩個小瓶,遞在她手里,說道:“姑娘你瞧,瓶中進了水,解藥都給水沖光啦!”黃蓉接過瓶子,搖了幾搖,放在鼻端一嗅,果然瓶中全是海水,說道:“那么你將解藥的方子說出來,咱們一上岸就去配藥。”

歐陽鋒道:“如要騙你糧食清水,我胡亂說個單方,諒你也不知真假,但歐陽鋒豈是這等人?實對你說,我這怪蛇是天下一奇,厲害無比,若給咬中,縱然武功高強之人一時不死,日后也必落個大受損傷,失卻武功。解藥的單方說給你聽本亦無妨,只是各種藥料不但采集極難,更須得三載寒暑之功,方能炮制得成,終究是來不及了。這話說到此處為止,你要我給七兄抵命,那也由你吧。”

黃蓉與郭靖聽了這番話,倒也佩服,心想:“此人雖然歹毒,但縱在死生之際,也始終不失武學大宗師身分。”洪七公道:“蓉兒,他這話不假。一個人命數有定,老叫化也不放在心上。你給他吃的吧。”黃蓉暗自神傷,知道師父畢竟好不了啦,拿出一只烤熟的野羊腿擲給歐陽鋒。歐陽鋒先撕幾塊喂給侄兒吃了,自己才張口大嚼。黃蓉想到在島上騙得他們吃了浸尿羊腿,忍不住噗哧一笑,說道:“來不及啦!”歐陽鋒不明她意之所指,瞪目不語。

黃蓉道:“歐陽伯伯,你傷了我師父,二次華山論劍之時,恭喜你獨冠群英啊。”歐陽鋒道:“那也未必盡然,天下還是有一人治得了七兄的傷。”

郭靖與黃蓉同時跳起,那木筏側了一側,兩人齊聲問道:“當真?”歐陽鋒咬著羊腿,道:“只是此人難求,你們師父自然知曉。”兩人眼望師父。洪七公笑道:“明知難求,說他做甚?”黃蓉拉著他衣袖,求道:“師父,您說,再難的事,咱們也總要辦到。我求爹爹去,他必定有法子。”

歐陽鋒輕輕哼了一聲。黃蓉道:“你哼什么?”歐陽鋒不答。洪七公道:“他笑你以為自己爹爹無所不能。可是那人非同小可,就算是你爹爹,也奈何不了他。且莫說那人武功高極,即令他手無縛雞之力,老叫化也決不做這等損人利己之事。”黃蓉沉吟道:“武功高極?啊,爹爹說過的,是南帝段皇爺。師父,求他治傷,怎么又損人利己了?”洪七公道:“睡吧,別問啦,我不許你再提這回事,知不知道?”黃蓉不敢再說,她怕歐陽鋒偷取食物,靠在水桶與食物堆上而睡。

次晨醒來,黃蓉見到歐陽叔侄,不禁嚇了一跳,兩人臉色泛白,全身浮腫,自是在海中連浸數日之故。黃蓉心想:“師父什么都好,就是對‘仁義’兩字想得太過迂腐,對惡人仁義,便是對良善殘暴。只盼靖哥哥不要學他這一節才好。講到對付惡人,他該學學他‘岳父’才是。”想到“岳父”的稱呼,不禁臉露微笑。

木筏航到申牌時分,望見遠遠有條黑線,隱隱似是陸地,郭靖首先叫了起來。再航了一頓飯時分,看得清楚,果是陸地,此時風平浪靜,只是日光灼人,熱得難受。

歐陽鋒忽地站起,身形微晃,雙手齊出,一手一個,已將郭靖、黃蓉抓住,腳尖起處,又將洪七公身上穴道踢中。郭、黃二人出其不意,給他抓住脈門,登時半身酥麻,齊聲驚問:“干什么?”歐陽鋒一聲獰笑,卻不答話。

洪七公嘆道:“老毒物狂妄自大,一生不肯受人恩惠。咱們救了他性命,他若不把恩人殺了,心中怎能平安?唉,只怪我黑夜之中救人心切,忘了這節,倒累了兩個孩子的性命。”歐陽鋒道:“你知道就好啦。再說,《九陰真經》既入我手,怎可再在這姓郭的小子心中又留下一部,遺患無窮。”洪七公聽他說到《九陰真經》,心念一動,大聲道:“摩訶波羅,揭諦古羅,努爾七六,哈瓜兒,寧血契卡,平道兒……”

歐陽鋒一怔,聽來有一半似是郭靖所寫經書中百思不得其解的怪文,洪七公其實是亂背一氣,歐陽鋒如何得知,只道他懂得其中含義,心想:“經書中這一大篇怪文,必是全經關鍵。我殺了這三人,只怕世上再無人懂,那我縱得經書,也是枉然。”問道:“那是什么意思?”洪七公道:“混花察察,雪根許八吐,米爾米爾……”叫道:“靖兒,你接著背下去!”他雖聽郭靖背過《九陰真經》中這段怪文,但如何能記得?這時信口胡謅,臉上卻神色肅然。郭靖便即念誦:“摩訶波羅,揭諦古羅……”歐陽鋒凝神思索。

洪七公大喝:“靖兒動手。”郭靖左手反拉,右掌拍出,同時左腳也已飛起。

他給歐陽鋒暗施襲擊,抓住脈門,本已無法反抗,但洪七公一番胡言亂語,瞎說八道,歐陽鋒果然中計,分神之際手上微松,郭靖立施反擊。他已將經中《易筋鍛骨章》練到了第二段,雖無新的招數拳法學到,原來的功力卻陡然間增強了二成,這一拉、一拍、一踢,招數平平無奇,勁力竟大得異常。歐陽鋒一驚之下,筏上狹窄,無可退避,只得舉手格擋,抓住黃蓉的手仍然不放。

郭靖拳掌齊施,攻勢猶似暴風驟雨一般,心知在這木筏之上,如讓歐陽鋒緩手運得蛤蟆功,三人抵御無力,閃避無地。這一陣急攻,倒也把歐陽鋒逼得退了半步。黃蓉身子微側,橫肩向他撞去。歐陽鋒暗暗好笑,心想:“小丫頭向我身上撞來,也不想想自己有多大功力?不反彈你到海中才怪。”心念甫動,黃蓉肩頭已然撞到。歐陽鋒不避不擋,并不理會,突然間胸口微感刺痛,才想到她身上穿著桃花島鎮島之寶的軟猬甲,這時他站在筏邊,已半步都不能再退,她甲上生滿尖刺,無著手之處,急忙左手放脫她脈門,借勢外甩,將她猛推出去。黃蓉立足不定,眼見要跌入海中,郭靖右手拉住,左手繼續進攻。黃蓉拔出短劍,猱身而上。

歐陽鋒穩穩站在筏邊,猶似釘住了一般,浪花不住濺上他膝彎,不論郭靖、黃蓉如何進攻,始終不能將他逼入海中。

歐陽鋒的武功原本遠勝郭、黃二人聯手,但他在海中浸了數日,性命倒已去了半條;黃蓉武功不高,但身披軟猬甲,手持鋒銳之極的短劍,這兩件攻防利器可也令他大為顧忌;再加上郭靖的降龍十八掌、七十二路空明拳、左右互搏,以及最近所練的《九陰真經》《易筋鍛骨章》等合成一起之后,威力實也非凡,三人在筏上斗了個難分難解。

時候一長,歐陽鋒的掌法愈厲,郭、黃二人漸感不敵,洪七公只瞧得暗暗著急。掌影飛舞中歐陽鋒左腳踢出,勁風凌厲,黃蓉不敢拆解,一個筋斗翻入了海中。郭靖獨抗強敵,更加吃力。黃蓉從左邊入海,立時從筏底鉆過,從右邊躍起,揮短劍向歐陽鋒背心刺去。歐陽鋒本已得勢,這一來前后受敵,又斗成了平手。

黃蓉奮戰之際,暗籌對策:“如此斗將下去,我們終須落敗,不到海中,畢竟勝他不了。”心念一動,揮短劍割斷帆索,小帆便即落下,木筏在波浪上起伏搖晃,不再前行。她翻上木筏,扯著帆索在洪七公身上繞了幾轉,再在木筏的一根主材上繞了幾轉,牢牢打了兩個結。

她一退開,郭靖又感不支,勉力接了三招,第四招已招架不住,只得退了一步。歐陽鋒得理不讓人,雙掌連綿而上。郭靖一退再退,以一招“或躍在淵”接過了敵掌,下一掌卻又招架不住,再退得一步,左足便將踏空,他臨危不亂,雙足互踢,守住退路,叫敵人不能乘勢相逼,然后撲通一聲,躍入海中。

那木筏猛晃兩晃,黃蓉借勢躍起,也跳入了海中。兩人扳住木筏,一撳一抬,眼見就要將筏子翻過身來。這一翻不打緊,歐陽克非立時淹斃不可,歐陽鋒到了水中,自然也非郭、黃二人之敵。洪七公卻縛在筏上,二人盡可先結果了西毒,再救師父。

毆陽鋒識得此計,提足對準洪七公的腦袋,高聲喝道:“兩個小家伙聽了,再晃一晃,我就是這么一腳!”

黃蓉一計不成,二計早生,吸口氣潛入了筏底,伸短劍就割系筏的繩索,此時離陸地不遠,算計了歐陽叔侄之后,再抱住大木浮上岸去也自無妨。只聽得喀喀數聲,木筏已分成兩半。歐陽克在左邊一半,歐陽鋒與洪七公則在右邊一半。歐陽鋒暗暗心驚,探身伸手,將侄兒提過,彎腰凝望水中,只等黃蓉浮近,伸劍再割,便一把扭住她揪上筏來。

歐陽鋒這副模樣,黃蓉在水底瞧得清楚,知道他這一抓下來定然既準且狠,不敢上來再割。僵持良久,黃蓉游遠丈許,出水吸了口氣,又潛入水中候機發難。雙方凝神俟隙,傾刻間由極動轉到了極靜。海上陽光普照,一片寧定,在這半邊木筏的一上一下之間,卻蘊藏著極大殺機。黃蓉心想:“半邊木筏只要再分成兩截,在波浪中非滾轉傾覆不可。”歐陽鋒心想:“只要她一探頭,我隔浪發掌擊去,水力就能將她震死。小丫頭一除,留下姓郭的小賊一人就不足為患。”

兩人目不轉瞬,各自躍躍欲試。歐陽克忽然指著左側,叫道:“船,船!”洪七公與郭靖順著他手指望去,果見一艘龍頭大船扯足了帆,乘風破浪而來。過不多時,歐陽克看到了船首站著一人,身材高大,披著大紅袈裟,似是靈智上人,大船再駛近了些,定睛看去,果然不錯,忙對叔父說了。歐陽鋒氣運丹田,高聲叫道:“這里是好朋友哪,快過來。”

黃蓉在水底尚未知覺,郭靖卻已知不妙,忙潛入水中,一拉黃蓉手臂,示意又來了敵人。黃蓉在水底難明他意思,料來總是事情不對,打個手勢,叫他接住歐陽鋒的掌力,自己乘機割筏。郭靖自知自己功力本就遠不及敵人,現今己身在水而敵在筏上,相差更遠,這一掌接下來大有性命之憂,但事已急迫,舍此更無別法,力運雙臂,忽地鉆上。歐陽鋒“格”的一聲大叫,雙掌從水面上拍將下來,郭靖的雙掌也從水底擊了上去。海面上水花不起,但水中卻兩股大力相交,突然間半截木筏向上猛掀,翻起數尺,喀喀兩聲,黃蓉已將系筏的繩索割斷。就在此時,大船也已駛到離木筏十余丈外。

黃蓉一割之后立即潛入水底,待要去刺歐陽鋒時,卻見郭靖手足不動,身子慢慢下沉,不禁又驚又悔,忙游過去拉住他手臂,游出數丈,鉆出海面,但見郭靖雙目緊閉,臉青唇白,已然暈去。

那大船放下舢板,幾名水手扳槳劃近木筏,將歐陽叔侄與洪七公都接了上去。

黃蓉連叫三聲:“靖哥哥!”郭靖只是不醒。她想來者雖是敵船,也只得上去,托住郭靖后腦,游向舢板。艇上水手拉了郭靖上去,伸手欲再拉她,黃蓉忽然左手在艇邊一按,身如飛魚,從水中躍入艇心,幾個水手都大吃一驚。

適才水中對掌,郭靖為歐陽鋒所激,受到極大震蕩,登時昏暈,幸好身在水中,身子順水讓落,力不反座,受力反而較輕,待得醒轉,只見自己倚在黃蓉懷里,卻是在一艘小艇之中。他呼吸了幾口,察知未受內傷,展眉向黃蓉一笑。黃蓉回報一笑,消了滿腔驚懼,這才注目去瞧那大船中是何等人物。

一瞥之下,心中不禁連珠價叫苦,只見船首高高矮矮地站了七八個人,正是幾月前在燕京趙王府里會見過的武林高手:身矮腿短、目光如電的是千手人屠彭連虎,頭頂油光晶亮的是鬼門龍王沙通天,額角上長了三個瘤子的是三頭蛟侯通海,白發童顏的是參仙老怪梁子翁,身披大紅袈裟的是青海手印宗靈智上人,心想:“靖哥哥與我的武功近來大有長進,若跟彭連虎等一對一地動手,我縱使仍然不敵,靖哥哥卻必操勝算。但老毒物在旁,又有這許多人聚在一起,今日再想脫險,可難上加難了。”

大船上諸人聽到歐陽鋒在木筏上那一聲高呼,本已甚為驚奇,及至見到是郭靖等人,更大感奇怪。

歐陽鋒抱著侄兒,郭靖與黃蓉抱了洪七公,五人分作兩批,先后從小艇躍上大船。一人身穿繡花錦袍,從中艙迎了出來,與郭靖一照面,兩人都是一驚。那人頷下微須,面目清秀,正是大金國的六王爺趙王完顏洪烈。

完顏洪烈在寶應劉氏宗祠中逃脫之后,生怕郭靖追他尋仇,不敢北歸,徑行會合了彭連虎、沙通天等人,南下盜取岳武穆的遺書。

其時蒙古大舉伐金,中都燕京大興府遭圍近月,燕云十六州已盡屬蒙古。金國勢日蹙。完顏洪烈心甚憂急,眼見蒙古兵剽悍殊甚,金兵雖以十倍之眾,每次接戰,盡皆潰敗,他苦思無策,不由得將中興復國大計,全都寄托在那部《武穆遺書》之上,心想只要得了這部兵書,自能用兵如神,戰無不勝,就如當年的岳飛一般,蒙古兵縱然精銳,也要望風披靡了。

這次他率眾南來,行蹤詭秘,只怕讓南朝知覺,有了提防,是以改走海道,一心要半夜里在浙江沿海登陸,悄悄進入臨安,將書盜來。當日他遍尋歐陽克不得,雖知他是極得力的高手,但久無消息,也不能單等他一人,只得徑自啟程,這時海上相遇,卻見他與郭靖為伴,暗自著急,只怕他已將這大秘密泄漏了出去。

郭靖見了殺父仇人,自是心頭火起,雖在強敵環伺之際,仍對他怒目而視。這時一人從船艙中匆匆上來,只露了半面,立即縮身回入。黃蓉眼尖,已看到是楊康。

歐陽克道:“叔叔,這位就是愛賢若渴的大金國六王爺。”歐陽鋒拱了拱手。完顏洪烈不知歐陽鋒在武林中有多大威名,見他神情傲慢,但瞧在歐陽克面上,拱手為禮。彭連虎、沙通天等聽得此言,一齊躬身唱喏:“久仰歐陽先生是武林中泰山北斗,今日有幸拜見。”歐陽鋒微微躬身,還了半禮。靈智上人素在青海藏邊,不知西毒的名頭,只雙手合十,不做一聲。完顏洪烈知沙通天等個個極為自負,向不服人,見了歐陽鋒卻如此恭敬,顯得既敬且畏,且大有諂媚之意,這等神色從來沒在他們臉上見過,立知這個周身水腫、蓬頭赤足的老兒來頭不小,當下著實接納,說了一番敬仰的話。

這些人中梁子翁的心情最是特異,郭靖喝了他珍貴之極的蟒蛇藥血,這時相見,如何不惱?但自己生平最怕的洪七公卻又在其旁,只有心中惱怒,臉上堆笑,上前躬身拜倒,說道:“小的梁子翁參見洪幫主,您老人家好。”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驚,西毒北丐的威名大家都是久聞的,但均未見過,想不到這當世兩大高人竟同時現身,正要上前拜見,洪七公哈哈一笑,說道:“老叫化倒了霉啦,給惡狗咬得半死不活的,還拜見什么?趁早拿東西來吃是正經。”眾人一怔,均想:“這洪七公躺著動彈不得,原來是身受重傷,那就不足為懼。”望著歐陽鋒,要瞧他眼色行事。

歐陽鋒早已想好對付三人的毒計:洪七公必須先行除去,以免自己以怨報德的劣行給他張揚開來;郭靖則要先問出他經書上怪文的含義,再行處死;至于黃蓉,侄兒雖然愛她,留下來卻終是極大禍根,但如自己下手加害,黃藥師知道了豈肯甘休,須得想個借刀殺人之計,假手于旁人,眼下三人上了大船,不怕他們飛上天去,向完顏洪烈道:“這三人狡猾得緊,武功也還過得去,請王爺派人好好看守。”

梁子翁聞言大喜,當即斜身向左躥出,繞過沙通天身側,反手來拉郭靖的手腕。郭靖順腕翻過,啪的一聲,梁子翁已肩頭中掌,這一招“見龍在田”又快又重,梁子翁武功雖高,竟給他打得踉踉蹌蹌地倒退兩步。彭連虎和梁子翁一直在完顏洪烈之前互爭雄長,只想壓倒對方,都是面和心不和,見他受挫,暗自得意,立時散開,將洪七公等三人圍在垓心,要待梁子翁給打倒之后,再上前動手。

梁子翁適才所以要繞過沙通天,從側來拉郭靖,為的就是避開他那招獨一無二的“亢龍有悔”,不至受他迎面直擊,不料一別經月,他居然并不使“亢龍有悔”,只隨手一掌,自己竟爾躲避不開,這一下他臉上如何下得來?見郭靖并不追擊,當即縱身躍起,雙拳連發,使出他生平絕學的“遼東野狐拳法”,立心要取郭靖性命,既要掙回適才所失的顏面,又報昔日殺蛇之恨。

當年梁子翁在長白山采參,見到獵犬與野狐在雪中相搏。那野狐狡詐多端,躥東蹦西,靈動異常,獵犬爪牙雖利,纏斗多時,仍無法取勝。他見了野狐的縱躍,心中有悟,人參也不采了,就在深山雪地的茅廬之中,苦思數月,創出了這套“野狐拳法”。這拳法以“靈、閃、撲、跌”四字訣為主旨,于對付較己為強之勁敵最為合用,首先叫敵人捉摸不著自己前進后退、左趨右避的方位,然后俟機進擊。這時他不敢輕敵,使開這路拳法,未攻先閃,跌中藏撲,向郭靖打去。

這套拳法來勢怪異,郭靖從未見過,心想:“蓉兒的桃華落英掌虛招雖多,終究或五虛一實,或八虛一實,這老兒的拳法卻似全是虛招,不知鬧什么古怪?”依著洪七公前時所指點的方策,不論敵招如何變化多端,只是將降龍十八掌的掌力發將出去。

兩人數招一過,眾高手都暗暗搖頭,心想:“梁老怪總算是一派掌門,與這后生小子動手,怎么盡是閃避,不敢發一招實招?”

再拆數招,郭靖的掌力將他越迫越后,眼見就要退入海中。梁子翁見“野狐掌”不能取勝,要想另換拳法,但遭郭靖掌力籠罩住了,哪里緩得出手來?掌聲呼呼之中,只聽洪七公叫道:“下去吧!”郭靖使一招“龍戰于野”,左臂橫掃。梁子翁大聲驚呼,身不由主地往船舷外跌出。

眾人一驚之下,齊向梁子翁跌下處奔過去察看。只聽得海中有人哈哈長笑,梁子翁忽而飛起,噠的一聲,直挺挺地跌上了甲板,再也爬不起來。

這一來眾人驚訝更甚,難道海水竟能將他身子反彈上來?爭著俯首船邊向海中觀看。只見一個白須白發的老兒在海面上東奔西突,迅捷異常,再凝神看時,原來他騎在一頭大鯊魚背上,就如陸地馳馬一般縱橫自如。郭靖又驚又喜,大聲叫道:“周大哥,我在這里啊!”

那騎鯊的老兒正是老頑童周伯通。

周伯通聽得郭靖呼叫,大聲歡呼,在鯊魚右眼旁打了一拳,鯊魚即向左轉,游近船邊。周伯通叫道:“是郭兄弟嗎?你好啊。前面有一條大鯨魚,我已追了一日一夜,現下就得再追,再見吧!”郭靖急叫:“大哥快上來,這里有好多壞人要欺侮你把弟啦。”

周伯通怒道:“有這等事?”右手拉住鯊魚口中一根不知什么東西,左手在大船邊上垂下的防撞木上一撳,連人帶鯊,忽地從眾人頭頂飛過,落上甲板,喝道:“什么人這般大膽,膽敢欺侮我把弟?”

船上諸人哪一個不是見多識廣,但這個白須老兒如此奇詭萬狀地出現,卻令人人驚得目瞪口呆,連洪七公與歐陽鋒也錯愕異常。

周伯通見到黃蓉,也感奇怪,問道:“怎么你也在這里?”黃蓉笑道:“是啊,我算到你今日會來,先在這里等你。你快教我騎鯊魚的法兒。”周伯通笑道:“好,我來教你。”黃蓉道:“你先打發了這批壞人再教。”

周伯通目光向甲板上眾人掃過,對歐陽鋒道:“我道別人也不敢這么猖狂,果然又是你這壞蛋。”歐陽鋒冷冷地道:“一個人言而無信,縱在世上偷生,也叫天下好漢笑話。”周伯通道:“半點也不錯。做人什么事都可胡來,但說話放屁,總須分得清清楚楚,可別讓人聽在耳里,不知道聲音是上面出來的呢,還是來自下盤功夫。我正要找你算帳,你在這兒真再好也沒有。老叫化,你是公證,站起來說句公道話吧。”

洪七公臥在甲板上,笑了一笑。黃蓉道:“老毒物遇難,我師父接連九次救了他性命,哪知他狼心狗肺,反過來傷害我師父,點了他穴道。”洪七公救歐陽鋒之命,前后只是三次,黃蓉將次數乘以三數,歐陽鋒自也不能對此分辯,只怒目不語。

周伯通俯身在洪七公的“曲池穴”與“涌泉穴”上揉了兩揉。洪七公道:“老頑童,那沒用。”歐陽鋒這門點穴手段甚是陰毒,除了他與黃藥師兩人之外,天下沒人解得。

歐陽鋒甚為得意,說道:“老頑童,你有本事就將他穴道解了。”黃蓉雖不會解,卻識得這門點穴功夫,小嘴一扁,說道:“那有什么稀奇的?我爹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將這‘透骨打穴法’解開。”歐陽鋒聽他說出這打穴法的名稱,心想這小丫頭家學淵源,倒也有些門道,不再理她,對周伯通道:“你輸了東道,怎么說話如同放屁?”

周伯通掩鼻叫道:“放屁嗎?好臭好臭!我倒要問你,咱們賭了什么東道?”歐陽鋒道:“這里除了姓郭的小子與這小丫頭,都是成名的英雄豪杰,我說出來請大家評評道理。”彭連虎道:“好極,好極。歐陽先生請說。”歐陽鋒道:“這位是全真派的周伯通周老爺子,江湖上人稱老頑童,輩分不小,是丘處機、王處一他們全真七子的師叔。”

周伯通十余年來一直給囚在桃花島,此前武藝未有大成,除了頑皮胡鬧,也沒做過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江湖上名頭不響,但眾人見他海上騎鯊、提鯊上船,神通廣大,實是非同小可,原來是全真七子的師叔,無怪如此了得,互相低聲交談了幾句。彭連虎念到八月中秋嘉興煙雨樓之約,心想全真七子若有這怪人相助,可就更加不易對付了,不禁暗暗擔憂。

歐陽鋒道:“這位周兄在海中為鯊群所困,兄弟將他救了起來。我說鯊群何足道哉,只消舉手之勞,就能將群鯊盡數殺滅。周兄不信,我們兩人就打了一賭。周兄,這話對嗎?”周伯通連連點頭,道:“這幾句話全對。賭點什么,也得給大伙兒說說。”歐陽鋒道:“正是!我說如是我輸了,不論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得干什么。如不肯干,就得跳到海中喂魚。你輸了也是一樣。這話對吧?”周伯通又連連點頭,道:“對,對,半點不錯。后來怎樣了?”歐陽鋒道:“怎樣?后來是你輸了。”

這一次周伯通卻連連搖頭,說道:“錯了,錯了,輸的是你,不是我。”歐陽鋒怒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話豈能顛倒是非,胡混奸賴?若是我輸,你怎肯跳入海中自盡?”周伯通嘆道:“是啊,原本我也道老頑童運氣不好,輸在你手,哪知到了海中,老天爺叫我遇上一件巧事,才知是你老毒物輸了,我老頑童贏了。”

歐陽鋒、洪七公、黃蓉齊聲問道:“什么巧事?”

周伯通一彎腰,左手抓住撐在鯊魚口中的一根木棒,將鯊魚提了起來,道:“就是遇見了我這頭坐騎啊,老毒物你瞧明白了,這是你寶貝侄兒將木棍撐在它口中的,是不是?”當日歐陽克行使毒計,用木棍撐在鯊魚口中,要叫這海中第一貪吃的家伙活生生餓死,那是歐陽鋒親眼所見。這時見了巨鯊和木棍的形狀,以及魚口邊被釣鉤鉤破的傷痕,記得果然便是那天放還海中的鯊魚,便道:“是又怎樣?”

周伯通拍手笑道:“那便是你輸了啊。咱們賭的是將鯊群盡數殺滅,可是這頭好家伙托了你侄兒的福,吃不得死鯊,中不了毒,既留下了一條,豈不是我老頑童贏了?”說罷哈哈大笑。歐陽鋒臉上變色,做聲不得。

郭靖喜道:“大哥,這些日子你在哪里?我想得你好苦。”

周伯通笑道:“我才玩得有趣呢。我跳到海里,不久就見到這家伙在海面上喘氣,好似大為煩惱。我道:‘老鯊啊老鯊,你我今日可算同病相憐了!’我一下子跳上了魚背。它猛地就鉆進了海底,我只好閉住氣,雙手牢牢抱住了它頭頸,舉足亂踢它肚皮,好容易它才鉆到水面上來,沒等我透得兩口氣,這家伙又鉆到了水下。咱哥兒倆斗了這么半天,它才認輸,乖乖地聽了話,我要它往東,它就往東,要它出水,它可不敢鉆入海底。”說著輕輕拍著鯊魚的腦袋,甚是得意。

這些人中最感艷羨的自是黃蓉,只聽得兩眼發光,說道:“我在海中玩了這么些年,怎么沒想到這玩意兒,真傻!”周伯通道:“你瞧它滿口牙齒,便如是一把把的利刀,若不是口中撐了這根木棍,你敢騎它嗎?”黃蓉道:“這些日子你一直都騎在魚背上?”周伯通道:“可不是嗎?咱哥兒倆捉魚的本事可大啦。咱們一見到魚,它就追,我就來這么一拳一掌,將魚打死,一條魚十份中我吃不上一份,這家伙可得吃九份半。”黃蓉摸了摸鯊魚的肚皮,又問:“你把死魚塞入它肚子里么?它不用牙齒會吃嗎?”周伯通道:“它不用咬,吞下去就是。只因它貪我喂魚,這才乖乖地聽我駕馭。有一次咱哥兒倆窮追一條大烏賊……”

這一老一小談得興高采烈,旁若無人,歐陽鋒卻暗暗叫苦,籌思應付之策。周伯通忽道:“喂,老毒物,你認不認輸?”

歐陽鋒先前把話說得滿了,在眾人之前怎能食言?只得道:“輸了又怎的?難道我還賴不成?”周伯通道:“嗯,我得想想叫你做件什么難事。好,你適才罵我放屁,我就叫你馬上放一個屁!讓大伙兒聞聞。”

黃蓉聽周伯通叫歐陽鋒放屁,平白無端地放一個屁,在常人自然極難,但內功精湛之輩,一生習練的就是將氣息在周身運轉,這件事卻是殊不足道,只怕歐陽鋒老奸巨猾,打蛇隨棍上,抓住這個機會,輕輕易易地放一個屁,就將這件事蒙混過去,忙搶著道:“不好,不好,你要他把我師父的穴道解開再說。”

周伯通道:“你瞧,人家小姑娘怕你的臭屁,那就免了吧。我也不要你做什么為難之事,快把老叫化的傷治了。老叫化的本事決不在你之下,你若非行奸弄鬼,決計傷他不了。待他傷好之后,你倆公公平平地再打一架,那時候讓老頑童來做個公證。”

歐陽鋒情知洪七公的傷已沒法治愈,不怕他將來報復,倒怕周伯通忽然異想天開,出個古怪的難題,在眾目睽睽之下,可叫人下不了臺,當下也不打話,俯身運勁于掌,將洪七公的穴道解了。黃蓉與郭靖上前搶著扶起。

周伯通向甲板上眾人橫掃了一眼,說道:“老頑童最怕聞的,就是韃子的羊臊味。快放下小艇,送我們四人上岸。”

歐陽鋒見周伯通與黃藥師動過手,知道這人武功極怪,若跟他說翻了臉動武,自己縱不落敗,取勝之機卻也頗為渺茫,目下只得暫且忍耐,待練成《九陰真經》上的武功后,再來跟他算帳,好在今日盡可借口輸了打賭,一切依從,早早將這瘟神送走為是,算計已定,便道:“好吧,誰叫你運道好呢!這場打賭既是你贏了,你說怎么就怎么著。”轉頭向完顏洪烈道:“王爺,就放下舢板,送這四人上岸吧。”

完顏洪烈不答,心想:“這四人上了岸,只怕泄漏了我此番南來的機密。”

靈智上人一直冷眼旁觀,見著歐陽鋒大剌剌的神情早就心中大是不忿,暗想瞧你這副落湯雞般的狼狽模樣,聽周伯通那憊賴老兒說什么便依從什么,不敢駁回半句,多半是個浪得虛名之徒,就算真的武功高強,未必就敵得過我們這里的許多高手,眼見完顏洪烈有躊躇之色,當即走上兩步,說道:“若在木筏之上,歐陽先生愛怎么就怎么,旁人豈敢多口?既上了大船,就得聽王爺吩咐。”

此言一出,眾人聳然動容,都望著歐陽鋒的臉色。

歐陽鋒冷冷地上下打量靈智上人,隨即抬頭望天,淡淡地道:“這位大和尚是存心要跟老朽為難了?”靈智上人道:“不敢。小僧少來中原,孤陋寡聞,今日初會高人,也是第一次聽到歐陽先生的威名,跟先生能有什么梁子過節……”

話猶未了,歐陽鋒踏上一步,左手虛晃,右手已抓起靈智上人魁梧雄偉的身軀,順勢回轉,將他頭下腳上地舉了起來。

這一下快得出奇,眾人但見靈智上人大紅的袈裟一陣晃動,一個肥肥的身體已給舉在半空,卻未看清歐陽鋒使的是什么手法。靈智上人本比常人要高出一個頭,歐陽鋒這一把是抓住了他后頸隆起的一塊肥肉,倘若挺臂上舉,他雙腳未必就能離地,但歐陽鋒將他身子倒了轉來,頭頂離開甲板約有四尺。他雙腳在空中亂踢,口中連連怒吼。那日靈智上人在趙王府與王處一過招,眾人都見到他手上功夫極為了得,但給歐陽鋒這么倒轉提起,雙臂軟軟地垂在兩耳之旁,宛似斷折了一般,全無反抗之能。

歐陽鋒仍兩眼向天,輕描淡寫地道:“你今日第一次聽到我名字,就瞧不起老朽,是不是?”靈智上人又驚又怒,連運了幾次氣,出力掙扎,卻哪里掙扎得脫?彭連虎等見了這般情景,無不駭然失色。

歐陽鋒又道:“你瞧不起老朽,那也罷了,瞧在王爺的面上,我也不來跟你一般見識。但你想留下老頑童周老爺子、九指神丐洪老爺子,嘿嘿,憑你這點微末道行也配?你既孤陋寡聞,又沒自知之明,吃點虧是免不了的啦。老頑童,接著了!”

也不見他手臂后縮前揮,只是掌心勁力外吐,靈智上人就如一團紅云般從甲板的左端飛向右端,他一離歐陽鋒的掌力,立時自由,身子一挺,一個鯉魚翻身,要待直立,突覺頸后肥肉一痛,暗叫不妙,左掌捏了個秘刀手印忙要拍出,忽感手臂酸麻,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身子又給倒提在空中,原來已讓周伯通如法炮制地拿住了。

完顏洪烈見他狼狽不堪,心知莫說歐陽鋒有言在先,單憑周伯通一人,自己手下這些人就留他不住,忙道:“周老先生莫作耍了,小王派船送四位上岸就是。”

周伯通道:“好呀,你也來試試,接著了!”學著歐陽鋒的樣,掌心吐勁,將靈智上人肥大的身軀向他飛擲過去。

完顏洪烈雖識武藝,但只會些刀槍弓馬的功夫,周伯通這一下將這胖大和尚急擲過來,勁道凌厲,他哪里能接,撞上了非死必傷,急忙閃避。

沙通天見情勢不妙,使出移形換位功夫,晃身攔在完顏洪烈面前,眼見靈智上人沖來的勢道極為沉猛,如出掌相推,只怕傷了他,看來只有學歐陽鋒、周伯通的樣,先抓住他后頸,再將他倒轉過來,好好放下。

可是武功之道,差不得厘毫,他眼看歐陽鋒與周伯通一抓一擲,全然不費力氣,只道靈智上人只掌力厲害,縱躍變招的本事卻甚平常,滿擬將他抓住,先消來勢,再放正他身子,哪知道一抓下去,剛碰到靈智上人的后頸,突感火辣辣的一股力道從腕底猛沖上來,若不抵擋,右腕立時折斷,危急中忙撤右掌,左拳一招“破甲錐”擊了下去。

原來靈智上人接連給歐陽鋒與周伯通倒轉提起,熱血逆流,只感頭昏腦漲,心中怒火如焚,聽得周伯通叫人接住自己,只道出手的又是敵人,人在空中時已運好了氣,一覺沙通天的手碰到他頸后,立時一個手印拍出。

兩人本來功力悉敵,沙通天身子直立,占了便宜,靈智上人卻有備而發,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這一來仍是半斤八兩,只聽得啪的一響,沙通天退后三步,一跤坐倒,靈智上人也為他掌力震開,橫臥在地。靈智上人翻身躍起,才看清適才打他的原來是沙通天,心想:“連你這臭賊也來揀便宜!”虎吼一聲,又要撲上。彭連虎知他誤會,忙攔在中間,叫道:“大師莫動怒,沙大哥是好意!”

這時大船上已放下舢板。周伯通提起鯊魚口中的木棒,將巨鯊向船外揮出,同時手掌使力,將木棍震為兩截。那鯊魚飛身入海,忽覺口中棍斷,自是欣喜異常,潛入深海吃魚去了。黃蓉笑道:“靖哥哥,下次咱倆和周大哥各騎一條鯊魚,比賽誰游得快。”郭靖尚未回答,周伯通已自拍手叫好,說道:“還是請老叫化做公證。”

完顏洪烈見周伯通等四人坐了舢板劃開,心想歐陽鋒如此功夫,如肯出手相助,盜書之事成算更增,牽了靈智上人的手,走到歐陽鋒面前,說道:“大家都是好朋友,先生不可見怪,上人也莫當真,都瞧在小王臉上,只算是戲耍一場。”

歐陽鋒一笑,伸出手去。靈智上人心猶未服,暗想:“你不過擒拿法了得,乘我不備,忽施襲擊,我數十年苦練的秘刀手印掌力,難道當真不及你?”伸出手去,勁從臂發,力捏歐陽鋒的手掌,力道剛施上,忽然身不由主地跳起,猶似捏上一塊燒得通紅的鋼塊,手掌只燒得火辣辣的疼痛,放手不迭。歐陽鋒不為已甚,只微微一笑。靈智上人看自己手心時,卻了無異狀,心道:“他奶奶的,這老賊定是會使邪術。”

歐陽鋒見梁子翁躺在甲板之上,兀自動彈不得,上前看時,知他為郭靖打下海中時恰好給周伯通接住,點了他穴道又擲上船來,便解開他被封的穴道。這樣一來,歐陽鋒自然而然做了這一群武人的首領。完顏洪烈吩咐整治酒席,為歐陽叔侄接風。

飲酒中間,完顏洪烈把要到臨安去盜《武穆遺書》的事對歐陽鋒說了,請他鼎力相助。

歐陽鋒早聽侄兒說過,這時心中一動,忽然另有一番主意:“我歐陽鋒是何等樣人,豈能供你驅策?但向聞岳飛不僅用兵如神,武功也極了得,他傳下來的岳家散手乃是武學中一絕,這遺書中除了韜略兵學之外,說不定另行錄下武功。我且答應助他取書,要是瞧得好了,難道老毒物不會據為己有?”

正是:爾虞我詐,各懷機心。完顏洪烈一心要去盜取大宋名將的遺書,卻不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歐陽鋒另在打他自己的主意。當下一個著意奉承,一個滿口應允,再加上梁子翁在旁極力助興,席上酒到杯干,賓主盡歡。只有歐陽克身受重傷,吃不得酒,用了一點菜,就由人扶到后艙休息去了。

正吃得熱鬧間,歐陽鋒忽爾臉上變色,停杯不飲,眾人俱各一怔,不知有什么事得罪他了。完顏洪烈要待出言相詢,歐陽鋒道:“聽!”眾人側耳傾聽,除了海上風濤之外,卻聽不見什么。過了一陣,歐陽鋒道:“現今聽見了嗎?簫聲。”眾人凝神傾聽,果聽得浪聲之外,隱隱似乎夾著忽斷忽續的洞簫之聲,若不是他點破,誰也聽不出來。

歐陽鋒走到船頭,縱聲長嘯,聲音遠遠傳了出去。眾人都跟到船頭。

這時天色已黑,月亮初升,朦朧中只遙遙望見海面遠處扯起三道青帆,一艘快船破浪而來。眾人暗暗詫異:“難道簫聲是從這船中發出?相距如是之遠,怎能送到此處?”

歐陽鋒命水手轉舵,向那快船迎去。兩船漸漸駛近。來船船首站著一人,身穿青布長袍,手中果然執著一枝洞簫,高聲叫道:“鋒兄,可見到小女么?”歐陽鋒道:“令愛好大的架子,我敢招惹么?”

兩船相距尚有數丈,也不見那人縱身奔躍,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人已上了大船甲板。

完顏洪烈見他本領了得,又起了招攬之心,迎將上去,說道:“這位先生貴姓?有幸拜見,幸如何之。”以他大金國王爺身分,如此謙下,可說是十分難得的了。但那人見他穿著金國官服,只白了他一眼,并不理睬。

歐陽鋒見王爺討了個老大沒趣,說道:“藥兄,我給您引見。這位是大金國的趙王六王爺。”向完顏洪烈道:“這位是桃花島黃島主,武功天下第一,藝業并世無雙。”彭連虎等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退了數步。他們后來查知,在中都趙王府相遇的那個小姑娘名叫黃蓉,是桃花島黃藥師的女兒,黃島主厲害之極,黑風雙煞只不過是他破門的弟子,已如此威震江湖。他這一上來果然聲威奪人,人人想起曾得罪過他女兒,都心存疑懼,不敢做聲。

黃藥師自女兒走后,知她必是出海找尋郭靖,初時心中有氣,也不理會,過得數日,越想越放心不下,只怕她在郭靖沉船之前與他相會,上了自己特制的怪船,那可有性命之憂,當即出海找尋。料想此船難以遠涉重洋,便一路向西追索。但在茫茫大海中尋一艘船,談何容易?縱令黃藥師身懷異術,但來來去去地找尋,竟一無眉目。這日在船頭運起內力吹簫,盼望女兒聽見,出聲呼應,豈知卻遇上了歐陽鋒。

黃藥師與彭連虎等均不相識,聽歐陽鋒說這身穿金國服色之人是個王爺,更向他瞧也不瞧,只向歐陽鋒拱拱手道:“兄弟趕著去找尋小女,失陪了。”轉身就走。

靈智上人適才讓歐陽鋒、周伯通擺布得滿腹怒火,這時見上船來的又是個十分傲慢無禮之人,聽了歐陽鋒的話,心想:“難道天下高手竟如此之多?這些人多半會一點邪法,裝神弄鬼,嚇唬別人。我且騙他一騙。”見黃藥師要走,朗聲說道:“你找的可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嗎?”

黃藥師停步轉身,臉現喜色,道:“是啊,大師可曾見到?”靈智上人冷冷地道:“見倒是見過的,只不過是死的,不是活的。”黃藥師心中一寒,忙道:“什么?”這兩個字說得聲音也顫了。

靈智上人道:“三天之前,我曾在海面上見到一個小姑娘的浮尸,身穿白衫,頭發上束了個金環,相貌本來倒也挺標致。唉,可惜,可惜!可惜全身給海水浸得腫脹了。”他說的正是黃蓉的衣飾打扮,一絲不差。

黃藥師心神大亂,身子一晃,臉色登時蒼白,過了一陣,方問:“這話當真?”眾人明明見到黃蓉離船不久,卻聽靈智上人如此相欺,各自起了幸災樂禍之心,要瞧黃藥師的傷心模樣,都不做聲。靈智上人冷冷地道:“那女孩的尸身之旁還有三個死人,一個是年輕后生,濃眉大眼,一個是老叫化子,背著個大紅葫蘆,另一個是長須長發的家伙。”他說的正是郭靖、洪七公、周伯通三人。到此地步,黃藥師哪里還有絲毫疑心,斜眼瞧著歐陽鋒,心道:“你識得我女兒,何不早說?”

歐陽鋒見他神色,眼見是傷心到了極處,一出手就要殺人,自己雖不致吃虧,可是這股來勢也不易抵擋,便道:“兄弟方上此船不久,與這幾位都是初會。這位大師所見到的浮尸,也未必就是令愛吧。”接著嘆了口氣道:“令愛這樣一個好姑娘,倘若當真少年夭折,可叫人遺憾之極了。我侄兒得知,定然傷心欲絕。”這幾句話把自己的擔子推卸掉了,雙方均不得罪。

黃藥師聽來,卻似更敲實了一層,剎那間萬念俱灰。他性子本愛遷怒旁人,否則當年黑風雙煞偷他經書,何以陸乘風等人毫無過失,卻都遭打斷雙腿、逐出師門?這時候他胸中一陣冰涼,一陣沸熱,就如當日愛妻逝世時一般。但見他雙手發抖,臉上忽而雪白,忽而緋紅。人人默不作聲地望著他,心中都充滿了畏懼之意,即令是歐陽鋒,也感到惴惴不安,氣凝丹田,全神戒備,甲板上一時寂靜異常。突然聽他哈哈長笑,聲若龍吟,悠然不絕。

這一來出其不意,眾人都是一驚,只見他仰天狂笑,越笑越響。笑聲之中卻隱隱然有一陣寒意,眾人越聽越感凄涼,不知不覺之間,笑聲竟已變成了哭聲,但聽他放聲大哭,悲切異常。眾人情不自禁,似乎都要隨著他傷心落淚。

這些人中只歐陽鋒知他素來放誕,歌哭無常,倒并不覺得怎么奇怪,但聽他哭得天愁地慘,心想:“黃老邪如此哭法,必然傷身。昔時阮籍喪母,一哭嘔血斗余,這黃老邪正有晉人遺風。只可惜我那鐵箏在覆舟時失去,不然彈將起來,助他哀哭之興,此人縱情率性,多半會一發不可收拾,身受劇烈內傷,他日華山二次論劍,倒又少了一個大敵。唉,良機坐失,可惜啊,可惜!”

黃藥師哭了一陣,舉起玉簫擊打船舷,唱了起來,只聽他唱道:“伊上帝之降命,何修短之難哉?或華發以終年,或懷妊而逢災。感前哀之未闋,復新殃之重來。方朝華而晚敷,比晨露而先晞。感逝者之不追,情忽忽而失度,天蓋高而無階,懷此恨其誰訴?”啪的一聲,玉簫折為兩截。黃藥師頭也不回,走向船頭。

靈智上人搶上前去,雙手一攔,冷笑道:“你又哭又笑、瘋瘋癲癲地鬧些什么?”完顏洪烈叫道:“上人,且莫……”一言未畢,只見黃藥師右手伸出,又已抓住了靈智上人頸后的那塊肥肉,轉了半個圈子,將他頭下腳上地倒轉了過來,運勁向下擲去,撲的一聲,他一個肥肥的光腦袋已插入船板之中,直沒至肩。原來靈智上人所練武功,頸后是破綻所在,他身形一動,歐陽鋒、周伯通、黃藥師等大高手立時瞧出,是以三人一出手便都攻擊他這弱點,都是一抓即中。

黃藥師唱道:“天長地久,人生幾時?先后無覺,從爾有期。”青影一晃,已自躍入來船,轉舵揚帆去了。

眾人正要相救靈智上人,看他生死如何,忽聽得格的一聲,船板掀開,艙底出來一個少年。他唇紅齒白,面如冠玉,正是完顏洪烈的世子、原名完顏康的楊康。

他與穆念慈翻臉之后,只念著完顏洪烈“富貴不可限量”那句話,在準北和金國官府通上消息,不久就找到了父王,隨同南下。郭靖、黃蓉上船時,他一眼瞥見,立即躲在艙底不敢出來,卻在船板縫中偷看,把甲板上的動靜都瞧了個清楚。眾人飲酒談笑之時,他怕歐陽鋒與郭靖一路同來,難保沒異心,并不赴席,在艙底竊聽眾人說話,直至黃藥師走了,才知無礙,掀開船板出來。

靈智上人這一下給插得著實不輕,總算硬功了得,腦袋又生得堅實,船板被他光頭鉆了個窟窿,頭上卻無損傷,只感到一陣暈眩,定了定神,雙手使勁,在船板上一按,身子已自躍起。眾人見甲板上平白多了一個圓圓的窟窿,不禁相顧駭然,隨即又感好笑,卻又不便發笑,人人強行忍住,神色甚是尷尬。

完顏洪烈剛說得一句:“孩子,來見過歐陽先生。”楊康已向歐陽鋒拜了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他忽然行此大禮,眾人無不詫異。

楊康在趙王府時,即已十分欽佩靈智上人之能,今日卻見歐陽鋒、周伯通、黃藥師三人接連將他抓拿投擲,宛若戲弄嬰兒。他想起在太湖歸云莊遭擒受辱,在寶應劉氏宗祠中給郭、黃二人嚇得心驚膽戰,皆因自己藝不如人,眼前有這樣一位高人,正可拜他為師,跟歐陽鋒行了大禮后,對完顏洪烈道:“爹爹,孩兒想拜這位先生為師。”

完顏洪烈大喜,站起身來,向歐陽鋒作了一揖,說道:“小兒生性愛武,只是未遇明師,若蒙先生不棄,肯賜教誨,小王父子同感大德。”別人心想,能做小王爺的師父,實是求之不得的事,豈知歐陽鋒還了一揖,說道:“老朽門中向來有個規矩,本門武功只一脈單傳,決無旁枝。老朽已傳了舍侄,不能破例再收弟子,請王爺見諒。”完顏洪烈見他不允,只索罷了,命人重整杯盤,楊康好生失望。

歐陽鋒笑道:“小王爺拜師是不敢當,但要老朽指點幾樣功夫,卻是不難。咱們慢慢兒地切磋吧。”楊康見過歐陽克的許多姬妾,知道她們都曾得歐陽克指點功夫,但因并非真正弟子,本事均極平常,聽歐陽鋒如此說,心中毫不起勁,口頭只得稱謝。殊不知歐陽鋒的武功豈是他侄兒可比,能得他指點一二,亦大足以在武林中稱雄逞威了。歐陽鋒鑒貌辨色,知他并無向自己請教之意,也就不提。

酒席之間,說起黃藥師的傲慢無禮,眾人都贊靈智上人騙他得好。侯通海道:“這人的武功當真是高的,那臭小子原來是他的女兒,怪不得很有些鬼門道。”說著凝目瞧著靈智上人的光頭,看了一會,側過頭來瞪視他后頭的那塊肥肉,彎過右手,抓住自己后頸,嘿嘿一笑,問道:“師哥,他們三人都是這么一抓,那是什么功夫?”沙通天斥道:“別胡說。”靈通上人再也忍耐不住,突伸左手,抓住了侯通海額頭的三個肉瘤。侯通海痛得大叫,急忙縮身,溜到了桌底。眾人哈哈大笑,同聲出言相勸。

侯通海鉆上來坐入椅中,向歐陽鋒道:“歐陽老爺子,你武功高得很哪!你教了我抓人后頸肥肉這手本事,成不成?”歐陽鋒微笑不答。靈智上人怒目而視。侯通海轉頭又問:“師哥,那黃藥師又哭又叫地唱些什么?”沙通天瞪目不知所對,說道:“誰理會得他瘋瘋癲癲的胡叫。”

楊康道:“他唱的是三國時候曹子建所作的詩,那曹子建死了女兒,作了兩首哀辭。詩中說,有的人活到頭發白,有的嬰兒在娘肚子里沒出世就夭折了,上帝為什么這樣不公平?只恨天高沒有梯階,滿心悲恨卻不能上去向上帝哭訴。他最后說,我十分傷心,跟著你來的日子也不遠了。”眾武師都贊:“小王爺是讀書人,學問真好,咱們粗人哪里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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