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高作品賞析——播種者與收割者系列

“……我在與畫布搏斗,在我這次生病之前幾天,我開始畫一幅"收割者";這幅畫整個是黃色調,顏料抹得是那么厚,但主題還是簡練、單純,令人愉快。那是一個輪廓模糊的人物,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魔鬼般地戰斗在麥田的熱浪中間。我在這收割者身上看到了死神的形象,人是他所要收割的麥子。因而,這收割者(如果你愿意這樣看)與我過去試圖表達的播種者正好相反。只是,在這死神身上沒有悲哀的味道,他在大白天干自己的工作,太陽用它純金的光芒普照萬物。……”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一直到離家赴外地念書為止,梵高每周至少一次,要穿過一片片麥田去父親布道的教堂,至少每周有一次,他要來到大片麥田一旁的教堂墓地,并在那里看到一塊小小的墓碑。

即便識字未始,通過大人們的談論,他大概也知道墓碑后面躺著的人是誰,朦朧地感覺到一種神秘的命運。當他有能力讀懂那塊墓碑上的文字之時,他幼小的心靈中不知是一種什么樣的感受:

其下是一段引自《圣經·馬太福音》的話語:

讓孩子們

來我這里

不要阻止他們

因為在天國的

正是這樣的人

"天國"二字特別用了粗大的字體,深深地鐫刻在墓碑上。我們不知道幼小的梵高到底產生了什么樣的感受。但是,在這里的確存在著雙重的神秘,雙重的震動。天國與死亡原來如此切近,而且,在天國與死亡之間長眠著的,是與他同名、同姓、同性別、同月同日生、僅僅先他一年來到人世但隨即死去的另一個梵高!

當年事稍長,或者,當他的藝術直覺從渾沌中漸漸顯露成形,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又會不知不覺地進入他的感覺和意識,與那本已十分森然的神秘相融和。在他最常去的父親書房里,荷蘭畫家范·德·馬丁的一幅銅版畫漸漸引起他格外的關注。那可能是在母親的業余繪畫之外,梵高最早接觸到的職業畫作。那是一幅《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畫面的調子陰沉、森然,正是尼德蘭低地特有的景象。布滿畫面前景的彤云橫陳天際,幾乎只在地平線附近留下一帶耀眼的天光,使得地平線那邊的村舍、教堂、樹木等等都成了一線參差的剪影。教堂的塔樓縱貫那一帶光亮,它的尖頂和十字架沒入昏黑的彤云之中。在十字架上方的天空,橫貫的彤云還現出另一片天光,但那似乎并未緩減畫面的陰沉和森然,相反倒平添了幾分凄清的緊張……那應該是慘淡的黃昏時分,要不就是某個怪異的午后,也可能是一場巨大的雷雨到來之前,或者,那樣一場雷雨剛剛已經洗劫了大地——因為,橫貫近景的巨大麥田,看上去已是七歪八倒,一片狼籍,似乎已經慘遭暴雨蹂躪。前景上的一片麥田已被刈倒。在畫面靠右的部位,一位與高高的麥田難以分辨的模糊人物,手挽一柄滿含死神意味的大鐮刀向左而立,低頭哀悼致意:一列企鵝般的送葬隊伍正穿過麥田,向地平線方向教堂的剪影走去,我們只能看到他們清一色黑色斗蓬和禮帽的背影,哀悼和悲傷(或許還有恐懼和無奈!)似乎讓他們全都低頷著頭顱,前傾著身子。而教堂那邊,挽鐘大概正在鳴響著神秘的誘惑,呼應著那位形象含糊、身份曖昧的收割者,呼應著他臂中那柄可怕的大鐮刀,既在向生者召喚,也在為死者祈禱。

麥田,北布拉班特黑土上的麥田,滋養生命的麥田,人和大地的麥田……在村舍的一旁無盡地延伸著、被教堂守護著的麥田……用麥芒點燃陽光、挑戰冬天的麥田,或者,被暴雨所蹂躪、被死神所刈割的麥田……多年以后,梵高仍然能清楚地回憶起這幅畫中陰霾、空曠、慘淡的景象乃至細節——雖然其中少不了他幼小心靈的諸多投射(那幅畫本來的主題動機可能含有相當的諧謔成分)。十多年后,梵高走向生活,無論在一帆風順或是挫折困頓之中,他總是傾向于在自己的房間里掛上復制的《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在藝術史上,這幅畫和它的作者一樣名不見經傳,然而,在梵高的房間里和書信中,范·德·馬丁卻一再與他所仰慕或鐘愛的藝術家們相提并論。 這些藝術家包括名遐古今的荷蘭藝術大師倫勃朗、雷斯達爾,梵高至為仰慕的米勒,與米勒同屬法國巴比松畫派的柯羅和杜比尼,以及"海牙畫派"代表人物伊斯拉埃爾斯、馬里斯、博斯布姆等。

再往后,麥田中收割者的形象(就像播種者的形象一樣)將一再出現在他的畫作之中。無論幼小的梵高是否意識到,在他的心靈深處,生活、現實和繪畫世界中的麥田、人、自己、死者、生日、墓碑、死神、墓地、教堂、上帝等等,多半揉雜起來,滲透開來,形成某種潛在的意識。人與麥田,教堂與墓地,上帝與死神、生者與死者……而教堂的剪影和尖頂就在麥田與墓地的一旁,在天上與地下之間。大片大片的麥田就在教堂和墓地的一旁。常常,那一頭紅發的孩子獨自逗留在教堂或墓地的園區。渾沌初開的歲月,午后寂靜無人的灼人天光。麥田里的熱風吹來,帶著等待刈割的成熟和芬芳,與其下濕潤的北布拉班特黑土一般微薰。那棵高高的銀葉相思樹,平時在樹上聒噪的喜鵲此刻聲影全無。只剩片片綠葉,在寂然的陽光中或渾白的天光里無聲地簌簌抖動。那時那刻,那小小的墓碑,墓碑上鐫刻的文字,其后草葉叢中那片小小的蔭涼,那片小小的蔭涼里神秘的存在,一定會比平時更為森然地逼近感覺,而父親書房畫中的景象多半也會疊印在這明亮而陰森的感覺之上:宛如暴雨剛過的天空彤云橫陳,地平線天光耀眼,恍惚間,那隊送葬行列從冥冥中由遠及近,來而復去,穿過已被蹂躪和正被收割的麥田,朝著教堂在天光前的剪影走去。

墓碑永遠地留在教堂的墓地中,所有的悲哀和神秘似乎靜靜地與它相守。而在一望無際的麥田里,生活就像那孩子的一頭紅發在燃燒。從一幅本來并沒有特別藝術價值的畫作,我們也許看到梵高生命本質中令人目眩神迷的某種復雜,看到其中那一片特有的森然。然而,梵高的生命,就像日后他的畫作一樣,或者洋溢著深厚的同情、樸素的摯愛、溫柔的渴望,或者席卷著洶涌澎湃、流動不止、金光燦爛的旋律,令人不由自主地沉迷,被久久地、深沉地震撼。

反抗死亡,是人間最為驚心動魄的英雄詩,也是存在中最令人迷惑不解的神秘。偶然地,憑借著粗樸而原始的生命力,與渾然莫辨的神秘和疑懼相砥礪,一種至為頑強、堅貞、亮麗的人格挾裹著麥田的熱浪和氣息滾滾而來。在這種的確不太常見的情形中,我們領悟到了造化的神力。

的確,"在梵高的畫里沒有幽靈。" 轉引自J·德里達:《恢復繪畫的真實性》,何秋實譯,載《外國美學》,第11輯,商務印書館1995年。他的生命亦復如此。今天,站在他全部的一生和整個畫作的一旁,回顧他的生命我們可以說,這位一頭紅發的孩子,他屬于麥田,屬于另一類"高級文明",屬于信奉大地與太陽的"部落"。他的生命自發、原始、樸素——也許因此而不時有些粗野和不諳事理。他不像我們大多數人;他不屬于一種認同的、并多少具有流行病特征的精致文明(這自然也是一種"高級文明");因而,他身上沒有(或很少)作為這種疾病之重要表現的、同時也為反映或分析病征所必需的有關意象、語詞或概念的幽靈。他不是那種具有太多自我意識陰影的人。在他所屬的"文明"里,即便有死亡恐懼,也被某種壯麗輝煌的巫術所驅散。在他的麥田里,生命在永恒而堅韌地流動和燃燒,如火炬一般,祭起某種渾然而博大的使命——那也是一種神秘,但那是另一種偉大的神秘,它不屬于悲哀,它屬于圣靈般的奇跡。相形之下,《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這幅畫的陰霾,多半產生于一種渾然的投射,它只是小梵高身上微妙而彰然不顯的成份。總而言之,它只是反襯出日后梵高生命和藝術的麥田中充滿渴望的明亮、跳蕩、熾熱、和輝煌。概言之,《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在梵高意識中所投下的陰影,只是他所受該畫影響的一小部份。雖然在藝術上,這幅畫沒有什么重要的價值可言,然而,就生命體驗的意義而言,它通過梵高特殊個人經歷的中介、催化和轉換,向他提供了具有"親在"意味的機會,幫助他參悟到麥田與人之間的某種重要關聯。

十多年后,梵高初次遭遇人生的挫折。幾經折騰,他赴阿姆斯特丹準備神學院入學考試。其間有過這樣一次經歷:"星期天早晨我參加了勞里拉德牧師先生的布道會;他講道:'耶穌在新播了種的麥田里行走。'他留給我極深的印象。在布道中他還講到關于播種者的寓言,講到'那人應該播種入土,應該日落而息,日出而作,麥種將破土而出,而他卻不知其經過。'牧師還提到范·德·馬丁那幅《穿過麥田的葬禮隊伍》……"

1889年11月,離辭別人世之前半年左右,即便在可怕疾病的陰影和折磨下,梵高如此致信弟弟提奧,談及他當時一幅關于"麥田與收割者"的畫作:我利用作畫疲倦的間歇一點一點寫這封信。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我在與畫布搏斗,在我這次生病之前幾天,我開始畫一幅"收割者";這幅畫整個是黃色調,顏料抹得是那么厚,但主題還是簡練、單純,令人愉快。那是一個輪廓模糊的人物,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魔鬼般地戰斗在麥田的熱浪中間。我在這收割者身上看到了死神的形象,人是他所要收割的麥子。因而,這收割者(如果你愿意這樣看)與我過去試圖表達的播種者正好相反。只是,在這死神身上沒有悲哀的味道,他在大白天干自己的工作,太陽用它純金的光芒普照萬物。在同一封信中梵高還寫道:"瞧!《收割者》畫完了,我想,你會把它留在自己家里。就其自然意義而言,'收割者'是一個死神的形象,但在我眼里,那'差不多是微笑'[梵高極為崇拜的德拉克洛瓦語]。……我發現這幅畫很奇怪,我好像是透過單人牢房的鐵窗看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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